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兩極」
第一章 「兩極」
提起異常狀態,我敢斷定【毒】正是最常見的一種。
儘管有麻痺、燙傷、黑暗、凍結等各式各樣的種類,不過毒可說是異常狀態的代名詞。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小說遊戲中都將毒設定得非常弱。
講實在的,異常狀態技能根本就是被當成廢柴技能,遭眾人蹂躪。
不過我必須說,異常狀態很弱,這樣一個認知簡直就是大錯特錯。
要說原因的話,就是任何一項實際出現,都有可能釀成致命傷害。
燙傷可能會留下伴隨一生的傷痕,假使是一時之間進入黑暗=失明狀態,那也是相當危險。凍傷幾乎是登山時釀成死亡事故的主因之一,姑且不論鬼壓床等級的麻痺,但若是造成神經或肌肉異常,那也可能無法治療。
現在我們來談談毒吧,說毒很弱簡直是天方夜譚,可笑至極。
被蜜蜂螫有可能會引發嚴重過敏反應,被波布蛇咬則需要血清。而蚊蟲叮咬導致的感染疾病亦被視為中毒,且威力驚人。
即使調理河豚需要執照,仍時不時會出現食物中毒事故。
世人會誤食毒菇,把水仙看成韭菜,某種意義而言,這也能稱得上是人類與毒交戰的歷史。自古以來,就有試毒人這樣的工作,這正是因為當權者畏懼毒殺。所以大家切記,千萬不能舔氰化鉀。
毒就是如此強大,而「毒親」既然被冠上毒字,對小孩到底多麼有害當然是不言自明。毒親在兒童的人格發展期間帶來的負面影響,可說是難以估計。
由於有著親子這層恆久不變的關係,小孩不止會在年少時期受毒親所苦,就連長大成人後也會持續下去。換言之,毒親就跟裝上去就無法卸下的詛咒裝備沒兩樣。
受毒親折磨,害自己人生被糟蹋的孩子,將會憎恨親人。
加上彼此有血緣關係,會使得憎恨加深,甚至恨之入骨。
因此想要擺脫毒親的影響,需要非比尋常的覺悟。
哪怕是要───拋棄親生父母。
◇
我與妹妹的初次見面,是從她的慟哭開始。她淤積在心底的情感一口氣爆發出來,痛哭不止。而我能做的就是默默承受。
她哭了不知道幾分鐘還是幾十分鐘,這段期間她連一句話都沒說。
我只是一直看著她的哭臉。哭臉收藏又多了一個。
我明明不想看到,也不希望別人露出這樣的表情,偏偏我身邊的人全都是愛哭鬼。
「那個,兄長,對不起。竟然做出如此丟人的行為……」
不知究竟靠著我的胸膛哭了多久,她才終於遠離。
妹妹低頭說出的第一句話,就是向我道歉。
雖說稍微冷靜下來了,但她淚水還沒枯乾,那雙渾圓大眼至今仍溢出淚珠。我將傘微微傾斜,避免祇京身體被雨打溼。
那看似一碰就會壞掉的嬌弱身子不停打顫。
仰天望去,烏雲覆蓋天空,看來雨勢暫時停不下來。
我和祇京的關係有點複雜。祇京是大叔的女兒,也就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而我們的關係幾乎等同於外人,遠遠稱不上是兄妹。
我細細端詳她的臉龐───果然跟我一點都不像。
「被這麼盯著看,會讓我感到害羞。」
她雙手遮住臉頰的模樣,實在是楚楚動人。我看了忍不住感動起來。
「真是療癒。」(註1)
「對、對不起!我沒打算做出這麼不檢點的行為───」
她慌張地低下頭。那拚命解釋的模樣就好比是隻被拋棄的幼犬。
「不對,是療癒。」
「您這麼說讓我弄糊塗了,兄長。」
祇京似乎感到困惑。原來這就是京都人「高雅」的精神啊。是個療癒系來著。
不知是受出身地影響還是教育所賜,她的舉止十分優雅。
這拘謹的言行舉止,跟每天在我的精神上打洞的媽媽跟姊姊簡直是兩個極端。一言以蔽之,她就是一位「高雅的大小姐」。
「來這裡途中迷路嗎?」
「…………有。那個,我是請燈織小姐用電話幫我帶路。」
我並不清楚事情全貌,只是聽了燈織的請求而已。
目前唯一明白的,只有假如放著祇京不管,她遲早會崩潰。
從大叔突然來襲這點來看,她八成是碰到某種問題。
大叔事到如今才想把我帶回去。就算真是如此,理由又是什麼?
她可能受到母親的虐待。假如這是事實,那還有正當性可言,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他說過這樣下去,會害祇京跟她母親椿小姐不幸。可是姑且不論母親,我不認為至今與她們倆未曾謀面的我,能夠解決這件事情。
那麼,大叔究竟是想要我做些什麼?原來這就是俗稱的垃圾老爸啊。
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總而言之,現在必須採取行動。就這麼簡單。
「我還是第一次獨自搭乘新幹線呢。」
「我也是第一次助人逃亡。」
說到底,她跟某汽車製造商的前任會長(註2)不同,沒有辦法藏在行李箱。
我只是在收到祇京聯絡後,給了她足夠買新幹線車票的錢而已。
「這一切,都是託了兄長的福。就簡稱『兄福』吧。」
「為什麼要特地簡稱……」
說起來,燈織也是動不動就講「不愧是哥哥!」
雖然不太明白,但我猜這說法八成紅不起來。
「兄長真的是個溫柔又出色的人……」
祇京輕聲嘟囔,彷彿是在細細品味著。
儘管祇京顯得有些陶醉,可是我總覺得她好像朝某種奇怪的地方會錯意。她似乎跟燈織關係不錯,燈織到底對她說了些什麼啊……
「對了,你好像不太講方言,是刻意的嗎?」
「我平時會注意不去講───那個,因為祇京……不,我是個沒用的人。」
她的表情再次蒙上陰影,看似強忍隨時會潰堤的淚水。
「……我努力過了。我努力再努力,但就是做不到……我跟兄長不同,太過無能───我是個無法達到母親期許的失敗品。」
她口中說出的話實在太過悽慘,令人痛切。
「我總是看著窗外,一心想要逃出家裡。我討厭這樣的自己,不知該如何是好,我一直───希望某個人能拯救我。」
她那溼潤的瞳孔,究竟看到了怎樣的世界?
