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因果喜報」
第三章 「因果喜報」
「再來一球!」
接過犀利的傳球後,便運球直奔籃下。
神代縱身跳起,投籃得分。
「投得好,神代同學!」
背後傳來喊聲,神代轉身揮手,馬尾隨之搖曳。
夏日豔陽照耀著體育館。然而,體育館裡卻散發著與之相異的熱氣。
神代練習不懈,模樣鬼氣逼人。過去其他女籃成員沒見過她這副模樣。除了得天獨厚的體格,卓越的運動天分,最重要的,是她有著非凡的才華。
不過,在場者全都明白,那些並不重要。
她笑容可掬,用全身表達自己有多麼開心。那模樣實在是魅力四射。
那個表情流露出充實感和堅定意志,恍如彰顯自己是幾經打磨的個體。
壓倒性的存在感以及光輝,讓周遭的人都目不轉睛。
───這樣一個少女,這就是現在的神代汐里。
「辛苦了。來,給妳。」
「謝謝社長!」
三年級社長將運動飲料遞過來,我笑著點頭接過。
「是說妳突然怎麼啦?今天特別努力啊。」
當然,我過去練習也是一樣認真。改變的是面對心態。
「雖說是我們邀請妳加入,但妳是我們從男籃那拉過來的,幾乎跟洋將沒什麼兩樣了,不需要那麼拚命沒關係喔。要是受傷的話───」
「謝謝社長為我操心!不過,我想好好努力。」
說完,社長便抱住神代。
「多麼乖的孩子!拜託不要別人拿出高額契約金妳就轉隊喔。」
「才不會!那、那個學姊,我身上都是汗味───」
「可是,九重同學說不定會把妳要回去啊。」
神代總算從社長的抱抱中掙脫,但聽到這個名字時便突然停頓。
神代原本是男籃社的經理。經過了一番波折,她才加入女籃社,不過仍繼續擔任男籃社經理。若是男籃社有需要,她隨時都能回去。
「……阿雪不會說那種話。而且,我應該不能那麼做。光會聽從阿雪的話,那就跟先前一樣,沒有任何長進。」
在不久之前,他才狠狠地甩了我。還說討厭我。
考慮到我的所作所為,這也是理所當然,我連受傷的資格都沒。
不過,那是多麼,多麼溫柔的「討厭」。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喜歡他。神代將手放在胸口。
「現在的我,沒有資格待在阿雪身旁。我也要讓阿雪幸福才行。」
「……這樣啊。」
社長沒有多問。即使不明白也好,因為沒有必要。
她只是溫柔地摸摸一年級生的頭。學姊的職責,只要這樣就夠了。
眷戀於戀情的時期已經告終。
這都是為了從過去邁向現在,並與未來連結。
「神代同學,不過妳似乎還是有一點點汗臭味喔?」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麼要講這種話!」
她頓時眼泛淚光,面紅耳赤,而社員們都以關愛的視線守候著她。
「好痛!」
「還好嗎!?」
二年級社員按著手指。我急忙跑過去,迅速確認患部。
「好像吃蘿蔔乾了。」
「等我一下!」
我跑到包包那,從中取出繃帶,仔細固定對方手指。
「哦───神代同學,妳處理得好俐落喔。」
「我曾在男籃那邊當過經理嘛。」
雖然神代這麼講,可是她在男籃社實在是沒什麼能夠活躍的機會。
但她希望能為男籃社付出一份心力,於是向雪兔請教了治療的方法,還每天勤加練習。這些經驗與知識,神代都銘記在心。
「謝謝,這樣就能繼續練習了。」
「不行啦!學姊,妳今天還是先回去比較好。請在回去之後,用加了冰的水反覆冷卻患部。而且最好連續做個幾天。」
「是這樣嗎?」
「……我想,這應該是輕微挫傷。不過我是個外行人,詳細我就不清楚了。」
我告知學姊如果持續腫痛,那最好去趟醫院,接著學姊便回家了。
跟顧問討論後,決定讓學姊在完全治好之前都先停止練習。
目送學姊後,我再次開始練習。希望她不會留下後遺症。
「對不起喔?妳明明是女籃的社員,卻讓妳做這種經理工作。」
我急忙制止社長對我道歉。這是突發事故,責任不在任何人身上。
「對不起,是我自作主張行動!可是,我實在無法放著不管。若是挫傷太過嚴重又沒做出適當治療,就有可能會留下後遺症,所以我才擔心。」
我看了實在坐立難安。結果一回神,身體就自己動了起來。
「總覺得,老是讓一年級生幫忙,身為學姊實在是無地自容呢。」
學姊們頻頻點頭。這樣的氛圍實在讓人尷尬,於是我改變話題。
「好了,我們提起精神繼續練習吧!我想讓女籃社拿到優勝!」
「真是遠大的目標呢。」
社長等人愣愣地說。神代看著她們,爽朗地笑道。
「目標是頂點!我們應該要有永無止境的挑戰心。沒錯,我們要成為頂女子(註6)!」
「慢著慢著慢著!」
社員們拚命阻止高聲宣言的神代。就連顧問聽到也鐵青了臉。
「咦?怎麼了嗎?」
「拜託不要取這種販賣戀愛詐騙教戰守則結果被抓的名字!」
「感覺會招男人怨恨……」
眾人提出反對意見,反觀神代則頗有微詞。
「咦───頂女子聽起來有個明確的目標,不是很帥嗎……」
「這點妳就恨日文的奧妙之處吧。」
之後其他社員告訴神代頂女子是什麼意思,她才深深反省。
理所當然的,頂女子這個稱呼遭到駁回,今天女籃社依舊和平。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
「這麼說來,神代同學,妳畢業後有什麼打算嗎?」
「畢業後嗎?」
社長不經意地問道,我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答。我將商品放回架上,離開現場。
社長邀我一起去買東西,這跟社團活動無關,純屬個人交際。
「神代同學的話,將來一定能夠拿到運動推薦名額,妳說想讓女籃拿到優勝,我以為妳是訂立了這樣的目標呢。」
將來的目標。考上大學,然後……然後,我想做什麼呀?
什麼都沒有,我是多麼空洞。仔細想想,會這樣也很正常。
因為我所關注的不是自己,而是阿雪。
───而且這麼做,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而且這點不光是關係到運動喔。妳知道嗎?其實運動選手生涯,只占人生不到一半呢。想想也很正常,畢竟退休之後,人生還長著呢。而且聽說越是投入的人,就越容易燃燒殆盡呢。」
社長的話中,包含了深思熟慮的語意在內。
(……就跟阿雪一樣。)
這些溫柔的人們,都有仔細地看著我。我想,社長應該是想給過度熱中的我踩煞車。我不禁對她產生敬意。
之所以加入女籃社,是因為我發現不能只有追逐背影,而是要與他並肩而行。哪怕渾身是傷,也不斷前進的阿雪,累積了豐富的人生經驗。說白點,那就是他的經驗值。
正因為有如此豐富的經驗,他才敢做各種事。擁有不畏挑戰的勇氣。
與阿雪相比,只顧著看著他的我,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做到。
我所累積的經驗跟阿雪相比,實在太過單薄。
所以,我必須看向阿雪以外的事物,活出自己的人生。
我必須跨出這第一步,才能抬頭挺胸走在阿雪身旁。
「謝謝社長擔心我。」
「嗯?什麼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備受矚目的新人如何計畫未來罷了。」
社長一臉稀鬆平常地裝傻。多麼出色的女性。這位學姊是如此可靠,令我引以為榮。
胸口恰如電流竄過,願望油然而生。
雖然仍模糊不清,不過我明白。
這是───萌芽。是我初次孕育,值得珍惜的自我。
我開始回憶往事。從那天起,答案就一直擺在我眼前。
明明打從一開始,阿雪就教導我了───
「這就是,我想做的事───」
「嗯?怎麼了?」
我搖搖頭,說沒什麼事,便繼續和社長買東西。不過,購物中一直心不在焉。我維持著宛如興奮到飄在天上的情緒,任由這令人心急如焚的希望擺布身軀。
