第五章 「汐里匹克運動會」
第五章 「汐里匹克運動會」
「那個,我有些事想跟你講。有時間嗎?」
分明都被甩了,還死纏爛打地聯絡對方,連我自己都忍不住苦笑。
不過,我就是想見阿雪。我有事想跟他確認清楚。
阿雪很忙,還不是普通的忙。或者該說他是自願忙成這樣。
『好是好,只是我現在要去看動物,汐里也要一起去嗎?』
「動物!?我去!我絕對要去!是去動物園對吧!?我喜歡去那裡!」
『動物園?要說那裡是動物園也不算錯啦……』
「我立刻準備,等我一下!」
我掛斷電話,急忙換衣服。得趕緊準備才行。
我衷心感謝這意想不到的巧合。本以為他跟其他人在一起,但似乎只有他一人。
一個人去動物園這種事,我根本就做不來。阿雪的精神力果然是最強的。
跟阿雪去動物園約會。我的嘴角都忍不住上揚了。被甩了還跟對方約會,聽起來是很奇怪,可是我們的關係沒有因此變得尷尬,這都是多虧了阿雪那無與倫比的氣度。
國中時,阿雪曾對放屁的女生說「反正很好聞,妳不用在意」,藉此讓對方打起精神。他貼心的方式確實有些奇怪,最終卻讓這事成了笑話,圓滿收場。
「…………好開心啊。」
光是和他說話,就不禁讓人開心地期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這就是阿雪。
在我心中誕生的想法,化為一個形體,成為理想。
那就是我想成為的自己。
我想告訴阿雪。
我想在跟父母和任何人說之前,第一個讓他知道。
我並不是只顧著追逐阿雪的背影。這就是我為了走在他身旁所選的路───
「沒問題。阿雪一定不會否定我!」
我對他有著絕對的信賴───開闊的視界,映出了光明的未來。
◆
「④號上啊!就這麼領先衝線!別輸給⑧號!搞屁啊,為什麼失速了!」
「阿雪這個大笨蛋───!」
陰鬱的天空底下,汐里的吶喊沒有迴盪,而是被狂熱所掩沒。
「妳幹麼啊,為什麼喊得像是一個萬馬券(註12)變廢紙的大叔。」
「這哪裡像是動物園了!?」
「不是有馬嗎?而且這裡還能看到眾人悲喜交加的模樣,誠可謂動物園!」
「這裡分明就是賽馬場!」
我和汐里人在賽馬場。兩人坐在位子上觀賽。
「我不是說過要去看動物了。」
「這跟我想得不一樣!」
也不知為何汐里難以接受,我只能愣愣地嘆口氣。
「而且妳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拜託考慮一下著裝守則好嗎?」
「我哪知道什麼著裝守則!?」
「妳聽好啦。在賽馬場,耳夾紅色鉛筆,手持賽馬新聞可是禮節。」
「旁邊沒人這麼做啊?」
「這也是時代的趨勢嗎?真讓人哀傷……」
原來只有我走復古風格。我把夾在耳朵的紅色鉛筆拿下。
「先不說這些,這件衣服非常適合妳,很可愛喔。」
「你還有膽在這個時間點稱讚我!?」
預想著要去動物園的汐里穿著十分輕便。考慮到要參加接觸動物之類的體驗活動,確實有可能會弄髒衣服。穿成這樣是很合理。
「是說阿雪,真的沒問題嗎?我們還未成年耶。」
「別擔心。只要不買馬券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入場費也只需要區區兩百圓。這是我第一次進賽馬場,熱情和慾望席捲了一切。
這也算是相當新奇的體驗。話雖如此,我依舊會嚴禁賭博。
「為什麼要來賽馬場啊?」
「雖然我不是馬主,但這次有一匹以我的名字命名的馬要出賽。是匹可愛的白馬,叫『冰見山雪兔王』。應該算是我拿到他的命名權吧。」
「讓人介意的點太多了!」
我向汐里詳細說明。儘管不能買馬券,我還是有些介意冰見山雪兔王的去向。畢竟將來有可能在賽馬新聞跟賽馬直播中看到牠。
凡事都是經驗。於是我就來視察一下賽馬場是個怎樣的地方。
「下次拜託利舟先生帶我去馬主專用的馬主座位好了。那可是特別的VIP座位喔。去那邊聽說真的要遵守著裝守則就是了……」
去那邊似乎得穿正裝。還真想體驗個一次。
「不過不過,『冰見山雪兔王』這個名字就不能改一下嗎?只有『雪兔王』的話,我還能發自內心為牠加油。或是乾脆改成『神代雪兔王』還比較好。」
「說實話,我反倒想把雪兔王給改掉……」
為什麼大家非得留下雪兔王這三個字?嘶嘶───
觀賞完比賽,我們便離席。場內有不少餐飲店,而周邊商品店則有賣餅乾、T恤跟玩偶,品項比我想像中還要豐富。
「我以為看賽馬都是男性居多,氛圍跟我想像得差好多喔。」
「我以為這裡氣氛會更加頹廢,還充滿了大叔的怒罵聲,沒想到挺乾淨的。」
我滿腦子想像著在這賠上人生的賭博成癮者互毆的景象,結果這裡並沒有那麼混亂,甚至還有種身處動物園土產區那般令人興高采烈的感覺,連汐里看起來也相當愉快。我來挑個伴手禮送家人好了。
正當我們享受賽馬場時,碰巧瞧見一名男性被搬了出去。是身體不適嗎?
我和汐里坐在戶外座位,儘管天色陰沉,卻一如既往地悶熱。只看一場比賽也就算了,若是長時間觀賽,怕是會身體不適。
「妳沒覺得中暑吧?」
「嗯!我沒事喔。」
汐里莞爾一笑,但我沒有天真到相信她的笑容。
「為防萬一,貼上這個吧。」
我從包包拿出涼感貼布,貼在汐里額頭上。順帶給自己貼一張。
「啊哈哈哈。看起來好怪喔。不過,我們看起來一樣呢!」
「這比起外觀更重實際利益。」
我可不希望有人在下了雪容易滑倒的天氣,還輕率地穿上高跟鞋走路。
即使沒有準備雪靴,仍需要做到最低限度的風險管理。
不然等發生重大事故或受重傷就後悔莫及了。大家也要小心喔。
「阿雪總是準備得非常周到呢。」
「誰叫我運氣那麼差。急救包根本是隨身必需品。」
只要累積夠多經驗,自然就會從中學習教訓。
忽然之間,汐里神情變得嚴肅,那副表情彷彿是下定某種決心。
「那個,我有事想要告訴阿雪!」
汐里幹勁十足地說。她整個身體靠了過來,似是要衝進我的懷裡。
我扶住煞車不及的汐里。兩人近在咫尺。汐里的臉龐充滿視界。
「啊、啊哇哇哇!阿雪的臉、好近!那個、那個,我我我我、我能親你嗎!?」
「妳冷靜點。」
汐里徹底混亂,光是她肯先問,就已經算善良了。這世上不善良的人太多了!
她抱住我,遲遲不肯放開,並低聲說道。
「───再一下就好。我需要勇氣。」
對於這句話,我只能選擇點頭。
◆
「對不起喔。這麼晚了還陪我過來。」
「這裡是……?」
夕陽西沉,拉下了夜晚的帷幕。
汐里說「希望你陪我去一個地方」,最後我們來到的地方,是過去我保護汐里受傷的那座天橋。發生事故之後,我也路過好幾次,卻從沒跟汐里兩人一起過來。儘管我們沒有刻意避免,但自然而然就變這樣了。
俯視馬路,車流不斷,引擎聲不絕於耳。我側耳傾聽這莫名讓人感到舒暢的聲音。看著車來車往,就湧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
這些人流與我無關。不過,卻也是許許多多人的人生,終有一天,我或許會與其中一人錯身而過───同樣的,也會與人離別。
「今天真的好開心喔!今天突然聯絡,你還答應我的要求,謝謝你。」
「這麼說來,妳好像講過有事想談。」
「嗯。真要說的話───應該說希望你聽我講。」
汐里也將視線轉向下方。她眼中所見的事物為何,我並不清楚。
市區萬家燈火的夜景,在這時間仍舊熱鬧非凡。我看著汐里那被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表情,頓時感到安心。
她的馬尾也不像以往那般毛躁,看上去相當沉穩。
換作是幾個月前的汐里,不可能在這發生事故的地方,擺出現在這副表情。
「這風真是舒爽。」
「好期待秋天啊。」
夏天我已經玩夠了。我和同學去海邊,跟家人出門旅遊。在泳池經歷了夏季冒險(失笑),還上山抓蟲。就連下雨無法出門的日子,我也成天沉迷於遊戲、製作衣服,在社群平臺搞炎上,要說我把夏天能玩的全玩透了也不為過。就連最近回到家,得知外國有天體海灘的姊姊,說要搞什麼「天體之家」,媽媽也說想省電費,動不動在家穿起泳衣。我看她們是熱昏頭了,秋天快來啊!
