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兄妹」

  第二章 「兄妹」

  母親從來沒有稱讚過我。這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日常景象。

  生長在這樣的環境下,當然不可能產生自我肯定。

  廢物。汙點。丟人現眼。母親的這些話,顯示出我是個怎樣的存在。

  眾人只會對我投以憐憫和放棄的視線。我不斷背叛母親的期待,母親也不斷說我毫無價值,慢慢地,我開始認為事實就是如此。我將悲傷藏於心中,也習慣讓她失望。

  讀小學時,我考試拿了九十分。我開心得不得了,樂得跑去向母親報告,希望得到稱讚。母親只是看似無奈,對拿著考卷一臉得意的我嘀咕了一句:「妳要更加努力。」這時我才明白,這是糟糕的成績。

  之後我拚了命地努力,不停用功念書。我從沒忘記寫作業,每天預習複習。她說得對,我身邊多的是考更好的同學。九十分的確不值得讚許,任誰都能考到這樣的成績。沒錯,我接受母親的說法。

  下次考試我考了九十八分。我再三確認分數,笑逐顏開。這次一定考得很好。

  這個分數,母親一定會誇獎我。於是我一回到家,就拿考卷給母親看。

  我希望她肯定我的努力,希望她認同我全力以赴了。我想看到母親開心的表情,我滿腦子只想著這件事。我只冀求一句回報,只要她稱讚我,一切就值得了,要是她願意摸摸我的頭,那我會更開心。幼小的我滿懷期待,希望能夠達成這點心願。

  最終換來的卻是「為什麼這裡會寫錯」的逼問。

  被扣了兩分,不過我知道正確答案,只是一點小疏失。母親逼問為什麼的時候,我頓時啞口無言。寫錯沒有任何理由。我自然而然地明白,我連一點疏忽都不被允許。

  之後我仍努力不懈,我開始上補習班,開始學鋼琴、游泳、書法等才藝,甚至沒空跟朋友玩。我並不希望做這些,但若是母親要求,我就只能服從。

  母親如此熱中於教育是為了我,我備受期待。這個想法支撐著我度過每一天。

  放學後,我總是心情鬱悶,以羨慕眼神看著其他要去玩的同學。明明不想做,卻每天都得學些無聊的才藝,自然讓人感到厭煩。

  理所當然地,芭蕾、體操、珠算,這些才藝沒有任何一項學好。光是這樣,就足以令母親失望。最後只剩下對於才藝的負面想法。

  被強制要求去學習,也只能做到這種程度。我無法成就任何事物。

  不過,只有課業我特別努力───因為我將希望寄託在其中。

  「太好了!」

  我看著考卷,不禁喊出聲。我終於考試拿到一百分,是滿分,沒有比這更棒的結果。不可能有比這更棒的成績。老師朋友都稱讚我,淚水自然而然湧出。

  我興高采烈地衝去告訴母親。這次她一定會稱讚我。因為,我拿到第一了。

  相較於眼中充滿期待的我,母親只是冷冷地看著我說:「這點小事是理所當然的。」講完,她就再也沒說任何話,甚至連看都沒看我一眼。我愣愣地站在母親面前。

  她輕易否定我的努力。這哪可能是理所當然的,全班只有我考滿分啊。

  就母親來看,也不過是這點程度,並不值得稱讚。

  然而,這麼做就足以令我內心受挫。從今以後,我不被允許考到滿分以外的成績。

  即使考了一百分,也不會得到褒獎。我喪失目標,心中只剩空虛。努力沒有任何意義。最後我失去對學習的熱忱,也完全唸不進去。

  這當然使得我成績開始下滑,而母親更加失望,一切進入惡性循環,但我卻無可奈何。從那時候起,我開始理解自己是個沒用的人。

  從那時開始,母親的怨言開始變多。不論是對父親,還是對我。

  父親從以前就將母親擺在第一優先,努力扶持著她,不論工作還是家庭,他都沒有疏忽。就連我也看得出,父親有多麼珍惜母親,對我而言,他是個好父親。

  可是,姑且不論沒用的我,我不懂母親對父親有何不滿。

  印象中,在我幼稚園時,我們家似乎更加溫馨,有著更多互動。至今我或許是在追求這樣的幻想。我希望母親,變回那個時候的她。

  只要待在家裡就充滿壓力,於是我不想回家。只有學校能令我感到平靜。

  所幸,我沒遭到霸凌。勉為其難去學才藝,讓我保有一定程度的社交能力。或許才藝只有這點派上用場。

  今天我再次為了讓母親生氣把考卷拿給她看。八十三分。這成績在班上算是前段,但是沒有任何意義,因為對母親來說,就連滿分也沒意義,考多少分都一樣。

  「拜託妳別再讓我丟臉了!」

  或許是觸碰到母親的逆鱗,她從沒這麼大發雷霆過。我忍不住落淚,覺得自己太不爭氣。

  考試有正確答案,我卻沒有能讓母親滿足的正確答案。

  儘管沒有條理,不合道理,我卻無從抵抗,心中只剩虛無。

  「妳非贏不可!這樣下去───」

  「椿,別再說了!」

  工作提早結束,偶然在場的父親急忙打斷母親的話。

  看著父親鐵青的表情,母親才察覺到自己失態,閉上嘴巴。

  「贏誰?我到底要贏過誰?」

  我無意識地脫口說出。她是拿我跟某個不知名又看不見的對象做比較?

  要分勝負就必須有個對象。那麼母親口中的對象到底是誰……?

  「……妳繼續努力。」

  母親轉過身,說完這句話,就回房去了。父親一臉苦悶,客廳鴉雀無聲。

  坐立難安的我,最後詢問父親。

  「父親大人,請你告訴我!」

  父親思忖許久。最終似是放棄,以沉重神情說道。

  他接下來講的話,我完全不知情,也超乎我的想像。

  父親離過婚,是和母親再婚。以及,父親還有兩個小孩。

  「對不起,祇京。椿純粹是希望身邊的人認同,說她比較優秀。」

  父親對著困惑不已的我道歉。我這才終於明白母親擺出那種態度的原因。

  「可是這麼做……」

  「是啊,她只是拘泥於一些無聊事。椿應該也心知肚明。」

  父親苦笑說。想也知道,姊姊跟兄長都比我年長,根本無從比較。不過,我就是無法當沒聽見。這是我第一次知道姊姊和兄長的存在,令我十分震驚。

  「……他們,有這麼優秀嗎?」

  「誰知道呢。我是個不負責任的父親,捨棄了過去的一切,自從離別,我跟對方就再也沒有聯絡跟交流。這些事總有一天會告訴祇京,只是稍微提前而已。妳要怎麼責罵我都行,我無從狡辯。」

  父親低著頭,身形變得嬌小,看上去十分落魄,讓我猶豫是否要向他搭話。

  「祇京妳不用介意,妳已經表現得很好了。只要照自己的步調去做就好。」

  不可思議的是,我對姊姊和兄長並沒有抱持負面情感,反倒提起了我的興趣。

  或許是因為自己是獨生女,使我格外嚮往有個異性的兄長。這或許是因為許久以前,在那降雪的街上,曾經受到某個男生幫助也說不定。

  比雙親更親近,更可靠的對象。一直以來,我都在尋求這樣的存在。

  儘管和母親的想法背道而馳,但我實在無法將他們視為勁敵。考了滿分也贏不了的對手,究竟要如何才能戰勝。我根本無法與母親腦中的假想敵較勁。

  在那之後,我對於兄長的憧憬與日俱增。甚至還加油添醋,擅自將想像美化。總有一天想見到他,這成了我的新目標。

  「父親大人,請你告訴我。姊姊跟兄長的名字───」

  就在我上國中,開始熟悉環境變化時,我在社群平臺上看到某個名字。

  他散發出強烈的光芒,令人目眩,和凡事缺乏自信,感到自卑的我完全不同。

  和無法成就任何事物的我不同,自由奔放的兄長,在網路上成為了大人物。

  我被他散發的光芒所迷住,無法移開視線,甚至忍不住對他懷抱敬佩之意。

  那樣的憧憬令人感到沉醉。不知不覺間,羨慕轉變為仰慕,他成了我崇拜的偶像。

  他每天過得無比快樂,充滿吸引群眾的魅力。就在我仰慕之意不斷膨脹之時,我認識了一個熱情支持兄長的人。我們年齡相近,她甚至用「哥哥」來稱呼兄長。這令我感到無比羨慕,甚至忍不住嫉妒她。

