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進人類戰線
[12] 進人類戰線
進人類戰線。名稱不是「新人類」而是「進人類」,反映該團體「魔法師不只是新世代的人類,更是進化後的人類」的強烈自我意識。
這個組織一開始是為了對抗以「人類主義」為首的反魔法主義運動,對抗迫害魔法師的行為而起步。契機是在USNA前加拿大領地成立的FEHR。「進人類」也是取自FEHR名稱來源的標語「人類進化守護戰士」。進人類戰線的出發點是致敬FEHR的組織。
不過,FEHR反對以暴力反擊現今人類的這個立場,在進人類戰線成員眼中逐漸變得不上不下。認定「既然政治與法律無意阻止魔法師遭受迫害,那麼某種程度的違法行為是必要之惡」而付諸實行,正式發動第一場示威行為的結果,導致第一任領袖被逮捕,進人類戰線不得不潛入地下。
後來進人類戰線開始成為非法組織,並且和FAIR聯手,不過平心而論,原本就受到當局嚴格監視的魔法師,即使標榜反魔法主義,真的無須任何後盾就能成立組織和一般人鬥爭嗎?領袖被視為罪犯逮捕之後,潛入地下的組織無須金援也能維持運作嗎?
答案是「否」。進人類戰線的背後有人撐腰,只有少數人知道幕後黑手的名字。
若要說得更正確一點,支援進人類戰線的人物背後,是連重量級政治家也無法違抗的「影之掌權者」。
◇ ◇ ◇
六月三日星期四夜晚。
回到自家的達也,迎接文彌與亞夜子來訪。兩人昨晚逮捕了二十多名想竊取原版聖遺物的進人類戰線成員,達也也有收到這個消息。大概是關於這件事的報告吧。如此預測的達也邀兩人進入起居室。
達也指示文彌坐在正前方,亞夜子坐在文彌旁邊,從玄關帶兩人進來的深雪坐他身旁。莉娜已經回到同一層樓的自己房間。
「落網的進人類戰線成員已經偵訊告一段落。」
「然後,我們得知一件有點頭痛的事。」
文彌與亞夜子先後這麼說。
「頭痛的事?」
反問的是深雪。
「先從查明的部分說起吧。」
亞夜子露出和「頭痛」這兩個字相符的表情,以不是回答的這句話回應。
達也以視線催促兩人說下去。
對於達也的視線,文彌同樣以眼神示意之後開口。
「進人類戰線的領袖叫做『吳內杏』,是二十六歲的女性。她沒參加昨晚的襲擊。副領袖是『深見快宥』,二十五歲的男性,爺爺是第二研的失數家系。」
聽到「失數家系」這個詞,達也板起臉,深雪皺起眉頭。不過,兩人都不知道深見曾經進入遼介房間。如果遼介已經向達也報告這件事,接下來的進展或許會有所改變。
「副領袖在昨晚的襲擊加入後方支援,但是被他逃走了。我們正在搜索他的下落。」
「依照你的說法,領袖的下落已經查出來了嗎?」
「嗯,查到了。」
聽到達也這麼問,亞夜子從文彌那裡接棒回答。
「她的藏身處就是問題所在。」
「是不方便出手的對象嗎?總不可能是十師族藏匿她吧?」
「十師族的話或許比較簡單。」
亞夜子以幾乎聽不到的音量輕嘆口氣。
「吳內杏藏身在十六夜調的宅邸。」
「……記得這名男性是百家十六夜家當家的弟弟吧。」
文彌與亞夜子一起點頭回應達也這句話。
「說到十六夜家,是號稱百家最強的古式魔法名門……這樣的家族,而且還是身為當家弟弟的人物,為什麼要袒護犯罪組織……?」
深雪以「難以理解」的聲音低語。
「而且進人類戰線的副領袖是失數家系吧?失數家系擔任幹部的組織,十六夜家本家的人居然會支援,一般來說簡直匪夷所思。」
十六夜家以極度厭惡人造魔法師而聞名,公然反對以基因操作或是生化措施強化魔法技能。對於十師族終究有所顧慮,但是毫不隱瞞對於失數家系的鄙視。現代日本魔法界將歧視失數家系的行為視為禁忌,十六夜家在這方面是異端。