「我根本就做不到!一心只想著遠離痛苦,憎恨雙親,逃避現實的我,沒辦法拯救他人,更不可能改變自己───」
她悲痛地喊道。想對抗不合理需要力量,但最重要的,是永不折服的心。
「大叔呢?」
「父親最珍惜的就只有母親大人……我無法取代她。」
她哀傷地笑說。祇京的心裡已經疲憊不堪了。
壓力和精神勞累侵蝕她的精神,甚至剝奪她的思考能力和衝勁。最終她變得毫無氣力,個性內向,甚至連展開行動都嫌麻煩。祇京之所以選擇逃跑,純粹是因為時機剛好罷了。
這嬌小的身體,究竟背負了多少哀傷。
我猜,我很快就會知道了。
所以,我這麼回答她。因為這就是我───九重雪兔。
「我從沒想過要拯救別人就是了。」
這就是,我們這對互不相融的兄妹的邂逅。
「首先,我要告訴妳九重家的階級制度。」
「好、好的。請多多指教!」
祇京提起精神,正襟危坐。
我們一面走過公寓大廳,一面解釋家裡的規矩。
有道是入境隨俗,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還是需要解釋清楚。
對於群居動物而言,階級制度更是格外重要,甚至可說是自然界的鐵則。
譬如猴子跟獅子都會有族群的首領,狗之所以黏人,就是因為將飼主視為親人兼族群的首領。總之縱向社會對於階級十分嚴謹,人類亦是如此。
打個比方吧,像爽朗型男這一類人,就是位於階級制度的上層。
那個臉部如字體般端正的傢伙跟伊莉莎白,正是新B班領袖。
「首先理所當然的,我們站在受人養育的立場上,對母親必須絕對服從,對姊姊表面服從就好。」
「表面服從就好嗎……?」
祇京嚇得瞪圓了眼。
「不然隨口回話只會自討苦吃啊。她昨天還在廁所埋伏我。」
我是絕對不會允許幸運色狼事件的男人───九重雪兔,為了避免這類偶發事件,我不論進浴室還是廁所,都會特別留意一定要先敲門。偏偏悠璃總是會輕易做出這一類踰矩行為。
哪怕我都確認敲門這項流程了,她竟然故意在裡面等又不回話,這實在是卑鄙至極的行為。只有相同性別的人能一起上廁所好嗎?
儘管媽媽對我們的行感到傻眼,但她偶爾也會不小心(媽媽如是說)犯下這種失誤,我實在無法掉以輕心。如前所述,九重家分分秒秒都是危機四伏。
這一類事件,我稱之為「討厭♡你這幸運色狼」。
「順帶一提,我的種姓階級當然是最下層,也就是寵物階級。」
「這、如果兄長是寵物,那我到底會受到何等對待……」
祇京怕得瑟瑟發抖,彷彿隨時都要昏過去。
「妳是客人,應該可以放心吧?」
沒想到祇京竟然提起精神,下定決心地說。
「那、那麼,祇京要當兄長的寵物!請您好好疼愛我。」
「為什我身邊盡是些怪人?」
拜託誰來告訴我。我明明就是個平凡的正統派正經人啊。
我們講著這些沒半點營養的話,不知不覺就走到家門前。
我感覺到祇京正在顫抖。她除了是初次見到我,也是初次見到媽媽跟姊姊。儘管狀況特殊,但祇京終究是帶了麻煩事過來,她們肯定相當困惑。
「妳不需要那麼擔心啦。媽媽跟姊姊的胸襟跟胸部都很大,而且我從沒見過比她們更溫柔的人。當然雪華阿姨也是。」
要說她有多麼溫柔,當悠璃忘記帶便當上學,我送去她教室時她還會對我說「謝謝」,她就是有這麼溫柔。光是沒有咂嘴罵「快點拿來啊廢物」,就已經讓我感到無比溫柔了。
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會被姊姊的溫柔所感動。
祇京看起來就是個乖巧的好孩子。要論惹麻煩的等級,絕對無法跟我比較。
家人都沒有拋棄我了,我並不認為她們會虧待祇京,更何況媽媽是位聖母。
看似姑且接受我說詞的祇京摸了摸自己的胸部。
「我、我還在成長期!」
「啊,這樣喔。」
這孩子,是不是還挺有精神的啊?