  我們感情逐漸變好,她告訴我許多關於兄長的事,不論好事壞事都有。兄長的實際情況,和在社群軟體上看到那光鮮亮麗的模樣相去甚遠。這一點,也令我感到震驚。

  兄長也在受苦。他的人生絕非一帆風順。她敘述的兄長並不是一個偶像,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被夾在實際形象和幻想之間,使得心中思念只增不減。

  從這時起,母親變得越來越不對勁。她情緒不穩,還經常身體不適,和父親之間的關係也逐漸惡化。母親開始激烈地排斥父親。

  我好幾次聽見雙親起爭執。然而破口大罵的只有母親,父親看著母親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變得面容枯槁。同一時間,母親對我的態度也產生變化。

  她似乎對我徹底失去興趣,再也不對我說任何話,甚至連以往十分在乎的成績也不聞不問。我猜想是自己的成績再也無法提升,使她終於放棄了我。看著母親那十分哀傷的眼神,使我對於自己無法滿足母親期待感到憤怒。

  家中總是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氛圍,母親在痛苦中掙扎,拚命求救,卻將父親伸出的援手甩開,又對我視而不見,只是一味地咳聲嘆氣。

  一家人彷彿置身地獄,家庭徹底崩壞,日常生活逐漸崩潰。

  這裡是令人喘不過氣的監牢,是屬於我們三人的地獄,沒有一刻能夠歇息。

  在這狀況下,父親又變得更痛苦。他開始沉溺於過去幾乎沒碰過的酒精,飲酒量不減反增。父親和母親日益憔悴。

  無能的我無計可施,拯救不了任何人。

  「要是雪兔在的話……」

  父親輕聲嘟囔。假如是兄長,就能把我們從這場惡夢中拯救出來嗎?

  與這一切沒任何關係,與我們也毫無交集的兄長,就有辦法解決嗎?

  父親的話,一直留在我的耳邊,迴盪不絕。

  「───兄長,您願意幫助我們嗎?」

  我從房間窗戶仰望夜空,任由思念馳騁,並祈求這聲低語能夠傳達給他。

  「可是,為什麼妳媽媽突然就變了個樣啊?」

  「……我也不明白。父親絕口不提這件事。」

  說完,燈織便偏頭苦思,那雙眼珠子骨碌碌地轉著,看起來十分可愛。

  過去我們交談過無數次,但這還是我們初次見面。起初我有些緊張,不過這位同為妹妹的朋友態度和藹可親,使我們轉眼間就破冰了。

  我十分感謝這位帶我去東京觀光的朋友,同時也對她抱持著微微的憧憬。

  燈織是個魅力非凡的女生,那是鮮少流露感情的我所缺乏的事物。

  如果我是個像燈織一樣的出色女孩,母親會不會感到開心呢?

  「這樣啊……感覺有很多難處呢。沒關係!哥哥一定會想辦法的!」

  我再次說出自己所知的一切,就如同昨晚。然而我所知道的事實在太少。

  燈織聽完仍開心地笑說,彷彿這一切沒什麼大不了的,讓人有些愕然。

  「妳是真心信任兄長呢。」

  這讓我有些吃醋。產生如此不檢點的情感,不止讓我明白自己有多下流,也讓我感到消沉。

  燈織似是看透了我的感情,不做作地笑著說。

  「嗯!哥哥啊,真的是非常厲害喔!所以小祇京就放一百二十個心,表現得大大方方的就好!絕對不會有問題的!」

  燈織挺起了自己含蓄的胸部,這或許是我唯一能贏過她的地方。

  就在我這麼想著時,燈織卻看似憂慮地說。

  「……要不然,哥哥會沒辦法加油。」

  「咦?」

  這句話讓我感到有些不對勁,這時燈織握住我的手,似是要揮去我心中的想法。

  「我們走吧!妳看看!好高喔───!」

  「……唔,感覺有點恐怖呢。」

  一股失落感襲來。站在透明地板上,霎時令我頭暈目眩。這樣的感覺,來自於恐懼。

  「沒事啦!有很多人每天在這工作,只要不是怪獸攻擊就不會有事。不過,在這種時候喊人就像垃圾一樣,似乎又遜又膚淺呢。」

  「都市人會講些我聽不太懂的話呢。」

  從眺望臺俯視,街景無邊無際。

  讓人難以置信,這裡在許久以前曾被戰火燒毀。雖然我也是住在都市,但要說是與這裡有著相同的高度發展,倒是令人存疑。京都能贏過這的,恐怕只有歷史悠久而已。

  首都原來是如此廣大的地方。這裡不只人多,就連資本也聚集於此。

  「其實我也是第一次來!」

  「是這樣嗎?」

  這句意外的臺詞令我瞪圓了眼。畢竟提起東京觀光,最先想到的就是這個地方。

  就連我也想來這裡看看,雖說門票有點貴……

  「反正想來隨時都能來嘛,大家應該都是這樣想吧?」

  「咳哼……這樣講雖然有些直接,但或許真是如此。」

  「祇京去老家附近的知名景點時,應該也會想『就只是寺嘛,好弱』對吧?」

  「請不要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燈織以淘氣的語調說,我聽了也不禁苦笑。她這麼說的確有點道理。

  即使對觀光客來說非常稀奇,可是對於住在附近的居民而言,似乎也沒什麼特別的。

  住在不下雪的地方,看到雪或許會有些感動,不過對於住在一年四季下大雪的人而言,就只會覺得除雪很煩。特別與日常之間的關係,就是這麼回事。

  「而且這裡就只是高而已啊。說實話,已經看膩了!」

  「噓───!噓───!」

  真是糟蹋了剛才的感動。我急忙塞住天真地講出邪惡臺詞的朋友嘴巴,並改變話題。

  「悠璃義姊說,她討厭我。」

  「是悠璃姊的話,會這樣想也沒辦法啦。」

  燈織一步步走上瞭望臺的迴廊,俯視下方。

  沒辦法。我自然而然接受了這句話。一切都是無可奈何。突然冒出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她肯定覺得很噁心,也不可能容忍我這個人的存在。

  「不對喔。」

  不知何時,燈織看向我這裡。

  「哥哥啊,是個非常可靠的人!」

  燈織轉過頭,再次看向巨型都市。

  「不論是我,還是姊姊,只要我們有難,他就一定會出手幫忙。就連小祇京碰到的事,哥哥也一定會想辦法解決───所以,悠璃姊討厭依賴哥哥的人。這不單單是指小祇京喔。」

  一時之間,我還無法理解這句出乎意料的話。

  「哥哥非常可靠。這句話一半正確,一半錯誤。」

  她的口吻,似乎是把這件事情說成是壞事,令我難掩心中動搖。

  「哥哥啊,以前碰到很多辛苦的事跟哀傷的事。可是,哥哥都沒有依賴任何人,不,這麼說不對。是他不打算依賴任何人。哥哥之所以會如此可靠,是因為他非得成為這樣的人不可。因為哥哥無法一直當個小孩,才必須比任何人都早成為大人。」

  燈織的話中參雜著些許寂寥。兄長對我伸出援手,那麼,又能有誰對兄長伸出援手呢。或許是因為沒有這樣的對象,兄長才必須讓自己變強。若真是如此,那未免太過───

  「很悲傷對吧。」

  她的笑容不像平時那般天真無邪,而是表露一絲哀傷。

  「大家越是依賴哥哥,哥哥就越是孤獨。悠璃姊會討厭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哥哥很溫柔,但他的溫柔對自己卻是一種毒。所以悠璃姊才不允許有人對他撒嬌。」

  我一直想對他撒嬌。打從知曉哥哥的存在,我就認為哥哥一定會理解我的行為。

  「我也一樣,我最喜歡姊姊,也最討厭她。」

  相反的感情。這或許和我對母親大人抱持的情感相同。

  「她沒察覺到對方有多愛自己,卻貪求不足,把自己的想法強壓在別人身上,又是撒嬌,又是依賴,最終變得自我膨脹,徹底失控───還傷害了哥哥。」

  她靜靜地說著,話中帶有怒意。我和燈織還不算熟識,就連兄長的事也是一知半解。在他們相處的時間之中,有著某種我不知道的事物。

  「不過,我不想害哥哥為我們之間的爭執困擾。況且姊姊也反省過了。」

  緊張氛圍忽然緩和下來。

  「哥哥啊,好像從沒經歷過叛逆期喔。雖然覺得很厲害,但就哥哥的狀況來說,算是從以前就一直叛逆到現在,說不定還沒有結束呢?」

  我看著陷入思考的燈織,回想起義姊說過的話。

  她說得對,確實沒錯。我要反抗的對象只是不合理。

  「如果我也能跟兄長一樣強大───」

  「不行。」

  燈織突如其來的這句否定,令我背脊發涼。

  「妳不能夠羨慕哥哥。活得像他那樣,是非常辛苦的事。」

  我真的瞭解兄長的事嗎?