心跳加快,視野開闊。我踏在大地上,感受這全新的體驗。
邁出的這一步,確確實實地連結著未來。
◇
氣氛凝重,令人窒息,心跳也自然提速。焦躁隨之湧現。
我感到背部汗水直冒,黏住我的T恤。眼下分明是夏天,但室內氣溫與外頭相比,顯得有些寒冷。這不是空調所致,而是因為現場的異常。
視界一片幽暗。牆上則留有飛灑的鮮血痕跡,室內凌亂,筆記本上排列著無法理解的文字,房間外傳來了微弱的低語聲。而妖怪則突然出現在這現實與非現實的夾縫間。
虛構逐漸侵蝕現實,心中情感則逐漸被恐懼所覆蓋。
───所有踏進這裡的人,最後都無法離開。
「太太太太太、太可怕了啦哥哥哥哥哥哥!?」
「冷冷冷冷靜冷靜冷靜冷靜冷靜冷靜,冷靜點。」
「兄長才是,請您冷靜下來!」
「這樣啊。」
冷靜下來了。
「兄長情緒切換得好快啊!?」
憑我這如桁架結構般頑強的精神力,要在轉瞬之間精神統一根本小事一樁。我是即使硬碟突然爆炸也不慌不忙的男人───九重雪兔。
我和祇京、燈織三人一起來體驗夏日的獨特景象。
沒錯,就是俗稱的試膽。
試膽的膽,就是指膽囊。換言之,當身體因疾病而切除膽囊時,就無法試膽(並不是)。
話雖如此,我們都是會乖乖遵守社會規則的健全學生。說到試膽會去的靈異景點,多半都會想到廢墟,而這類地點幾乎都是禁止進入,帶國中生去那種地方,簡直就是橫行霸道,橫渡剛果。剛果這個國家,現在分裂成剛果跟剛果民主共和國,而它們本是同一個國家,至今殖民地時期的遺毒仍根深柢固。
總而言之,我們現在位於都內最大規模的過關類型鬼屋設施。
這裡是由老舊民宅改建而成,外觀和室內,看起來都跟真鬼屋沒兩樣,光是氣氛就足以讓人心驚膽顫。我們的目標是解謎逃生,不過幽靈會不停在四處徘徊,追趕我們,實在是緊張刺激。遊戲中還時不時出現要求我們閃躲幽靈的動作要素,可稱得上是融合了鬼屋跟密室逃脫的遊戲內容。
有趣的是,故事還有分章節,不論你有沒有過關,都只會公開現階段章節的情報,故事全貌仍撲朔迷離。這樣的巧思能讓玩家一度體驗之後,仍繼續參與遊戲。現在的鬼屋還真是進化不少啊。
「哥哥,你都不怕嗎!?」
「這些我習慣了。」
到頭來,還是沒有任何東西比我的人生可怕。
夜半時分,會有長髮女人偷摸上我的床對我鬼壓床,出去外面溜達,還會碰到妖怪。區區幽靈,我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
「真是太可憐了,兄長,您過去究竟經歷過多麼悽慘的事───」
時間剛過中午,室內昏暗,連陽光都無法照入,照明的光量也是微乎其微。
雖然能用工作人員給的手電筒照亮室內,可是這東西實在不太可靠。
「早知道把爽朗型男帶來了……」
用那傢伙金閃閃的臉,肯定能把整個房間照亮。
身旁的兩人一左一右抓住我的雙手,還怕得直打哆嗦。真是可愛。
「誰叫我在自家有過太多撞鬼經驗。」
真希望家人不要光會投注心力在嚇我這件事情上。
我如此思考,並尋找逃脫這個房間的線索。
「門上了鎖,想想也是,到底是密室逃脫遊戲嘛。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小祇京,怎麼辦?」
「總、總之先探索房間收集情報吧?」
光是一直抱著我也沒辦法過關。限制時間只有三十分鐘,我們必須在那之前達成任務逃脫。任務失敗也不會被咒殺,所以大可放心。當天能再次挑戰,要擇日再參加也行。
兩人畏畏縮縮地看著擺在醒目位置的線索,試圖解開謎題。
那模樣看了不禁讓人莞爾,還產生一種與這驚悚空間不搭的暖意。
「兄長該不會已經解開謎底了吧?」
「哥哥真是名偵探,好厲害喔!」
我冷冷地告訴驚愕的兩人。這種玩意其實根本稱不上是什麼謎題。
「妳們聽好囉?解謎其實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要逃脫非常簡單。」
我從懷裡拿出精密起子,走到上鎖的門旁,抓住門把喀嘰喀嘰地轉著。這房子本來是老舊民宅,所以用的是防盜功能極低的喇叭鎖。
「這種類型的鎖要開非常容易。首先拿一字起子插進門與門把之間的小溝槽用力一扳,就能把蓋板撬開。接著將上下螺絲───」
『請不要採取違反遊戲主旨的攻略方式。』
「是。」
被房間外的幽靈警告了。這幽靈真有禮貌,我決定乖乖遵守注意事項。
「哥哥……」
燈織以看似困擾的眼神盯著我。非常抱歉。
我有什麼辦法!我只是覺得要逃出去用這方法最快啊。
「說到底的,為什麼會知道如此無謂的知識……」
那還用說,當然是為了給自己房間裝鎖啊。雖然最後因多數人反對裝鎖而否決,而且姊姊能夠瞬間解開安裝方便的圓柱形門鎖,結果學了也沒意義。
「好了,開始解謎吧!」
我們轉換心情,開始解謎。房裡放了一篇新聞,從日期來看是昭和時代的產物。
報導中寫到五十年前發生了一家人慘遭殺害的事件,其中唯一沒被發現的,是次男的遺體。
犯人已經被逮捕歸案,根據犯人供述,他確實一併殺死了次男。
那麼,屍體究竟去哪了?明明殺死了,屍體卻下落不明。
這個設定還挺創意的。其實次男說不定還活著。
我將這些零星線索得來的情報整理一下。在解謎的過程中,將會逐漸釐清過去發生的事件真相。包含犯人,以及遺體。沒想到故事寫得這麼用心。
話說回來,提到懸疑的老梗,就會想到死亡訊息,都快死了還能寫下需要複雜推理才能解開的加密線索,分明就很有精神嘛,笑死。
「燈織,過來一下。」
「哥哥,你發現什麼了嗎?」
我一招手,燈織就跑了過來。她看著我的手邊,有著事件當時的新聞,以及筆記本上排列的難解文字。只要細細閱讀,就應該能解開謎題。
「嗯───這個要用在什麼時候啊?」
我從櫃子裡拿出道具,交給祇京。
「嗚嗚嗚,祇京太笨了,完全不明白……」
「即使被附身了,邪涯薪小姐也會幫妳搞定,不必擔心啦。」
果然出門在外就該有個認識的陰陽師。
「啊───!哥哥,你果然已經解開謎題了對吧!?」
解是解開了,但如果凡事都由我來解決,那不是很掃興嗎?
而且依我估計,任務一定會失敗。遊戲舞臺是整個老民宅,而我們位於最開始的房間,即使離開這個房間,還得通過客廳、廚房、廁所、浴室,最後上二樓才能過關。
目前已經過了將近十五分鐘,要在限制時間三十分鐘內過關實在是不太充裕。
估計這打從一開始就是設計讓玩家連續玩好幾次吧,只要慢慢過關就好了。
「呀───!好像有什麼滑滑的東西,好猥褻啊哥哥!」
「兄長,這這這、這是人類的手指頭吧!?噫!有手在敲窗戶呀!?」
我們一面與接二連三地襲來的恐怖體驗展開惡戰,一面尋找答案。
當兩人解開謎題,逃出最開始的房間時,已經過了三十分鐘。
「……真是太難了。」
「嗚───哥哥,多幫幫我們嘛!」
祇京顯得有些失落,而燈織則是鼓著臉頰生氣。
「說來難為情,我太過害怕,一個忍不住就稍微……」
「咦,小祇京,意思是妳失───」
我們從昏暗的老舊民宅走到外頭,與睽違數小時的夏日豔陽再次照面。
「除了女神律師之外,我還是第一次碰見道德家(註7)。」
「哥哥,這應該算是悖德行為才對喔……」
既然會怕,那也無可厚非。誰都無法責備這類生理現象。
她們倆儘管害怕,還是鼓起勇氣,努力面對恐懼。
看來扣除最低限度的提示之外,我不需要幫她們任何忙。
「幸好這次解開謎題,下次繼續挑戰吧。」
本來有些不滿的燈織莞爾笑說。
「嗯,對啊!我們再一起來玩吧,哥哥!」
「下次找更多人來挑戰吧。」
這次是三人參加,而官方有制定一次能夠參加的人數上限。參加者越多,推理和意見交換就會變得熱絡,也會更容易解開謎題。
「不然這樣,下次把姊姊帶來吧!最近姊姊整天坐在桌子前,體重還增加,成了個大胖子呢。她洗好澡量體重時還大受打擊呢。」
我腦中浮現起像隻小豬的燈凪。圓滾滾的,還是很可愛。
「好,下次我帶蛋糕慰勞她吧。」
「不愧是哥哥!」