腦中盡是些不堪回首的回憶,而汐里也在其中。
記憶中的那個表情。回想起來,汐里一直都是───
「這樣啊。原來如此……妳終於跨越了呢。」
「啊哈哈───阿雪果然理解得很快呢。」
她苦笑說。這反印證明了一切。
自從在高中重逢後,成天哭喪著臉,只會不停道歉的汐里已經消失了。
「別嫌我囉嗦,妳不需要道歉喔。」
「……我才不會說。因為阿雪不希望我這麼做。」
不論我說過多少次不用在意,她都聽不進去。在經歷遺憾、怨嘆、後悔之後。
汐里到底流了多少淚水,究竟是度過多麼哀傷的日子,我無從得知。
不過,只有一件事我能肯定,就是我並不希望她這麼做。我是順從自身判斷行事,一切後果自行承擔。這應該是由我背負的責任。
「我在女籃社過得很開心喔。學姊們都很溫柔,每一天都無比充實。」
「不枉我高價把妳賣給社長。」
「原來你把我賣了喔!?」
雖說汐里深受打擊,但我必須得這麼做。
除了女籃之外,多的是運動社團想要汐里。她就是有這麼搶手。
汐里折斷我的手,我卻折斷她的人生路。我們倆哪個罪孽較深,這點不言自明。現在汐里終於、終於察覺到了。
───汐里的棲身之處,不是我的身旁。
「阿雪保護過頭了。」
汐里回頭說。接著默默整理想說的話。
並以指尖撫過手錶。那是我送給她的自製錶。
「我想這一定是自卑感。我只是走在阿雪為我準備的路上。女籃也一樣,阿雪早就做好準備,讓大家接納我。就連錢也是,沒有阿雪,我根本賺不了那些錢。我一直對你撒嬌,沉溺於你的溫柔───然後被甩了。」
「不是這樣的。」
我沒有過度保護。我只想把從汐里身上奪走的東西還回去。
她在我身上浪費時間,白白斷送快樂的青春。汐里應該走上幸福的路───
「阿雪,別把我當小孩。」
汐里快步繞到身後,把頭倚靠在我的背部。這是強烈的拒絕。
這是第一次,汐里對我表達了明確的否定。
「……你的背好寬闊。你帥氣、強壯,總是保護我。我總是追著你所以明白。我本來以為只要追著你,終有一天能站在你身旁。不過阿雪卻越跑越前面,憑我是追不上的。」
汐里那纖細的指尖捏住T恤。她以顫抖聲調訴說著。
然而,即使不看也能明白。汐里現在並沒有哭。
「不過呀,想想也很正常。我追不上是有理由的,阿雪打從一開始就一直試圖告訴我,我卻繞了這麼遠的路。我真是笨。」
「妳沒必要追著我跑。我說過無數次了,妳應該享受自己的人生。」
事到如今,我沒打算和她議論這些。
「沒錯,沒有必要追著你。就阿雪來看,我只是一個什麼都做不到的孩子。就連自己的事,都沒辦法自己決定。現在,我找到了!」
汐里忽然鬆手離開。她退了幾步,猛然抬頭。
「找到了?」
我不明白所以反問道。汐里這麼好懂,我卻不明白她的想法。這感覺真奇妙。
她那圓潤的雙眼閃爍著堅定的光芒,似是對我傾訴。
「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該以什麼為目標了。這是我應該前進的───屬於我的路。」
汐里在暢談未來───一條沒有我,也與我無關的前行之路。
「我應該說的,並不是對不起───而是謝謝。」
這不是謝罪,而是感謝。汐里顯然成長了,從小孩變成大人。
活在狹小的世界裡,只執著於我的汐里,終於試圖展翅高飛。
汐里伸手摘月。不可能碰得到,但她追求的,是自由。
這是我們的「道別儀式」。
這個世界存在著無數的人,她沒必要拘泥於我。在世界的某處,一定有著會珍惜她、愛她,並帶給她幸福的人。
那是現在的我無法承擔的重責大任,我也沒有那樣的覺悟。所以───
「阿雪,你聽我說。」
她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我從沒見過如此成熟的神代汐里。
汐里的體能向來都是最強的。如今她的心靈也有所成長。
強大的身心,使得汐里這名少女───不,這名女性,散發出異於以往的魅力。
「我啊,將來想當護理師!」
「……護理師?」
這個意想不到的詞,使我表情蒙上了陰霾。
「汐里,妳這是……」
「不對!不是你想的那樣!這是我的夢想。我不希望你會錯意!」
汐里為了揮去我的憂慮,急忙說了下去。
「前陣子,學姊在社團練習時受傷了。我當經理時,阿雪教的緊急處理派上用場。當時學姊向我道謝,讓我好開心,即使是這樣的我,也能夠幫助他人。阿雪受傷時,我什麼都做不到,只能在一旁窮緊張。」
她流暢地訴說心中的想法,彷彿是在發表演說。
或許她為了現在這個瞬間,做過無數次練習吧。
「當時我就在想。我也想成為一個能夠扶持他人的人。」
汐里的表情爽朗燦爛,看似已將往事拋諸腦後。
「這是我自己發現,並對自己定下的寶貴約定。當然,也不是說阿雪的事沒有影響到我的想法。不過我真的沒有一直掛在心上!當有人傷腦筋,尋求協助時,我希望能在距離對方最近的地方支持、鼓勵他,我是發自內心想從事這樣的職業……這是我自己決定的。不是為了任何人,而是為了我!」
汐里手按胸口,娓娓道來。我感受到汐里無可撼動的決心。
我非常震驚。我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自大了。
打從一開始,我就無從插嘴管汐里做的決定。這或許是我在不知不覺間看輕了汐里───她明明就是一名如此堅強的女性。
「妳當護理師的話,病患應該會很開心吧。」
「是嗎?」
她靦腆地笑說。汐里這樣天真爛漫的人,肯定能為患者帶來活力。
光是她待在身旁,就能讓人心情開朗起來。像我就是如此。
這是只屬於汐里一人的天生才能。
「唉……」
我嘆了一口氣。我真是個大傻瓜,一點都不瞭解汐里。
不,就連媽媽跟姊姊,甚至是燈凪也一樣。我沒有真正去理解過任何人,只是自以為是地誤以為瞭解對方罷了。
我感到肩上的重擔卸下。說不定,我把那些往事看得太過嚴重了。就跟雪華阿姨說得一樣,就結果而論,我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人。
因為我連自己都不相信。不過,即使我什麼都不做,人們都會自己前進。他們會用自己的雙腳,奮力步向未來。我沒必要多話,如此狂妄的行徑,簡直就是褻瀆對方的尊嚴。汐里所做的決定,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事物。
「我得好好用功了!」
汐里幹勁十足地說。看來她已做好準備了。
「看來妳找到願意全心投入的東西啊。」
「嗯!這都是託阿雪的福,也就是雪福呢!」
「這說法絕對流行不起來好嗎?到底是誰在四處宣傳啊?」
汐里已經找到自己的目標……或許她已經不需要我幫忙了。
護理師是專門職業。想要成為護理師,就必須要考上有護理學系的大學、短大或者職校。她的目標簡單明瞭。只要決定了,就無需再猶豫。
多麼耀眼。比起看不見未來的我,汐里早一步找到自己的目標。
我想起了伊索寓言裡的《龜兔賽跑》。
汐里說自己追不上我。不過,事實並非如此。汐里早就超越了我,朝前方邁進。眼巴巴地看著對方背影的人,分明就是我。
但願汐里在未來能夠獲得幸福───
「對啊!呼呼呼呼,我想到一個好點子了。」
「阿雪你怎麼了?總、總覺得你這樣有點噁心啊……」
我能夠做的事,就只剩下一個。我都明白,她根本不需要協助。
所以這是餞別禮。既然汐里想當護理師,那應該會允許我推她一把,讓她更加接近自己的理想才對。這就是我最後能幫汐里做的事。
「等塵埃落定了,再告訴妳。」
「嗯、嗯。」
汐里莫名感到不安,這應該會成為她難得的經驗才對。
燈凪想成為作家,汐里的目標則是護理師是嗎?這麼說來媽媽也正打算自立門戶。姊姊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憑她那傲人的美貌和才幹,想做什麼都行。美女就是正義。