  昨晚,兄長也只是認真地側耳聆聽,哪怕我說話不得要領。

  我有好多想說的話。我總是在心裡描繪,有無數的話想講給別人聽。

  可是,我卻對兄長一無所知。這莫名讓我感到一股沉重的罪惡感。

  「……這樣啊。說不定,小祇京的媽媽───」

  看燈織的反應,似乎察覺到一些蛛絲馬跡。

  「妳發現什麼了嗎!?」

  我即刻衝動地逼近她。我一直在尋求改善我們母女關係的方法。

  「不,抱歉喔。沒什麼事───而且,假使真是如此,那依舊只有哥哥能夠處理這件事。妳就相信哥哥吧。」

  她莞爾一笑,牽住我的手。

  「我們去買土產吧!哥哥還給了我零用錢呢!」

  「啊,燈織,請等我一下!」

  「哥哥啊,明明說自己欠了兩億的債,還這麼大方。」

  「他這不是要宣告破產了嗎!?」

  「畢竟是哥哥嘛。總會有辦法的啦!要是沒辦法,就算了吧。」

  又知曉了一個兄長的祕密,他總能讓我驚奇不斷。這金額根本無法讓人保持鎮定。

  「真想跟哥哥一起來啊───小祇京也是這麼對不對?」

  儘管可惜,但沒辦法。兄長也是有自己的事要忙。話是這麼說───

  「沒辦法。今天就讓給姊姊吧!不過,下次一定要跟哥哥一起去玩!」

  「嗯!」

  聽說燈織的姊姊和兄長是同齡的兒時玩伴。這樣的關係彷彿是受命運所引導,讓人抱持如故事書般的理想。我不禁對這樣無瑕又美麗的事物心懷憧憬。

  「不知道現在哥哥他們,到底在做些什麼?」

  燈織一面和我聊著,一面帶著我前往淺草。

  「雪兔,謝謝你今天臨時陪我。」

  「看來妳並沒有乾枯啊。」

  「什麼意思啊!?」

  「似乎是不需要用到澆水壺。」

  我把大象造型的澆水壺收進包包。

  「所以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燈織傳訊息告訴我:「姊姊要變成魚乾女了啦!她好像是缺乏哥哥養分!」她是叫我去熬高湯嗎?

  我把燈凪的抗議當耳邊風,翻閱在櫃檯買的目錄。

  上面有很多讓人感興趣的社團。不只文學作品多,還有充滿罕見研究、評論、考察等資料價值的書。這實在是刺激我的求知慾。

  「編輯說,希望我實際來這類地方看看。」

  「百聞不如一見嘛。」

  「嗯……我開始緊張起來了。」

  兒時玩伴提起幹勁,眼神十分認真。燈織說,她最近似乎埋頭寫小說。本以為來這只要能讓燈凪喘口氣就好,看來我也能好好逛逛。

  週末,我們來到產業會館。這裡正舉辦文學作品的展示販售會。

  來這賣書的全都是業餘人士,書上也沒有ISBN。

  似乎也有職業作家混在其中,可惜的是,我根本分不出誰是誰,就連職業作家賣的,也都是因興趣而自製的書。

  換言之,這裡在舉辦業餘作家的祭典,而我對業餘作家才能寫出的冷門內容深感興趣。

  「───作品的另一端,存在著讀者。」

  我們排隊等著入場,這時燈凪感慨地嘀咕。

  燈凪寫的網路小說成功出書。雖然她曾跟編輯打過招呼,基本上還是以信件交流為主,就連讀者感想也是用信件寄給她。

  寫作是個不會直接與人產生交集的孤獨作業。儘管燈織說燈凪現在乾枯了,但她現在卻如魚得水,雙眸生輝。她可能是藉由參加這種活動,來實際體驗到自己的作品有人閱讀也說不定。這是我所無法明白的感覺。

  「雪兔喜歡處理各種事務對吧,說不定很適合辦這種活動喔。」

  「是嗎?」

  過去從沒思考過這些事,我從包包拿出自己做來交給燈凪的東西。

  「怎麼了?」

  燈凪看似訝異,我握著她的手,將東西放在掌心上。

  「我想把這個給妳。是SD小燈凪。」

  這個做成拇指尺寸的「SD小燈凪」是我的得意之作。

  「你又做這種奇怪的東西……算了,反正很可愛。」

  燈凪一臉厭煩地說,隨後細細觀察SD小燈凪。

  「這可不是普通的SD小燈凪。看看這個。」

  我從燈凪手上接過SD小燈凪,放在地上。

  「看好喔。把它放在地上後,再慢慢往後拉。」

  SD小燈凪還發出喀嘰喀嘰的聲響,微微產生抵抗力。

  「雪兔你在做什麼啊?」

  燈凪愣愣地看著,我一鬆手,SD小燈凪就瞬間加速,颼的一聲,便前衝了一公尺遠。

  「我裝了回力齒輪。」

  「這不是小時候常見的那種玩具車嗎!?」

  燈凪用力跺地,震動使停在她腳邊的SD小燈凪倒下。

  「來,在家閒暇時都可以玩喔。」

  我撿起SD小燈凪,再次放在燈凪掌心。

  「我才不玩!喜歡玩花樣也該有個限度。」

  「這東西玩起來出乎意料地有趣喔?我們還展開一場又一場的激戰,雖然我全敗。」

  「你家最近總是玩得很開心呢……」

  我們在客廳設置賽道,用SD櫻花、SD悠璃、SD雪華、SD雪兔舉辦四人比賽,現場氣氛就如真正的賽車般熱烈。

  只是,不知為何我的SD雪兔就是不肯筆直地跑,總是往左一拐飛出桌子,接連吃下敗仗。這讓我深深感受到維修有多麼重要。

  「後半的比賽尤其慘烈,悠璃還自告奮勇說什麼要當賽道。」

  「雖然我不太想聽,但這未免太不人道了吧!?」

  「她說要躺著,把身體當成賽道───」

  「我就知道,早知道就不要聽了!」

  「這就是九重家盃(意味深長)。」

  「別拿少年玩具來玩成人的遊戲!」

  燈凪掩耳說道。為永遠無法忘懷的赤子之心乾杯,雖然我慘敗。

  「……算了,總比家裡冷漠到連對話都沒有還好。」

  「也有SD燈織喔。」

  燈凪深深嘆了一口氣,接下SD燈織放進包包。

  隊伍不斷前進,終於輪到我們進場。一踏入大廳,便忍不住佇立原地。看向身旁,燈凪也大吃一驚。

  「………………好驚人啊。」

  「是啊。」

  率先感受到的是一股壓力,這滿溢而出的熱意震撼了我們。但總不能一直停下腳步,下定決心後,我們終於走進去。會場裡滿滿都是人。

  販售會盛況空前。這擁擠程度大概跟滿員電車有得比,而最大差異就是眾人的表情。

  「大家,看起來好開心。」

  燈凪咕噥說,我點頭附議。畢竟通勤時的滿員電車,所有人都是一臉苦瓜。

  不過,現場卻充滿了活力,以及迸發的熱情。這股讓人聯想到能量景點的強烈原動力,感覺光是待在這裡就會消耗不少體力。賣書者也積極地向人搭話,從中感受到的活力又和小販不同。