燈織定期會向我爆料燈凪的重大祕密。明明姊妹感情逐漸改善,卻時不時能感受到一股惡意。拜託妳們姊妹倆好好相處。
當我和燈織就燈凪的體重做論戰時,察覺到祇京低著頭,神情有些黯淡。可能是我在女性面前提起體重不太貼心。
「累了嗎?要不要找個地方休息?」
「沒、沒關係。我不是累了……」
「小祇京怎麼了?」
燈織擔心地窺探祇京的臉。
「……祇京,真的還有下次嗎?我好害怕。我害怕這麼開心的時光即將告終。接著又得回去過難受的日子。」
她似是仰賴著微小的希望,聲淚俱下地擠出這些話。
我無法同情。也不能輕易安慰。不能夠這麼做。這樣的想法───
「小祇京,妳錯了!」
「燈織?」
燈織握住她的手,以蘊藏堅定意志的眼神看向她。
「有沒有下次應該是由小祇京決定才對啊。自己的事情應該自己決定,而不是任何一個人,如果每天都很難受,那能夠改變這些的,就只有小祇京而已啊!」
想講的話被她搶去說完了。我變得沒事可做,於是把到嘴邊的話吞下肚。
或許這樣才是最好的。燈織的話她應該就能聽進去。
逃跑並非壞事,有時甚至是必須得做的,而尋求協助也是相同重要。不過,一直逃避無法解決任何問題。逃到最後,會變得無處可逃,甚至害怕去面對困難。
「可是,祇京什麼都沒有啊!我沒有東西能夠自豪,也沒有親手掌握任何事物!」
她努力伸出了自己的小手,卻無法拿到想要的東西。
至今以來,不斷被母親否定一切的少女。她失去自信,只能躡手躡腳地過活。
即使是如此,她也無法討厭母親,最終心力交瘁,無法動彈。
她甚至連該怎麼做都不知道,只好尋求協助。
只要是人,都會希望成為某種人物。
那麼又是由誰、何時來認同這件事。
她尋找友方,最後找到了我。可是,我無法一直站在她那邊。
能夠庇護妹妹的人,並不是我。
我看著妹妹流出淚水,靜靜地拿起手機。
◆
與燈織道別後,本想直接回家,但又不能放著表情沉痛的祇京不管。現在才剛到傍晚,還有的是時間。
「接下來想去哪?」
她思索片刻後,給了一個出乎意料的答覆。
「我想請兄長幫我介紹這個城鎮!」
「這樣就可以嗎?」
妹妹點頭。我有想過帶她去電影院或保齡球館之類的遊樂設施解悶,但想不到她的要求這麼單純。
說是說介紹,不過這個城鎮並沒有什麼象徵性的設施。為她介紹發生災害時的避難場所也沒什麼意義,正當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時,突然想起一件事。
「走吧。要不要牽手?」
「好、好的。」
她畏畏縮縮地將小手放在我的手上。手掌傳來的溫度,比我稍微高些。
我們表現得非常自然,恰如真正的兄妹。
「牽手會不會太小孩子氣?」
「祇京還是個小孩子所以沒關係。」
「說得也對,我也還未成年。」
我不願放開這份溫暖,於是緊緊握住牽著的手。
我明白兄長踏著小小的步伐,是為了配合我,令我心頭一暖。
我們朝著目的地,一步又一步地走著。時光緩緩流逝。
「我總覺得,以前好像也發生過這種事。」
「───祇京,也有這種感覺。」
我撒了個小謊。其實走在一塊的時光,我仍記憶鮮明。
或許我從那時,就在追求這樣的事物。我一直很羨慕身邊那些有兄弟姊妹的朋友。不過那些人,八成會反過來羨慕我是獨子。人都會妄想得到自己沒有的事物。
如果有個哥哥或姊姊,我又會變得如何呢?母親會對我更加溫柔嗎?或者會與以往無異,認為我太過無能也說不定。
「到了。」
兄長在這平凡無奇的地方止步。黃昏將天空染成一片火紅。
我東張西望看了一圈,附近杳無人煙,只見帶狗散步的老人。附近也沒看到什麼石碑,這裡是有什麼歷史淵源嗎?
「這裡是我被兒時玩伴甩掉的地方。」
兄長講得非常自然,害我差點漏聽了。過了半晌,大腦才終於理解。
「兄長嗎?」
「是啊,當時我太不自量力了。」
苦痛的回憶───這難道,不是如此嗎?兄長看起來十分平靜,沒有一絲情感動搖。彷彿是在講,會變成這種結果是很正常的事───
「好,接下來往這走吧。」
疑問占據了我的思考。為什麼要把我帶到這裡?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我決定不多做思考,任由兄長牽我的手,帶我走過天橋。
「停下來。我從這裡掉下去,折斷了手。說實話,那個真的超級痛,雖說汐里沒事就好。妳下樓梯時,真的千萬要小心喔。」
「是!呃……已經,沒事了嗎?」
我這是明知故問,現在兄長看起來並不像是受了傷。
「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去下個地方吧。」
我們下天橋,又走了一陣子。我的確是說希望他帶我介紹這個城鎮,但這似乎跟我想得不太一樣。話雖如此,我也無法干涉。
然而,我似乎慢慢地明白。這些,說不定都是兄長的歷史。我們正在回顧兄長的人生以及回憶。他是希望我看看這些東西。
接著我們在公園駐足。這個公園單調無趣,隨處可見。
「雖然被撤掉了,不過這裡曾經有設置遊具。我從上面掉下來受了重傷,傷痕到現在還留著,當時竟然讓悠璃跟她朋友看到那麼悽慘的血腥現場,真是不好意思。希望不要給她們帶來心理陰影。」
離開公園,又走了一陣,兄長停下腳步。
「之後,我在這裡被人拐走。我誤以為對方是想帶我去醫院。當時那到底是什麼情況啊……結果沒多久就把我放走,真相也成了永遠的謎團。」
「那個,兄長,我有點不太明白……」
我囁嚅難言地對兄長說,但他絲毫不介意。
「這城鎮的治安差到像是會有少年偵探出沒啊。」
「感覺上午跟下午會接連遭遇兩次事件呢。」
隨後,兄長繼續依照我的話,帶我介紹城鎮。
「我在這腳被割傷,傷口深到縫了七針,當時還被冷泉醫生罵了一頓呢───」
「見血景點會不會太多了呀!?」
「說不定我是那種會頻繁受傷的體質。要不要看傷痕?」
「請恕我拒絕!」
兄長悠哉地說著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往事。儘管那些事光聽了就令人心疼,兄長卻滿不在乎。那模樣令我安心,雖說不太得體,我似乎窺見了兄長的一部分過往,令我感到有些開心───不過。
換作是自己,能夠像這樣,像兄長一樣,自然地說出這些事嗎?
如此悽慘的過去。我可能會因自己的不幸變得悲觀,封閉自我,憎恨、嫉妒這個世界,最終無法承受哀慟,迎來極限吧。
我們吃著一起買的可麗餅,我看著兄長的身影。他的表情十分正常。
我受衝動促使,提出一個疑問。
「……兄長不會感到難受嗎?」
「難受?」
他仰望虛空,似乎無法理解這句話。他煩惱了片刻,繼續說。
「在這世上,充滿了各種不合理。願望無法實現,希望則被擊潰,期待慘遭背叛。彷彿這一切都是規則───就跟大家無法選擇父母一樣。」
這句話深深地刺痛了我。淚水逐漸湧上。我不想認同兄長的話。
因為,這樣,這樣的世界實在太過───
「實在太過殘酷了!」
我把怒氣發洩在兄長身上也沒用。可我無法忍耐,任由感情爆發。
這時我才發現。我是想得到自己期望的答覆。如果是兄長,一定會拯救可憐的我,會站在我這邊,呵護著我,我一直相信他會這麼說。
「抱持理想,難道不行嗎……」
我還想繼續對兄長撒嬌。兄長一定會寵我,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我明明希望他成為只屬於我的兄長。
兄長很忙。每天都會與某人碰面,做某些事,在家也不停做手工。和兄長相處的時光,對我而言是無比寶貴。
兄長深受他人喜愛。義母和義姊也愛著他,還有許多人仰慕他。
燈織曾經說過,兄長一定會想辦法解決。
任何人都依賴兄長───就跟我相同。連父親也一樣。
本來,父親根本不打算與兄長見面。考慮到他之前所作所為,也是無可奈何。然而,父親只能依靠他了,母親也是如此。母親需要的是兄長,並不是我。我沒辦法拯救母親。明明是一家人,明明是我的家人。
