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美九,不要再靠過來了!到底要說幾次妳才──就說不要抱住我了!」
蓋在五河家隔壁的精靈公寓。
其中一個房間今天也一如往常熱鬧滾滾。先不理會正在搏鬥的美九與狂三,八舞姊妹在電視前努力進行遊戲對決,四糸乃與七罪則是感情融洽地在談天說笑。
坐在沙發上的六喰對著被美九緊抱住的「那個」狂三呢喃:「妾身真對不住妳呢。」忍不住對於讓狂三定型成搞笑角色一事感到無比慚愧。真的喲。
(妾身來到過去已經過了「一年」以上……)
走到這一步花費的時間,感覺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大概是因為擴展在眼前的和平光景,六喰沉浸在莫名的感慨之中。
六喰最初走過的「未來」,已與這個世界背離甚遠。
她封印了狂三和大部分精靈。
「十香也沒有反轉」。
因為她運用「未來的知識」,讓DEM蒙受巨大的損害。六喰的〈封解主〉能從宇宙瞄準大地,只要知道主要設施的地點,便能輕易給予毀滅性的打擊(畢竟六喰已經「毀滅過世界一次」)。世界最強的巫師艾蓮•米拉•梅瑟斯和阿爾緹米希亞•貝爾•阿休克羅夫特固然不好對付,但至今她已將威斯考特等人的干涉壓到最小限度──老實說,她也想立刻解決掉威斯考特……不過被他逃跑了。
(郎君……妾身有守護住大家嗎?)
六喰隱約思考著這不可能得到回覆的問題。
或許是因為消耗靈力來維持【十二之彈】的效力。
最近自己的身體和思考變得遲鈍,常常像這樣發呆出神。
正當她如此思考時──啪一聲。
「……?」
突然傳來類似玻璃、陶器這類硬質物品龜裂般的細微聲響。
是什麼東西裂開了嗎?即使六喰環顧四周,也沒看見掉在地板上的碗盤。
正當她歪頭疑惑時,背後感受到一股溫柔的衝擊。
「六喰!妳在做什麼!」
「十香……」
轉過頭便看見笑容滿面的十香。
時光倒流後,交友關係也與「未來的世界」有所不同。
眼前的十香很親近六喰。起初十香還很戒備讓她挨了一記奇襲的〈初見殺〉,但在六喰動不動就餵食──更改,是細心關照下,十香便像隻大型犬經常跟她嬉鬧。四糸乃她們雖不似十香那樣親近,但也算充滿善意;七罪不擅長與六喰相處;狂三純粹討厭六喰;美九自然不用說了。
變得與六喰十分知心的是琴里。畢竟認識的時間較長,於公於私也經常交談。她目前的煩惱似乎是胸圍問題。
不太了解的人則是令音。
她經常與琴里一起吃飯,有時會感覺到她目不轉睛地在觀察自己。
「……未做何事,只是在注意大家的狀況。」
「喔喔,這樣啊!原來六喰在守護我們啊!」
面對十香有些誇大的說辭,六喰本想回以苦笑──
「我一直覺得六喰就像大家的姊姊呢!」
聽見十香天真無邪的發言,六喰雙眼圓睜。
(姊姊……妾身嗎……)
這番出乎意料的話語強烈震撼了六喰的心靈。
同時也湧上一股羞愧之情。
在遇見士道等人之前,六喰就已經破壞了一個家庭。
當成「姊姊」一般仰慕的人指責自己是怪物,拒絕自己。
這樣的自己竟然跟「姊姊」是同等的存在……簡直令人噴飯。
六喰沒有資格被這樣說,她總是一錯再錯。
不過,她可不能在十香等人面前如此自嘲,必須掩飾過去才行。
(……而且……不知為何,總覺得……心頭一陣溫暖……)
六喰在現下的「贖罪之旅」中──
感覺到一絲、些微,被寬恕的心情。
她不想被察覺掠過內心的各種感情,便突然改變話題:
「十香……你喜歡尊兄嗎?」
「妳說士道嗎?嗯,喜歡啊!」
十香綻放出向日葵般的笑容回答。
「我也喜歡六喰跟四糸乃她們!狂三嘛……有點不擅長跟她相處!」
十香真的很純真,純真得令人覺得很可愛。
而她並未察覺到她對士道的愛意與其他人不同。
六喰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十香是個不錯的人選。
六喰認為總是分享溫暖給大家的她很適合陪伴在士道身邊。