  「這算是生產者特有的狀況吧。」

  一般而言,小賣店的店員對於商品並不存在過多的想法或是責任。

  然而這裡不同。雖說也有人賣二次創作,但所有人的共通點,就是自己選擇題材自費出書再自產自銷,這就是個原始的銷售型態。

  在此販售的,是各個作者將「喜歡」化為形體的結晶。而販售者,正是作者本人。因此蘊藏的熱情又與店家有著一線之隔。

  「那個編輯,大概就是希望妳明白這樣的熱情吧。」

  「……我大概懂。光跟電腦乾瞪眼是無法明白這些。」

  羨慕的眼神,創作的根源。這些經驗一定會化作燈凪的養分。

  「雪兔?」

  「怎麼了?被這裡的人嚇到了?」

  「是沒錯啦,但我不是想說這個……」

  燈凪把臉湊近,輕輕地握住我的手。

  「這裡啊,充滿了各式各樣的喜歡呢。」

  「我剛才查了一下,好像多數社團都是賠錢。」

  若是以利益為優先考量,這些作品就不會誕生。就經濟角度來看,盡情製作喜歡的東西是沒辦法過活的。即便是如此,他們依舊置利益於度外,誠實面對自己所好。

  「雪兔你也有喔。我說『好感』。」

  「燈凪?」

  我們在會場逛著,燈凪忽然靜靜地說著,彷彿是在講給自己聽。

  她的話語,沒被會場的喧囂所掩蓋,傳達到我耳中。

  「無法壓抑喜歡的心情,於是將思念化為形體。雪兔做的東西就是如此。雪兔依舊擁有只屬於雪兔的『喜歡』。你沒有失去,也沒有拋下這些想法。」

  我不禁緊握住她的手。手中感受到燈凪的體溫。

  「重逢之前,以及之後,我都心煩意亂,光是傳達自己的心意就竭盡全力。當時我總是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在別人身上。我把想要你做的事,跟希望達成的事,全都寄託在雪兔身上,最後這一切成真了。你幫助了我,拯救了我……真是可笑。回過神來,才發現你一直為我付出。就連該為你做些什麼,以及自己該做什麼,都成了我的自私。所以我不會再追趕你了。我要跟你一起,慢慢去尋找。我們一起去尋找,一起做雪兔想做的事,把你喜歡的東西全部找出來,只要這樣度過每一天,雪兔一定也會發現。」

  走在我身旁的兒時玩伴,不知不覺間變成一名成熟女性。

  「發現什麼?」

  我不自覺地反問。我到底,能夠發現什麼東西?

  燈凪似乎早就料想到這個問題,緊接著回答我。

  「───未來。」

  一瞬間,寂靜圍繞著我們。

  「我必須好好努力,才能待在你的未來裡。我重新下定決心了。要是因為雪兔溫柔就成天依賴你,那我這個兒時玩伴也太沒用了吧?」

  她臉上浮現豁達的柔和笑容。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表情。這是我不知道的兒時玩伴。

  試圖羽化的她,終於張開翅膀,在天空中翱翔。

  「妳的意思是成為大人───」

  「不對喔。」

  她用食指抵著我的脣瓣,制止我說下去。

  「成為大人這種事,等晚一點再說吧。不成熟哪有什麼不好。現在這段時光,對我們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當下啊。雪兔也把那些複雜的事忘掉,好好享受吧!」

  我奪走並浪費了她們的時間,並認定那麼做是剝奪可能性的無用行為。

  我不斷糾結,到底要怎麼做,永不言棄的她們才會拋下我不管。

  不過,也許她們比我想像的,還要更加獨立自主。或許我能夠乖乖接受她們給出的時間餘裕。即使終有一天會分道揚鑣,無法成為大人,但起碼能在這段僅剩的期間裡,當個天真無邪的小孩。

  雪華阿姨不也這麼說過嗎?

  這叫做未定型認同(註3)。即使明白這點,她仍允許我撒嬌了。

  「我們繼續逛吧。」

  我被改變的兒時玩伴那一如既往的笑容所療癒。

  我也從燈凪那得到了東西───就是這股安心感。

  「咦?雪兔同學?」

  突然聽見有人叫住我,一回過頭,就看到了認識的女大學生。

  以前我是個邊緣人,如今朋友卻多到異常。多到我的SNS帳號時時刻刻被『看看我的自介吧♪』的訊息給淹沒。

  沒想到會在這遇見她,我決定親暱地用綽號稱呼她。

  「澪大姊?」

  「拜託你,就不能叫澪姊姊嗎?」

  「妳比我年長,我怕有失禮數。」

  坐在座位上的,正是綽號澪大姊的二宮澪小姐。

  桌上擺了好幾種刊物,還陳列得十分華美。看來澪小姐將自己的女性品味發揮得淋漓盡致,相當吸睛。

  「客人多嗎?」

  「超少好嗎!」

  我時常在想,澪小姐外觀是個冷豔型角色,但內在卻充滿反差。

  「為什麼雪兔同學會在這裡?」

  瞪圓了眼的澪小姐,將視線轉向燈凪。燈凪也看似困惑。

  這個兒時玩伴其實意外地怕生,感覺有些不自在。

  「噯,雪兔……她是誰?」

  燈凪嘀嘀咕咕地說。相信大家多半都經歷過,朋友與自己不認識的熟人表現得相當親暱,自己卻無法融入時,那彷彿受到排擠的感覺。沒想到在這突然撞見她,我猶豫了一會該如何介紹,最後決定簡單帶過就好。

  「這位是參加打炮社團的大學生二宮澪小姐。」

  「打炮社團!?」

  「我才沒做!」

  燈凪頓時錯愕,而澪小姐則以雙重意義來否定我。

  「等我成為大學生,一定要提高警覺才行……」

  「你看啦。都怪你亂講話,這不是害她誤會了嗎?」

  澪小姐瞇眼看向下定決心的燈凪,接著愣愣地說。

  「我們又不傻,後來就跟那類團體再也沒有瓜葛了。」

  她口中的我們應該是包含特莉絲蒂小姐在內吧。雖然我不會干涉她的交友狀況,但還是希望她珍惜自己。我可不想看到那個豪爽的美國老爹傷心。

  「我本來就對那種體育社團沒興趣,現在是參加文化類型的社團。」

  澪小姐將桌上的書亮給我看。上面記載著大學的社團名稱。

  我跟燈凪逛會場時,也有看到幾個以大學名義活動的社團。

  「哦───原來文藝社也會參加這種外面辦的活動啊。」

  「是啊。每所學校的文藝社活動內容有著千差萬別,不過會參加這種活動的社團,應該算相對有幹勁的吧。畢竟也能當作是對外的實際成績。」

  「原來如此。」

  這對我們這兩個高中生來說相當值得參考。燈凪看似對這番話也頗感興趣。

  「是說雪兔同學你們正在文學約會嗎?」

  「不───」

  「就是約會!」

  燈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斷我的話。再挑戰一次好了。

  「不───」

  「我說約會就是約會!」

  徹底敗北了。我還是先閉嘴吧。

  「說是這麼說,但其實並不是約會吧?」

  「就說是約會了!咦?」

  澪小姐也試著挑戰了。這還挺有意思的……

  「先不說這些,我們算是來視察。其實───」

  因為所以。當我們解釋完,澪小姐便興奮地喊道。

  「妳好厲害啊!能告訴我是哪部作品嗎?」

  「呃───好。那個,妳知道這個網站嗎?是戀愛題材───」

  燈凪也一臉欣喜,似乎是為對方純粹的稱讚感到開心。

  這樣的趨勢還不壞。燈凪絕對稱不上是交友廣闊,不過,只要像這樣與身邊的人加深關係,等哪天有難時,願意出手相助的人自然也會變多。這樣就好。願意對以前的我跟現在的我伸出援手的人也增加不少,這同樣是因為我的世界變得開闊。

  我希望燈凪也是如此,畢竟難保我們終有一天得分開。

  沒有人能夠知道,現在的關係能維持到什麼時候。

  「對了,我記得行李裡面放了簽名板……找到了!能幫我在這簽名嗎?」

  「簽名!?我沒做過這種事,太難為情了啦!」

  澪小姐竟然拜託燈凪簽名。還真是愛跟風。

  「這件事拜託妳先保密喔,澪小姐。」

  「嗯,交給我吧!燈凪妹妹,等書出了我一定會買!到時候再寫心得給妳!」

  「非常感謝妳!」

  澪小姐的話一定不會洩漏情報,能夠高枕無憂。簽名她也不會轉賣。

  「對了,我差不多快交班了,要不要找個地方休息?」

  澪小姐和先去逛會場的社團成員交班後,就一邊帶我們逛會場,一邊教導我們許多事情,最後我們到休息區小憩。和緩的疲勞充滿全身,這可能是受到席捲整個會場的熱情所影響。燈凪似乎也一樣,表情閃閃發光。