「我不明白!究竟該怎麼做才行,我連自己想做什麼都不明白!」
我連什麼是正確答案,自己又想做些什麼都不明白,只是隨波逐流來到現在這個地方,還對兄長耍賴。多麼麻煩、多麼惹人嫌、多麼差勁的妹妹。
面對我的醜態,兄長只是靜靜地聽著。
接著將他的大手輕輕放在我頭上。
「妳要鍛鍊自己的精神。」
這就彷彿是被看透內心弱點般丟臉。他嚴格,卻溫柔,我的心被緊緊揪住。
「是時候該去看看大叔焦躁的模樣了。」
「咦?」
兄長所瞻望的未來,我完全看不清。這點令我不甘。
母親一定也會依賴兄長。我對這樣的落差感到痛苦。
「回去吧。」
我默不出聲,點了點頭。我不明白,接下來在黑暗中會發生些什麼。
◇
「櫻花,這是怎麼回事!我絕對不會答應妳收養她!」
隔天,大叔出現在我們面前。
來到這裡的只有大叔,這說不定表示,椿小姐可能身體不適。又或者,是大叔料到她可能跟祇京起衝突,才故意沒把她帶來。不論是哪種可能性,都正合我意。
我們把他迎進客廳。氣氛跟上一次,在公寓前見面時不太相同。
他難掩倦態。說不定幾乎沒有睡好。
這也難怪,畢竟唯一的女兒都要被別人收養了。本來收養是我的提案。我制止試圖反駁的媽媽,由我負責對付大叔。
「我要把妹妹,從你們這些毒親手中救出來。」
「你竟敢說毒親!?」
大叔抓住我的衣襟。媽媽跟姊姊殺意湧現,現場一觸即發。
「你應該有所自覺吧。」
「哼!」
大叔氣憤地鬆手。我可不能現在讓他把妹妹帶回去。
「耶───毒親、毒親!」
我隨口嘲諷他。
「你還敢講!」
大叔的怒氣似乎即將衝破臨界點。順帶一提,媽媽跟姊姊的怒氣早就突破天際了。
「你們最好跟彼此保持距離。這樣下去你們真的會被女兒討厭,然後失去一切喔,這樣大叔也沒問題嗎?」
對於早已捨棄一切的大叔而言,這是絕對不可能選擇的結果。
妻子和女兒,這就是大叔試圖守護的一切。
「…………就不能讓我見祇京嗎?」
神情憔悴的大叔,勉強擠出了這句話。
「那給你三十秒接見時間。」
「喂!」
我回房間,將事前告知不要出來的祇京給帶到客廳。
她見到父親的身影,只有一瞬間露出安心的神情,接著立刻收起。
「祇京,妳───」
「果然,母親大人不願意過來……」
「妳誤會了!椿是因為心神操勞無法動彈才───」
「我不想再聽了!我最討厭父親大人跟母親大人!」
祇京砰的一聲把門關上,窩在房裡不出來。幹得好啊───
激烈的排斥。這或許是他頭一次被女兒狠狠地否定了。也許是打擊過大,大叔頓時癱坐在地。
「真是過分的母親。小孩要被帶走了竟然不親手奪回來。如果願意一起過來說服祇京,說不定還多少能將誠意傳達給她。」
我俯視著大叔,滔滔不絕地數落。
「不對,真的不是這樣……椿是打擊過大才臥病在床,現在真的動彈不得……」
「是不是都無所謂啦。結果證明了一切。」
看來女兒的排斥,給了身心俱疲的大叔致命一擊。
現在他精神崩潰得差不多了,正是時候進入正題。
一直數落他也沒有用,還是趕緊達成目的吧。
「那麼,我們走吧。」
我抓住大叔的手,扶他起來。大叔則是一臉訝異。
「就說這是補償了。我們家收養妹妹,而大叔則拿到我的監護權。」
世界頭一遭,交換小孩。不知道能不能用連結線進化啊?
「啥?慢著,雪兔。你到底在胡說什麼───」
媽媽看似擔心地抱住我。
「你要去嗎?」
「我去那邊打擾一陣子。」
母親的手發出顫抖。不安藉由心跳傳達給我。
即使大叔擁有監護權,我依舊是媽媽的小孩。
「……我會在這等著雪兔。所以,你一定要回來。要是不回來,我就把這男人殺了───沒有你的世界,我根本就活不下去。」
一道淚痕從媽媽的臉頰落下。正當我看到入迷時,嘴脣突然湊了上來。
她在我從口袋拿出【媽媽啾嚕】之前,就先吻了我。
「……嗯……嗯嗯嗯…………嗯───!」
不論如何掙扎都沒有用。大叔看著我們,也徹底愣住。
「接著輪到我了。」
「不是,我說妳冷靜───每次都來這招是有完沒完,嗯嗯……嗯───!」
這次輪到悠璃吻我。她的技術還突飛猛進。多麼恐怖。
我上氣不接下氣,神魂顛倒。真的是徹底累壞了,整個人疲憊不堪。
話說回來,我不過是出門幾天,大家未免操心過頭了吧。
「那個……你們幾個,平時總是那樣嗎?」
新幹線坐起來真是舒適。看來大叔也身體不適,沒餘力自己開車過來。
大叔戰戰兢兢地問道,看來得告訴他實際情況。
「當然是有可能啊。」
「所以真的是喔!?」
偏偏就是發生了啊。大叔莫名露出苦惱的神情。
慢著喔。哈哈───我懂了,他不會是受到打擊了吧?
即使離了婚,前妻竟然在他面前跟別的男人接吻,所以讓他產生被綠的感覺也說不定。雖然那個別的男人就是你兒子我。
可憐的大叔,竟然慘遭戴綠帽。要是沒人對他溫柔點,恐怕再也無法走出傷痛。
「難不成,你對媽媽還有所留戀?」
「說什麼傻話,哪有可能……不,反正我沒資格產生那種想法。她們對我恨之入骨,想再多也沒用。」
「媽媽說生理上無法接受你。」
「嗚。」
看來他還是會受到打擊。
「啊,姊姊也說過。」
「嘎哈!」
我對他造成追加傷害。就我們來看,跟大叔之間的關係這樣才算正常。
這麼說或許有些嚴厲,但大叔沒資格成為我們的家人。
「話說回來,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即使深受打擊呈現瀕死狀態,大叔仍向我打探意圖。
哇哈哈哈哈,你壓根沒想到我會靠收養祇京來反擊吧。
這實際上只是虛張聲勢,根本沒人能夠理解妹妹待在九重家,而我去凍戀家的用意為何吧。其中一個理由,是覺得雙方先保持距離比較好,不過要盡早解決問題,最快的方法還是殺入敵陣直接交涉。
「在那之前,我有事想問。」
「問什麼?我已經累壞了。事到如今,也不打算有所隱瞞。」
我對乏力地靠在座位上嘆氣的大叔,問了我唯一不明白的問題。
「為什麼椿小姐會突然放棄祇京?」
她為什麼突然改變想法。只有這點,我實在是想不透。接著大叔就出現在我們面前,還痴心做些不可能實現的笨行為。
「不是放棄。是迷失了。」
大叔闔上眼,以懊悔聲調開始解釋。
大叔撒了一個小小的謊。他在與椿小姐發生關係之前,就說自己跟媽媽之間的婚姻關係早已出現裂痕。大叔也許是想讓椿小姐安心,又或者是為了給自己找藉口,便撒了一個這麼無聊的謊。於是凍戀家,也為這個謊言推波助瀾。
在那時候,對於受到前夫的家暴和權力騷擾,成天鬱鬱寡歡,甚至得去看精神科的椿小姐而言,大叔簡直就是救世主。椿小姐的雙親和凍戀家,都心疼她的處境。而她與大叔再會之後,情況逐漸產生好轉,所有人都因此感到高興。
椿小姐需要大叔。同時,也象徵著她遠比媽媽還更需要大叔。所以凍戀家,才會支付母親高額賠償金。
真要說的話,這就與違約金無異,是他們能對母親表達的最大誠意。
即使是如此,大叔仍是對伴侶不忠。然而他捨棄一切,支付高額慰問金,甚至以與親戚父母斷絕關係的覺悟打動了凍戀家,於是凍戀家將他迎進門,並悄悄地將他的謊言正當化。
他們認為即使總有一天謊言拆穿了,到時候椿小姐早已振作起來。她只是需要一點時間,而這件事確實成真了。
最終椿小姐知曉了我們的存在,也就是被丈夫拋下的孩子們。
椿小姐從以前,就經常對優秀的哥哥和姊姊抱持自卑感,因此特別熱中於祇京的教育。這其中,似乎包含了對哥哥姊姊和我們的競爭心態。
她可能是想證明,自由自在地長大還被寵慣的自己,並不會輸給自幼備受期待,扛下繼承家業重任的優秀哥哥跟姊姊。椿小姐發自內心渴求的不是自由,而是雙親的期待。終日鬱鬱寡歡的她,這次又得知了我跟姊姊這兩個小孩的存在。椿小姐並不想輸,她害怕受到比較。於是,她對獨生女祇京的教育開始變本加厲。
時光流逝,到了最近,沒想到我突然變成知名人物。
椿小姐自然把這件事看在眼裡,並燃起了熊熊的嫉妒之火。
啊啊,自己難道又要敗北了嗎?我這一生,就只能悽慘地服輸嗎?