「妳就是小祇京啊───是跟媽媽比較像嗎?看起來不像那個人呢。」
「你也真是的……這次竟然還撿了個野生的妹妹回來?你這麼想要妹妹,為什麼不跟我說?唉,真拿你沒辦法,我來當你妹妹吧。」
「不必了。」
媽媽跟姊姊在客廳等我們回來……太好了,今天是穿普通的便服。
咦,你問不普通的時候是穿什麼?哈哈。
先不管這個梳起雙馬尾的妹妹悠璃,我待在身旁也能感受到祇京有多緊張。媽媽為避免她擔心,表現得十分和善;相反地,姊姊倒是目露凶光。
「我是這兩個孩子的母親櫻花。我有聽說過妳的事。話雖如此,我也只有最低限度的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中間的過程又是如何?」
媽媽一臉困擾地拿出一張紙。
「今天這東西寄到家裡。是那個男人───也就是妳父親寄的。沒想到他真的寄這種東西過來,這樣講雖然對不起妳,但這實在是讓人火大。」
存證信函。一般而言,多半是用在某種措施的前一個階段。
信函內容,是要求監護權轉移。也就是凍戀家將收留我。
沒想到那個大叔,竟然是認真的……
「怎麼會……!非、非常抱歉。父親給各位添麻煩了───」
祇京臉色蒼白,似乎對此事一點頭緒都沒有。
姑且不論大叔,但我們對祇京無怨無仇。看著小孩為雙親的過失謝罪,實在讓人心情不太舒坦。
「我又沒被媽媽虐待。」
「我們頂多只有接待。」
「妳說什麼東西啊!說啊,到底說什麼東西!」
我斬釘截鐵地否定莫須有的醜聞。
「蛤?你就這麼想接受下流的性接待嗎?」
「是。」
等我成為社會人士後,還真想體驗一次接待。我想拿公司的錢當交際費喝酒,在接待高爾夫球時即使客戶揮桿失誤也要喊「打得好」,我想隨口說些違心之論,熱熱鬧鬧地與對方建立友好關係。
聽說近年來越來越多年輕人討厭公司的酒會。然而這類交際能夠加深關係,我是覺得何樂而不為。只要在酒會跟上司打好關係,不光是工作,就連私底下對方也會給出許多建議。
哪像我,動不動就有陌生人跑來找我諮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知道了,那我脫喔。」
「糟糕,一不小心就隨口回覆了!?」
多麼巧妙的陷阱!拜託妳不要邊舔嘴脣邊接近啊!?
「不過,這麼做完全沒有意義啊。」
他們離婚時就已經決定變更監護權了。只有因經濟問題,或者虐待、家暴等行為發生時,才有可能轉移監護權,但媽媽根本沒那些問題,況且就大前提而論,只有在小孩沒上高中之前,才能無視小孩意願轉移監護權。
而我現在已經是十六歲的高中生,能夠自己選擇親人。
媽媽說過希望我留在家裡。如果她說不需要我,那我隨時都可能離開,而且把我養育至今的是媽媽,不是大叔。
我不可能主動選擇到凍戀家,大叔應該也明白這點才對。
這手段太過愚蠢。先不說我,行此下策分明是故意激怒媽媽。
「───大叔,是不是真的無計可施啦?」
居然使出如此強硬的手段。不過,要論使出強硬手段的話還是我比較在行。
光是祇京待在這裡,就是最好的證據了。
「我不打算把這孩子交給任何人。如果他想強行從我身邊奪走,我將全力抗戰,用盡任何手段保護這孩子。不過,我實在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突然提出這種要求。就在我還沒搞清楚情況時,妳就來到這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母親一說完,祇京就當場下跪磕頭。
「求求妳們,求求妳們,救救母親大人───」
祇京眼中,再次湧出淚水。
◆
「誘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凍戀秀偽用力敲打桌子。他的妻子椿暈了過去,目前正在靜養。
秀偽靜不下心,在自家客廳走來走去。
所幸目前沒有鬧到警察那裡。要是沒有看到祇京留在房間的信,不,正是因為看到那封信,才會認為這是誘拐,他至今從沒如此膽顫心驚過。
「為什麼她會去櫻花家───」
秀偽之所以沒有立刻報警,是因為遭誘拐的本人,也就是女兒主動聯絡。她還附上一張照片報平安。
女兒除了在照片上擺出最近女高中生流行的姿勢,還給照片加上一個胡鬧至極的標題,而且前些日子才剛見過面的兒子也一併入鏡了。
秀偽完全不明白他們到底是怎麼取得聯繫,對方又是如何把女兒帶出家裡的。
他為知道女兒所在之處感到安心的同時,又接二連三地產生種種疑問。
女兒跟前妻之間應該沒有任何交集才對。
───櫻花也沒有理由接納她。
「……祇京,妳就這麼討厭我們嗎?」
秀偽看到女兒送來的照片後大受打擊。這不是因為她跟兒子莫名親近,而是她臉上浮現的笑容。那樣的表情,秀偽在家裡從沒見過。
她平時總是自卑地低著頭,在椿面前畏畏縮縮的,神情還十分憔悴。
為此,秀偽發自內心感到欣慰。因為她還惦記著家人。
同時也感到失望,當女兒眼中再也無法浮現任何情感時,他們家將分崩離析。而期限即將到來。
即使明白這點,秀偽也無能為力。
正因為如此,他才需要兒子───也就是雪兔。這都是為了贖罪。
只有兒子,有可能使他們重新建構這個家族。
事到如今,他已經失去自尊,也沒空思考自己沒資格為人父親。不論受到何種批判,被人如何羞辱,秀偽都得為自身行為負責。他無法否定,也無從辯解。
他無法保護一直以來想守護的事物。這就是結果。
「……我得再去見雪兔一面。」
存證信函應該已經寄到。狀況十分難解,而他的盤算也落了空。
根據秀偽調查到的消息,他們一家人關係應該非常糟糕才對。不只家人之間充滿隔閡,他還遭受相當過分的對待。兒子應該對此抱持不滿才對。
椿也贊成要收留他。應該說,是椿強烈希望這麼做。
他懷抱著一線希望,認為自己還有交涉的餘地,希望能藉此突破現況。
最重要的,是如果這麼做能夠幫助至今從沒關心過的兒子,那他當然樂意。
正因為如此,秀偽才故意要求監護權轉移來試圖動搖他。
「在那裡能得到妳所期望的幸福嗎?」
不光是兒子,如今就連女兒祇京也離開了秀偽身邊。
秀偽看之前櫻花那個樣子,就知道她還沒有原諒自己。那還是秀偽第一次見到櫻花如此憤怒的模樣。那鬼氣逼人的態度,甚至令他產生恐懼。櫻花深愛著兒子。
至於兒子,也沒對母親抱持任何不滿。甚至可說是非常尊敬她。
他們經濟面沒有問題,一家人也沒有感情失和。
根本不可能,秀偽只有得出這個結論。他打的如意算盤全都白費了。
秀偽無計可施,就連自己唯一的心願都沒有辦法達成。他無力地低下頭。
那麼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才捨棄一切。
到頭來,自己還剩下什麼?