  「沒想到身邊竟然有個未來的作家,這簡直像是人的才華清晰地呈現在眼前呢。」

  「才沒這回事呢……這也是託了雪兔的福。」

  莫非祇京口中的「兄福」真的流行起來了?怎麼連燈凪都開始講出這種話。這純粹是燈凪的努力開花結果,跟我沒半點關係。

  「這樣啊。這點對妳來說非常重要對吧。」

  「是的。」

  澪小姐似乎話中有話,而燈凪聽了靜靜地點頭同意。一股舒適的沉默籠罩現場。

  澪小姐一面喝著自動販賣機買的茶,一面改變話題說。

  「對了,那孩子───特莉絲蒂也是,聽說別人邀請她加入時尚社團。好像是想找她當模特兒,現在她迷上做衣服了呢。」

  「沒問題嗎?」

  澪小姐察覺我的言外之意,於是揮揮手叫我不必擔心。

  「那是個有歷史的正經社團,放心吧。他們每年十一月都會辦時裝秀,所以正準備自己製作衣服。規模似乎還挺大的呢,除了製作,他們還得包辦時裝秀的企劃跟營運。今年我也打算去瞧一瞧。」

  「聽起來好令人嚮往喔!」

  燈凪也是個女生,而女生這種生物就是喜歡時尚。對打扮沒興趣的我,聽到時裝秀也沒任何感想,總之她們似乎過得非常充實,那就再好不過了。

  「這麼說來,她最近似乎有什麼煩心事,過陣子說不定就會聯絡你喔?」

  「犯不著把我當諮詢窗口吧。」

  可惜的是,我完全沒有任何時尚知識。即使問我前衛時尚,我頂多只會聯想到從戰鬥機變成機器人的變形機關。

  「又沒差,就幫幫她嘛。雪兔,你很擅長做衣服不是嗎?」

  「也稱不上是擅長就是了……」

  我在家的確是時時刻刻都在操作縫紉機沒錯,但水準稱不上是擅長。

  「這樣啊?哇───你也未免太多才多藝了吧,就連兒時玩伴也是作家呢。」

  澪小姐似乎是察覺到什麼事,便喃喃自語。

  「這樣啊。因為你是這樣的人,身旁聚集的人才會───」

  看向周圍,會場內笑容滿溢。有個值得投入的事物,宛如魔法一般,能使人充滿魅力。總有一天,我也能找到這種東西嗎?

  「澪小姐,為什麼妳會想參加社團啊?」

  「這個嘛。理由,理由啊……」

  我問她這個不經意浮現的疑問,澪小姐思忖了一會,才開口說。

  「我啊,是外地長大的。也不是什麼鄉下,就是一個隨處可見的地方都市。那裡充滿大自然,空氣清新。不是我要自誇,那邊住起來很舒適,是個不錯的地方。我跟家人關係並不差,學生時期也有很多朋友。」

  澪小姐原來是來東京上大學啊。這還是第一次聽說。

  「不過啊,我總會有個疑問。不對,應該說是感到不安。一早起來,離開家門,外面一個人影都沒,連一個路人都看不到。這樣說或許有些過頭,但我一直都有這種想法。這個地方好像與世隔絕,讓我產生一種住在鬼城的疏離感。只有路上行走的車子,能夠證明這裡有人存在。」

  澪小姐看向遠方,眼神有些落寞,或許是在懷念故鄉。

  「偏偏任何人都沒有對此存疑,好像感到不可思議的我才是個異端。」

  如果這就是身處世界的日常景象,那要對常識起疑反而困難。澪小姐或許就是對這理所當然的日子抱持疑問,才會尋求更開闊的世界。

  她可能苦惱過是否要離鄉背井,但最後仍選擇了這條路。

  「這就是汽車社會的弊害啊。」

  「是這樣嗎?」

  燈凪訝異地問道,她似乎沒什麼概念。這種事其實算是時有耳聞。

  冷冷清清,且空無一人的城鎮。這是一種比喻,卻又不是。

  在汽車社會的地方都市,不論去哪都得開車。就連去趟附近的便利商店,也理所當然地開車前往。會走路的只有學生,或是帶狗散步的人。

  反過來說,看到有人走路,反而會懷疑對方是不是可疑人士。這個過度依賴汽車的社會,導致了商店街的空洞化。大家主要的交通工具是汽車,而非電車。況且以車代步,去沒有停車場的商店街根本是自找麻煩。結果以車站為中心的街道變得蕭條,而開在郊外幹道沿線,擁有廣大停車場的家電量販店或購物中心則蓬勃發展。這就是導致地方發展問題的主要原因。

  最終誕生的,就是汽車交錯卻不見行人的街景,而且全國隨處可見。

  「學生時期,我就這麼茫然地度過每一天。某天,我碰巧跟朋友一起去逛類似這樣的活動,到了現場,我非常震驚。自己住的城鎮,竟然聚集了這麼多年輕人,而且參加者都充滿了熱情。那次經驗徹底轉變了我的價值觀。而且在學校以外的地方,根本沒多少機會能見到同世代的人。」

  澪小姐停了半晌,又笑著說。

  「特莉絲蒂啊,那孩子現在正努力尋找想做的事,還積極地挑戰各種事情。我不過是被她影響,稍微想起這些往事而已。」

  前往都市的人跟留在當地的人,其中沒有優劣之分,但大家或許都抱持著相似的想法。人生在世,究竟該優先選擇挑戰還是自在呢。

  我感到自己接觸到澪小姐珍惜事物的一隅。在封閉的世界裡,只存在停滯。

  這並非壞事。待在裡頭令人安心,而且安定,因為受到保護。

  不過,只要稍微跑到外頭,就會發現有著全然不同的可能性,這也是事實。

  燈凪也是如此。現在這個狀況,正是燈凪親手掌握的。她應該對此充滿自信才對。

  她正打算前進,朝著眼前的璀璨未來邁步。

  我對她抱持敬意。我是否能像他們一樣前進呢?

  前路依舊黑暗,光是慎重踏出步伐,不讓自己走歪就已是我的極限。

  「對了。澪小姐,我媽媽有事要跟妳說。」

  「咦,面試?嗚哇───怎麼辦,我開始緊張了。」

  「不是這件事,其實───」

  我回想媽媽先前講過的話,並轉達給澪小姐。

  澪小姐聽完眼睛眨個不停,二話不說就點頭了。

  ───當天晚上,特莉絲蒂小姐聯絡了我。

  『噫───雪兔同學,幫幫我!我根本沒走過伸展臺啊!』

  我也沒有啊。

  「今天天氣真好───」

  「嗯,確實如此。」

  「………………」

  要說哪個話題能在毫無生產性的對話選項中獨占鰲頭,那肯定是天氣。

  接話的那方通常不會想認真答覆。只能隨口應個聲。

  因此聊起這類對話時,往往是放棄正常溝通,甚至連找話題的那方都覺得「怎樣都無所謂啦」的時候。聊天氣就是有這麼無聊。

  不過,一旁的老人卻完全不在意。聯絡我次數最多的人是冰見山小姐,而在我身旁的人也姓冰見山。想當然耳,他並不是美咲小姐。

  「你到底打算賣多少人情給冰見山家啊?我們都尚未還清,又賣了下個人情。這樣下去,我們都要破產了,一家人在你面前都快抬不起頭了呀。」

  「還不叩頭。」

  「是───」

  利舟先生欠身低頭。讓這號人物做出這種事,我該不會小命不保吧?

  「哈哈哈。政治家本來就不該鄙視國民,若非仰望,就無法產生同理心。我認為這才是雙方應有的姿態。若不付稅金還中飽私囊,那實在可恥且無可救藥。」

  「還請你罵他們一頓。」

  利舟先生以惆悵若失的神情擔憂日本前程。雖說已經隱退,但他骨子裡終究是個政治家。

  眼前的白馬享受著陽光,在大自然中奔馳,看似十分舒適。動物真是自由。

  享受退休生活的利舟先生時不時就會聯絡我,是太閒了嗎?總之我今天也被他叫出來,大清早跑到這個地方。咦,這裡到底是哪?