儘管知道這不過是被害妄想,她的心卻被這樣的咒縛所拘束。
她寄託在祇京身上的期待不斷膨脹,同時也成了祇京無法負荷的重擔。
椿小姐敵視我,並將我視為勁敵,而大叔擔心身心俱疲的祇京,以及過度投入在教育小孩的椿小姐,於是開始調查我的事。
最終,椿小姐也知道了───我的境遇。
以前,雪華阿姨曾真心想收養我。而那件事,正好發生在椿小姐誤以為大叔遭到虐待的時期。儘管我一點都不在意,但我們家曾有一段時間分崩離析,這是無從改變的事實。
因此,椿小姐開始迷失了。過去她將自己的一切都寄託在祇京身上。
她徹底管理祇京,不允許祇京跟自己一樣,成為人生輸家。
不過,她自己把大叔搶走,卻害我遭遇不幸,受到虐待。
自從知道這點,她就無法再如過去般敵視我了。
豈止如此,自己竟然無知地剝奪他人幸福,還滑稽地演著獨角戲,以為世上只有自己如此不幸。最終她無法忍受自己的罪孽深重。
所以大叔才突然冒出來,說想要收養我。這同時也是椿小姐的意思。椿小姐以為我受到虐待,所以是真心想成為繼母收養我。她應該是個溫柔的人才對,只是內心比較脆弱。
媽媽、姊姊跟我的內心都很堅強,我猜這大概是媽媽那邊的血統。
椿小姐想伸出援手,其中包含的並非惡意,而是善意。
此時令她困擾的,便是祇京。過去她施行英才教育,試圖讓祇京繼承自己的意志,卻變得毫無意義。她費盡苦心教育祇京,不想讓祇京輸給任何人,但如今才發現根本就沒有競爭對手。彷彿這一切都是徒勞。
她變得不知道如何面對女兒。祇京就是椿小姐自己。兩人恍如照鏡。
她奉獻自己的一切,寄託在祇京身上。然而,現在才發現這面鏡子早已龜裂,一切都為時已晚,無計可施。於是椿小姐的苦痛又再次加深。
所以,大叔尋求我的協助。原來如此,只要我去大叔家,確實就有人能幫助祇京,而椿小姐也能夠贖罪。
雖然實際上,我根本沒有遭受虐待,而且最喜歡家人,只是做什麼都事與願違,不過這點大叔他們就不得而知了。
聽到這,我腦中只浮現一個簡單明瞭的感想。
「有夠無聊。」
「哼,那倒是。我無從否定。我們過去到底在幹麼啊……」
大叔眼角泛淚。他也為自己諸事不順的人生所苦。就連拋下一切所追求的唯一事物,都從他手中落下。
「簡而言之,你們就是想和好嘛。總會有辦法啦,畢竟是妹妹的請求。」
我經常想,會講「簡而言之」的人根本就沒有把話說得簡單。簡而言之,只有不值得信任的人才會說出這個詞彙。簡而言之就是根本沒必要說什麼簡而言之。
「雪兔,為什麼你會……」
大叔的眼中透露出畏懼,宛如看著某種無法置信的事物。
「生八橋吃膩了……」
在電車上吃太多了,嘴裡都是甜味。不知道這裡有沒有賣瓶裝茶。
◆
「咦───!所以哥哥就一個人走了!?」
我獨自在兄長房間,跟燈織打電話說明事情原委。
正如兄長所料,父親來把我帶回去了。母親沒有一同前來,讓我難掩失落之情。對母親而言,我果然就只是這種程度的存在。
這項事實證明了我的存在,令我自暴自棄。
我或許會被直接帶回去。我本來是這麼以為的,但兄長並沒有這個打算,令我舒了一口氣。他要求我躲在房裡,結果兄長輕而易舉就說服了父親。也不知為何,只有兄長隨著父親回到母親身邊。我實在不明白兄長想做些什麼。我問過義母,她只有浮現看似為難的笑容,沒告訴我答案。
我說完詳情,燈織便陷入思考。
『沒人能夠料到哥哥想做的事,只是該怎麼說啊……嗯───』
「怎麼了嗎?有什麼讓妳介意的事?」
一向直率的燈織,難得說話會吞吞吐吐的。
『我是不太清楚啦,不過小祇京,這樣妳能接受嗎?』
「兄長說全部交給他就好───」
就連什麼是好,什麼是壞,我也完全分不出來。我只是乖乖遵循兄長的話。就在我不知該如何答覆時,燈織似乎將思緒整理清楚,加重語氣說。
『這件事,是小祇京的問題吧?』
「───唔!」
她斬釘截鐵地說,須臾間,我感到呼吸困難。
『哥哥一定能順利解決。可是我覺得,這樣只是把問題丟給哥哥,小祇京一定會感到後悔。因為,哥哥終究是局外人啊。』
「這───……」
我抱著一線生機向兄長尋求協助。安心感油然而生,我頓時明白為什麼眾人都依賴他。
『哥哥會解決所有問題,然後等一切都結束了,小祇京才回去,繼續當個什麼都不懂的天真小孩,如果是這樣也就算了。不過,若是無法做到───』
正因為事情沒有如此進展,母親大人才會受苦。
『小祇京,妳要不要現在跟我姊姊談一下?』
「哦───妳就是雪兔的妹妹呀。我們是初次見面對吧。我是燈凪,請多指教喔。」
我回握她伸出的手。她的眼睛直視著我,似乎頗感興趣。
「我是凍戀祇京。謝謝妳抽空───」
「啊───沒關係啦。我剛好碰到瓶頸,順便出來轉換心情。」
燈織的姊姊,燈凪姊姊長得非常漂亮。這個人,就是兄長的兒時玩伴。
我聽說父親和母親也是兒時玩伴。或許這樣的關係在世上並不罕見。
真令人羨慕。要是我,也有這樣的對象……
「……這裡,我和兄長一起來過。」
「這樣啊?那麼,妳應該知道對吧。」
燈凪姊姊轉頭看著我。只有他們兩個兒時玩伴,知道這個地方的真相。
燈凪姊姊面露笑容。不過,卻看似悲傷,充滿哀愁。
明明在笑,內心卻在哭泣。看到這樣的表情,不禁令人感傷。
兄長曾經帶我來到這,這個被兒時玩伴甩掉的難忘場所。
燈凪姊姊指定在這個地方與我碰面。我想知道其中的緣由,因此冒昧問了她。畢竟他們倆,應該都會想遠離這個地方才對。
「燈凪姊姊,妳討厭兄長嗎?」
我還不明白什麼是戀愛。因為過去,我都沒有餘力想那些。
如果在班上有喜歡的男生,那或許會產生自覺,每當和朋友聊起這個話題,我都覺得像是天方夜譚,彷彿看著不切實際的世界,所以只能默默地聽她們講。當她們問我有沒有喜歡的人,也只能含糊其辭。真要說的話,大概只有兄長了。
「沒有啊。我最喜歡他了。真的是喜歡,喜歡,最喜歡他了───所以,才會傷害到他。」
燈凪用手將頭髮撩到耳後。輕柔的頭髮,隨著拂過的風兒搖曳。
燈凪姊姊的眼中,或許映出了當時的兄長。
「當時我任性、愚笨,無可救藥;以為歇斯底里地大叫,就能將期望的一切握入手中。不過,現實卻沒有這麼順利,令我成天煩躁。」
她滔滔不絕地訴說後悔。即使想要從頭來過,也不可能實現。
「我沒察覺眼前的幸福。想要的事物,一直在我手中。雪兔一直帶給我幸福。過著這樣的日子,讓我誤以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燈凪姊姊口中的話,和兄長所述完全相反,真是不可思議。
兄長明明說過,他沒有得到任何一樣自己期望的事物。
「小祇京的事,我有稍微聽說。我都不知道原來雪兔有個妹妹呢。」
「這……我想兄長也是這麼認為。」
「雪兔有沒有嚇一跳───應該,沒有吧?誰叫他是雪兔呢。」
她忍不住笑了出來。兄長身上的謎團越來越多了。
某一天,突然冒出了父親,又有一天,妹妹突然跑來尋求協助。
對兄長而言,我們到底算是怎樣的存在。說不定,櫻花義母表現的態度,才是兄長的真心話───真是沒事惹麻煩。
「我啊,從雪兔那得到了許多事物,還都還不清。現在我能夠明白,他有多麼愛我,多麼地珍惜我。同時我也在想,我的想法是不是太過膚淺了。我會不會根本就配不上雪兔的心意。」
「───那麼,為什麼?」
燈凪姊姊對兄長的感情,正是愛情。兄長喜歡燈凪姊姊,燈凪姊姊也喜歡兄長,為什麼兩人現在沒有交往?