「秀偽,那孩子……」
「椿!?妳身體還好嗎?」
秀偽見到椿搖搖晃晃地走出來,便急忙衝上去。她的氣色依舊很糟。
他倒了杯水遞給對方。這也沒辦法,畢竟女兒遭綁架了,她肯定深受打擊。即使明白女兒沒事,她也無法立刻整理好情緒。
「沒事的,我會想辦法處理。我會把祇京帶回來,我一定會保護妳───」
椿聽了這句話,露出看似安心,又有些受傷的複雜表情。她始終無法釋懷,即使想要相信秀偽的話,卻又無從做到。
即使厭惡自己吐露的輕薄話語,秀偽也只能忍著別讓表情垮下。
「我凡事輸人,擁有的一切也遭人剝奪,為什麼我必須過得如此悽慘……」
秀偽扶著心痛不已的椿。就連自己的妻子───自己唯一希望能夠幸福的對象也變得不幸。
捨棄一切,只為這個目標而活,卻連唯一的目標都沒達成。
這樣一個男人,就是凍戀秀偽。
◆
「兄長,這真是太美味了!」
祇京笑逐顏開。很好很好,要多吃點肉才能長高長大喔。
「看來我的廚藝進步不少呢。」
「我們吃的是壽喜燒耶。」
今天九重家吃壽喜燒。比平時多了一人,使得這頓晚餐格外熱鬧。
雖然悠璃如此自誇,可是壽喜燒到底是要如何反映廚藝?
悠璃做的只有將食材放進鍋裡,甚至連菜都沒切。因為拿菜刀實在太危險了,這類危險工作還是由我負責最好。畢竟悠璃笨手笨腳的。
「嘖,如果是吃涮涮鍋我就能發揮更多實力了。」
悠璃反嗆說。看來她對涮涮鍋有著莫名的執著。
「不要……涮涮鍋好恐怖……肉……人肉……人肉漢堡排……」
「雪兔你怎麼了?是對涮涮鍋有什麼不好的回憶嗎?」
媽媽見我哆嗦不止,便詫異地問道。
時值夏天,原本是打算吃個清爽點的涮涮鍋,但我嚴正拒絕了。要是真吃了涮涮鍋,天曉得會發生什麼事。
「該說是不好的回憶還是甜美的回憶呢……」
「甜美?對了,我有買布丁喔!是限定商品,還有很多呢。」
母親的福音使我記憶回溯。
「布丁!?布丁好恐怖……晃來晃去的……甜甜的焦糖。就說那不是布丁了───」
「我說你,是不是隱瞞了什麼事?」
「哈!?我不知道什麼人肉布丁───」
「哦───人肉布丁是吧。所以呢,好吃嗎?」
「那當然。」
不用說也知道。
「拿下他!」
「該死的紂王!」
被直覺敏銳的悠璃這麼逼問,害我臉上的焦糖險些剝落了。
那是一場夢,我只是誤闖夢幻國度。當時我好像跟冰見山小姐和三條寺小姐,做了什麼超級不妙的約定,但那八成是夢。
我人生史上最大的危機竟然確定會發生在兩年之後,這肯定是夢。夢真的好方便啊!拜託三條寺老師的婚活務必要順利。
「是說,這孩子要睡在哪?」
悠璃不停逼問我布丁的事,我全盤托出後,她突然回想起這件事並改變話題。表示晚點她要在我耳邊展開兩小時的ASMR耳語說教套餐。請收下我的錢。
「我、我睡哪裡都行。反正我跟寵物沒兩樣,就算睡陽臺也沒關係!」
「睡陽臺會很冷喔。來,握手。」
「是這個問題嗎?」
悠璃這句話實在令人匪夷所思,要是真讓她睡陽臺,肯定會被通報虐待吧。
祇京還乖乖地伸出手來。妳何必照做啊。
「睡我房間不就好了?」
我們家畢竟是棟公寓,沒有客房。雪華阿姨偶爾跑來住時,都硬是睡在我房間。我早就習慣了(爆哭)。
「兄長!?要、要同衾共枕還太早了……」
同衾共枕?不是,我是打算睡在客廳沙發───
「真拿你沒辦法。今天你來我房間睡。妳就睡這孩子的房間吧。」
「哎呀,悠璃。我覺得雪兔睡我房間比較好喔。」
「蛤?妳在胡說什麼?我的弟弟哪有可能是母控?」
「真是的,妳到底在說什麼呀。我們是母子。說這樣是母控也太誇張了───」
媽媽傻眼說道,我則立即插嘴說。
「我是母控啊。」
畢竟我非常珍惜媽媽,這沒什麼好害羞的。
「……我明白你的心意了。晚點跟我一起吃布丁吧。」
媽媽將心中喜悅全掛在臉上,那個笑容如向日葵般耀眼。
「我同時也是姊控。」
當然,我也非常珍惜姊姊。姊姊聽了也開心地說。
「我明白你的心意了。晚點跟姊姊一起吃布丁吧。」
家人應該要好好珍惜,而我也知道家人非常重視我。