  「沒想到,美咲會再次立志成為教師……聽到這消息時,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我們明知孫女飽受折磨,卻無能為力。到頭來,我和美咲的雙親,也只能袖手旁觀而已───」

  「說到底的,我才是一切的起因。幾乎等於是我自導自演了。」

  冰見山小姐再次取回了為理念發光發熱時,所曾經憧憬的夢想。

  她一度受挫,內心崩潰放棄夢想。不知需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夠再次站起。是我做出了殘酷的行為,扭曲冰見山小姐應當前進的道路。

  然而,冰見山小姐並沒有指責我。因為過去經歷的這段時光,將會化為自己的養分。三條寺也曾說過相同的話。像這樣繞遠路,是有必要的。

  要知曉痛楚才能夠體恤他人,正因為有過傷痛,才能為學生著想。

  我現在明白了。冰見山小姐一定能夠成為出色的教師,我有這樣的預感。

  現在冰見山老師正朝著目標邁進,每天都繁忙不已。儘管我們不像以前那樣頻繁見面,但她幾乎每天都傳性感照給我。然後每天的照片都會被悠璃發現並刪除。說個祕密,我每天在半夜會偷偷將那些照片復原。這純粹是覺得對不起傳照片的冰見山小姐,絕對沒有任何邪念喔。

  「再會是命運使然。被命運所引導的邂逅,會帶給人生轉機。你這個男人實在是與眾不同,真有意思。還有你推薦的那個東城,做得也很不錯。」

  他口中的東城,是利舟先生要推薦我當接班人時,我拿來當擋箭牌的東城英里佳學姊的爸爸。就我來說,能夠閃掉這些麻煩事並推給別人,真的是謝天謝地,然而東城爸爸,也就是秀臣先生,卻反過來道謝,還試圖把英里佳學姊硬塞給我。

  可憐的東城學姊,她應該也有選擇對象的權利才對。況且她先前還心不甘情不願地被迫相親,真希望她能擺脫那些束縛,自由地過活。

  「在我們家,已經形成了只要有任何困擾,就會跑去找你的共識。我看要不要乾脆簽訂顧問契約啊,簽個十年約如何?」

  「什麼事都往我這丟,我也是很困擾啊。」

  利舟先生頓時失笑。這爺爺也太有活力了。

  「這倒也是。先把之前欠下的人情債結清再說吧。工作就必須給出報酬,話雖如此,支付金錢實在是太無趣了。所以我今天才把你找來這。」

  「所以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啊?」

  利舟先生示意,站在白馬旁邊的人,便將馬牽過來。

  「其實,我的興趣是養馬,長年以來都有擔任馬主。即使是我,也是頭一次養白馬。看看這個美麗的毛色。你也摸摸看吧?」

  這匹看似悠哉的馬兒,用那圓滾滾的眼睛直盯著我。

  我照利舟先生說的撫摸馬匹,牠便發出嘶嘶的啼叫,隨即不停磨蹭我。

  「……莫非,連動物也喜歡你嗎?」

  「明明人類都討厭我呢!」

  「你這話可就怪了。」

  利舟先生低聲說。確實動物都莫名黏我。每次去雪華阿姨家,她家的兔子腓特烈二世,也是動不動跑到我的腿上便便。

  然後嫉妒腓特烈二世的雪華阿姨,就會依照慣例穿上反轉兔女郎裝登場。

  啊,雪華阿姨並沒有在我身上便便喔?為她的名譽著想,我先澄清一下。

  不過前陣子,她因為穿得太過暴露結果肚子著涼(接下來的內容NG)。

  「算了,無妨。總之這是一匹寶貴的白馬。你對賽馬有興趣嗎?」

  「什麼有沒有興趣,我未成年根本沒辦法買馬券啊。」

  「呼哈哈哈哈哈。這麼說也對。追根究柢,你還是一名高中生就已經是件怪事了。」

  哪有什麼怪不怪。本人───九重雪兔,就是一名如假包換的高中一年級生。

  姑且不論有沒有成年,九重家家訓是嚴禁賭博,所以我即使成年了,也不會對賭馬出手才對,否則對不起老祖宗。

  「這匹馬差不多要入廄了,我就在想,到底有什麼合適的報酬?馬主的特權就是任意給馬匹取名。如何,是不是讓人心跳加速呢?」

  「我心跳加速是因為有不好的預感。」

  利舟先生的表情將他的玩心表現得一覽無遺。他一面賊笑,一面高聲宣告。

  「這匹馬的名字就叫做『冰見山雪兔王』!」

  他以彷彿是發表世紀大發現的情緒喊出的名字是『冰見山雪兔王』。

  「這名字有夠俗,笑死。」

  冰見山雪兔王依舊自顧自地吃著牧草。牠吃多少我就種多少吧。WWWWW

  「賽馬登記名稱規定是最少兩個字,最多九個字。這幾天我可是絞盡腦汁了,我敢自賣自誇,這一定是最棒的名稱。」

  「就是這樣我才拿無敵老人沒轍。」

  真的是為所欲為啊。我不懂賽馬所以不太清楚,所以比賽時,主播會一直喊『冰見山雪兔王』?這不是擺明要讓我丟臉到想死嗎?

  「這是為了答謝你所做的一切。我本來有想過要取『九重雪兔王』這個名字,不過太過直白,應該很多人都會立刻聯想到你,顧慮到這點,只好作罷了。」

  「既然要顧慮,我倒希望你顧慮一下雪兔王這個部分……」

  我無力地垂著頭,冰見山雪兔王見狀便踱步鼓勵我。

  謝謝你。你好溫柔喔,冰見山雪兔王。(嘶───)

  「不然你要跟美咲結婚,改名為冰見山雪兔也可以喔?」

  「嘶───」

  我也啼了一聲。

  「我有想過先訂下婚約,但你年紀還太小,之後再說吧。」

  別講什麼之後再說好嗎!這一族的人怎麼都硬來,好可怕啊!

  「好了,剛才那個是我擅自準備的報酬,你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利舟先生自顧自地陪馬兒玩耍後,突然說出這句話。

  不光是利舟先生,就連冰見山小姐的雙親也說要給我謝禮,這次的事,似乎讓他們感到欠下了不小的人情。然而這件事做決定的終究是冰見山小姐,我只是稍微推了她一把,讓她不要一直受過去拘束,而是面對未來。

  「我不需要報酬啦。」

  「這可不成。若是做不到以德報德,會讓冰見山的名聲掃地。嗯,這樣吧,要我準備大葛籠(註4)跟小葛籠給你嗎?」

  「又不是剪舌麻雀。裡面塞了什麼?」

  在童話故事中經常見到,選擇小葛籠就是代表謙虛這一類的美德,這簡直是沒有意義。選擇大葛籠有什麼不好,應該就事論事才對啊。

  「大葛籠裝著大企業的股票,小葛籠則是裝著新創企業的私募股權。」

  「銅臭味重到我開心不起來啊……」

  多麼現代化的葛籠。我好懷念那個將軍跟越後屋做壞勾當後,打開點心盒裡面卻藏著大判跟小判金幣的美好年代。雖然我沒經驗過。

  「只要有事能夠幫上你,我們一定不遺餘力。」

  只要利舟先生使盡全力,大多數的事應該都有辦法搞定。

  我想了好一陣子,才終於想起有件事能請他幫忙。

  「說起來,我正在找土地,幾乎找不到條件符合的地方。」

  「土地?你打算創業嗎?好,那我就負責出資吧。順便再拉幾間銀行───」

  「拜託不要這麼果斷好嗎?」

  冰見山一族對我的好感度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我一邊逃避現實,一邊向利舟先生解釋狀況。我壓根沒打算要創什麼業。

  純粹是想找塊土地蓋一棟自地自建的住家而已。

  「到我這把年紀,還是住在公寓比較輕鬆就是了。」

  「公寓的確是方便啦,防盜方面也比較安心。媽媽沒打算蓋太大的家,目標是蓋個四人居住,重視機能性的住宅。」

  儘管嚮往蓋在郊外的豪宅,但調查過後,發現住那種地方還挺辛苦的。

  像鄉下就經常看到那種大到8LDK或10LDK的豪宅,都不知道是要幾代同堂了。那種豪宅看似充滿浪漫,實質上聽說極其不便。

  尤其是現代,盂蘭盆或過年親朋好友齊聚一堂的文化逐漸式微。況且九重家就算有親戚,也全是媽媽那邊的人,有這麼多房間,也無用武之地。客房什麼的,有個一間就差不多了。

  豪宅不只打掃起來費時,還得除庭院雜草,定期修剪花草樹木。而且不只維護起來辛苦,還上哪都必須得開車。

  總結而論,就人生計畫的角度來看,直到結婚小孩長大之前都住在獨棟房子,等老後再搬到便捷的市區公寓,才是最常見的選擇。

  而我們九重家,則是犧牲房子的大小,選擇便捷和機能兩立。

  「原來如此……要把我手上的土地讓給你也可以,但給四個人住就顯得太大了。不,我看乾脆分割土地,蓋一棟房子給美咲住如何?」

  「算了吧。」

  那是怎樣,太恐怖了吧。真正的鄰家熟女大人耶。雖說稱冰見山小姐為熟女似乎有些語病,若是真的那麼做,就不是她變通勤妻子,而是我變通勤雪兔了。

  「明白了,就交給我吧。我在各方面都有熟人,人脈也相當廣。一定會找到能夠滿足你的土地───再附帶一些選配福利。」

  「別加那種光聽就覺得不對勁的東西好不好。」

  利舟先生到底是超疼孫女,我總覺得他有可能會設下某種圈套。

  他願意幫我找土地我是很感激啦,但似乎沒辦法掉以輕心。

  然而,最重要的莫過於找到媽媽中意的土地。

  目標是考上孝敬媽媽檢定一級,我是不會妥協的!