「因為不行。不能這麼做。我不夠成熟,無法讓雪兔幸福。雪兔帶給我這麼多幸福,要是我無法帶給他超越他所付出的幸福,那就不合算。」
燈凪姊姊轉過身,直視著我。
「小祇京,妳能夠讓雪兔幸福嗎?」
她的眼神十分認真,不允許我含糊其辭。
燈凪姊姊話中蘊藏著強大的決心,令我無意識地退縮。
她身上有種我從沒見過的強大。這感覺在母親身上從沒感受過,跟朋友們也不一樣。
「我……」
我頓時語塞。我突然明白,她們所說的是代價。
向兄長尋求協助。兄長一定能夠實現我的願望,我內心某處,誤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我能夠享有這樣的利益。
「真是傷腦筋呢。雪兔就是太溫柔了,所以身邊總是有著許多女生,而且每個都長得很可愛,真讓我嫉妒。明明想要獨占他,偏偏就是做不到。」
她嘟著嘴宣洩不滿。不過,看起來又有些開心。
「可是,我就是最喜歡這樣的雪兔了。」
她抬頭挺胸,毫不害羞地斷定,令我有些感動。那模樣實在是過於耀眼。
「我不斷後悔,希望能夠回到過去。這麼做的期間,還失去了其他情誼,迷失自我。雪兔並不希望我變成這樣。明明雪兔所希望的,就只是和我在一起而已。我真是沒資格當他的兒時玩伴。」
現在這個瞬間,我和燈凪姊姊的差距仍不斷拉開。我感到自己被拋在後頭。
靠自己的雙腳前進的燈凪姊姊,和只顧著向兄長求助、裹足不前的我。兄長明明都不在這了,為什麼我還留了下來?
「他們應該在等著吧。我是指小祇京的家人,應該在等著妳。」
◆
這種情緒高漲的感覺,在比賽中也沒有感受過。即使任憑這個感覺擺布,卻遲遲沒有復原,依舊心跳不已,我決定先洗個澡,整理一下情緒。
這項選擇,將擴展我的未來。這是我做的決定,不是其他任何人,我得負全責。
事到如今,我才感受到阿雪有多偉大。阿雪總是做出這樣的選擇。
跟至今凡事都不多做思考的我完全不同。
我從頭開始沐浴,緊緊抱住顫抖的身體,並直視著沐浴的熱水,被排水溝吸進去的畫面。
只要站在前列,就不會有任何人領路。我必須自己決定方向。
阿雪或許也曾迷惘過。不過,阿雪總是努力尋求正確答案。
「我必須決定自己的正確答案───」
不知不覺間,我回想起國中時期。當時從沒為出路煩惱過。
因為我只顧著追逐阿雪,只是一股腦地做這件事。
我現在終於明白,這項愚蠢的選擇,讓阿雪感到困擾。
相信任何人聽了這話,也都會這麼想。大家不可能為別人的人生負責。
「───我真的是笨蛋啊。」
這聲嘀咕,和眼中溢出的水滴一同落下。
◇
「神代,考試準備得如何?」
「應該,還算可以吧。哈哈哈。」
被叫到辦公室的我,含糊地答覆。我大概能夠猜到為什麼把我叫來。老師絕不可能是為了問我考試的事。
因為把我找來的,是男籃社的顧問。
二月。我們三年級從社團引退,開始備考。
現在這個時期,交接已經結束,過完畢業前的這段時間,我們就會和學校道別。
「神代妳跟九重關係不錯對吧。」
「並沒有那麼要好就是了……」
非得否定我們倆交情的理由,令我心頭一陣刺痛。
以及該結果所導致的事態,這一切理由都在我。即便這是阿雪的指示,我仍隱瞞了真相。
「話是這麼說,但跟他有交情的確實也只有神代。我跟大家去向他道過歉了,全都沒有用。妳能不能試著不著痕跡地跟他提提看?」
「我嗎……?」
「是啊。這樣下去,二年級跟一年級的成員都不知道會不會歸隊。」
老師愁眉苦臉,重重地吐出一口悶氣,接著啜了口咖啡。
「還是跟先前一樣嗎?」
「嗯?真要講的話,應該說大家參加社團活動的次數越來越少了。那傢伙入學考試應該不成問題,況且有不少人跟著他加入。之前的事責任在三年級身上,我想等他們畢業後其他人應該就會回來……」
「這樣呀……」
自那件事發生之後,男籃社就形同停擺。
男籃社三年級因為阿雪骨折,斷送了最後一場大賽。
上次大賽打出了驚異的成績,所以對於提起幹勁練習,準備迎接最後一場大賽的成員而言,阿雪受傷完全出乎他們意料。他們的幹勁全都白費,只能意志消沉地迎接比賽,結果不用說也知道,才第一輪就敗退了。
在這之前從未認真的成員,因努力練習全都白費,便忍不住責怪了阿雪。就連顧問老師也數落,說全都是他自我管理不夠嚴謹。
於是阿雪為自己給所有人添麻煩而道歉,就這麼退出社團。
───直到最後,他都沒有將理由說出口。
顧問跟社員們都沒想到他會退社,便急忙慰留他,說自己講得太過火了,但這麼做也為時已晚。追根究柢,最後的大賽結束,三年級本來就沒有理由繼續留在社團。如今再挽留他也無濟於事。
不過,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上次大賽能夠留下耀眼成績,全都是因為阿雪引領著隊伍進步。
除了阿雪之外,眾人根本無心苦練。真要說的話,我們學校男籃社的成員,本來就是一些只想開心打球的人。
但一、二年級生就不同了。尤其是一年級,甚至有人是看到阿雪的活躍才決定加入籃球社,二年級也有不少成員是受到阿雪影響,才會努力投入練習。就那些社員來看,三年級學長明明只會倚仗阿雪,如今出了事就推卸責任,將他趕出社團,這自然會產生摩擦。
阿雪退社後,男籃社就開始鬧不和,最終分裂。結果三年級生引退後,狀況仍持續下去,甚至有不少低年級不來社團了。
至於要說那些低年級去哪的話───
「九重同學應該也明白這些。」
「是啊,九重似乎也很困擾。雖然我有跟他們談過……」
「他雖然那樣,但其實很照顧人。」
「話是這麼說啦───總之拜託神代幫我傳達一下吧。」
「我知道了。」
說完我便離開辦公室。
可惜的是,這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任務。
我這個當事人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我踏著無力的腳步,心中受到幾百、幾千次的後悔所折磨。到頭來,這也是我招致的結果。讓事態演變至此的責任在我。
如今我能夠平安無事,都是因為阿雪保護了我。
阿雪為了保護我而骨折,而我也沒說出是我害他骨折。他這麼做是避免我受他人指責。連續兩次,我都被他所保護。
我不可能說出害阿雪骨折的理由。他不願意說的事,我也不可能說出來糟蹋他的心意。假使我為此事所苦,這也是我唯一能為阿雪做的贖罪。我應該要飽受折磨才對。
二月,這對考生而言是試煉的季節。
同時,也是傳達思念的季節。
我仰望無比清澈的冬季天空,冷風拂過我的臉頰。
「你們這些小毛頭快回去。」
「我們只差了一個年級而已啊。」
「我說啊,別看我這樣,好歹是個考生好嗎?」
「學長,你會考不上嗎?」
「臭小子別小看我啊。信不信我考一百次及格給你看?」
「聽起來明明像在誇大,卻又像是真話,這點還真是厲害。」
「不是,我說真的啦!」
我選的高中偏差值並不算高。這麼說或許有些自大,但我能輕鬆考上。我是只會就事論事的男人───九重雪兔。
只要不是在考試中肚子痛到一題都寫不出來,那我肯定能輕鬆考上。不過就我的狀況而論,操行成績很有可能會低到不行,這才是我唯一的不安要素,可惜這點我也無可奈何,想再多也沒用。反正我沒心去拍老師馬屁,應該沒問題啦。嗯。
「你們幾個快去社團啦。前陣子我才被顧問唸耶。」
放學後,我不知為何被幾個籃球社學弟圍住。話雖如此,我已經退出籃球社了,所以他們跟我也沒直接關係。
「我猜在學長畢業前大概都會維持這樣吧?」
「意思是還得維持這狀況一個月啊……是說人數是不是變多了?」
「一年級多半都是想跟學長一起打球才加入社團的人啊。碰上這種狀況,我們決定自己選擇。我也想繼續跟學長打球啊。」
「你們選擇跟我打球我也是很困擾啊。我到底是造了什麼孽,得在這嚴冬跑去戶外打球啊。」
「有什麼關係!我們走嘛學長。」
「我說你們,對高年級生就不能尊敬一點嗎?」
「我聽說學長在一年級的時候也是為所欲為啊。」
「我老早就想問了,到底是誰亂傳我的謠言?」
我偏頭苦思,卻遲遲想不到答案。我就這麼被眾人推著,最後籃球社一行人就把已經引退的我帶到戶外球場。諸位學弟真是認真啊,看來籃球社的前景一片光明。
二月十四日,情人節。
被課業追著跑的考生,只有這天顯得特別浮躁。
男生女生之間都充斥著一股奇妙的緊張感,拿到的人歡天喜地,沒拿到的人愁眉苦臉。這一天,能讓人感受到社會是如此不平等。
然而,我只要能收到媽媽跟姊姊的手工巧克力就心滿意足,沒有過多期待了,畢竟我這人就是謙虛。咦?我才沒逞強好嗎?你們這些沒心沒肺的傢伙少說什麼家人送的不算數,想從我媽媽跟姊姊那收到巧克力的大有人在好嗎?