即使如此,十六夜家還是沒被魔法師社會排擠,因為他們擁有號稱百家最強的實力。尤其是面對現代魔法總是屈居劣勢的古式魔法師大多會將他們拱為領導人物。此外,十六夜家對於如此依賴他們的魔法師百般照顧也是眾所皆知。
「亞夜子小姐,是不是他們有什麼特別的背景?」
「是的,深雪小姐,一點都沒錯。背後有不得了的人物撐腰。」
亞夜子在這時候停頓,不是想營造戲劇化的感覺,是要讓自己的呼吸穩定下來。
「命令十六夜調保護吳內杏的人,是元老院四大老之一。」
深雪雙手捂嘴。
連達也都睜大雙眼。
亞夜子現在說的「元老院」,不是明治初期設立帝國議會之前就存在的立法機構。當然也不是後繼機構,也和當年的憲法外機構「元老」無關。別名「玄老院」。
這是在黑暗面統治日本的掌權者集團。不,形容為「統治日本的黑暗面」比較正確吧。元老院的目的是避免這個國家「表」的秩序被「裡」的力量──被怪異或妖魔、步入歧途的魔法師或特異能力者的力量擾亂,負責打倒、封印、驅除這種存在與人物。
因此元老院將各種「擁有力量的人」納入掌控。四葉家也是其中之一。
四大老是元老院裡發言最具分量的四家當家。元老院的人數不固定,在十人至十五人之間變動,不過四大老的四家從元老院成立當初就固定。四葉家的贊助者東道青波就是四大老之一。
達也與深雪剛從第一高中畢業,就從葉山那裡得知元老院與四大老的事。文彌與亞夜子也是從第四高中畢業之後被叫到本家接受葉山的教導,同時簽下嚴守保密義務的誓約。
「……這確實很棘手。知道那一位的姓名嗎?」
「知道。是樫和主鷹大人。」
「…………」
達也默默陷入沉思。
「……關於吳內杏,要放棄逮捕她嗎?」
在變得沉重的氣氛中,亞夜子戰戰兢兢詢問達也。
「四大老也不是全知無謬,元老院肯定也不是團結一致。先找東道閣下商量看看吧。」
大概是已經整理好想法,達也流利回答亞夜子的問題。
「達也大人。」
深雪從達也身旁輕聲搭話。
「若要請東道閣下協助,要不要找莉娜從中協調?」
莉娜的正式姓名是「東道理奈」。她在今年初歸化日本,在那時候成為東道青波的養女。
「形式上是莉娜去見閣下,我陪她一起去。比起達也大人直接行動,我覺得這麼做比較不會引人起疑。」
「說得也是……」
三年前的夏天之後,達也不只是日本,也是世界各國軍事相關人士注目的……更正,警戒的焦點。他的一舉一動總是受到監視。
「那就拜託深雪吧。」
「遵命。我先叫莉娜過來。」
莉娜已經回去自己房間,但時間還不到晚上九點。她肯定正在做大學的功課,不然就是在看電視。她現在熱中的是USA時代的青春連續劇。
深雪以內線視訊電話呼叫莉娜。
起居室牆面螢幕映出的莉娜右手拿著電子筆。
「正在用功嗎?抱歉打擾妳了。」
『沒關係,我剛好覺得膩了。』
過於老實的回應,使得一旁聆聽的亞夜子輕聲一笑。
鏡頭肯定捕捉到她的反應,不過莉娜看起來不在意。
「那麼方便過來一下嗎?」
聽到深雪的要求,莉娜表情變得正經。
『重要的事嗎?』
「是的。」
「Okay。我立刻過去。」
如自己所說,莉娜立刻過來了。
她不是坐在達也身旁,而是深雪身旁。
「所以要說什麼重要的事?」
莉娜前方是自己準備的──正確來說是向家庭自動化系統點的一杯咖啡歐蕾。她在飲用之前詢問深雪有什麼事。
「其實有件事想和東道閣下商量……」
深雪以這句話開頭,簡單扼要向莉娜說明她過來之前的對話內容。
莉娜聽完連想都不想就回答「沒問題」。
過於迅速的回應使得深雪感到不安,但是「不找東道商量」的選項不存在。後來決定由莉娜在明天連絡東道約時間面會。
◇ ◇ ◇