  如今我下定決心,也是時候該解開這個謎底了。

  「所以可以告訴我了嗎?這裡到底是哪啊?」

  一早,迎接的車子停在公寓前,就硬是給我戴上眼罩,載我到這個地方。我問利舟先生為什麼要如此大費周章,結果他說是看了影音平臺的整人企劃,忍不住想模仿看看。真是個淘氣鬼。

  姑且不論過去,如今這個老爺爺退休後閒得發慌,肯定非常棘手。

  偏偏這個利舟先生有看我頻道的影片,還瘋狂用超級留言贊助,實在是無法冷落他。大家,記得按讚訂閱喔。

  「真沒想到,你居然認識律師啊!」

  戴眼鏡又有魅力的行政姊姊掩口驚呼。舉止真有氣質。

  我有事想找女神律師商量,所以跑到她的辦公室『不來方法律事務所』。原來如此,這麼一瞧,女神律師確實是個律師。

  全新沙發,整潔的室內,不禁令人昂首挺胸。

  聽說女神律師是兩年前從大型律師事務所獨立,才創立了現在的事務所。

  而且優秀到年紀輕輕就被譽為法律界的女神。為什麼會變成那副德行啊!

  「前陣子有緣才認識她。」

  「有緣是嗎……?」

  行政小姐看似不解地偏著頭,那模樣非常可愛。

  大家都稱這類人為療癒系。她看起來整個靜不下心,似乎想趕快打聽我和女神律師之間的關係。我啜著她泡的茶。

  我跟女神律師之間的關係,究竟該如何形容呢……

  考慮到年齡差距,說是朋友顯得不太自然。溫泉同好,嘔吐袋,妖怪朋友,儘管腦中浮現各種選項,但每個都不太對勁───這時我靈光一閃。就是這個了!

  「我是女神律師的看護。」

  「看護?」

  「才不是!」

  女神律師急急忙忙衝了進來,坐在沙發上。

  律師跟看護終於照面了。

  「忙完了?」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不對啦,別跟我們家行政講些有的沒的!」

  「我只是陳述事實啊。」

  「是沒錯啦!」

  「真的是這樣嗎律師!?」

  行政姊姊的眼鏡差點滑落。打擊有這麼大嗎?

  現在的女神律師,完全看不出是當初那個喝醉倒在地上的妖怪。

  「妳也是,把剛才聽到的話通通忘記。知道了嗎?」

  「呃……」

  行政姊姊臉上浮現有些困擾的微妙神情。女神律師立刻將銳利眼神轉向這。我到底是免費找她諮詢,還是看在女神律師的面子上,用大人的對應方式處理吧。雖然我還是小孩。

  「所以呢,今天有什麼事?是說你怎麼動不動就碰上麻煩啊?」

  「我明明跟女神律師不同,只是個學生,卻莫名有一堆人找我諮詢……」

  我因為那件意外事故認識女神律師後,就經常跑來找她商量。溫泉旅行結束後,我就把煩心事整理成清單交給女神律師。

  而今天,是打算拿清單更新後的『新•煩心事』來找她商量。

  「……我總覺得,能夠明白大家為什麼會跑來拜託你。雪兔同學善良又會照顧人,說不定還挺適合當律師的喔。」

  「律師啊。我倒是沒想過耶。」

  我從沒想像過自己的將來,我能夠選擇這樣的未來出路嗎?

  「到時候你就到我們這吧。歡迎你喔♪」

  她拋了個迷人的媚眼過來。

  這選項或許也不錯。我能夠幫媽媽做自立門戶的準備,當悠璃或雪華阿姨有難時也能幫她們。社會地位到底是有它的重要性。

  人在權威面前就是個軟弱無力的生物。不過權力也未必就是邪惡。

  過去給家人添了不少麻煩,要是無法償還這些恩惠,我就毫無價值。

  「那麼到時候我就是不來方雪兔了,請多多指教。」

  「等、等一下!為什麼我要跟你結婚!?而且還是入贅!?」

  女神律師猛然起身。我有異議!

  「咦,你剛才不是說我們倆要一起打拚───」

  「我才沒有說到這種程度!」

  「律、律師,對未成年的孩子出手太危險了啦!」

  「才沒有出手!」

  「就是啊!女神律師才沒有出手,而是其他東西出───」

  「少囉嗦少囉嗦少囉嗦!再說下去我就用吻封住你的嘴!」

  「為何跟悠璃使出同一招……」

  這下我不就得立即準備【女神律師啾嚕】了嗎……

  「怎麼會……律師竟然跟未成年的孩子發生這種糜爛的關係───」

  「還沒有好嗎!」

  「還沒!?」

  行政姊姊奮力後仰,擺出一個奇怪的姿勢。這人反應也太有趣了……

  「妳明明都把我撲倒在地,還激烈地大鬧,當時我很辛苦耶。」

  拜託妳為我這個負責背醉鬼回去的人著想一下好嗎?

  「太、太不知羞恥了!律師!」

  「就跟妳說不是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來方律師事務所是個和樂融融的職場。

  大吵大鬧過後,我們終於進入正題。不知為何所有人都累壞了。

  「雪兔同學,晚點我要說教。」

  「那就去平時那間飯店吧。」

  「知道了。」

  「律師妳到底是怎麼回事!?妳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啊!?欸,快點說啊!」

  女神律師轉移視線。這人真的知道自己說話太過輕率嗎?

  「……先不說這些。你到底來找我商量什麼?」

  女神律師忽然一本正經地說,可惜事到如今才假正經也沒用。

  然而,她確實是位可靠的大人,於是我直截了當地解釋自己的狀況。

  「我誘拐了一個女生,這會不會釀成什麼問題啊?」

  「噗噗!」

  女神律師直接將口中的茶噴了出來,而我滿身是茶。

  我拿出手帕擦臉……晚點還得把弄溼的T恤拿去洗。

  「我說女神律師,妳是有什麼想把液體噴別人身上的性癖嗎?不是我想嘮叨,我個人不太推薦這種行為。」

  「別把我當成什麼會被刊登在讀者投稿雜誌上的變態女好嗎?」

  我聽不太懂她在說什麼,但總覺得相去不遠。

  「咦?可是妳弄髒我時明明那麼開心……」

  「哼,自從我當上律師後,能夠這麼羞辱我的人就只有你了。你應該感到驕傲。」

  「這值得驕傲嗎?」

  「現在不是胡說八道的時候啦!」

  行政姊姊拿出毛巾溫柔地幫我擦乾。勞妳費心了。

  我一面讓她擦臉,一面重新跟女神律師解釋詳情。

  「───天啊,這事變得有點麻煩啊……」

  女神律師聽完,便表現得相當困惑,深深舒了一口氣。

  「誘拐對方女兒?而他想把你帶走?這種狀況算是虐待……但判決───」

  女神律師喃喃自語,接著站起身,拿了一份資料回來。

  「民事訴訟不是我的強項,不過現在這類問題正受到矚目。」

  女神律師給我看的,是關於共同監護權的資料。

  現在日本法律是單獨監護權,也就是父親或母親某一方擁有監護權。其實這個制度對母親過度有利,甚至到了連身為家庭主婦的妻子外遇離婚,小孩的監護權都會照樣交給母親。母親的權利,就是如此牢不可破。當然,只要小孩年過十五歲,就會以孩子的意見為優先考量。