我可是下跪感謝她們呢。誰叫她們是美女。如何,羨慕嗎?
「你們幾個,不覺得情人節很哀傷嗎?」
「我有從女籃的石原同學那收到。」
「你說……什麼……?」
今天這幫學弟依舊纏著我。我可不是訓練員啊。
他們不會當真想黏我黏到畢業吧?
而這名報告勝利的二年級生,不只受眾人唾棄,還被狠狠修理。
其中也有一年級的加入戰局。嗯,他似乎很受學弟愛戴啊。看他們如此團結,明年籃球社的前景肯定一片光明。至於現在的內鬥,我就當沒看見吧。
這群低年級,放學後還是老樣子把我拖去打街籃,可悲的是,在學校收不到巧克力的我,放學後根本沒有其他事可做。
雖說姑且有從同學跟女籃的熟人那拿到業務用的人情巧克力,但那不過是交際,跟應酬沒兩樣。這種事是不容許會錯意的。
我在校門口換穿鞋子時被人叫住。
出現在眼前的,是我的兒時玩伴硯川。
「怎麼了?」
「呃……」
我靜靜地看著她扭扭捏捏,欲言又止的模樣。
仔細想想,我們好久沒說上話了。至今我都沒有主動向她搭話,硯川上次主動找我說話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完全想不起來。
「那個……雪兔今天,接下來要回去了?」
「是啊,雖然預定繞到其他地方。」
「這樣啊……」
放學後的時間有限。既然都退社了,我也沒辦法一直陪這些學弟。更何況這個季節日落得早。
考量到天黑之前得回家,頂多就陪他們打個一小時吧,也不知為何,他們就是想跟我一起打球。
我是因自己的想法兼任性才退社。既然學弟們想一起打球,那麼至少,我想在僅剩的期間實現他們的想法。
「這個,給你。」
「是巧克力啊……」
在硯川叫住我的時間點,我就自然而然地認為可能是這麼回事。
考慮到今天這個日子就能料想到,她就是重人情。
「謝謝,我很開心。」
我收下巧克力,老實表達謝意。硯川的表情似乎稍微開朗了些。她看起來氣色不是很好。這也很正常,畢竟她───
「硯川,謝謝妳的巧克力。不過,以後就別再做這種事了。」
「咦?」
她徹底愣住,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說。
想想也是。每年情人節我們都會做這種事。所以她今年也給了我巧克力,就彷彿是義務一樣。
她早已習慣,宛如決定好必須得這麼做。這分明就是詛咒。
「妳不是有喜歡的人了嗎?所以別再送人情巧克力了。」
「你、你在說什麼……」
「我不是基於惰性跟習慣才想收到巧克力。」
硯川交到男朋友,一切都結束了。所以,她去年沒送我巧克力。
這樣才正確。雖然學長畢業成為高中生了,但他要是知道肯定不是滋味。
我忍不住自嘲,我們都疏遠了,卻只有在這種時候會說上幾句話,多麼滑稽。
她硬塞給我的人情巧克力中,連一點情意都沒有包含在內,真是悽慘。
「情人節是為何存在?為了什麼才會給巧克力?」
「雪兔……?」
明明都有了男朋友,卻因為我們是兒時玩伴,才每年刻意跑來送我巧克力,對她來說,做這種事肯定麻煩到不行。
光看她那心事重重的表情就能明白。
如果她的表情如過去那般耀眼,那我或許還會產生一些期待,如今硯川的表情黯淡無光。我只覺得她感到厭煩。
我這個人如今已成了硯川的包袱。
巧克力純粹是手段,目的不是將巧克力交給對方,而是傳達自己的心意。巧克力終究只是心意的替代品罷了。
「我很高興妳每年願意送我巧克力,我也希望從妳那邊收到。不過,我不希望妳把這件事當成義務。」
「不、不對!我送你不是那個意思───!」
「我想要的,是妳的───」
我欲言又止。接下來的話,不能夠說出口。說出這種禁句,只會讓她困擾。
我到底要戀戀不捨到什麼時候,真是難看。我就是為了揮別這樣的心意才全心投入籃球,結果最後一場大賽也無法出賽,無法揮別的心意,就這麼煙消雲散了。
就宛如把所有心意全留在某處。
「白色情人節我還是會回禮,妳放心吧。」
收了禮就得回禮,這很正常。不過,今年是最後一次回送了。
「學長,怎麼了嗎?我們快走吧。」
學弟跑來看看狀況。來得正好。我也不想繼續待在這。
「哦,抱歉啦。我馬上過去。」
我把巧克力放入包包,換上樂福鞋,頭也不回地離開。我否定自己像個丑角般產生過多期待。這樣的情人節已經結束了。
所以我才沒有發現,當時的硯川,露出什麼表情。
因為那個時候,我的眼中已經無法映出她的身影。
「為什麼啊……為什麼事情會變這樣……」
我搖搖晃晃地倚靠牆壁。光是撐住自己彷彿隨時都會倒下的身子,就讓我竭盡全力。
即使那個可憎的男人畢業了,我的立場也完全沒變。即使提出分手,曾經交往過的事實也不會抹消。就連那個男人的謊言也一樣。
升上三年級,大考即在眼前,大家完全對我失去興趣。
我們好久沒對話了。我今天擠出僅剩的勇氣,對雪兔說話。
情人節這個日子,推了膽小的我一把。今天是如此特別的一天。
一日三秋。即使我思念著他,滿心期待著這一天。
「這才不是人情……不是義務……」
我從沒抱持這種想法給他巧克力。不過,雪兔會這麼想也很正常。
我過去給他巧克力時,為了遮掩害羞,總是再三強調「這是人情巧克力」、「你別會錯意了」、「因為我們是兒時玩伴」、「只是順便送你」,不停說出這些可怕到令人作嘔的違心之論。
我總是滿口謊言,虛偽不實,完全沒將最重要的事傳達給對方。說什麼會錯意。說什麼人情巧克力。我明明就精挑細選,有時還會親手做,就只是為了讓他開心。
然而,是我自己否定了這一切。我緊緊握拳,無力地敲打牆壁。
明明不說出口就無法傳達,但我就是不肯誠實,不斷撒謊。結果一回過神,他已經從我眼前消失。只留下回憶。
雪兔到底想要什麼?
情人節是為何存在?為了什麼才會給巧克力?
雪兔想要的,他所期望的不是巧克力。
是我的話,我的───
「我的心意……」
我連自己蘊藏在巧克力中的想法都否定了,那至今他從我這拿到巧克力時,到底是抱持何種心情呢?即使心懷期待,卻被我一再否定。即便是如此,他總是笑著對我說「謝謝」、「好開心」。
在白色情人節回禮時,他從沒說過什麼這是人情,或因為我們是兒時玩伴之類的話。他總是直視著我,把話傳達給我呀。
明明送給他的都是獨一無二的巧克力,我卻親口貶低了它的價值。
他到底是抱持何種心情,吃著那些毫無價值,又沒蘊藏任何心意的巧克力呢?
傍晚的夕陽,就如同對他告白的那天,染上一片緋色。
「真是的!」
我急忙趕路。不要在走廊奔跑。雖然聽到有人如此警告,但希望他今天能夠原諒我。沒想到在這一天,會因為被班導叫去打雜而晚歸。
放學後,我跑去阿雪教室時,他已不見人影。去看鞋櫃,鞋子也不在了。他已經回去了嗎?我躊躇不決,不知該如何是好。
即使想聯絡阿雪,他又沒有手機。
明天將進入週末。再想不出法子,就得等到下週星期一才能見到面。
要等到那個時候?書包裡,放著我猶豫許久才挑好的巧克力。這是我第一次認真選擇巧克力。每一年情人節,女生都會鬧得沸沸揚揚,但我只在一旁觀望,認為事不關己。這樣的活動與我無關,我本來是這樣想的。
如今卻───
「去看看好了。」
我知道阿雪的家在哪。以前跟他一起回家時,他曾告訴過我。
不過,我並沒有去過。沒有事先知會就突然跑去,會不會給他帶來困擾啊?