大概是時間點剛剛好,得以在六月五日傍晚和東道青波見面。
「深雪,辛苦了。也謝謝莉娜。」
達也慰勞回家的深雪與莉娜。莉娜不太明顯,但是深雪臉上難掩疲態。
「──達也大人。東道閣下臉色非常凝重。」
深雪回報面會結果的第一句話,使得達也「喔……」地發出深感興趣的聲音。
「吳內杏藏匿在十六夜調身邊的這件事,閣下不知情嗎?」
「嗯,好像是。閣下表示無法理解樫和大人的意圖。此外閣下指示『明天去十六夜調的宅邸一趟』,同時將這個交給我。」
深雪遞出一封信。收件人是十六夜調,寄件人是東道青波。既然十六夜調和四大老之一有來往,肯定知道東道的名字與地位。
「有這個就不會吃閉門羹了嗎……我知道了。」
「也會帶我去吧?」
莉娜暗示「應該不會當成接下來沒我的事打發我吧?」詢問達也。
「明天我們三人一起去。」
聽到達也的回答,深雪以緊張表情,莉娜露出滿意的笑容點頭回應。
達也他們在六月六日星期日傍晚造訪十六夜調的住所。
這是從早上就反覆打電話,在鏡頭前面亮出東道的信,才終於讓對方答應的結果。很適合稱為宅邸的十六夜調住所周圍,從昨天就由文彌率領手下監視。要是十六夜調企圖暗中讓吳內杏逃走,就由文彌他們逮捕吳內擄走。與其躲在宅邸內部,吳內逃出來比較合達也的意。
「能夠見到大名鼎鼎的各位,我深感榮幸。」
進行初次見面的問候之後,十六夜調以毫無誠意的語氣這麼說。之所以不是說「兩位」而是「各位」,應該是透露自己也知道莉娜的身分吧。不過以達也的立場,莉娜的經歷被他知道也不痛不癢。
十六夜調現年三十一歲。身後帶著兩名穿西裝部下(應該是護衛)的這名男性,給人的印象和年齡相符,是言行舉止終於開始變得穩重的年紀。二十幾歲時代的他大概相當神經質吧,隱約看得見他散發這種氣息。要是不客氣直說,感覺像是教養良好的「小少爺」就這麼沒經歷世間疾苦長大成人。
但是他的魔法力不可小覷。管理良好的想子幾乎沒有外洩,其背後透露的事象干涉力毫不猶豫可以誇稱一流水準。「匹敵十師族」的世間評價並不誇張──達也這麼認為。
「所以,請問各位本日前來有什麼事?我不記得和四葉家之間有什麼重大懸案需要勞煩到東道閣下。」
而且切入話題的這種假惺惺態度練得爐火純青。
不過這在達也預料的範圍之內。
「魔法犯罪組織進人類前線的領袖吳內杏如果在這座宅邸,可以交給我們嗎?」
達也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多費工夫鬥心機,當面以無從誤解的形式提出自己的要求。雖然話語的形式是委託,實際上卻是要求,說的人與聽的人都明白這一點。
「假設名為吳內杏的這個人在這間屋子,為什麼不是交給警方,而是必須交給四葉家?」
調以視線試探,反問達也。
「您願意交給警方也可以,因為結果一樣。」
「意思是已經和警方說好了嗎?」
達也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淺淺露出詭異的笑容。
調臉上掠過一絲慌張。大概是對主人洩漏的情緒波動起反應,背後的護衛擺出架式。不過深雪投以責備無禮的懾人視線,莉娜投以不惜應戰的勇猛視線,使得兩人僵住不動。
「深雪,冷靜下來。莉娜,不要挑釁。」
「不好意思,達也大人。」
「對不起,達也。」
深雪與莉娜乖乖減輕視線的壓力。
從緊張之中解脫的氣息,不只是來自護衛。
「……司波先生,我這邊才失禮了。」
首先展現攻擊意志的是調的護衛。他道歉是合情合理。
「我不在意。」
所以達也也沒選擇浪費力氣爭相道歉。
「話說,叫做吳內杏的這名女性──是女性對吧?」