我本來以為自己被討厭了,所以認為自己何時被趕出家門都無所謂。
但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也理解了她們投注在我身上的愛意。因此我該做的,就是成為值得她們付出的存在,並以有償的形式回報她們無償的愛。
我有值得自豪的媽媽和姊姊。如果我有能夠拿來炫耀的事物,那就只有家人。
此時祇京默默下定決心,神情嚴肅地問道。
「───兄長是姊控。那麼妹妹的話呢?」
「我不是妹控。」
結果,飯後大家開始「拉和服腰帶轉圈圈大賽」。哎───呀───
「……一家和樂,是嗎?」
我將身體泡進浴缸裡,頓時發出嘩啦啦的水聲。疲勞一口氣湧現,同時一股強烈睡意襲來,彷彿是要一鼓作氣洗刷淤積在我體內的沉澱物。
「溫柔又美麗的義母。」
她的美貌令我著迷。義姊也是個讓人不禁看到出神的美女。
然而,最令我感到難過的,是兄長被家人所愛。她們看著兄長的眼神十分溫柔,充滿愛意。這點實在令我羨慕。
一跟冷漠的母親比較,我便感到洩氣。要是家人也那麼愛我……
沒想到兄長的家,待起來相當舒適。這並不是自然而然導致的結果,是大家關懷著彼此,才能醞釀出這樣的氛圍。
一拿來和自己那充滿殺伐之氣的家做比較,我又忍不住落淚。打從來到這,我就一直在哭。
我用指尖戳了浮在浴缸裡的小鴨玩具。
「小鴨先生,你覺得呢?」
小鴨先生只是盯著我,默不作聲。或許這問題根本沒有答案。
「現在,大家是不是在擔心我呢……」
做出這般大逆不道的行為,如今才感到後悔。
我本以為自己和離家出走這種行為無緣,如今卻成了不良少女。
這是我第一次反抗雙親。我也不知道兄長留在家裡的信寫了什麼。說不定,家中已經亂成一團。
「不,這不可能。母親對我一點興趣都……」
我自己否定了這樣的想像。母親想要的是兄長,並不是我。
像我這種一無是處的廢物,是不可能取代兄長的。
或許我不在家,他們反而落得清閒自在。
那個家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我根本就───沒有家人。
那麼,我的容身之處究竟在何方?
「這些是換洗衣服。是我的舊衣,現在穿不下了。」
「謝謝。」
一出浴室,義姊就幫我準備了睡衣。竟然有人沒化妝還能這麼漂亮,真是讓人難以置信。原來閉月羞花這個詞,是為了義姊而存在的。
「欸,我說妳。」
她的聲音讓人感到壓力,我不禁提高警覺。我明白自己不受歡迎,對於住在這個家的人而言,我只是個惹麻煩的外人,還是可憎之人的女兒。
光憑這幾點,就足以對我產生敵意,甚至認為我比外人還更不值得信任。
「是。」
我習慣了嚴厲的話語,因為母親時時刻刻都會這麼對我說。沒辦法,錯的是我。是我無法達到母親的期許,我無法滿足任何人的期待。
「───那孩子,非常溫柔。」
我感受到這句話所蘊藏的情感重量,不禁倒抽一口氣。她的聲調彷彿在說「妳什麼都不懂,不准妳輕易贊同」。內心忐忑不安,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我討厭妳。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
尖銳話語突然刺了過來。這或許是第一次有人當著面說討厭我。
我沒有感到錯愕。她的話直截了當,使我比想像中更容易接受。
人是會隱藏真實想法,並在生活中靈活切換表面跟內在、場面話和真心話的生物。縱使要好的朋友偷偷在背後說閒話,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這就是人。既卑鄙又自私自利,絕對無法信任。
只要隱藏真實想法,對外八面玲瓏,就不會傷害任何人。然而,義姊卻───
「這或許只是我先入為主的想法,所以我想先問。妳有戰鬥過嗎?」
「戰鬥?」
義姊的話過於艱澀,我實在是無法理解。
究竟是要與誰戰鬥?跟母親大人?還是父親大人?還是敵人?
