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那正好與六喰在原本的世界被攻略時，與士道共享彼此記憶的現象類似。記憶透過〈封解主〉流了進來，彷彿被搖勻一般，連接起兩人的回路，另一名六喰單方面地接收記憶。
原因恐怕來自彼此的〈封解主〉。
本來不存在兩把的〈天使〉引起共鳴，打開了頻道。
「妨礙妾身的睡眠！什麼情誼！什麼溫暖！別讓妾身看此等無聊的東西！令人作嘔不已，心情不悅！」
「……」
「──然而！明明應該很無聊，為何妾身會如此心煩意亂！妾明分明對自己上了『鎖』，為何會如此！」
那無疑是悲憤的咆哮。
六喰最理解過去的自己。對失去家人，躲進毫無感受的孤獨殼裡的星宮六喰而言，未來的六喰在這一年半與士道等人建立起來的關係無非是「猛毒」。
儘管記憶與感情被封印，心靈與靈魂依然嘎吱作響，吐露哀號。
因惡夢而呻吟的少女因此被威斯考特等人喚醒。
於是，她那爆發的悲嘆招致了她的反轉。
「一切皆為妾身之過……」
優美且勇猛的靈裝產生紅色裂痕，帶著體現出混沌的顏色。
少女目前仍下意識流下的淚水也逐漸變成有如黑暗般漆黑。
六喰的「贖罪之旅」──與士道等人交心的重生與希望的日子──對另一名六喰來說是「絕望」。
「妙哉！為何與妾身一樣擁有〈封解主〉！此等妖異之物！汝是何人！汝是何方神聖！」
另一名六喰將憎惡、激憤與悲愴混雜在一起，衝了過來。
沉浸於後悔與哀嘆中的六喰應戰。
本應不可能發生的同一〈天使〉互相撞擊。
一方是纏繞著漆黑波動的巨大長戟；一方是產生龜裂，即將自我毀壞的虛幻錫杖。
一把鑰匙凶猛得企圖殲滅對方；另一把則是渴望救贖而顫抖不已。
一進一退的攻防，立刻就破壞了均衡。
「喝啊啊啊啊啊啊！」
「唔唔唔唔唔唔……！」
圍著圍巾的六喰抵擋不住對方如裂帛般的橫掃而被震飛。
六喰的身體已達極限。單腳的腳尖早已粉碎，裂痕也已裂到脖子的部分。能像這樣交戰本身就是奇蹟。
「〈封解主〉──【解】！」
另一名六喰使出必殺技，企圖分解連能力都使不太出來的殘破不堪的自己。
「〈颶風騎士〉！」
「！」
卻被一陣在宇宙中嘶鳴的靈力暴風打斷。
當六喰為此感到震驚，同時被吹飛時，傷痕累累的士道奔向圍巾少女的身邊。
「六喰！妳沒事吧！」
「…………尊兄。汝果然也來了嗎？」
奄奄一息的六喰對士道投以安心與悲傷交雜的眼神。
「DEM呢……？琴里她們狀況如何……？」
「大家都沒事！雖然還沒打敗威斯考特等人，在四糸乃她們的幫助下，只有我來到這裡！」
放眼一瞧，發現白金戰艦〈蓋迪亞〉正冒著黑煙墜向地球。隨著〈蓋迪亞〉的墜落，指揮亂了套的艦隊戰則由〈佛拉克西納斯〉占上風，將剩餘的戰力用來對付阿爾緹米希亞和威斯考特。拖曳著光尾，火花四射的是折紙，或是追上來的十香等人吧。
「…………為何…………究竟是為何…………『明明是與妾身相同的存在』…………為何只有妳──────……！」
不過，無法預測形勢是否會持續一面倒。
而左右戰局的關鍵人物無非是另一名六喰。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這是……！」
六喰用泫然欲泣的眼睛瞪向自己沒有的圍巾，以及士道和夥伴們，加速了異變。
緊握的〈封解主〉實體搖晃著，少女的背後開始浮現淡淡的巨大鑰匙輪廓。
『士道，不好了！這樣下去，〈靈魂結晶〉真的會反轉！』
戴在士道耳朵上的耳麥傳來琴里焦躁的聲音。
相反地，威斯考特等人則像在喝采般，開始脫離這片宙域。
「可是，就算想封印力量，那個六喰跟我從未交談過……！連好感度什麼的都沒有耶！」
『……！』
士道如此傾訴，可以感受到琴里在耳麥另一頭啞然無聲的氣息。