調這句問題偏重於確認的意思,達也點頭回應。
「這個人率領的組織,具體來說犯了什麼罪?」
調繼續提出最主要的問題。
「竊取軍事機密未遂。」
「喔,這可是重罪。如您所見,這個家不算大,我對吳內這位女性沒印象……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派傭人確認吧。」
十六夜調的宅邸位於前崎玉縣的狹山市北部,周邊住家的腹地也比東京市中心寬敞。這裡確實不是有幾十個房間的大規模公館,卻肯定是一棟「大宅邸」。
「您有那位女性的照片嗎?」
對於調的要求,達也沒說他裝蒜,遞出已經列印好的照片。上面映著一名不起眼的女性。
不算老。和實際年齡相符,是二十五歲左右的外表。
並不是沒上妝。嘴唇塗上顏色不會太花俏的唇膏,遮住一半耳朵沒超過衣領的短髮也整齊梳理到不拘謹的程度。
或許是看起來厚重的內雙眼皮影響整張臉蛋的形象,光是擦身而過的話大概會立刻忘記,是不會留下好印象與壞印象的面容。
調之所以露出驚訝神情,大概是在紙上顯像的2D照片在這個時代很罕見吧。他將照片交給背後的護衛,像是故意說給眾人聽般下令「找遍宅邸的每個角落」。
「感謝您的協助。」
「不,聽到是軍事機密竊盜案,我可不能不幫這個忙。」
調的這句話聽在知道隱情的達也等人耳裡是睜眼說瞎話,不,應該是大言不慚。接著調叫來別的傭人,下令重新泡茶並且端茶點過來。
經過一段時間之後,達也察覺宅邸後門那裡的氣息變亂。
他伸長知覺的細線想探查這股氣息,不過解讀氣息的知覺立刻被阻斷。
對於達也來說,這不是他第一次體驗的「法術」。這道知覺妨礙力場和八雲在修行時經常展現的「結界」屬於相同性質。
不只是探查氣息的技術,擴張視覺的「千里眼」、擴張聽覺的「順風耳」也都會被這個術式封鎖。使用術式的肯定是眼前的十六夜調。造詣確實高深。
但達也知道這種結界不妨礙精靈之眼。他以一成的能力將「眼」朝向剛才氣息凌亂的座標。
正如預料,身體特徵和「吳內杏」資料一致的某人從後門徒步離開。這座宅邸的後門外面是細長的小徑,大概是要到大馬路叫計程車吧。
不能從坐在面前的調身上移開注意力,所以無法深入解讀到確認女性真正身分的程度。但是這不成問題。因為文彌與亞夜子肯定不會失去先機……
「話說回來,我有一個疑問。」
達也思考這種事的時候,調在像是要妨礙他思考的時間點搭話。
「請問是什麼事?」
實際上達也不得不中止思考。不過即使中斷也沒什麼問題。
「您說這個人是軍事機密竊盜犯,不對,是未遂犯。為什麼不是軍人也不是警察,只是平民的司波先生您想要逮捕她?」
「因為是關係人。」
「關係人?也就是案件的關係人嗎?」
調想問出達也不太希望被問到的隱情。
「我無法回答。」
「不,希望您告訴我。因為我都像這樣協助了。」
無意義又不合理的這種難纏態度,使得達也察覺了。
調的目的是拖延時間。
看來他低估了。以為除了達也他們三人,並沒有準備其他逮捕吳內杏的人員……
(……不對,難道如果是我們三人以外的對手,她就有逃得掉的勝算嗎?)
不過達也立刻改變想法。
「如果您願意交出吳內杏,到時候我會說明。」
(我想文彌應該不會失手,但是還不知道吳內杏的魔法技能。如果她使用的是我們不知道的魔法……)
達也在岔開話題回應的同時,內心冒出「該不會……」的一絲不安。
◇ ◇ ◇
十六夜調的宅邸在郊外,卻不是在遠離人煙的深山,也不是在大規模水田或農園環繞的農村座落的獨棟住家。宅邸後方的小巷從早到晚都沒什麼人,不過現在還是傍晚,只要走到普通的道路就還算看得到行人。
平常的話是如此。
(難道是……結界?)