所有人為追求榮耀,各自朝著自己的道路前進。
我為她們感到驕傲。同時,也感到羨慕。因為我什麼都沒有。
相信有那麼一天,總是在同個地方駐足不前的我,身旁將會一個人都沒有吧。我並不會為此感到寂寞。應該說,那樣才符合我的期望。因為每當我把手伸向幸福,卻總是落空。
如今再也不伸出手的我,無法掌握任何事物。
「汐里。」
雲縫間,月兒若隱若現。不過,汐里有著璀璨的未來在等著她。
我們不論過了多久,都處於兩極,無法交錯。
「恭喜妳。」
「嗯!」
汐里露出燦爛的笑容。
至少希望,能夠允許我為她加油。
◆
「……這樣可以嗎?阿雪?」
無人答覆。可是,我感到有人在背後推了我一把。
「我有好好笑出來嗎……」
洗完澡,我看著鏡子嘀咕。那是我人生當中,最緊張的一刻。
這是我第一次表明,對未來的「約定」。我對他宣言,自己要成為護理師。
想法化為話語說出才終於發現,自己說出的話責任多麼重大。
想要達成某種目標,原來是這麼辛苦的事。
每當阿雪說要幫助別人時,原來都得與如此龐大的壓力交戰。如果只是自己的事,那總會有辦法,不過只要牽扯到他人,責任就變得無比重大。期待和失望,也會大到無法承受。
要有多麼強大的覺悟,才能與人做出這種「約定」,我根本難以想像。
從阿雪那收到的手錶,阿雪給的香水,還有他送我的許多東西。
回想起來,我的世界充滿了阿雪給予的事物和心意。
我從他那兒得到這麼多的幸福。我竟然如此依賴他。
在那之後,我就不斷追逐阿雪。就連考高中也是看他選哪間。
我懊悔過去,試圖清算犯下的錯,所以凡事全以阿雪為重。
被甩了之後,我才終於變得客觀。
像戀愛漫畫或戀愛小說,曾流行過相互依賴的關係。
可是我知道,阿雪一定不希望我這麼做。阿雪總是為了讓身邊的人幸福而行動,他絕不可能希望我做出這種選擇。沒錯,我敢肯定。
無法讓自己幸福的我即使告白,也不可能會打動阿雪。
這次輪到我把幸福還給阿雪了。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依賴他。
我要走出自己的人生,追求自己的幸福,若是無法自立,阿雪也不會安心。
弱小到依賴阿雪的我,是不可能讓阿雪幸福的。
「我也要變強!」
我深呼吸,提起幹勁。
這是「開始的儀式」。
為了建立與他對等的關係,我要變成出色的大人,再去迎接他。
依賴阿雪的我被他甩掉,是阿雪將這樣的關係畫上句點。這樣就好。
若非如此,我一定無法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想想真是好笑,這就是當局者迷吧。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自己明明是如此幸福,我卻什麼都看不見。
我用吹風機將頭髮吹乾,綁成馬尾。鏡中映出的,是一如既往的我。
但是,又不一樣。
「初次見面,全新的我。」
我拍打雙頰,擺出笑臉。
這就是我從沒見過的,我自己的笑臉。
◇
「你喔───是不是把醫院當朋友家啦?」
「啊,冷泉醫生好久不見!」
「這招呼用在這種場合似乎不太恰當啊……」
冷泉撫子醫生翹起那雙修長的腿,扶額嘆氣說道。
我們認識很久了,自幼每次受傷被送到這間醫院,都是她負責治療我。從我第三次住院以後,每次見面她都會對我說教,不過她的外貌從那時就完全沒變。豈止如此,還變得更加美麗。
「莫非這裡其實是醫美診所?」
「你就這麼想增加我臉上的皺紋嗎?我可不是黑金小姐啊───在醫院見到我竟然還高興得起來,你當自己是為了找人閒聊才跑醫院的老人嗎?」
「我才十六歲而已耶。」
「竟敢當著我的面炫耀自己年紀,是不是想被我抽血拿來貢獻社會───?」
「要是輸了我的血,那人的運氣會跌到谷底喔。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起碼不會繼承你那無與倫比的笑話品味,拜託讓那玩意在你這個世代斷送───」
冷泉醫生這人知性又風趣。這才是值得尊敬的大人。
順帶一提,黑金小姐是在這間醫院工作的護理師。我跟她也認識了很久,我第一次住院時,她還只是個新人護理師。我還記得她當時不停被人指使,仍努力完成自己職責的身影。聽說黑金小姐現在順利累積資歷升職了。一路看著她成長,不禁讓我感慨。
說起捐血讓我想到,吸血鬼是靠吸血來永保青春。
「醫生一直都這麼漂亮,難不成是因為……」
冷泉醫生的黑暗面深不可測。
「我說你喔───你的壞習慣就是以為隨口稱讚女性就會被原諒───」
「那應該要鉅細靡遺地稱讚嗎?」
「就是這麼回事。試著具體稱讚我到底哪一點美麗。」
我仔細盯著冷泉醫生看。隨口稱讚會被她責罵,於是我如電腦斷層掃描般試圖看透她的內在,將全副精神集中在稱讚上。冷泉醫生是位麗人,是人如其名的大和撫子。反過來說,即使稱讚那種一眼就能看出的優點,她肯定也聽到膩了。
換言之,她這項課題的重點在於詞彙的稀有程度。也就是稀有讚詞!
「醫生那如珍珠般沒有絲毫暗沉的膝蓋揮灑皎潔光輝,彷彿是最上乘的雪白珠,散發出蠱惑人心的魔性魅力,令人不禁垂涎,想用臉去磨蹭───」
「總覺得好噁啊───」
「所以妳到底希望我怎麼做啊?」
冷泉醫生嚇到傻眼,看來這前所未見的嶄新讚美無法打動她。
隨口稱讚或具體稱讚都不行,這世間真的事事難以如願。
提起值得稱讚的要素讓我想起,醫生沒戴那東西。那明明就是時尚道具啊。
「那個充滿暴發戶品味的東西上哪了?」
「啊啊,你說金製的聽診器啊?我當時覺得罕見,一時衝動就買下來,仔細想想品味真的很糟───反正都用到舊,就讓它看家了。」
初次見面時,就看到她頸部閃閃發光,令人印象深刻。
「妳還留著呀!聽說金價在這十年來漲了兩倍呢。」
金價年年攀升。這十年來大概漲了兩倍,但相較於二十年前的價格,大約是漲了七倍。雖說得看保存狀況,聽說現在把老早以前買的金鍊拿去賣,能賣到超高的價格。
「賣得掉嗎?上面全是我的耳垢耶。」
「那應該會變附加價值吧。」
「果然真的有點噁啊───」
醫生開始掏起耳朵,也幫我掏了。非常感謝。
「話說回來,你今天沒有受傷吧?」
「本來是預定會骨折啦,我最近運勢似乎好轉,真是太好了。」
說實話被椿小姐推的時候,我滿腦子只想不會又要骨折了吧。
「你是有什麼不定期骨折就不罷休的毛病嗎───?」
「這也算某種訂閱服務吧。」
「拜託別拿自己的骨頭支付好嗎───」
一骨通。光聽就覺得會全身複雜性骨折。
冷泉醫生換腿翹腳,喝了口咖啡。真好啊……
「我才想說你來這做什麼,結果竟然是做身體檢查喔。雖說高中生有學校的健康檢查了,不過你想仔細檢查身體狀況也是可以啦。誰叫你動不動就受重傷,就算哪天生了大病也不奇怪───啊啊,咖啡真是好喝。」
「我一早起來就只有喝水,妳還在我面前做出如此殘酷的行徑……」
「我要吃饅頭囉───」
「妳這個鬼畜美女!」
這簡直是喪盡天良。
「好愉悅喔───」
我忍不住緊握拳頭。肚子好餓……好想吃甜食……
其實除了我之外,大叔也跑來做身體檢查。他從以前肝臟就有些問題,但在那壓力過大的狀況下根本沒空去醫院。於是就趁這個機會,一起把全身檢查清楚。而我跟大叔一樣都是做兩天一夜的住院檢查。
其實這麼做也有其他原因,但先不說那個,大叔和年輕健康的我不同,總感覺他全身都快壞光了。況且他平時臉色就不太好,可能只是症狀沒有浮上檯面,就算有好幾個器官出問題也不足為奇。現在他跟椿小姐和祇京解開心結,也與斷絕關係的雙親重新取得聯繫。若是現在出了什麼意外,會害他的家人哀傷。
「說不定,這是我最後一次跟你在這間醫院見面了呢───」
冷泉先生忽然面露愁容地向我道別。咦,為什麼!?