「那孩子太過溫柔,只要有人求救就會伸出援手。妳碰到的問題,那孩子應該會想辦法處理吧。那不是什麼難事,妳依賴那孩子是正確答案。」
儘管被說是選擇正確答案,當下的氛圍卻讓我高興不起來。
「我……」
「我想妳應該很難受,很痛苦。妳可能以自己的方式感到哀傷,所以妳逃出家裡,選擇求救並沒有錯。儘管沒錯!」
姊姊深深吐了一口氣,似是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若妳不挺身與種種不合理戰鬥,就沒辦法向前邁進。」
她拿起浴巾,幫我把頭搓乾,一股懷念的心情再次甦醒。
以前,和母親大人一起洗澡後,她似乎也會這麼幫我擦頭。
沒想到被別人幫忙做這件事,會感到如此安心。
「與不合理戰鬥……」
以前,曾有人對我說過。他說要變強,不要輸給不講理的事。可是,我卻一直這麼弱小。
「我絕不允許有人仗著那孩子溫柔,就單方面對他撒嬌。」
「是。」
她的話中富含力量,強制我只許同意。
我已經盡自己可能努力了,卻沒有獲得認同。
這點令我悲痛難耐,最終放棄一切,將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
然而這麼做,或許只是默默承受不合理而已。
我開始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到,再怎麼掙扎都沒用。
「那個!我也能夠戰鬥嗎?」
這是我自己的事,姊姊不可能會回答我,但我就是忍不住想問她。
「妳待在那孩子身邊,仔細看著他,還有他身邊的人。」
姊姊幫我擦完身體,便走出更衣室。
「就這樣,晚安。早點睡吧波奇。」
被當成寵物了。不可思議的是,我卻沒有感到排斥。
「待在兄長身邊?」
觀察兄長的話我還能理解,他能引發如此軒然大波,行動力異於常人。
不過,他身邊的人,同樣也隱藏了某種重要的提示嗎?
而且我並不知道,兄長身邊究竟有什麼人。
「晚安。」
───現在我無法多做思考,只想好好睡一覺。
看著那鮮紅的舌頭若隱若現的模樣,有種莫名的悖德感,令人臉紅心跳。
媽媽正在舔一個空心的棒狀物。
看上去就跟釋迦堂的日本草蜥用舌頭舔水的模樣有些相似。
媽媽發現我盯著她看,臉上頓時染上一抹嫣紅。
「怎麼了?討厭,別一直盯著看,總覺得好害羞。不過,這東西好好吃喔。我很喜歡這個味道,沒想到還有益健康呢。」
「裡頭除了富含胺基酸,還加了蜂王乳跟維他命B群,再搭配了十種保健配方。」
「這樣啊。你每次都做得這麼講究,現在我連廚藝都比不上你了呢。」
「這是我想做才做的。我希望媽媽能夠永保健康。」
「雪兔……」
身穿睡袍的媽媽緊緊抱住了我。她身上飄來一股洗髮精的香氣。
剛才打得火熱的「拉和服腰帶轉圈圈大賽」,是媽媽奪下冠軍寶座。本來以為由我來拉腰帶,沒想到我才是負責轉圈圈的那方,這比賽也太過嚴酷。就算是我,也實在沒鍛鍊到三半規管,最後變得跟會長一樣眼冒金星。看來之後得練習轉圈,以備不時之需。
最後我睡在冠軍───也就是媽媽的房間,姑且不說這些,現在媽媽坐在床上舔的玩意,是我開發的健康營養食品【媽媽啾嚕】。
本來我是為了最近有事沒事就變身成接吻魔的姊姊,才開發了【姊姊啾嚕】,最後想說做都做了,乾脆一併製作媽媽的份。因為媽媽也是個接吻魔。
之後只要姊姊說要接吻的時候,我都會拿出這玩意來代替我受罪,沒想到效果十分顯著。想想也很正常,畢竟我還配合她們的喜好調整味道呢。
自從媽媽以為自己生了重病後,我就開始學習藥膳,最後以「輕鬆補給正餐不足的營養」為開發理念,做出了這個最適合她們的食品。
現在正在構思第二、第三波的商品,但當前最重要的課題是開發【阿姨啾嚕】。
拜託了,妹妹別變得跟她們一樣!
「關於小祇京的事,該怎麼辦?」
媽媽歪著頭,輕聲嘆了口氣。追根究柢,會變成這樣是我造成的,所以沒打算給媽媽添麻煩。不過她終究是大人,對於讓我背負不必要的責任,多少會感到內疚。可以的話,我只想早點解決問題,讓這場騷動落幕。
「雖然對你來說,她是你妹妹,但是對不起。我實在是無法如此寬容。你跟悠璃是我的寶貝孩子,她並不是……哪怕她是那個男人的孩子。」
儘管無情,但這完全是正常判斷。就媽媽的角度來看,她只是個外人,並沒有理由救她。有血緣關係的家人和外人,存在著不可跨越的區別。
媽媽眼神中閃爍著若隱若現的不安,不過原因並不是大叔。媽媽就算要跟大叔對峙到底也在所不惜。她見到大叔時流露的冰冷殺意是貨真價實的。如果大叔出手干涉,媽媽絕對會毫不留情地將他擊潰。
如果有任何要素會讓媽媽不安,那肯定是我。
「當你受苦時那個人渣明明都沒有出面,事到如今才───」
「別擔心啦媽媽。心情不愉快會影響健康的。來,舔這個。」
「嗯,我舔。」啾噗啾噗。
我看媽媽差點再次點燃對大叔的憤怒,便急忙遞出【媽媽啾嚕】。媽媽再次舔了起來。哦,原來還有這種用法啊(佩服)。
「我本來以為狀況更加悲慘,結果似乎比想像中還要單純。」
「是這樣嗎?像我就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媽媽聳肩說。簡單整理一下,這是母女之間的衝突。而且雙方並沒有互相仇視。就只是一個過度依賴小孩的母親,以及無法承受重擔的女兒。
「大叔雖然一臉幕後黑手的囂張樣,結果似乎也只是受她們擺布罷了。」