吳內杏一看見人影消失的城鎮景色就聯想到「結界」,因為她出身於傳承古式魔法的家庭。但她自己沒學習老家的古式魔法。她家的作風是只對男性後代傳授祕術。
基於父母的方針,她也沒就讀魔法科高中之類的魔法教育機構。她接受的魔法訓練來自偶然目睹她天分的元老院四大老──樫和主鷹的部下。
由於拖延到成為大學生才開始進行魔法訓練,所以吳內的魔法相關技術不強。不過她與其說是魔法師應該說是特異能力者,也擁有靈媒師的素質。即使無法取得魔法協會認定的魔法師執照也絕對不是無能。
吳內杏從樫和那裡接下特別的任務。因此就算對方是四葉家(她在這個時間點還不知道想抓她的是四葉家)也不能乖乖束手就擒。趕人清場的這種結界,若是原本前往該處的人們數量與類型愈多就愈難維持。吳內以這個知識為根據,跑向城鎮的中心區域。
但她即使成功鑽出小巷,也沒能走到大馬路。
一個修長的人影擋住她的去路。
(女性……不對,青年……?)
看起來像是修長女性也像是纖瘦男性的這個人影,右手戴著拳套。明顯表示有意動用武力的這個道具,使得吳內毫不猶豫發動自己的特異能力。
◇ ◇ ◇
為了阻止吳內杏逃走,文彌擋在她的面前。右手的拳套是威嚇。他不打算劈頭就使用「直結痛楚」。作戰是由他在前方吸引注意力,再由部下從後方悄悄接近讓吳內入睡。
然而吳內杏的身影突然從文彌眼前消失。文彌在一秒後才重新捕捉到她的身影。剛才確實位於眼前的吳內,企圖逃進剛才走出來的小巷。
(「疑似瞬間移動」?不,不對。沒有這種感覺。也沒有魔法發動的程序。吳內杏是特異能力者嗎……?)
文彌在思考的同時追著吳內奔跑。小巷另一側的出口也有派部下監控,不過如果她使用剛才不明就裡的特異能力,很可能會被她逃走。
文彌使用「自我加速」增加移動速度。
只不過,他不太擅長這個術式。因為以文彌肩負的任務來說,比起單純的速度,能夠迅速對應狀況變化的彈性更加重要。與其說他在技術上不擅長,應該說自我加速魔法在術式結束之前基本上只能以預先決定的方式行動,這個性質使他心理上有所抗拒。
但現在不是堅持這種事的場合。文彌正確回想起吳內杏逃進去的小巷地圖,設定路徑追她。
努力沒有白費,文彌很快就再度看見吳內的身影。時間約五秒。文彌就這麼追過去,準備從後方抓住她。
然而……
文彌接近到吳內背後伸出手的這時候,她的身影再度消失。
(──不對!不是消失!)
(是在一瞬間加速到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
這次文彌也有多加注意。明明提防對方會消失卻依然追丟,但因為他意識到這個可能性,所以至少認知到發生了什麼事。
(和有希一樣的身體強化?不……這也不對。)
文彌有一名能使用「身體強化」這種超能力的部下叫做「榛有希」。不是父親的屬下,是文彌個人的部下。
這名部下的「身體強化」是將肌力、速度、身體強度全部提升,尤其是速度快到可以產生殘影,不使用幻術就能創造分身。
文彌屢次近距離目睹,所以很清楚「身體強化」是怎麼一回事。吳內的加速和部下使用的「身體強化」截然不同。
吳內的身影出現在小巷出口。距離約十公尺。
文彌追丟的時間是一秒以內。恐怕連半秒都不到。大概是無法長時間維持加速狀態吧。即使如此,毫無徵兆就能發動特異能力是一大威脅。
吳內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出口處的住家外牆後方。
(不要過度下重手的天真想法就此打住吧!)