「醫生妳不是我的家庭醫生嗎?」
「咦,我才不要?」
冷泉先生眼睛眨個不停地說。
「好過分。」
「你聽好了───正常人才不會一年受三次得跑醫院的重傷好嗎───?」
「我創下新紀錄了呢。耶☆」
那已經是挺久以前的事了,當時我還被許多護理師臭罵。
「拜託你千萬不要更新紀錄───」
那些是年輕氣盛所犯下的過錯。現在的我應該能夠妥善應對。
「為什麼說是最後一次見面?妳要到其他醫院工作嗎?」
儘管沒有必要,醫生還是壓低聲量,偷偷告訴我。
「其實我在想該是時候自己開業了。不過那可能是幾年後的事,呵呵呵,到時候我也成了院長,能夠一手掌握權力,對部下頤指氣使了───」
冷泉醫生仰頭說道,看起來得意洋洋。真大啊……但我絕對不會說是什麼東西。
「妳要開業啊。」
我被這意想不到的答案嚇到。我周遭的人開始前所未見的創業潮流。
「偏偏最麻煩的就是找地───某種意義來說,地段甚至能決定成敗呢───」
慢著喔?腦中的拼圖迅速組合成型。試想一下。
假如,公寓一樓是診所的話?
那不是讓人超級安心嗎?若是開便利商店,還得擔心深夜有人出入,或是大吵大鬧,如果是開診所就沒這些問題了。
況且,如果是冷泉醫生住進女主角公寓,還能給她打個女主角折扣。
媽媽的辦公室設在二樓,診所就開在一樓。我得立刻找利舟先生商量一下。
「……說不定,我有辦法給妳準備土地喔。」
「原來你是地主啊───我們立刻結婚吧。」
「並不是。」
「那就離婚吧───」
「這麼不講理反而覺得爽快!」
若是不讓醫生瞭解詳細狀況,那也只是畫餅充飢。我也不想讓她產生過度期待,或是擅自為她決定,畢竟冷泉醫生也有自己的需求。於是我向她解釋計畫。
「雪兔同學,這個絲襪給你───」
我收到一雙剛脫下來,熱騰騰的絲襪。嗯,冷泉醫生?
「你剛才說喜歡我的耳垢是嗎?」
「醫生妳沒事發什麼瘋啊!?」
平時沉著冷靜的冷泉醫生,突然爆出了驚人發言。
「你不必客氣啊,這是你最喜歡的膝蓋───想怎麼摸都行喔───」
她突然發癲令我心生動搖,仔細一看,才發現醫生的眼睛都變成了「¥」的形狀。
「妳分明是利慾薰心嘛!?」
這不是漫畫才有的呈現方式嗎!?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的眼睛真的變成¥了。
「剛才那只是暫定計畫,我還得找人商量才行。」
「未來還是由我來照顧你吧───」
糟糕,她根本聽不進去。未來計畫一時之間變得如此具體,害醫生都亂了分寸。
不過,我的確從小時候就受到醫生關照。黑金小姐也是,因此我對醫療從業人員抱持的敬意遠超過其他人。我一直希望有天能回報她們。
這正是千載難逢的良機。那麼,就剩我自己下決定了。
醫生她們拯救了我無數次,每次受傷,她們都為我做最適切的治療。
還不光是治療。當我受了太多次傷,她們還會認真地面對我,叫我好好珍惜自己。儘管被罵,害她們生氣,我卻感到其中的暖意。
正因為如此,我才會尊重汐里選擇的道路,想助她一臂之力。
「反正黑金小姐一定會熱心關照你───這次姑且算是沒事,你可以放心───雪兔同學,你長大了呢。」
冷泉醫生溫柔地摸摸我的頭,讓我感到放心,就跟她對小時候的我所做的一樣。
住院時,我從沒感到孤獨。因為總是有人陪我,扶持我。
就跟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這句話一樣,沒上醫院就表示身體健康。
或許,正因為存在於此處的溫柔能夠成為內心的支柱,拯救他人,大家才能夠安心生活吧。「醫乃仁術」,這話說得可真好。
我在此處受到遠多於別人還多的關愛,這使我心懷感激,自然而然地低頭說。
「醫生,至今以來謝謝妳的關照。」
「好。」
「……雪兔,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啊。包含父母的事、妻子的事,還有女兒的事。」
「你根本把麻煩全往我身上扔嘛。」
簾子另一側傳來的聲音,聽起來莫名清爽。
我身在雙人病房,做兩天一夜的住院檢查。率先打破沉默的大叔,忍不住愣愣地吐槽我說。
「不過只有一件事我搞不懂。你說的補償是怎麼回事?聽起來簡直是胡鬧啊,你何必用這麼麻煩的手段?其中有什麼理由嗎?」
我確實認為讓妹妹遠離椿小姐身邊這點非常重要,但理由不只如此。
我猶豫了一下,不知該如何解釋,話雖如此,也沒必要特別隱瞞,於是我老實回答。
「我聽過這麼一句話,孩子是看著父母的背影長大的。」
「這……確實是啊。這說法還挺常見的。」
大叔一臉訝異地低聲說。
「我是看著媽媽的背影長大的。一直以來,都只看著媽媽的背影。我從沒看過父親的背影,所以想知道爸爸是個怎樣的存在。」
我不知道父親。所以哪怕只有一小段時間,也想跟父親一起生活。
只要幾天就好。就為了我自身的任性,才多費了這些功夫。
「…………是我對不起你。」
大叔哭了。他顫聲擠出這句道歉。這句道歉或許是將至今為止的事,以及這次的事全部包含在內。不過,我仍心有不滿。
「我明明聽說父親這種生物很擅長傳接球,結果真是讓我失望。」
「哪有人能夠接到你扔的速球啊。還有別丟變化球了,你根本整人吧!」
「真是夠了,大叔你真的很渣耶。」
「你會長成這樣,肯定是因為櫻花的基因。」
「幸好不是因為大叔的基因───」
「這就是兒子的叛逆期嗎……」
就在我們做無聊的爭論時,房門打開,黑金小姐和汐里走進房裡。
「阿雪,還好嗎?」
「我並不是因為受傷才住院喔。」
「啊哈哈,是啊。」
「雪兔同學,為什麼你最近都沒來醫院?莫非你已經厭倦我了?」
「醫院並不是什麼主題餐廳吧?」
一見面,黑金小姐就直接抱住我,這人還把我當成小學生嗎?剛認識時,她還是個新進護理師,現在已經有了老練醫務人員的架勢。
「醫院太多怪獸病人了,要是少了你的療癒,我會乾枯的。」
每當我重傷住院,就是這位黑金真稀來小姐負責陪我復健。
我也是一路在黑金小姐身旁看著她成長。過去還曾經幫她擊退變成跟蹤狂的前患者,總之發生過不少事情,護理師真的是非常辛苦的職業。令我肅然起敬。
「我會好好照顧神代同學,你放心吧♪」
「有黑金小姐我就放心了───這身打扮很適合妳喔,汐里。」
汐里穿著護理師服。我看醫院有在做職業體驗,就去拜託看看,結果三兩下就得到許可了。汐里應該也會允許我支持她實現夢想才對。
「是、是嗎?應該是服裝帶來的錯覺吧?」
「才沒這回事。在我家出沒的護士全都是性感的假貨。」
還動不動就展開激烈的看護大戰。
「咦,悠璃學姊會穿成那種打扮?」
「不,是我媽媽。」
「櫻花到底在搞什麼啊!」
大叔整張臉埋進床裡喊道。
「要照顧阿雪就交給我吧!」
那個笑容就有如向日葵,能給人帶來活力。我發自內心認為,這或許是汐里的天職。
「這裡還有另一個病人耶……」
大叔無精打采地說。這個輸家。
就在我嘲諷大叔時,房門再次打開。是椿小姐和祇京。
「哈!雪兔你看到沒。我有心愛的嬌妻和女兒,有家族陪伴我。羨慕對吧?說啊?」