「十香……那麼,妾身傳授一個祕訣給妳,能讓妳更喜歡尊兄。」
「喔喔!有那種祕訣嗎?」
「唔嗯。邀他約會吧。並非指精靈攻略,而是男女密會。」
十香一臉疑惑地歪過頭。
「男女?密會……?不能和六喰妳們一起跟他約會嗎?」
「唔嗯。必須十香與尊兄……爾等二人單獨約會。如此一來,便能讓尊兄更了解妳。那麼尊兄應該會更喜歡十香喲。」
「真的嗎?」
十香將眼睛瞪得圓滾滾的,彷彿目睹魔法的小孩。六喰對她微微笑,點了點頭。
「而妳亦會同樣地……了解尊兄。」
「了解士道……?」
「唔嗯。比如他喜愛之物、不擅長之物,抑或何時會歡笑……何時會悲傷。」
最後一句話,輕聲得像是化為過去的泡沫,虛幻地消失。
十香思考片刻後,猛然站起身。
「我知道了,六喰!我去邀請士道約會!」
「唔嗯。」
「因為喜歡一個人是很開心的事!」
六喰面對笑靨如花的十香,再次露出微笑,用雙手揉捏少女柔軟的雙頰。十香閉上雙眼,一副很癢的樣子,彷彿在表示事不宜遲,說了:「那我去去就回!」然後衝出房間。
六喰像個姊姊般注視著她的背影。
假裝沒發現胸口作痛。
不久後,她自己也站起來,踏上歸途。
現在的六喰不像在「未來世界」時居住在精靈公寓。
並未被封印精靈之力的她,包含監視的意義在內,必須在〈拉塔托斯克〉的設施生活。她於夜空下獨自慢步在寂靜的住宅區。
「愈來愈冷了呢……」
回到過去後,第二次的冬季來臨。
今年感覺比去年還冷。
身上沒穿多少禦寒衣物的六喰朝雙手吐著氣心想:
(如果照妾身所知曉的情報,下一名精靈是二亞。她應該被DEM抓住了,妾身想要快點救出她……)
但六喰襲擊了DEM的設施,卻不知道二亞的所在之處。
因為是最重要的精靈,設施中混了假設施,把她藏得十分隱密。涅里爾島的奇襲也撲了空。六喰感覺到威斯考特的意圖,焦急不已。
「而……這一仗結束後……」
六喰抬頭仰望頭上。
她的眼睛凝視的是符合凜冽一詞的冬季天空,更上方的宇宙。
「另一個自己」沉眠的星海。
(妾身乃「異邦人」……奪取「另一名妾身」本應落腳的場所,鳩佔鵲巢……那麼,「另一名妾身」的存在被知曉、攻略後……)
因為時光倒流,這個世界異常奇妙地存在「兩名六喰」。
只要二亞的力量沒有交到其他人手中,便無人能發現孤獨沉睡於宇宙中的〈黃道帶〉。簡單來說,六喰是利用這件事冒充成「另一個六喰」的竊賊、冒牌貨。
「星宮六喰」失控才是毀滅世界的原因。如此相信的六喰因逐漸逼近的未來而停下腳步,繼續仰望昏暗的天空。
「六喰!」
「!」
就在這時──
無時無刻不令六喰心動的少年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尊兄?你為何會在此處?」
「我從房間看見妳……妳現在要回地下設施吧?我送妳。」
「……此話甚是奇異。妾身可是比尊兄還要強大。」
「唔!這、這個嘛……」
被委婉指出自己才是應該被保護的那方,圍著圍巾的士道發出呻吟。六喰意識到自己失言了,還是忍不住嘻嘻嗤笑。
六喰至今都盡可能與士道保持距離。
雖會與之交談,但也努力減少到最低限度。
約束自己,提醒自己沒有資格與士道親近。
「對、對了!六喰!妳是不是對十香說了什麼?」
「嗯?妾身不明白此言何意。」
六喰背對硬是改變話題的士道,再次邁開步伐。
士道理所當然似的跟了上來。
「她突然說要跟我約會,說想更了解我……害我心慌意亂。」
「唔嗯。尊兄不想跟她約會嗎?」
「倒、倒也不是這樣啦……」
「那不就好了嗎?妾身不過是認為十香似乎想跟尊兄變得更加親近,便給她建議罷了。」
「……真的嗎?」
「那是當然。」
六喰泰然自若地說道,結果抗議的視線刺向她的背。
之後,走在前方幾步的六喰與走在後方的士道繼續天南地北地閒聊。
六喰想婉轉地結束這個時間,士道卻不允許她這麼做。明明平常那麼被動,唯獨這種時候倒是十分積極。而六喰也無法斷然拒絕。
她覺得自己很沒用,脣瓣卻違背她的意願,自動露出微笑。