媽媽聽了這過度直接的說法,頓時露出苦笑。不過使狀況惡化至此的,全都是因為他撒的謊。大叔必須抉擇,是要將謊言貫徹到底,還是說出真相。估計他那模稜兩可的做法,會使得椿小姐感到痛苦。
「什麼幕後黑手,那男人才沒有那個能耐。」
「所以他是那個嗎?在災難片中想搞些有的沒的大賺一筆,最後害災情更嚴重的那種人?」
「你說的那種人,在故事中期就會死掉吧?」
媽媽呵呵笑說。最近媽媽被大叔的事氣到不行,變成時時刻刻散發火花的電屬性,讓我感到有些憂鬱。以前我明明都不會介意這種事,還真是不可思議。
「到頭來,那男人只想把問題全甩給你解決。真是丟人。」
「再怎麼介意也沒用啦。」
如果矯正他的誤會,或許就能讓這件事圓滿落幕。
這可能需要用到粗魯一點的治療法,但起碼我慢慢釐清該如何處理。
「所以我希望媽媽告訴我,大叔的父親,也就是關於我祖父的事。」
我並非不幸或可憐,純粹是運氣差到極點。
所以我不需要憐憫,甚至是同情或是施捨。
我敢斷言,現在這個瞬間,我過得很幸福。
───即使,大叔不在我身邊。
「對了,關於自立門戶的準備進展如何?」
「嗯───出了一點意料之外的事。」
「麻煩事嗎?」
這出乎意料的答覆,令我滿頭問號。我只是隨口問問她的進度如何,沒想到真的發生問題。創業準備起來果然非常辛苦。
「你先前不是有推薦一個女生嗎?」
「妳說實習那件事?抱歉喔,果然有難度嗎?」
她說的是澪小姐。現今人手不足這個問題影響各行各業。
不用說也知道,媽媽的公司人力也相當吃緊。所以我才問她要不要試著讓澪小姐進公司實習,看來這麼做還是有些勉強。
「不是這樣的。你幫我找人我高興都來不及呢,其實是我創業之後,打算讓柊來接手帶她。可是她要結婚離職了。」
「哦───是這樣啊!晚點得傳個訊息恭喜她。」
柊小姐是媽媽的部下,我跟她曾有過一面之緣。
「慢著。為什麼你會有柊的聯絡方式?」
「啊,對了,這是我開發中的新口味!舔舔看吧。」
我急忙拿出偷偷準備的【媽媽啾嚕•紫地瓜口味】塞住媽媽的嘴。
「知道了,我舔。」啾噗啾噗。
呼,好險。總算是脫離險境。
「這樣啊,柊小姐要辭職啦。」
近年來有許多公司增添了各種福利,育兒假也變得相當普及。
如果她會因結婚而離職,那很有可能是想要當家庭主婦。
「關於這點啊,她說離職後想要跟我一起工作。」
「啊───」
這事說不定還挺麻煩的。在自立門戶時把職場同事或部下挖走,一般而言世人對這類行為都會有點感冒。
公司僱用員工,在他身上投入了大量成本,好不容易培育成材後卻輕易遭人挖角,這肯定會讓資方忿忿不平。另一方面,法律又保障了「選擇職業的自由」,就這方面來看,良禽擇木而棲並不是什麼應該遭人譴責的事。
「意思是,她打算先過一段新婚生活後再回歸職場?」
「差不多是這麼回事吧……那孩子真是讓人傷腦筋。」
媽媽嘴上說,看起來卻有些高興。這也證明了對方有多麼仰慕媽媽。
姑且不論在職期間,等離職後再挖角就不會落人口實,而且中間經過一段時間,還能規避「競業禁止條款」。反正媽媽並沒有打算立刻展開行動。等柊小姐要回歸職場也需要過上一段時間。只是這樣一來,澪小姐就不能交給柊小姐教育了。
「然後啊,柊跟我提議,要不要邀那女生進我創立的公司。」
「咦!?」
我嚇到口中舔的【雪兔啾嚕】都掉到地上。
「你放心,我只會稍微問問看。總之一定會讓她找到工作。」
「總覺得不知不覺中計畫規模變得越來越大啊……」
我為了掩飾動搖,拿起【雪兔啾嚕•金蘋果口味】舔。還真好吃。
媽媽很優秀,不論澪小姐做出何種選擇,都一定會圓滿落幕。
「要是我也能跟你一樣,做出聰明的選擇就好了。」
她輕輕地靠在我的肩上說。媽媽那纖細的手指,和我的手指相扣。
「我只能對家人負起責任───光是面對雪兔跟悠璃就竭盡全力。這就是我的極限。可是,你不一樣。你跟渺小的我,以及那個只會散布不幸的男人不同。」
「都一樣啦。」
我總是看到別人悲傷和哭泣的表情,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直到最近,我才終於明白笑容的價值,以及那東西有多麼美麗和尊貴。
無論何時,我都不會感到哀傷,身邊的人卻總是在哭。
「不對。你看我,現在是如此地幸福。」
媽媽的手指緊緊握住,我能感受到她的體溫。
我和大叔沒有兩樣。我們只會讓周遭悲傷,因此不該與他人產生交集。
「謝謝你,成長為一個非常堅強的孩子。」
人能夠獨自過活。能夠不需要他人,也不被他人需要,孤零零地活下去。
任誰都應該以此為目標,我們應該主動剔除各種干涉。
但現在我覺得,這樣實在太寂寞了,而且一點都不開心。
最強的精神力是如此無聊的事物───還不會讓任何人幸福。
「我會想想辦法───讓妹妹露出笑容。」
「嗯。」
砰的一聲,我們倆的輪廓悄悄地重疊在一塊。
壓在身上的責任重量,令人感到舒適。
深夜,我走出媽媽寢室前往廁所,突然看見自己房間亮著燈光。
我敲敲門,對著裡面說話。我是個重視禮節的人。
「我現在要開始起床惡作劇偷翻妳的私人物品。」
「非常抱歉!我立刻就寢!」
裡頭的人急忙輕聲說道。我打開門,走進房裡。
「莫非,妳是床太大就睡不著的那類人?」
「兄長?那個,通常不是換了枕頭才睡不著嗎……」
妹妹在那張顯然不是給一個人睡的床上,感到相當困惑。這也怪不了她,就連我待在自己房間也靜不下心。這張大到離譜的床到底是怎樣啦!