大叔你都一把年紀了,鬧什麼脾氣啊。
「小雪兔,你有什麼需要,都可以跟我說喔?」
「我跟母親怕兄長無聊,就一起來探病了。」
「這是什麼打扮!?汐里看到沒!這就是假貨!」
椿小姐和祇京穿著莫名性感的護士服。
雖說哪邊是假貨顯而易見,但這裡簡直要變主題餐廳了。
「輸了……」
大叔消沉地說。
我一邊接受汐里勤奮不懈的照顧,一邊跟椿小姐和祇京在病房玩。
結果,我的身體沒事,大叔倒是早期發現肝指數異常。
只要在為時已晚之前發現都算沒事。這讓我再次認知到定期健康檢查有多重要。
◇
「嗨,今天天氣不錯呢。」
她面露爽朗笑容說,這模樣完全看不出她平時是那般不知羞恥。
現在是早上,不過依舊炎熱。考慮到夏天接近中午氣溫會升高,似乎也只剩這個時段適合運動。
我通常只有早上跟晚上這兩個選擇。雖說偶爾也會傍晚運動,但這季節時不時就會下起雷陣雨,我個人是不太推薦。
我以固定節奏跨出腳步。皇居可說是知名的慢跑聖地,我老早就想來這跑跑看,這時在我身旁並行的人突然搭話。
「這就是你問我時間的原因嗎?」
「沒什麼,我平常就會慢跑,只是配合一下時間罷了。儘管這是日課,但我總是獨自慢跑。有個說話對象不是也很愉快嗎?」
「我倒是心中充滿不安。」
「為什麼呀?今天可是大晴天呢。」
我的天敵,祁堂學姊昨晚突然聯絡。她似乎好幾次看到我在慢跑,就問我要不要一起跑。
反正我沒理由拒絕。這學姊的言行一天比一天過激,虧她還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會長。我看這所高中完蛋了。
意外的是,會這麼想的似乎只有我,周遭對於祁堂學姊的評價高得嚇人。哪怕那些是正當評價,我也對這人敬而遠之,反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偏偏我不靠近,她也會自個兒靠過來……嗯。
跑了五公里左右,我便從慢跑轉成慢走,調整呼吸。喝了運動飲料補充完水分,又跑了一陣,我才稍作歇息。
「會長通常會跑多久?」
「跟今天差不多。這個季節太熱了,我多半會提早結束,不勉強自己。」
「妳今天是刻意陪我跑這麼久嗎?」
如果是那還真是不好意思。要是中暑就危險了。
「沒這回事,今天這樣剛剛好。別說那些了,要不要來我家洗個澡把汗水沖乾淨?別擔心,換洗衣物我會幫你準備。」
「我擔心的是其他事,請恕我拒絕。」
「不管不管不管!不管啦你一定要來!」
「鬧脾氣也沒用。我以後不跟妳一起跑步喔。」
「怎麼這樣!?」
不知為何她大受打擊。沒想到這招竟然有用。
「是說會長,為什麼突然找我跑步?」
「沒什麼原因,我只是想向你炫耀我的腹肌而已。」
「這人搞什麼啊。」
她一邊說,一邊對我展現腹肌。會長的腹肌線條非常漂亮。
這就是所謂的六塊肌系女子嗎?她的肌肉看上去充滿彈性,因汗水散發豔麗的光澤。
「如何,是不是很美啊?你想摸儘管摸沒關係。女孩子多半不懂得這樣的浪漫,真是讓人感到寂寞啊。」
「咦,莫非妳找我出來就真的只為了這個理由?」撫摸撫摸撫摸撫摸。
「竟然毫不客氣地摸下去,這又讓我對你的印象加分了。先不說這些,九重雪兔,你有沒有打算趁現在加入學生會?」
「學生會嗎?我才一年級耶,而且我好像聽見什麼無法當沒聽見的臺詞……咦,趁現在是什麼意思?」
我正沉迷於摸摸的時候,她突然就邀我加入學生會。
「反正明年八成是悠璃當上學生會長。雖說可能有人出來與她角逐……總而言之,看她那樣子,肯定會想把你拉進學生會。」
「有可能。」撫摸撫摸。
姊姊以霸道聞名,國中時卻擔綱學生會長,考慮到她在高中也建立了無可撼動的地位,這事確實很有可能會發生。
希望與她同臺競爭的人能夠加油,是說二年級有人能與她抗衡嗎?
二年級中有可能的我只想得到女神學姊,她明明是個邊緣人,這陣子人氣卻直線攀升,如果她出來競選,肯定是個不容小覷的對手。
「趁現在加入先累積經驗也不錯喔。沒事的,我不會要求你立刻答覆,只要稍微考慮一下就行。有你加入裕美也會開心。職務就當我的祕書吧。」
「學生會哪來這種職務。」撫摸撫摸。
唔唔唔……這下傷腦筋了。先不說會長,要是明年姊姊命令我加入學生會,我也無從拒絕。我根本就不是那塊料啊。撫摸撫摸。
「哼哼哼。看來你也很中意我的腹肌啊。好吧,我看直接來我家吧。到時候你想怎麼摸都沒問題。可是我好歹也是個女孩子,渾身汗味實在是令人介意,等我們先洗個澡之後再開始。」
「糟糕,觸感太舒服忍不住摸過頭了!?」
會長硬是拉著我,不過我勉強挺住了。會長到底是平時就有在鍛鍊,力氣非常大。這場白天的對決,我和祁堂會長勢均力敵。
忽然間,會長的聲調蒙上一層陰影,變得十分消沉。
「為什麼你不要求我做任何事?我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回報你嗎?」
「妳還在介意那些事喔。我不是說過沒關係了。」
「那不是道歉就能了結的事!你自己應該最清楚才對。」
她悲愴地喊道。不過會長說的的確是真理。有太多事並非道歉就能獲得原諒。這世上有太多無法挽回的事。所以,才會使人膽怯。
殺了人即使道歉,死者也不會復生。霸凌主犯道歉,霸凌行為就會得到諒解嗎?當然不可能,霸凌這件事實不會抹消。
受到的心傷絕對不可能癒合。不論是發自內心致歉或是表面道歉,空虛的話語都無法彌補所作所為,不可能打動人。所以超過一定程度的罪行,才會將懲罰轉換成徒刑或罰款。
感覺會長的自我懲罰心態,已經稱得上是強迫觀念了。
「我想問你一件事。假如又發生相同的事,你願意再次幫助裕美嗎?」
「三雲學姊已經不是陌生人了,我沒辦法視而不見。假如是其他人碰到相同狀況,可能就會見死不救吧。」
「……但我卻沒有資格責怪你。」
「這跟會長又沒關係。」
「我到底該怎麼做?要怎麼做你才會───」
我總覺得會長搞錯了什麼。而且她似乎看輕了三雲學姊。
「我以前曾差點被人拐走。當時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我連對方的理由都不清楚。當時我就在想,啊啊,這世界真的是不講理,到處都是敵人,凡事都不合邏輯。所以,只能自己想辦法搞定一切。若凡事只會坐等他人搭救,根本就活不下去。」
「被人拐走?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很久以前,久到我都快記不清楚了。說不定真的被對方拐走還比較好呢。」
我苦笑說。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哪邊才是正確答案。
發生事故跟生病也是一樣。際遇和環境也是如此。每個人都忍不住懷疑,為什麼自己得遭受這般不合理的對待。
說不定有人會來幫我。在依賴這樣的幻想之前,若是沒有起身行動,就不會有任何改變。一切只能靠當事者鼓起勇氣。