文彌下定這個決心,再度發動自我加速魔法。
◇ ◇ ◇
(還在追……)
吳內杏感覺得到背後有一對「視線」朝向她,並不是她自己的能力,是十六夜調給她的隱形護符效果。這個護符可以隱藏自己的氣息,卻沒有欺瞞肉眼的能力,只能避免對方以氣息找到自己的位置。相對的,對方搜尋自己的氣息會以五感以外的知覺傳達給護符的使用者。這是護符的副作用。
她的特異能力是「固有時間加速」。將自身時間加速的能力。
……這麼說會覺得是極為優秀的能力,但可惜不像某美漫英雄或是某古典漫畫的人造人那麼強力。
每次加速的持續時間,以主觀時間來說最多一分鐘,以客觀時間來說是一秒。
換言之,加速率最高是六十倍。而且加速到極限會劇烈消耗,下次發動需要十分鐘,也就是遊戲術語所說的冷卻時間。因此平常會把加速率控制在不需要冷卻時間的三十倍以下。
此外,能驅動的物體是自己的身體,以及下意識就能帶動的身上物品。例如衣服與鞋子,一般在行走或奔跑的時候不會特別認為或感覺到一起在動。道具也一樣,只要固定在身上就不會意識到正在帶著走。
不過比方說想要開槍,握住槍靶的剎那就會意識到這個行為,在隨著加速率增幅的慣性束縛之下變得沉重無比。其他武器也一樣。因此在進行攻擊的時候一定要先停止加速。
至於在不使用武器的狀況,不同於「身體強化」,對抗外部衝擊或反作用力的肉體強度沒有增加,所以會因為反作用力而骨折或是肌肉與肌腱斷裂。她的特異能力實際上只能用在逃走或偷襲。
不過現在要以逃離追兵為第一優先。吳內的特異能力適用於這個狀況。她一邊注意從背後接近的追捕者,一邊再度使用「固有時間加速」。
隨風搖曳的路樹或是振翅飛翔的小鳥動作變得緩慢。
奔跑的速度不變,向後捲動的景色卻增快,空氣變得黏糊沉重。
逆風吹得臉好痛,難以呼吸。
大概是因為分心注意追蹤者在內的各種細節吧。
面前出現人牆,吳內連忙停下腳步。
同時解除特異能力。
全身漆黑裝束,與其說是傳統的暴力集團,更像是電影中都市傳說的外星人祕密特務的這群男性,在吳內面前組成半圓形的人牆。
各人的間隔很窄,標準體型的吳內鑽不過去。
吳內杏駐足不前。
黑衣人使出魔法。
提高氮氣濃度,造成對方缺氧的聚合系魔法。結束條件定為「攻擊對象呼吸一次」,以剝奪對方戰力為目的的非殺傷魔法「氮素氣流」。
吳內不知道對方使用的魔法是「氮素氣流」,但是有察覺對方使用了魔法。
她認知到遭受魔法攻擊的同時……
十六夜調賦予的古式魔法發動了。
◇ ◇ ◇
文彌再度以肉眼捕捉到吳內杏的時候,部下正要朝她使用魔法。
魔法式的完成度、威力與瞄準都無可挑剔。文彌的感覺如此告訴自己。他堅信即將成功逮捕吳內杏。
然而在下一瞬間……
這份確信被推翻了。
踉蹌跪地的是原本應該處於攻擊方的部下。
文彌「看見」發生了什麼事。部下使出的「氮素氣流」沒產生效果就消失,反倒是他們自己中了「氮素氣流」陷入缺氧狀態。
(將魔法……反射了?)
文彌無法相信自己的「眼」所「看見」的光景。
文彌知道某些技術可以利用魔法效果──魔法改寫事象的效果,以同種魔法反擊對手。文彌自己也學習、練習過這種技術。
不過將別人發動的魔法原封不動還給對方,他從來沒聽過也沒見過這種技術。
然而如果自己的「眼」──自己對魔法的認知能力沒有失常……
在他「視野」發生的就是這種狀況。吳內杏反射了部下的魔法。
文彌將戴著拳套的右手伸向吳內。
這個拳套是為文彌的拿手魔法「直結痛楚」準備的專用CAD。
即使是貪心渴求魔法相關知識的四葉家,也不知道除了文彌還有誰會使用「直結痛楚」。這個罕見的精神干涉系魔法,要說是文彌專屬的魔法也不為過。
文彌向吳內杏使出這個直接給予精神「痛楚」的魔法。
文彌並不是怒火攻心。他使出「直結痛楚」的時候,內心牢記剛才發生在部下身上無法理解的現象。
因此他得以承受得住。
得以看透。
吳內杏左手施放的「痛楚」襲擊文彌的左手。
文彌臼齒咬得軋軋作響。
直接陷入精神的劇痛,他只咬緊牙關就忍住。
(……魔法果然被反射了。)
(吳內杏沒有控制反射。射向她的魔法是自動轉向。)
(反射的起點是……背後。心臟後側的部位嗎……)
(難道這是叫做「咒刻」的技術?)