〈佛拉克西納斯〉的測量儀器也敘述著殘酷的數值。
即便在此時接吻，也必定會封印失敗。
「…………」
六喰聽著他們的對話，閉上雙眼。
〈魔王〉的呱呱墜地聲逐漸逼近，不久後，她毅然決然睜開眼。
「妾身有個計策。」
「……！真的嗎，六喰！」
「是的。另一名妾身正處於絕望之中，對擁有自己沒有之物的我感到絕望。既然如此，只要把我感受過之事、思考過之事、曾經覺得欣喜之事……全都分享給她便可。」
「……？」
「不，不對。是將一切『歸還』於她。」
聽見六喰不得要領的一番話，士道此時感到強烈的不安。
而這份「憂慮」謝絕了他的懇求，化為現實。
「接下來我會壓制住另一名妾身，你便用〈封解主〉貫穿吾等吧。」
士道、琴里與聆聽通訊的所有精靈全都頓了一下。
「希望你解放另一名妾身封鎖的記憶與感情，以及我的心。」
「……我不要。」
「妾身想讓兩顆赤裸的心重疊在一起，告訴那名妾身，她亦有容身之處。」
「……我不要！」
「現在的我已無法使用靈力，唯有能引出〈贗造魔女〉力量的尊兄……才能使用【開】。」
「──我不要！」
士道對流暢地訴說自己想法的六喰咆哮。
所有感情縱橫交錯，像個孩童般吼叫，拒絕少女期望的「臨終」。
「如果我用〈天使〉貫穿妳，妳會有何下場！要是鑰匙刺進妳現在的身體──！」
面對士道的逼問──
六喰只是輕輕解開圍在脖子上的圍巾。
「妾身已經撐不住了。」
「──！」
「如你所見……『裂痕』已遍布吾之全身，消滅只是遲早之事。」
六喰的「裂痕」已經布滿脖子。
說著說著，她的右腳、側腹部、美麗的金髮也化為玻璃碎片散落。
臉頰也「啪！」地裂開，少女露出笨拙的笑容。
「〈封解主〉的【閉】甚至能令星球停止運轉。若她墮落成〈魔王〉，世界真的會毀滅。」
「──────」
「把爛攤子推給尊兄處理，妾身真心感到對不住……不過，一切皆為妾身所招致。請讓妾身……親自做個了斷。」
六喰殘酷地奪走士道的退路。
六喰自私地強迫士道接受她的想法。
而淚水也殘酷自私地……從她的雙眼流下，化為碎片消失。
「妾身就強忍著羞恥說出口吧。尊兄……不，『士道』。」
少女呼喚少年的名字。
少女凝視少年的眼睛。
少女露出笑中帶淚的表情──
「拯救妾身二人吧。」
──然後像是拋開留戀，從士道的眼前飛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喉嚨洩出像是收音機故障的聲音。
折起身軀，緊抱全身，強忍著迸發而出的激情奔流。
哪有這種事。
好不容易承認自己的心意，受到十香的鼓舞才來到這裡。
微小的心願無法實現，也無法貫徹不像樣的任性，莫名背負世界命運這種無聊的東西。
士道想要的才不是那種笑中帶淚的表情──
「士道！」
十香哭喊。
「士道……！」
狂三傾訴。
「……小士。」
令音呢喃。
「──拜託你，哥哥──！」
琴里站起身，發出沙啞的聲音。
「拯救六喰吧！」
在這個世界與少女度過的時間比任何人都長的妹妹，在淚水溢出眼眶的同時做出決斷。
在這個世界比任何人都想守護少女的哥哥，在最後看見了一樣東西。
那是如今仍在星海中奔馳，自己送給少女的寶物圍巾。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淚水、激情、思緒，全都化為吶喊，少年起身飛翔。
「對不住……對不住……抱歉……」
六喰奔馳在宇宙中，不停道歉。
用顫抖的聲音向另一名六喰、許多夥伴，以及自己傷害的少年道歉。
手腳化為生命的沙粒，逐漸瓦解。
提供力量直到最後的〈天使〉先行告別。
六喰飛到不久後染成黑與紅的另一個自己身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將墮落成魔王的少女的叫喚，發射出純粹的靈力子彈。