我朝著阿雪家走去,腦中遲遲想不出答案。
「到了……」
我停下腳步,公寓就在眼前。到是到了,卻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只能在門口躑躅了十來分鐘。時間不斷逝去。
我本想把東西放進信箱就回去,但我有話非得跟他說。
自阿雪出院,回學校上學之後,我就幾乎沒跟他說過話。
在解釋狀況時,阿雪也沒有提起我的名字。他為什麼要保護我,為什麼沒有把我供出來。我想問阿雪,只不過詢問這件事,就等同於浪費了他的心意,令我難以鼓起勇氣。
我從書包取出巧克力,仰望他住的樓層。我連他的誤會都還沒解開。
我明明是打算再一次,好好地向他告白才來到這裡。
「妳是,神代?」
「咦?」
一名從公寓走出的女性向我搭話。
她是一名留著黑色長髮,穿著合身的休閒褲搭配短風衣外套,且身材苗條的美女。
「學生會長……?」
「那都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她瞇著眼愣愣地說。我們沒有直接聊過,但我對她非常熟悉。她是阿雪的姊姊。雖說她已經畢業了,不過到去年為止都擔任學生會長。是帥氣伶俐的美女。她在學生之間有著高人氣,幾乎沒有缺點。這是我直率的感想。
「悠璃學姊。」
「為什麼,妳會在這?」
我察覺到她的視線絕對稱不上是帶有好感。
她那雙精明的眼神直盯著我,似乎是將我視為危險人物,不敢掉以輕心。
「那個……阿雪,我……我想見雪兔同學!」
「那孩子不在。」
「是、是這樣嗎?」
我不禁失望,看來白跑了一趟。他是再次出門了,還是根本還沒回家呢。總之要找的人不在,待在這裡也沒用。
「妳想……把這個交給他?」
「咦?」
悠璃學姊的視線落在我手上的巧克力。就這麼大大方方地拿著,也難怪會被她注意到。我這才回過神來,臉一瞬間漲紅。
「呃……如果他不在,我就下次再來!」
我急忙轉身。然而,背後卻傳來冷冰冰的聲音,令我忍不住停下腳步。
「妳又想,欺騙我弟弟?」
「───唔!」
一回頭,悠璃學姊已經走到我面前。
船型高跟鞋踏在地上發出喀喀聲響,她以銳利的眼神直視我說。
「妳又想欺騙、傷害我的弟弟?妳以為我會允許妳這麼做?」
「什麼……意思……」
她的眼神帶有顯而易見的憎恨。
「神代,妳做了什麼好事,我全都知道。包括妳害他受了重傷這件事。」
「對、對不起!我!」
我哆嗦不止。是我誤會了。
阿雪在學校沒有提起我的名字,並不表示他沒有對家人解釋。他應該會老實說出為什麼事態會演變至此。
阿雪沒有理由欺騙家人。況且他本來就不是會故意隱瞞事實的人。
即便是如此,阿雪還是保護了我。不過,這對他的家人來說,是不可原諒的事。
「妳想耍我弟弟耍到什麼時候?」
「我沒那個意思───!」
「他都已經因為那個女人受傷了,妳還打算利用這點。」
「我是認真的!我根本沒打算欺騙……」
「那麼!為什麼妳沒有陪伴在那孩子的身邊!」
她逐步逼近,最後停在與我近在咫尺的距離,怒視著我。她知道一切,就連我撒的愚蠢謊言也是。對悠璃學姊而言,我是不可饒恕的存在。
「是我不對!我說了謊,還沒說出是他保護了我。最後害他退出社團!這都是我害的,要是沒有我,阿雪一定能參加大賽!」
我的說詞支離破碎,連我自己都不明白在講些什麼。淚水奪眶而出,我只能不斷道歉。緊握的手,還將巧克力的盒子捏爛了。
「想哭的不是妳,而是那孩子好嗎?」
「對……不起……」
她彷彿對我失去興趣,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接著不知道往何處走去。
「他可能,在戶外球場。」
我似乎聽見悠璃學姊在離開前,說了這麼一句話。
當我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時,我便開始奔跑。
她邁開腳步奔馳。時間已經晚了,現在過去,也無法保證弟弟還在。不,說不定他已經離開,馬上就要到家了。即使那女人現在衝過去,也很有可能白跑一趟。
「我,真是個討厭的女人……」
即使知道她可能是白費功夫,還故意讓她跑這一遭,是因為不這麼做,實在難消我心頭之恨。我忍不住自我厭惡。
我們恍如照鏡,而這面鏡子,映照出自己的醜陋。
「傷那孩子最深的,分明就是我。」
不知是對誰吐露的這句話,與自嘲一同消散。
「不在了……?」
太陽已經西沉。只有路燈照亮黑暗。
阿雪早就不在了。如此寒冷的天氣,沒有人會打球打到這麼晚。太遲了,我沒有趕上。我不知道悠璃學姊為什麼要告訴我,有可能是她早就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仔細想想,對我產生強烈敵意的悠璃學姊,哪有可能會老老實實地告訴我阿雪在哪。她可能早就知道阿雪離開了。
我無力地坐在長椅上。沒有一件事是順遂的。
想傳達的話一句都沒說出去,想給他的東西也沒交出去。
他明明就在身邊,卻又遠在天邊。
忽然間,設置在長椅旁的垃圾桶映入眼簾。乾脆,直接把這丟了吧。反正沒辦法交給他……
「誰會想要這種東西……」
外包裝被揉爛,看上去慘不忍睹。雖不清楚內容物是否平安,但感覺碎了也不意外。總之那模樣十分難堪,不禁讓人聯想到如今的自己。
我彷彿受到難以抗拒的欲求所誘,決定站起身來,把這東西丟進垃圾桶。
我沒有資格說自己喜歡阿雪。我能做的,就只有贖罪。
我糟蹋了這一切,只能乞求能夠回報他。
───戀愛,這樣的心情我早該拋下了!
「這麼晚了在這幹麼?」
身旁傳來了我最想聽見的聲音,令我的手停止動作。
「……阿雪?為什麼?你怎麼在這……?」
「我才想問妳好嗎?我只是遇見熟人,所以跟他聊天而已。」
神代汐里莫名出現在這。為什麼啊?
而且這麼晚了還穿著制服。她還是一樣,行動難以捉摸。
「朋友?」
「對方是高中大叔好嗎?才不是什麼朋友。」
不管怎麼想,還是熟人這個形容比較貼切。我單純是久違地遇見會偶爾一起打街籃的高中生集團。可能是因為自從骨折之後,我就完全沒來這個球場露面,他們似乎微妙地關心我。
「妳在這種地方幹什麼?會感冒喔。」
「嗯、嗯,對不起喔。」
「犯不著跟我道歉吧。」
我去自動販賣機買了熱咖啡跟茶,接著坐在長椅上,把茶遞給神代。
「來這有事?」
「……對不起。」
「妳怎麼老是道歉。」
「我再怎麼道歉都不夠啊。」
「又沒人要求妳道歉。」
「可是、可是!是我害阿雪……」
傷腦筋啊。神代整個情緒不穩。說實話,講到骨折我可是經驗老到,對於時不時受傷的我來說,那根本不是什麼需要介意的事,但神代似乎不是這麼想的。話雖如此,我也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
「今天,我本來是想給你這個。」
「怎麼爛成這樣啊?」
「對不起喔。這種東西,你一定不想要吧。」
我勉強擠出笑容,打算直接丟進垃圾桶。
「妳該不會是想把自己不想要的東西送人吧?」
「不是!是我今天太過浮躁,甚至忘了自己做過什麼好事。不過,我不能給你。我無法給你!因為,我沒資格說接下來要講的話……」
「別說了,快拿來。」
「啊,不行!」
我撕破盒子,裡面是巧克力。在這種狀況下如果是塞其他東西,那我反而會嚇一跳,看起來只是有些凌亂,不是什麼大問題。我直接打開,把巧克力送入口中。
拿來配爆甜咖啡剛剛好。
「巧克力有消除疲勞的效果。」
「阿雪……」
「別苦著一張臉,神代妳也吃啊。能夠促進血液循環喔。」
「呣咕。」
我毫不留情地塞進神代口中。順便一提,巧克力還有暖和身體的功效。
情人節選在寒冬時期送人巧克力,或許意外地有它的道理在。沒收到的人就自己買來吃吧(高高在上)。
「好了,既然吃完巧克力,回家吧。」
「阿雪,為什麼要對我這麼溫柔?」
「溫柔嗎?我成績單上從沒被寫過這種評語。」
「那只是老師沒眼光。」
我不明白她的話中包含了何種感情。
她到底想要求什麼,又希望我說些什麼。
從沒與人深交的我經驗值不夠,無法理解這點。
所以我的答案總是落空。
「妳聽好了。會受傷全都是我自己的責任,神代妳沒做錯任何事。就跟棒球教練一樣,全都是我的錯,就這樣。好了,快點回家吧考生。」
我沒辦法一直待在這裡。現在是最重要的時期。
要是弄壞身體,那可不是鬧著玩的。我結束對話,站起身來。
不論何時,有錯的都不是別人,而是我。
要是沒有我,神代就不會受苦。
要是沒有我,硯川也能無憂無慮地跟學長交往。
姊姊也一樣,沒有我就不會做出那種事。
媽媽也一樣,沒有我就能專心投入工作。
所以大家根本不需要介意。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到底有什麼好煩惱的啊?」
沒人能夠回答我這個問題。
註6:頂(Itadaki)日文諧音收受,影射二○二四年因多起網路詐騙案件,而遭人提告入獄的網紅詐欺犯「免費仔女孩莉莉」。
註7:日文中「道德」諧音為「失禁」。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