「這裡好像不是現實世界,讓我感到不可思議。恕我冒昧,這與其說是兄長的房間,更像是女性的房間。還有,那張海報究竟是……」
「啊,妳問這個?這是A1大尺碼媽媽海報跟姊姊海報(混浴篇)。」
妹妹指向貼在牆上的巨大海報。
「其實這張海報,隱藏了一個天大的祕密。」
我拿起彷彿理應存在於我房間的吹風機,打開暖風朝著海報加熱。霎時之間,海報圖案產生變化。
「化學的力量真是驚人───!」
妹妹大吃一驚道。對吧對吧,我一開始看到也是同個反應。
這張海報,竟然是用感溫變色印刷製成的。海報上的人物位在混浴溫泉,用黃色毛巾遮住身體,但只要一加熱,就會使得毛巾變透明。
這海報讓人感到非比尋常的執念。真不明白為什麼要卯足全力做出這種東西。
「可、可是,這是為什麼!?」
「這個現象叫做熱致變色,是使用特殊的感溫油墨所導致。」
「不,雖然這項技術確實讓人在意,但我問的不是這個啊!?」
我正得意洋洋地打算解釋這個現象,看來她並不想聽。真可惜。
我關掉吹風機,坐在床上,直盯著頓時緊張起來的妹妹的臉。
「我給妳拿杯麥茶吧。」
我走向客廳,從冰箱取出麥茶,倒入杯中後回房。
「……謝謝。」
她畏畏縮縮地接過,小口啜著。當下十分寧靜,好一段時間,我們一語不發。
現在我知道,這樣的沉默有多麼重要。我就等吧,反正有的是時間。
跟我說話時,跟媽媽她們對話時,祇京臉上,時不時就會浮現畏懼和猜忌心。她的心中有某種糾葛,讓她緘口不言。
以前,雪華阿姨曾對我說過。成天抱怨小孩什麼都不告訴他們的父母,其實打從一開始就根本不想聽小孩講。仔細想想還真有其事。
聽對方說話這件事,最重要的就在那個「聽」字上。偏偏大家都做不到這點。他們又是中途打斷,又是強調自己的主張,這麼做的結果,就是讓對方認為講再多都沒用,最後選擇閉上嘴巴。反正就算想講,對方也不想聽。小孩比大人想像得更敏銳,能夠輕易看透對方。
人在聽別人說話時,總會忍不住給意見說這樣比較好,那樣比較好,然而尋求意見跟聽人說話,完全是兩碼子事。
尤其是親子之間碰到這種狀況,就表示父母認為小孩仍不成熟。雙方關係並不對等,所以才擺出大人的架子,但這麼做反而會使小孩感到壓力。
生長在這種環境中,小孩慢慢瞭解做什麼都沒用,最終放棄一切。
反正對方不肯聽自己的話,講再多都沒意義。
祇京害怕的,是對方因此失望。傳達了,說不定對方會否定,說不定無法理解。所以我什麼都不說,只需忍耐。
回想起來,雪華阿姨從以前就會專心聽我說話,在那時候,雪華阿姨並不會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接受我說的話。也許那麼做才是正確答案。
「慢慢講就好。所以───」
妹妹低著頭,斷斷續續地說著。
我努力地,以笨拙的話語向敬愛的兄長傳達現況。這麼做就讓我竭盡全力。
或許是兄長擅長傾聽,心中的話一句接著一句說了出來。這還是我第一次說這麼多話。
我一點一滴吐露這些藏在心中,不被他人知曉的想法。
光是這麼做,就感到內心得到救贖。面對面談過我才明白,我是希望有人站在我這邊。
兄長與這事毫無關聯,把他牽扯進來,令我感到心痛。
然而,母親大人想要的是兄長,而不是我。而父親大人也是。
事情的開端,是父親對母親撒的一個謊───一個溫柔的謊言。
同時,那也成了侵蝕一家人的毒。
我這麼說絕對沒有貶低父親的意思,但現在只能仰賴兄長了。
不過,捨棄一切的父親,和決定守護一切的兄長───兩人恰似處於兩極。
父親為了拯救母親所撒的謊,卻使得母親飽受折磨。
母親確實以她的方式努力過了,這點毋庸置疑。是我不對,是我沒有回應她的期待。到了最近,平衡才徹底崩潰,使狀況逐漸惡化。
一家人分崩離析,逐漸消磨的心發出哀號,說已經達到極限。
我感到自己無能為力,只能呆立原地,瑟瑟發抖。
就連變化至此的理由都不明白。
現在,我需要兄長的力量。從朋友那聽說的兄長傳聞,全都讓人難以置信。
我心中懷抱憧憬,並相信如果是兄長,一定能夠設法處理。
───如果是那天,唯一對迷路的我伸出援手的兄長。
「不管我變得如何都無所謂。但是,只有母親───」
───所以我才會全心全意尋求哥哥的身影。
註1:日文中「療癒」諧音為「不檢點」。
註2:指日產汽車前任會長卡洛斯•戈恩,曾涉嫌巨額經濟犯罪,最終藏在樂器箱中潛逃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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