光之飛沫掠過六喰的身體無數次，每次掠過都削落六喰一部分的肉體。在單手被擊飛，靈裝逐漸消失的過程中，六喰穿過微小的隙縫，撲到另一名六喰懷中。
然後緊抱住她。
『────』
「沒事的……別擔心，六喰……」
用僅剩的力量緊緊擁抱她。
將活在回憶中的「姊姊」的聲音、體溫，分享給另一名六喰。
「那個人……不會讓妳……獨自一人的。」
即使身體如何破碎都不會毀壞的圍巾圍成一個圈，將兩人裹在一起。
然後──
「────────！」
正上方。
少年突然出現在兩名少女遙遠的頭上，呼喊雙手高舉的〈天使〉之名。
「〈贗造魔女〉──【千變萬化鏡】！」
掃帚天使釋放出炫目的光芒後，變化成鑰匙型的錫杖。
承載著少年的心意。
背負著少女的願望。
改變姿態的〈天使〉宛如用銀弦拉滿的箭，朝正下向射出。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發出英勇的哭吼，化為一道光線勇往直前。
啊啊，從天而降。
從上方降臨於此。
即使世界改變，六喰一直愛著的少年依舊如常──
「六喰──────────────────────────────────！」
下一瞬間，隨著吶喊刺出的〈封解主〉貫穿兩名六喰。
開啟的記憶與感情、解放的心。
兩個靈魂重疊、融合在一起，釋放出光芒。
然後，「星宮六喰」留下另一個自己，化為無數碎片四散。
◇
回過神後──
發現自己站在白色幻夢中。
一望無際的純白地平線，類似銀河之海的無數光群。
這裡肯定是漂蕩在宇宙黑暗中的星星的夾縫。
所以那應該是微不足道的奇蹟所產生的最後的時間吧。
「──六喰。」
六喰聽見叫喚聲，回過頭。
遠處站著即使墜落地獄也絕對無法忘懷的一名少年。
他的身旁則有一名與自己相同的少女閉眼沉睡著。
她的旁邊有一條圍巾。六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發現他送的寶物不見蹤影。雖然覺得有點可惜，但也沒辦法，只能苦笑。
因為自己已經無法擁有它了。
「……士道，對不住。」
「……」
「以及，感謝你……拯救了妾身二人。」
「……」
「妾身明明說過毋須拯救自己……結果卻說話不算話，直到最後都不肯放棄。」
最後的時光希望以笑容告終。
所以說些無聊的事情。
不過，士道只是默默地凝視著她。
六喰低垂視線，露出寂寞的笑容。
另一名六喰已無大礙。六喰將自己昔日所見所感分享給她，她已經明白世界並非只有寒冷。想必不會像自己那樣犯錯，能夠喜愛少年他們這些家人。
若是星宮六喰不會毀滅世界，六喰便達成了一個目標。
儘管有遺憾與內疚……六喰的「贖罪之旅」還是結束了。
「我說，六喰。」
六喰正苦惱著該對最後一刻被自己傷害的士道說些什麼──
他直勾勾地盯著六喰說：
「我喜歡妳。」
面對突如其來的告白，六喰滿臉通紅。
不斷眨眼，不停搖晃身體，猛然低下頭…………然後，慢慢抬起頭時，露出燦爛的微笑。
「妾身很是欣喜，士道。」
「……」
「不過，妾身……還是喜歡郎君。」
六喰對直到最後一刻還在傷害他的自己感到十分厭倦，並且繼續說：
「妾身是壞女人。美其名為贖罪之旅……或許只是不想辜負郎君的一片心意罷了。」
天上的光宛如反映六喰內心的鏡子，照出各式各樣的情景。
「想感受與郎君之間的羈絆…………想受到郎君的稱讚。」
在好幾幕光景中，浮現出六喰與並非士道的士道彼此歡笑的畫面。
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那幅光景的少年──
不再仰望，閉上雙眼。
「聽我說，六喰。」