「我說……六喰。」
冷不防地──
士道改變聲音,詢問六喰。
「為什麼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妳在哭?」
六喰的雙腿以及呼吸頓時停止。
「因為妳總是擺出一副一無所知的表情,我先前也不好開口詢問……」
「…………」
「那時,妳突然抱緊我……然後稱呼我為『郎君』……」
思緒空白片刻後,六喰依然背對著少年,低垂視線。
這是預料之中的事,沒有提起這件事反而才奇怪。
六喰本想打趣地找藉口蒙混過去。
但她明白現在的士道絕對不好打發。
「…………因為尊兄與妾身珍愛之人…………十分相似。」
所以六喰回過頭,笑得像個失去寶物的孩子。
「所以見到尊兄時,妾身感動不已,緊抱著你……哭了。」
「…………」
「當時真對不住。不說原由,一直逃避至今……實在對不住。」
六喰道歉後,始終默默聆聽的士道微微搖了搖頭說:「……不會。」
「……那個人現在怎麼樣了?」
「已經不在了。妾身再也無法與他相見。」
「……妳之所以幫助我戰爭,是因為我讓妳想起那個人嗎?」
「若妾身否定……便是在說謊。」
士道不斷提問,始終直視著六喰的眼睛。
「……妳喜歡他嗎?」
最後,輕聲問出這個問題。
「是啊……十分喜歡。並且……希望他比任何人都愛妾身。」
六喰還是笑了。
不明白自己現在露出的是怎樣的笑容。
兩人之間似乎要下起雪來。
六喰的身體冰冷得不禁冒出這樣的想法。
少年閉口不語,彷彿正確理解到少女的心位於遙遠的地方,遙遠得似乎就要被雪埋沒消失。
不過,士道他──
所以,士道他──
填補了彼此的距離,好似不允許白雪將兩人隔開,也不允許少女受寒。
「我說,六喰,要不要跟我約會?」
士道解開自己的圍巾,圍在六喰的脖子上,一邊說道。
「咦……?」
「只有我跟妳,兩個人。」
「和、和妾身約會嗎……?」
「是啊,別看我這樣,也是受過琴里她們不少訓練,絕對能讓妳玩得很開心。」
「為、為何……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六喰十分驚慌失措。於是,士道露出與「記憶中的他」一模一樣的表情低喃:
「因為,現在的六喰看起來很痛苦。」
六喰的眼睛動搖,原本只是冰冷的胸口突然變得難受。
不過,那並非痛苦,而是被眼前的少年牽引出,彷彿快要融化的心酸疼痛。
六喰立刻低下頭,然後將雙手推出去。
像個幼童般摁住士道的胸口,空出距離。
如今似乎已經不會下雪了。
「……十香都邀尊兄約會了,竟然還搭訕妾身嗎?」
「唔唔……!我、我是……!」
「所以尊兄是打算拋棄十香,跟妾身卿卿我我嗎?」
「別把話說得那麼難聽!而且,我也不會對十香置之不理!」
六喰依舊低著頭,拚命克制自己,不讓胸口和臉頰發燙,趁士道動搖時,勉強成功讓脣瓣擺出惡作劇的笑容。
「尊兄真是造孽呀。著實是個大色狼呢。」
「別幫我取那種會讓我不惜被社會抹殺的外號啦!」
抬起頭時,完全恢復狀態的六喰這次依然笑了。
不過,她的笑容不寒冷也不悲愴,而是花兒般的微笑。
「……承蒙邀請,妾身深感光榮。不過,還是請尊兄跟十香去吧。」
「六喰……」
「但是……此圍巾能否送給妾身呢?」
「咦?喔,好啊……妳不介意的話。」
士道動作生硬地點頭答應;六喰閉上雙眼。
「妾身十分歡喜……多謝。」
她由衷表達謝意。
六喰把頭依偎在裹住脖子的溫暖上,緊按著胸口。
「妾身有此物便足夠了。」
「……」
「接下來妾身能自己回去。所以尊兄……再會了。」
六喰如此告知後,背向士道。用溫柔的話語,不讓士道有任何回話的機會。
因為六喰很軟弱。如果再繼續和他待在一起,會奢求更多。
在沉溺於士道的溫柔之前,六喰用她纖細的手指不斷撥弄圍巾,像個得到新寶物的孩子,踏上歸途。
「我跟十香她們約會過好幾次了……」
等看不見少女嬌小的背影後,士道喃喃自語:
「卻沒有跟六喰約會過呢……」
對五河士道來說,星宮六喰是個奇妙的少女。
從一開始就是如此,之後也擺出一副令人難以捉摸的表情,把士道和周圍的人耍得團團轉。六喰與其他精靈截然不同,可以清楚明白她非常強大,而且是個一定會為他人行動的女孩。
『尊兄……你在為狂三與真那之事苦惱嗎?』
與狂三戰爭時,就連平常總是想立刻封印精靈之力的六喰也對她格外關注。士道不可避免觸及過好幾次關於狂三的黑暗面。
殺人的精靈,以及獵殺她的真那。
當士道苦惱不已時,六喰便悄悄靠近他。
『這本來是十香的職責……』
她落下聽不清楚的呢喃聲後,撫摸士道的頭。
『尊兄,畏懼與逃避皆無妨。』
『咦……?』
『妾身會想辦法處理。妾身會守護狂三、真那,以及尊兄……』
五河士道怎麼能夠逃離如母親、如長姊、如戀愛中的少女,試圖守護自己的星宮六喰。
仔細回想,從那時起,士道的視線便總是追逐著六喰。
「我對六喰一無所知…………不過──」
最詭異的是,折紙變成精靈的時候。
六喰第一次依賴士道。
──五年前,折紙做了「某件事」。為了讓她看見那件事,六喰希望士道用【十二之彈】將她推入「地獄」。
士道沒問六喰為什麼會知道這種事。
因為最重要的是露出泫然欲泣的孩子般的表情,比任何人都希望拯救折紙的少女的心意。
「不過……我也想要守護她。」
事情很簡單。
五河士道想支持星宮六喰──
支持這個比任何人都不停奮戰、不停受傷,而且比任何人都希望大家幸福的女孩。
◇
隨著十二月的腳步漸近,士道與十香的約會也愈來愈頻繁。
六喰對不擅拒絕的典型日本男孩士道,與經過自己指點而展開強烈攻勢的十香豎起大拇指,但其他精靈的不滿與介入也越發嚴重(尤其是折紙)。
於是爆發了〈血之聖誕節〉,更正,是〈災禍五河〉事件。
靈力失控的士道隨機攻略女性事件,不知為何特別盯上了六喰。於是六喰迎來連〈佛拉克西納斯〉的船員都相傳「第一次看見六喰那副模樣」的危機。六喰不僅疲憊不堪,還因為羞恥而煩悶了好一陣子,身心俱疲。
總之,〈材料A〉在這場騷動中從DEM手上逃脫。
攻略〈修女〉──就如同老套的劇情,揭開了「崩壞的序曲」。
『倒是妳,真的沒事嗎?不用去醫院……」
『啊~~沒關係、沒關係。我又沒有生病。』
士道與年長的女性──本条二亞在談話。
六喰透過〈拉塔托斯克〉的自動感應攝影機偷偷監視兩人。
「二亞,終於登場了啊……」
與二亞相遇是必然的。因為她利用無所不知的天使〈囁告篇帙〉的力量,對士道產生興趣,因此假裝偶然跟他接觸。
(正如「未來的二亞」所說……聖誕節的隔天,她在郎君回家的路上埋伏。〈囁告篇帙〉算是某種最棘手的〈天使〉,必須一擊解決。)
雖說二亞本人缺乏戰鬥能力,但六喰絕不敢疏忽大意。
當她一如既往在空間開啟一扇「門扉」,打算跳到二亞背後的瞬間──
『哎呀!「比我預想的還要難纏呢」。其實我本來想跟少年聊得更開心一點,這下子也沒辦法……只好穿上〈神威靈裝•二番〉了。』
「『!』」
看見二亞突然穿上靈裝,攝影機前的士道與六喰同時感到驚愕。
二亞與士道拉開距離後,立刻翻開〈囁告篇帙〉。
『「欸,妳在看吧」?現身如何?我雖然算是精靈中弱不禁風的類型,至少還能防止意料之中的奇襲喲。』
看見仰望自動感應攝影機明確告知的二亞,六喰領略一切,舉雙手投降。
她穿過「門扉」,出現在士道身旁,呈現與二亞對峙的場面。
「六喰!原來妳在監視我們嗎!可、可是,妳怎麼會知道六喰的事……」
「嘿嘿嘿!這本〈囁告篇帙〉是能看透一切,無所不知的天使。少年,無論是你,還是那邊幹了不少過分的事的精靈,我全~~都搜尋完畢了。」
二亞不理會困惑的士道,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想必眼前的二亞與「未來的二亞」一樣,為了接觸從DEM的運輸機救出自己的士道,利用〈囁告篇帙〉調查了吧。而在調查的過程中,得知了大肆封印精靈靈力的六喰的「經歷」,預知初見殺也會找上門來。