「三雲學姊,平時都會找會長幫忙對吧?那只要她再向前踏出一步,去找身邊的人求救不就行了。她不該空泛地期待某個人前來搭救自己,然後毫無作為───我是這麼認為的。」
兩人忽然靜了下來。我為了改變一下氣氛,於是開朗地說。
「那麼,我差不多該回去了。會長也要注意別晒太久喔!之後再讓我摸腹肌吧,下次摸個兩小時左右。我先走了。」
「啊、好。你想摸隨時都可以。」
逐漸遠去的背影,令記憶回溯。我怕得哆嗦不止,他彷彿會像當時一樣,隨時從我眼前消失。
「怎麼會……那當時的少年是……我、我……又……」
這種地面逐漸崩潰的感覺,使得眼前一片黑暗。
◇
都內某處。
練舞室裡紙箱堆積如山,看起來頗為壯觀。
這間練舞室相當寬敞,牆上還有鏡子,方便逐一確認動作。
除此之外還設有沐浴間,可說是應有盡有。
今天來到這,是要練習特莉絲蒂小姐先前找我商量的走臺步。紙箱裡放的是先前用過的服裝,我們為了練習特地借回來。至於特莉絲蒂小姐他們做的服裝還沒完成,應該要等正式上場才能趕上。反正離十一月還有好長一段時間。
令人意外的是,擁有最強外貌的特莉絲蒂小姐,其實不喜歡引人矚目,所以過去幾乎沒有站在臺上的經驗。她苦笑說,走在街上常被星探挖角,但自己總是拒絕後匆匆離去。
這樣的特莉絲蒂小姐,如今竟然打算接受在伸展臺上走秀的委託,除了因為這是學生主辦的活動,以及朋友邀請之外,最重要的或許是特莉絲蒂小姐心境有所變化。她說嘗試新挑戰得來的經驗,說不定會在未來派上用場。特莉絲蒂小姐當模特兒,肯定會大受歡迎。
不過,她現在反而是對製作服裝這類幕後的工作做出興趣,並逐漸找到適合自己的道路。讓外表出眾的特莉絲蒂小姐做幕後工作實在有點可惜,但適合自己的工作未必會是自己想做的事。
就像是某個能在開球儀式中投出一百三十公里速球的鏈球選手。
「妳睫毛好長喔,皮膚也很漂亮。」
「討厭啦,這樣講好害羞。不過謝謝,我好高興。」
我正在幫女神律師化妝,其他人都化完妝,走進更衣室去了。更衣室時不時會傳出談笑聲,她們似乎有些開心。
「你手好巧喔。我還是第一次讓人幫忙化妝呢。」
「是這樣嗎?妳長得漂亮,我幾乎幫不上忙就是了。」
她事前就化過一定程度的妝,導致我幾乎沒事可做。
「唉,我似乎理解你為什麼會認識這麼多女生了。你一定很受女生歡迎吧。除了你會這一類技能之外,你應對女生的方式能讓人感受到敬意。」
「大家都很漂亮沒錯啊。」
「我想說的不是這個。缺點大概就只有遲鈍吧。」
像我這種當不成嗨咖的人,到底是哪裡女人緣了。
「是說為什麼要找我來啊?我混在一群學生裡很丟臉耶。」
女神律師化完妝後,便戳戳我的肩膀說。
「不好意思突然邀妳過來。」
「我有空所以沒差啦。大概也只有你會邀我做這麼有趣的事了。」
時裝秀最重要的是吸睛。不起眼的人穿得多麼漂亮都不會吸人目光。單就這點,女神律師的工作得面對許多人,舉手投足也很美麗。簡直就是理想的時髦女性,所以我才找她過來。
「時裝秀畢竟算是一個大舞臺對吧。特莉絲蒂小姐是第一次參加,我也沒有這類經驗,所以才希望經歷過無數重要舞臺的女神律師幫我們一把。」
「法庭才不是什麼大舞臺好嘛!?」
「我想說應該差不多吧。」
「差多了好嗎!?」
習慣大舞臺的女神律師,一定覺得學生主辦的時裝秀舞臺根本是小事一樁。就第三者角度來看,女神律師的穿衣品味也是出類拔萃,還是個法庭女神,美貌超群,外型也是最高等級。可說是無可挑剔的人選。
「……呃,我搬來的箱子在───找到了。」
悠璃從更衣室出來,從紙箱中取出想找的服裝。
「我也準備了衣服。你好好期待吧。」
「我也要謝謝悠璃。」
「沒關係。你都拜託我了,身為姊姊當然要答應啊?」
悠璃全身散發出溫柔這個肉眼無從識別的高次元能量。
不論是時裝秀的練習,拜託她當模特兒,她都二話不說答應,根本是個天使。悠璃完全沒有表現慾,所以與SNS這類東西無緣,但轉生籃球社的廣告已經被人瘋傳到讓人嚇傻的程度。我這個做弟弟的也與有榮焉呢!
除了悠璃之外,還有特莉絲蒂小姐、澪小姐,反正都拜託了女神律師,我就把女神學姊也一起找來了。包含我在內,現場一共有六人。
「那麼我去換衣服了。」
悠璃再次走進更衣室。細節我們事前都討論完了。
地板上會貼膠帶做記號,連轉身的地方也決定好了。時裝秀穿的衣服比起機能,更加重視設計感,其中也有穿上去後可動範圍變得相當狹小的衣服。我的職責就是打雜兼觀眾,說是說觀眾,但我得確認走路姿勢,並指導她們讓衣服看起來更美的站姿等視覺上的問題點。關於衣服我只是個門外漢,若是提到矯正姿勢,就交給我這個個人教練雪兔吧。
「不過嘛,我其實也很期待,甚至有點興奮呢。」
女神律師說完,也走進了更衣室。特莉絲蒂她們也正在換衣服。
我請大家各自帶服裝跟便服。這雖然是走秀練習,稍微玩一下應該沒關係,這麼做也能讓有眼無珠的我增廣見聞。
「雪兔同學───換好了───」
「瞭解───」
特莉絲蒂同學換好衣服後,在更衣室裡喊道。我打開令人情緒高漲的神祕背景音樂,將舞臺之外的燈關掉。並在走秀的地板上鋪地墊。
有些服裝要搭配高跟鞋,這麼做是為了保護地板不被鞋子弄傷。
特莉絲蒂小姐配合音樂緩緩地走著。她身穿短褲搭配帽T,再戴上一頂帽子的輕便打扮,這身衣服和個子較高的特莉絲蒂小姐非常搭。
「好可愛!太棒了!」
「真的嗎!太好了!」
她興奮地轉了一圈。動作看起來流暢美麗,她的運動神經可能還不錯。
就這麼,時裝秀(暫定)開始了。
「雪兔同學,我看起來如何?」
「太棒了───!」
我對著少女感十足(不太清楚這是什麼意思)的澪小姐喊道。
「我第一次穿這種衣服,有點緊張呢。」
「太棒了───!」
我對著充滿女性氣質(不太清楚這是什麼意思)的女神學姊喊道。
「看起來如何?好看嗎?」
「太棒了───!」
我對著走保守時尚風格(不太清楚這是什麼意思)的女神律師喊道。
「哭哭。」
「妳一本正經地說叫我該做何反應啊。」
我對著地雷系打扮(看字面大概能猜出是什麼意思)的悠璃問道。
她身穿帶有粉紅色蕾絲的上衣搭配黑色迷你裙,腳穿黑色過膝襪,將黑色長髮綁成雙馬尾。這很顯然是地雷系穿搭。
順帶一提,我應悠璃要求,給她化了地雷系的妝。
接著大家換了兩、三輪的衣服。我則像隻拍著銅鈸的猴子玩具一樣,徹底化為稱讚機器。除此之外,還不忘記拿自己帶來的單眼相機拍照。
我依序將拍的照片上傳到社群平臺,也給特莉絲蒂小姐社團的人閱覽過,看來是大受好評。
「雪兔同學!你看看這個。主人,歡迎回來。」
特莉絲蒂小姐身穿女僕裝登場,看來服裝裡可能塞了跟時裝秀無關的衣服。她有夠適合戴單片眼鏡,總不會是自己帶來的吧?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超級棒啊───!」
「嘿嘿,太好了!」
特莉絲蒂小姐天真無邪地笑說。長裙隨著她的動作翩翩起舞。
「女僕裝……還不錯嘛。對了,反轉女僕裝感覺還挺新穎的。晚點做一件給我。」
姑且不說悠璃又給我搞些難題,反轉什麼!?妳是想反轉什麼東西!?