  換言之,即使大叔申請監護權轉移訴訟,我跟姊姊只要主張「我才不鳥這個大叔」,那他這麼做也是徒勞無功。

  姑且不說這些。

  現在正好提出了要從對母親有利的單獨監護權,改為共同監護權的法律修正案,而主要原因是因為目前制度會被拿來濫用。※根據女神律師的解釋。

  就例如剛才女神律師嘀咕的誘拐親生兒女,擅自把人帶走,還有被用來捏造家暴要求賠償等失當行為。

  聽說還有團體跟律師與家屬勾結,害得父親失去小孩,小孩被帶到外國後下落不明等被害狀況頻傳。

  「就你的敘述來看,這狀況有點難處理……畢竟沒有證據也沒辦法對雙親提出告訴,更何況這不是身體虐待,而是精神方面的問題,假使真有證據,恐怕也───」

  祇京還是個國中生。即使她因此受苦,要對母親提出訴訟還是有點不切實際,更何況她並不想這麼做。即使去找兒童相談所(註5),也難以被認定是虐待,只要沒有出現生命危險之類的迫切狀況,那該單位就只能諮詢,無法強行介入。

  說到底的,要介入親屬間的問題本來就有難度。即使是親屬間發生竊盜之類的事件,但根據親屬竊盜案例來看,也是有不被問罪的案例,要法律介入,也是有它的極限。

  「所以你就誘拐了妹妹?」

  「討厭啦───別把話講得這麼難聽好不好。我只是幫助她離家出走而已。」

  我立起左手拇指、食指跟中指。女神律師頓時愣住。

  連我都沒想到這套法則會再次登場。

  「這是九重雪兔的左手法則。拇指象徵誘拐,食指象徵威脅,中指象徵落跑───」

  「結果還是誘拐嘛!」

  女神律師發現這點便驚呼道。

  「慢著。威脅?你沒有威脅吧?」

  傷腦筋,妳也太看不起我了吧。我才沒有這麼蠢好嗎?

  「我才沒做那種事呢。我只有叫她留一張字條在桌上,寫『女兒在我手上,要是你敢報警,應該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吧?』。」

  「這就叫做威脅啊!」

  「!?」

  「為什麼你會露出『怎麼可能!?』的表情啊!?」

  咦,那我不玩完了?要是他真的報警我不就……算了,沒差啦。

  「算了,反正寫了都寫了。」

  「你心態轉換得也太快了吧!現在狀況沒這麼樂觀好嗎!?是說,光是聽到這些事情我就得負一部分責任……這樣下去我會變成共犯───」

  「啊,律師,我差不多該下班了。」

  「站住!不准逃!」

  行政姊姊急忙想離開,而女神律師一把抓住她。

  「拜託放開我!我晚點要跟男朋友約會───!」

  「少騙了!妳從來就沒交過男朋友不是嗎!」

  「太過分了!即使這是事實,律師妳這樣也算性騷擾啊!」

  「日本何時變成這樣的性騷擾大國了?」

  有人比我更容易被人性騷擾嗎?這樣下去我都要變成被性騷擾界的教主了。

  「拜託別學綜藝節目專家講那種沒內涵的話好嗎!」

  女神律師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看似在思考對策。

  「你們算異母兄妹對吧?基本上算二等親,或許能把這事當成親屬之間的糾紛處理?既然她本人都答應了,所以即使對方報警,也能以避免她受虐待的名義解決……」

  雖說大叔是事情開端,但如今我都一頭栽進凍戀家的家庭糾紛了,還是得想出方法解決才行。我還以為我只有一個姊姊,沒想到如今冒出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她都把我當哥哥仰慕了,我自然會想要回應她的期待。

  ───而且對妹妹來說,我是她最後一線希望了。

  「乾脆直接申請收養,把監護權給搶過來───不過,應該沒那麼簡單吧。」

  女神律師的話簡直就是晴天霹靂。雖然外頭並沒有打雷。

  「用收養來對抗監護權轉移……?這招有趣耶!」

  「慢著,拜託你別把事情鬧得更大,這真的不是開玩笑的!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收養?原來如此。只要祇京如此希望,那媽媽這個大聖母說不定就會答應。不過,這樣一來就必須讓她轉學,這也象徵著她必須和雙親訣別。

  相信大叔跟祇京的母親都不會認同。這樣一來就會形成九重家與凍戀家之間的大戰。

  說到底的,大叔為什麼會出現在我面前?是希望把我帶回去,這樣才有人站在祇京那邊?還是椿小姐如此期望?這麼做到底有什麼好處?

  我實在想不透。至少根據從祇京那得來的消息,這樣子無法解決事情。

  「咦,這裡有放運動新聞啊?」

  架上擺的運動新聞忽然映入眼簾。這是給客人看的?

  「那個啊,這孩子是狂熱的棒球粉。聽說她的興趣是去球場觀賽。」

  哦───行政姊姊竟然喜歡棒球啊。還真有點意外。

  「真、真是不好意思……」

  「這哪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有個值得投入的興趣不是很棒嗎?」

  「撲通♡這難道是,戀愛───?」

  「妳在胡說什麼啊。妳剛才不是還喊著要去約會?」

  「我哪有什麼男朋友!我一直想交個會跟我一起去看球賽的男朋友。況且我一個女人,連獨自去運動酒吧都嫌門檻太高了……」

  我拿起運動新聞,簡單看了一遍。自夏至秋的聯盟賽逐漸白熱化。新聞上除了選手成績與各隊伍的戰力分析之外,還刊登了今年成為自由球員的選手,以及選秀熱門候補等棒球報導。

  希望行政姊姊繼續當個善良粉絲,不要用鐵鍊銬住球隊吉祥物還拖著到處跑。正當我如此默默祈求時,一個單字映入眼底。同一時間,我感覺得到天啟。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啦,女神律師!」

  「你、你沒事大叫什麼?」

  女神律師大吃一驚,我趕緊把夾內褲機夾到的伴手禮黑白內褲給她壓壓驚。順便也給了行政姊姊。不是,純粹是我先前夾太多現在還有剩。

  現在回想起來,我也不懂為什麼當時會如此沉迷於夾內褲。彷彿是夾內褲機這臺惡魔的機器,以魔力擄獲人心。

  「監護權轉移訴訟,收養……以及『補償』。呵呵呵,這下穩贏了。」

  「補償?原來你是A級球員嗎?」

  行政姊姊爆出了天然呆發言,但我現在沒空理她。

  為什麼我沒想到這麼簡單的辦法啊!

  既然大叔這麼想要我,我就照他的意思去凍戀家吧!

  不過,我可不會把逃過來尋求幫助的祇京給帶回去。

  就由我來補償祇京。換言之,就是九重家和凍戀家做交換!就是這招!

  而且,交換人質可說是外交的基本。要保釋被他國抓到的間諜,自然也需要拿自國抓到的間諜來交涉,這在日本以外的國家可是常識。

  「女神律師,我想拜託妳盡早幫我準備收養的相關文件。」

  「你、你當真要做嗎!?不會有問題吧?」

  「妳放心吧,我是不會給女神律師添麻煩的。」

  我就來當一回臥底的害群之馬吧。儘管凍戀家絕對不願意接受,但是大叔使出強硬手段在先。我就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叫真正的強硬手段。

  「唉……總覺得認識你之後,我的形象就徹底崩潰了。」

  女神律師扶額說道。哈哈,這個好笑。

  「與其說是崩潰,不如說是潰堤還比較貼切───」

  「你夠了喔喔喔喔!不需要記仇記這麼久吧!我知道了啦!只要穿上這件伴手禮就行了對吧!?這樣你就滿足了是吧!?我們走!」

  「咦咦!?律師,我也要嗎!?」

  「你給我做好心理準備,晚點就給你好看!」

  女神律師一把拽住行政姊姊,兩人一同走進更衣室。

  被譽為時時刻刻都沉著冷靜的法庭女神的形象,如今已蕩然無存。笑死。

  「好了,回去吧。接下來有得忙囉───!」

  我重新下定決心後,便離開了不來方法律事務所。

  註3:指青少年正處於認同危機當中,還在追尋與評估未來選擇的方向。

  註4:青藤編的衣箱。

  註5:日本基於「兒童福祉法」設立的組織,在防止兒童虐待上扮演著主要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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