(的確,只有擁有〈囁告篇帙〉的二亞能夠防範妾身的奇襲於未然……太大意了。)
六喰坦率地承認自己的失策,不得已轉換方向,動腦思考。
而二亞則是向士道自我介紹與揭老底後──收斂笑容。
「所以……妳是叫六喰是嗎?」
二亞沒有稱呼六喰為小六,感覺有點不習慣的六喰太晚發現到──
她那類似寶石色的眼睛帶著冰點以下的寒氣。
「妳是怎樣?」
二亞宛如面對「怪物」,發出冷若冰霜的聲音如此問道。
「……咦?」
「妳啊,『出現BUG了』。」
六喰無法理解二亞為什麼要用那種表情對自己說那種話,彷彿時間停止般愣在原地。
二亞不予理會,逕自將翻開頁面的〈囁告篇帙〉遞給六喰看。
「妳看,就連我的〈囁告篇帙〉中也『只有妳的內容糟七八糟,無法閱讀』。」
正如她所說,〈囁告篇帙〉的頁面宛如收訊失敗的電視雪花雜訊,多數的言語之海氾濫成災,捲起漩渦,恰恰就是「BUG」狀態。
那一瞬間,六喰震驚不已。
〈囁告篇帙〉會將「未來以外」的森羅萬象告訴二亞。
換句話說,即便使用〈囁告篇帙〉,也無法得知來自「未來」的六喰的情報。要解讀「未來的六喰」,便會與「無法預見未來」的規則相抵觸。在二亞眼中,唯一無法了解的六喰就像是「怪物」吧。
「我所知道的,只有妳的名字,以及……『與妳一模一樣的「精靈」如今也沉眠在宇宙之中』這兩件事。」
六喰停止呼吸。
「跟六喰一模一樣的精靈……?這是怎麼回事……?妳在說什麼啊!」
士道無比混亂。
「欸,妳是什麼東西?地底人?變種人?」
二亞的雙眸更加銳利。
地面發出響聲。是六喰想盡可能遠離現在的二亞而後退的腳步聲。
宛如吐舌喘氣的狗鳴聲,吵得不成體統。六喰花了不少時間才發現那是陷入過度換氣症候群的自己肺部所演奏出的聲音。
面無血色,汗流不止。就連士道在身旁拚命呼喚著什麼也聽不清。有種自己犯下的「罪過」被攤在陽光下的錯覺,六喰的喉嚨乾渴不已。
「還是說,妳是三流電影會出現的不受這個星球的法則所約束的外星人?」
二亞並沒有放鬆追究。
她並無惡意,只是為了摸清以自己的能力無法調查的「怪物」底細,試圖動搖六喰的內心來獲得情報。
而那冰冷的目光與「未來的二亞」「臨終時」重疊在一起──
「妳是來把我們的世界弄得一塌糊塗的嗎?」
這句話給予六喰致命的打擊。
「未來的二亞」借用過去的二亞的臉,斥責六喰。
幻想吞食了少女的罪惡感,吐出詛咒的話語。
──把未來的世界毀得亂七八糟,連這個世界都要破壞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迸發而出。
構成六喰這名少女的一切要素產生龜裂。
「六喰!六喰──────────!」
就連心愛的少年的聲音,如今也顯得十分遙遠。
就在六喰全身失去力量,意識將要被黑暗吞沒時──「啪!」
某種東西冒出裂縫的「崩壞」聲從體內響起。
◇
──原來是這樣啊。
腦海裡響起耳熟的聲音。
──我本來不敢相信,妳果然是來自未來呢。
好似驚嘆,又好似憐憫。
──既然沒有對我產生戒心,就代表未來的我並未表明身分吧?
你究竟是誰──即使如此詢問,也沒有得到回答。
──沒有實現願望,絕望地死去了嗎?算了,無妨。我一定會如願以償的。
這裡是哪裡──即使如此詢問,也沒有得到回答。
──六喰,妳的命運「已定」。所以我不會幫助妳,也不會將妳逼入絕境。
我真的是六喰嗎──即使如此詢問,也沒有得到回答。
──所以,隨心所欲去做就好,利用剩下的「最後的時間」。
不可思議的聲音宛如施予母親的慈悲,就此中斷。
◇
「…………嚇!」
六喰睜開雙眼。
首先映入視野的是醫務室的天花板,緊接著感到異常的乾渴與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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