這時的我還沒有發現。狀況慢慢變得越來越不對勁。
「澪小姐,妳可能有點駝背喔。看是要做伸展舒緩肩胛骨附近的肌肉,還是當天穿矯正帶應該都能讓站姿變得更漂亮。」
我細心注意不要造成性騷擾,並稍微抬起澪小姐的上半身,矯正她的姿勢。要用美麗的姿勢走路,其實出乎意料地消耗體力。
「今天我只是陪特莉絲蒂練習,並沒有打算參加喔。」
「咦咦!?小澪也一起參加嘛!」
「才不要,我不是那塊料啦。」
「妳長這麼可愛,不參加太可惜了啦!」
對啊。仔細想想,現場會參加時裝秀的只有特莉絲蒂小姐。
這些人長得這麼漂亮,要是全都站上伸展臺,肯定會人氣爆表。像我社群平臺的通知就已經爆炸了。某個美國老爹看見還興奮地回了「COOL!」。
「噯噯,你看這件如何?」
「太棒……嗯?太遜了,笑死。感覺會讓女神的保佑減半。」
「好過分!?」
我本想停止思考稱讚她,最後決定改口。女神學姊身上穿的,是讓人摸不清頭緒的某種東西。就是時裝秀上時不時會見到,過度追求創新結果看不出模特兒到底是誰的奇葩服裝。沒有相關知識的我實在是無從評價這件衣服。
「我說你,怎麼從剛才就一直講些像運動賽事採訪功臣時會說的敷衍感言。」
「除了太棒了之外其餘的我都無法理解……」
悠璃說得正是。但我有什麼辦法。以我的詞彙量,真的就找不到其他話去形容了嘛!更何況我根本沒那審美能力去評論時尚。
「哦───時裝秀現在才正要開始呢,你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好吧,我現在就教教你什麼是真正的地雷系。你做好心理準備。」
「不必了。」
「開房費全免無套。」
「女神律師,我能告這個人嗎?」
「我說妳,最起碼要避孕啊。」
「蛤?我否決。」
由地雷系穿搭的悠璃口中說出這句話,破壞力真的不是開玩笑的。
「大家能過來一下嗎?我準備了一套特別的衣服。」
悠璃說完,便帶所有人進更衣室。
「你在這邊等。」
「是。」
沒辦法,來想想她委託的反轉女僕裝該怎麼做吧。
說到底的,反轉是什麼意思?面對這項哲學課題,我不禁呻吟苦惱,是說她們也換太久了吧,怎麼十分鐘了都沒人出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更衣室裡好像傳來慘叫聲。
又過了五分鐘,悠璃才從更衣室裡出來。
「花了不少時間呢。讓你久等了。」
我將視線從設計圖上抬起,結果見到的是───
「妳穿這什麼東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東加是由約一百七十個島嶼所組成的島嶼國家,首都是引發廢除平假名爭論的「Nu」為字首的努瓜婁發。學會這項知識,玩文字接龍時可能會比較占優。
我一時動搖,忍不住賣弄了怎樣都無所謂的知識,從更衣室出來的悠璃是全裸。不,這麼說不對。她全身到處都貼了幾乎起不了遮掩作用的黑色膠帶。不過,也就只貼了這些。我忍不住把喝到一半的哈密瓜蘇打全噴出來。
「這算哪門子時尚!」
「蛤?」
「這次妳就算凶我也沒用!我老早以前就這麼想了,悠璃妳實在是缺乏常識。穿成這樣哪有什麼時尚可言───」
「這是實際存在的喔。」
「真的有嗎!?」
啪嘰。我嚇到脖子差點轉了一百八十度。好險,差點要變轆轤首(註13)了。
我拿手機一查,才發現這東西確實存在。應該說,這還是最近發表的時尚,聽說想出這種衣服的新銳設計師,還靠這玩意一躍成為巨星。
「原來沒常識的人是我嗎……?」
「是啊。」
「非常抱歉。」
「沒關係。我原諒你。」
她的慈愛簡直滲入我的五臟六腑。這就是姊弟愛……
「雪兔同學你不要盯著看!原來辦時裝秀這麼辛苦……」
特莉絲蒂小姐和她一樣,全身貼滿黑色膠帶(面積極小)。
「既然如此,妳何必要穿!?」
不光是臉頰,就連她那白皙的身體也泛起潮紅。
雖然她害羞得遮遮掩掩,但這顯然是她自己該負的責任。
「天啊,連比較有常識的特莉絲蒂小姐都被她毒害了!?」
儘管遮了,卻無法完全遮住。只能怪她太大了。這樣下去不行啊!
接著黑色膠帶集團便接二連三地從更衣室出來。這是什麼祕密組織嗎?
「感覺全身涼涼的。沒想到得穿成這樣。」
「澪小姐,既然妳都怨嘆了,為什麼沒考慮過不穿這個選項!?」
「你是未來雇主的兒子啊。我想說趁現在獻個殷勤。」
「沒想到理由還挺勢利的。」
澪小姐也扭扭捏捏的。是說妳們都在裡面慘叫了,為什麼還要順從悠璃天使的誘惑。這群人腦子全都悠璃化了嗎?
「好棒喔!聽說這就是最新的時尚呢!」
「原來是腦子維納斯化了。」
該說女神學姊腦袋可能有幾顆螺絲掉了嗎?說不定她其實是機械。
也不知為何,只有女神學姊受到特別待遇,不是用黑色膠帶而是白色。
看起來莫名像是裹上糖霜的肉桂捲。
「我就讓你見識一下沒有泳裝回的恨意!」
「現在是在扯什麼!?」
連說的話都讓人難以理解,多麼恐怖。不是明明就有泳裝回嗎……
「女神律師,妳就教教這些人什麼叫做道德───」
現在只能仰賴擁有良知的大人───女神律師來罵罵她們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明明身材傲人,黑色膠帶的面積卻最小。
「露出來了!要露出來了啦!」
與其說是會看到,不如說是已經看到了。這真的沒問題嗎!?
「我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這麼做算是賠罪吧。討厭,不要一直盯著看。」
「妳都露了我當然會看啊!」
盯───我好好享受了一番。
「要是被這麼炙熱的眼神盯著,會害得我身體發燙啦♡」
「啊,原來妳沒喝酒也會醉啊。」
女神律師略帶自嘲地冷笑。
「這應該說是血氣方剛所致嗎?」
「妳算不上有多年輕吧?」
「你就這麼想被告嗎?」
她逐漸逼近,滿溢而出的姿色令我神魂顛倒。
女神律師的兩個御神體在我面前晃來晃去。晃來───晃去───
「這樣先前那件事就當作是扯平了吧?」
「啊,妳要不要喝這個百分之百濃縮的柳橙汁?」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猜她可能是口渴,於是從保冷袋裡拿出柳橙汁遞給她,結果她卻冷冷地笑著,低沉笑聲在室內迴盪。依我之見,這下我死定了。
「這樣啊。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如果你是這麼想的,那我就奉陪到底。頂多就是尊嚴再次崩壞,你這麼想看我就讓你看個夠。這次不是從背後,而是在面前做給你看,你給我看個仔細吧!」
說完她便一鼓作氣將柳橙汁飲盡。女神律師的眼神十分堅定,她是認真的。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要是在這吐個一地,她的尊嚴肯定會再次崩壞。我只能像隻蝗蟲般伏在地上磕頭。
「等等,久遠姊妳做什麼呀!?」
女神學姊急忙從背後架住她。加油───加油───!我支持妳!
「鏡花妳放開我!我今天一定要給他好看!」
我舉起食指按摩額頭,視線則在虛空徬徨,不忍直視她。
「雪兔同學,不來方律師原來是這麼有趣的人呀!」
「我看過網路新聞,本來很尊敬她耶……」
這完完全全是我的錯。女神律師平時是個兼具專業和操守的人。
我明明把那件事記錄到NG詞彙裡,並絕口不提。真是抱歉。
經過一段爭執之後,大家再次展開練習。為什麼不直接中止算了……
我只能將視線別開,不去看走著臺步的特莉絲蒂小姐等人。
「雪兔同學拍的照片,我要拿來當手機待機畫面!」
「求求妳再也不要拿給別人看好嗎!?」
這些照片我不可能上傳到社群平臺。應該說這些東西根本不該存在。
我繼續拍照,並下定決心將這些照片一輩子封印在殺生石底下。
最後,我只能了無生趣地用眼角餘光去看這場世紀時裝秀。
「那麼,最後就由你來發表這次的冠軍吧。」
現場歡聲四起。咦,這種東西是要怎麼選出冠軍?
「我沒評分呀?」
「就依你的喜好就好啦。反正一定是我。」
「妳到底哪來的自信啊……」
精神力最強的或許是悠璃才對,真該向她看齊。
即使姊姊突然說出那句話,也無人反駁,全場屏氣凝神,等待我發表結果。
「我聽說過去寬鬆世代的運動會,最後都會手牽手說大家都是冠軍。」
「我賦予你撕下冠軍膠帶的權利。」
「誰管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克拉!」
阿克拉是迦納共和國的首都,也是巧克力的原料,可可豆的知名產地,不過可可豆產量最高的地方其實是象牙海岸。
沒空說這些了。如今我只能試著讓她們良心發現!
「澪小姐,妳這麼做會害雷恩先生難過的。這樣也沒關係嗎!?」
「我喜歡年紀比我小的,所以他不太符合我的喜好。而且國際婚姻感覺好麻煩。」
「怎麼可能……帥哥竟然輸了……」
「而且啊,只有上大學這段時間能夠如此胡來啊♪」
她說出了彷彿是在創造最後回憶的青春發言,咦,在這狀況下講這種話?
「這邊有一位明明是社會人士了還玩得超嗨耶。」
我看著女神律師,看上去就是一位妖豔的美女。我立刻別開視線。
「所以呢,你決定好誰是冠軍了嗎?」
雪兔包圍網逐漸逼近,我連這話是誰講的都聽不清楚了。
看來,我逃亡海外的日子近了也說不定。只希望不是被分屍裝進行李箱。
咦?你們問後來怎麼了?