接著他張開眼睛，吐露出真心話。
「我自出生以來第一次『嫉妒我自己』。」
「咦……？」
士道對停下動作的六喰傾訴自己真實的想法：
「五河士道打從心底嫉妒奪走妳芳心的五河士道。」
「────」
六喰瞪大雙眼。
雙眸失焦，靜靜流下一行淚水。
「……妾身亦羨慕能與士道一同生活的另一名妾身……」
明明決定最後不哭，卻輕易打破誓言。
士道走向邊哭邊笑的六喰，一口氣拉近原本遙遠的距離。
打斷六喰「啊──」的一聲低喃，像是要實現最後的任性，使勁抱緊六喰。
「六喰……我答應妳，我絕對不會死。」
彷彿回應兩人最初相遇時六喰給自己的擁抱。
如今士道也緊抱住六喰，填滿兩人之間的縫隙。
「我絕對會讓十香她們和另一名六喰幸福！絕對不會白費妳為了我們不斷戰鬥的心意！」
士道像是與另一名士道較勁，「寬恕六喰，療慰她的心靈」。
瘋狂的嘆息伴隨著苦澀心酸的另一滴淚水吐出。
「『所以』！下次輪到妳幸福了！」
「！」
「約好了！下次見面時，一定要跟我約會喔！」
士道將手放在六喰的雙肩上，拉開兩人的距離，含淚笑道。
無法抗拒的喜悅充滿胸口。
六喰斥責自己是個花心大蘿蔔，以嗚咽而帶哭腔的沙啞聲音回答：「嗯。」
微微頷首。
奇蹟終結。
兩人的時間宣告結束。
在士道眼前化為光之碎片逐漸散落的六喰附上最後的話語，綻放微笑。
「謝謝你，士道──」
意識逐漸模糊。
被純白的光之漩渦吞噬，一切慢慢被漂白。
接著，在最後殘留的自我即將消逝前。
溫暖的某人包覆住那一小片意識。
──妳很努力呢，六喰。
◇
楓葉飄舞。
「…………咦？」
和煦的陽光照射著紅色與黃色的樹葉地毯，產生細微的斑駁樹影。
六喰佇立在步道上發呆。
本應消滅的意識穿過白色隧道後，站著的地方是一處似乎能享受森林浴的恬靜公園。
「…………怎、怎麼回事…………妾身再次回到過去了嗎…………？」
六喰內心動搖又困惑地環顧周圍。
時節似乎是秋季，有些涼意。
似曾相識卻又有些不同的景色。
這裡是天宮市嗎？還是夢境或幻想呢？
當六喰一無所知而倉皇失措時，突然察覺到某件事。
她的手腳好修長。
視線感覺也很高。
雖然無法俯看到腳尖的胸部隆起依舊，感覺卻比記憶中的更加豐滿。身上穿著的也是六喰不曾穿過的有些時髦的連身洋裝。
完全不明白發生什麼事的六喰下意識地想要撫摸自豪的長髮時──發現了圍在脖子上，不符合季節的「圍巾」。
「────！」
瞬間，光芒亂竄。
腦海裡被喚醒的是自己又非自己的某人的記憶。
與DEM的決戰、坦白身分後對峙的崇宮澪、一度消滅又再度復活的十香、遵守與六喰之間的「約定」的心愛少年──
手機從揹在肩上的小包包滑落，掉在地面的衝擊導致螢幕顯示出來。
映出的日期是九月十二日。
那是並非六喰的六喰與「他」所定下的──某個誕生之日。
「──！」
六喰立刻撿起手機，邁步奔馳。
就和初次回到過去那一天一樣，尋找唯一的那個人。
六喰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穿的鞋好難跑。逞強穿著這種高跟鞋的自己究竟是誰！
思緒和記憶、感情交雜在一起，趕往「他」正等著的碰頭地點──
「六喰。」
聽見一聲呼喚。
摯愛的少年變成了青年。
唯獨他的笑容不曾改變。
六喰找到在楓葉隧道等待的「五河士道」後，停下腳步，流下淚水。
「……郎君？不、不對……士道？」
「『兩者都是喔』。」
士道對著屢次說不出話的六喰露出計畫得逞般得意洋洋，又好似困惑的含糊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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