即使是我,當時的憤怒指數也直達三七三克耳文,於是開始說教,並直接下令換回原本的衣服,而盛況空前(除了我之外)的時裝秀(暫定)就這麼落幕了。
雖然我被那些直喊膠帶撕不下來的人抓進沐浴間!然後就這麼幫她們撕下來了!真的好過分啊。嚶嚶。
◇
「這是什麼?」
我結束每日慣例的慢跑回到房間後,發現桌上不知何時擺了一個計時器。而且霸占我書桌的女性用品全部收拾乾淨了。
我細細端詳這個計時器,還試著按了一下,這玩意沒什麼特殊的,就是個普通的計時器。再按了一下,倒數便停止了。
難不成是悠璃獨自在玩十秒挑戰?
只希望她再怎麼寂寞,也不要做這種事。
真拿她沒辦法───陪妳一起玩十秒挑戰就是了。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發現桌上有張便條紙跟計時器擺在一塊。
這張沒有任何裝飾、設計樸素的紙上寫了一段字,看字跡似乎是女性寫的。
「啥?時間停止器?」
這什麼東東?是某種魔術道具嗎?
看來這個計時器,就像是遊戲裡經常出現的神祕道具。
意思是沒拿到這東西就不能攻略迷宮,或是無法打倒頭目嗎?
儘管難以接受,我還是一面做著無謂的思考,一面閱讀紙上的字。
看來這是記載時間停止器使用方法的說明書。
「咦?真的能夠停止時間───莫非這是真貨!?」
這根本是特級咒物嘛!為什麼會放在我房間!?
難不成是媽媽或姊姊碰巧入手了?而現在她們正煩惱該如何處理掉?沒空愣著了!得趕緊聯絡基金會(註14)!
天曉得這東西會引發何種災難。時間停止器什麼的,要給人類使用還嫌太早。這東西是不可存在於世上的異常。
這個時間停止器,恐怕與歷史上許多重大事件扯上關係。太危險了。難不成那個震撼全球的暗殺事件、大規模恐攻、國內的未解決事件,都有可能是這個時間停止器所導致……?
然而說明書上卻寫著一段如惡魔誘惑般的文字,完全不顧我心焦如焚。
「什麼?試著對第一個見到的女性使用看看?能夠順從自己的慾望,隨心所欲對她惡作劇───這也太過庸俗了吧!?」
我猜這八成是那個吧。只要使用這個時間停止器,它就會吸取人類的慾望,並逐漸取回原本的力量。就跟力量被封印的魔劍一樣。莫非這時間停止器裡,封印了一個不得了的怪物?
若是這樣一頭怪物於現世降臨,整個世界將會秩序崩潰,國家則分崩離析。
光是想像如此黯淡的未來,就令我寒毛直豎。世界的命運,全握在我的手上。
我做不到。這樣的重擔一介高中生根本無法負荷。我得立刻找專家學者───
「你回來啦?歡迎回來。來一個回家吻吧。」
喀嘰。
「啊。」
我一時衝動按下時間暫停器。
誰叫悠璃突然跑進房間。我當然會心生動搖啊。
悠璃身穿運動內衣跟緊身褲這類極度貼身的服裝,似是才剛練完瑜伽。她肌膚滲出透亮汗珠,臉頰也微微泛紅。
「悠璃?那個……悠璃?」
我不禁瞠目結舌。悠璃整個人停住,一動也不動。
我就知道,這個時間停止器是真的啊!
「傷腦筋。這樣一來即使被惡作劇也無法抵抗。」
「妳分明就能說話嘛。」
「…………」
「事到如今才閉上嘴巴也沒用喔。」
「…………」
她看似靜止,眼睛卻眨個不停,呼吸也十分正常。看來講是講停止時間,但生命現象依舊正常維持。未免太方便了吧。
「我接下來到底會被做什麼激烈的惡作劇呢。」
「我不做喔。」
「要受到弟弟的凌辱了。」
「才沒有好嗎?」
「好興奮。」
「妳期待也沒用。」
「臉紅心跳。」
「就算滿心期待地看著我也一樣。」
「蛤?你到底做不做?」
「是。」
我頓時垂頭喪氣。我甚至開始懷疑是時間停止器吸收了慾望能量,給悠璃帶來某種負面影響。
悠璃平時是個溫柔婉約又清心寡慾的淑女,與自私自利八竿子打不著。而時間停止器竟然能影響她這個大天使,我目睹它的威力,不禁戰慄不已。看來悠璃也著了時間停止器的魔,成為一名可憐的被害者。這時我才驚覺───
「既然能正常說話,表示時間根本就沒有停止吧?」
「…………」
「妳這樣跟發現苗頭不對就默不吭聲的垃圾女人有什麼兩樣。」
「…………」
啊,差點忘了,我有事要問悠璃。
「換個話題,新家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譬如設備之類的。」
目前蓋房子的計畫非常順遂,只不過土地比想像中還大,還留有不少空間。
因此我決定重新審視當初的計畫,並從各個方面最佳化。
「炮房。」
「炮房?原來如此……武器庫是吧。」
相較於有著種種保全系統的公寓,獨棟房子在防盜上就是略遜一籌。
姑且不說槍炮,準備一個房間來放各種防盜用品以備不時之需,或許是個良策。不愧是悠璃,真為家人著想。
「還有嗎?」
「幫我在一面牆上開洞。」
「莫非妳想搞超藝術托馬森?」
「不對。我要把身體鑽進洞裡,然後屁股卡在裡面出不來。這樣你就能───」
「這樣就沒問題了。」
我用布膠帶貼住悠璃嘴巴,讓她安靜一點。她是被咒物附身了嗎?看來如果我不惡作劇,這玩意就不肯解放她。話是這麼說,惡作劇到底該做些什麼?
「嗯───就老套一點,拿奇異筆在額頭寫字吧。」
「甩頭。」
「時間分明就停止了,為什麼還能正常表達想法……」
「…………」
「可惡呀!」
我使勁跺腳。憑我這貧乏的想像力,頂多只能想到挖陷阱或將板擦卡在教室門上等惡作劇。是說把板擦卡在教室門上,這惡作劇的成功率幾乎等同於零,為什麼會如此普及啊?相信第一個發明的人肯定引以為傲吧?
「我流了一身汗,得把衣服脫掉。」
「如今居然主動誘導我!?」
她還毫不留情地自己把布膠帶給撕了。
「…………」
「咦,是叫我脫嗎?」
悠璃頻頻點頭。
「我辦不到。」
「蛤?我不洗澡會感冒好嗎?」
「太不講理了!」
「怎麼辦。我動不了。接下來一定會吃到苦頭。平時對弟弟態度那麼蠻橫,他一定會趁機好好教訓我。嗚嗚嗚。」
「…………」
「你別不說話好嗎?」
「是。」
嚶嚶。欸,是說真的要脫嗎?
悠璃現在穿這麼單薄。要脫是沒有難度,不過精神上的難度可高了。
「被惡作劇居然還無法抵抗,真不甘心!現在正是良機,大好機會喔!」
靜止不動的悠璃竟然反過來聲援我。
我一面絕望地將悠璃的運動內衣一點一滴拉起,一面絞盡腦汁,試圖逃離這場地獄慶典。
「對啊!」
為什麼我沒有想到這麼簡單的方法,未免太蠢了吧!導致這個致命狀況的原因,不就是因為時間停止器嗎!
呼───總算能放心了。只要再按一次讓時間動起來不就得了。真是白操心了───我未免太笨了吧?人說被逼到絕境會使得視野變得狹隘,就是指這麼一回事吧。真是個不錯的經驗。未來我一定會精益求精,讓自己保持冷靜!
「抱歉抱歉。悠璃,我現在就讓妳恢復。」
喀嘰
「別說這麼多,快點幫我脫掉。真是急死人了。我現在沒辦法動,你跑完步回來也想洗澡對不對,我們就一起洗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時間停止器壞掉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直接把時間停止器砸到床上。啊啊,輸了,是我徹底敗北。
好吧,既然輸了就乾脆一點。之後我幫靜止不動的悠璃脫掉衣服,跟她一起洗澡。題外話,我試著對下班歸來的媽媽用了時間停止器,時間卻再次停住了。準沒錯的,這是真正的異常。專案等級是Keter。
而我果然又和她一起洗澡了。
「我再也不用這玩意了!」
我獨自在房間不服輸地喊道。
「你不用,那就我用。」
喀嘰
「啊。」
註12:指賠率超過百倍的馬票。
註13:日本江戶時期流傳的長頸妖怪。
註14:指SCP基金會,一個虛構的跨國祕密特務組織, 負責搜尋並收容各種具有異常屬性的個體、地點或物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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