將人類軀體當成符,以刺青畫上具備魔法發動效果的文字與圖形,是在古式魔法也歸類為非主流的技術。原理和刻印型術式一樣。差別在於刻印型術式是在感應金屬刻上的文字與圖形注入足量想子發動魔法,咒刻是反映特定情感的想子波發動魔法──文彌從四葉本家的祖母學習到這個知識。
從達也揭開的事象干涉力真相來推測,咒刻大概是以靈子波與想子波當成發揮功能的兩把金鑰。遭遇攻擊時會自動反擊,由此看來觸發效果的情感是危機意識與自我防衛。
(很難期待她在戰鬥的時候失去危機意識嗎……)
(如果和刻印型術式的原理相同,肯定非常耗能。)
(發動的時間點就已經無法由自己決定了。無須準備時間的魔法肯定無法持續使用太久。)
「所有人聽好!不可以直接攻擊那個女的!」
文彌大聲向擋住吳內去路的黑衣部下們下令。
◇ ◇ ◇
「……請問怎麼了嗎?」
還在試著對達也拖延時間的調,突然收起表情不發一語。
「啊,不。沒事。」
被達也點出自己的變化,調連忙否認。不過光是以肉眼就明顯看得出調將部分的注意力分到不是這裡的某處。
達也向深雪使眼神。
「話說十六夜先生,請問大約有多少人在這座宅邸工作?」
深雪向調搭話,達也深深坐在沙發。雖然沒向後靠在椅背,不過完全交由深雪應付調。
「……為什麼這麼問?」
調經過不算突兀的停頓才反問,明顯沒專心對話。
達也趁機多分配一些「眼」的資源,看向調的注意力所在的方向,也就是他持續觀察中的文彌與吳內之戰。
◇ ◇ ◇
「在自己前方用魔法護盾築牆,別讓她往前走!」
最初妨礙吳內逃走的中性容貌女性(應該是),聲音也很中性。她以響亮悅耳的女低音對黑衣人下令。
原來那名女性(?)不是黑衣人的同伴,是主人嗎──吳內如此心想。
難以想像她讓黑衣人臣服的光景,感覺也不適合。但是人不可貌相吧。畢竟自己也不是擔任犯罪組織領袖的料──吳內自省之後也這麼認為。
吳內知道己方人馬做的事情是犯罪,不會成為魔法師整體的利益。對於進人類戰線現在的立場,她打從心底批判,應該說明確反對。
──成立當初的進人類戰線雖然獨善其身,卻洋溢著舒暢的熱情。為了想辦法矯正社會的錯誤而土法煉鋼拚命摸索道路的眾人身影,即使笨拙依然閃閃發亮。
然而不用多久的時間,就在無力感的折磨之下從絕望墜入黑暗。直視至今不去面對的事實居然會這麼輕易侵蝕人心,實在是出乎預料。沒有任何實績的我們即使以合法手段宣揚理所當然的道理,別人也只會當成耳邊風。因為體認到這一點,所以決定即使犯法也要立下實績。
一旦開始墜落,很快就會跌落到谷底。如今進人類戰線只是犯罪組織,是恐怖分子預備軍。
即使墮落,對他們的同伴意識也還在。即使無法回復為原本正當追求理想的集團,也希望阻止他們犯罪。這次的工作好像害得許多同伴被司法當局逮捕了。希望他們藉著這個機會贖罪重返正道。
其實吳內想在被捕之前修正組織的軌道。然而只是虛假領袖的自己無法改變。沒有決定權。
進人類戰線的真正首領是十六夜調。吳內只是在老師──在樫和主鷹的命令之下拜訪十六夜調,在十六夜調的命令之下參加進人類戰線,依照他的命令成為第二任領袖。其中沒有吳內自己的意願。
說到沒有自己的意願,十六夜調在這部分大概也一樣。我與他都只是老師計謀中的棋子──
吳內杏並不是許久沉浸在自己內心的獨白。她的思緒是只在腦海掠過一秒左右,還沒循序組成話語之前的概念。然而在這一秒,吳內就被追捕她的女性(這只是她的誤解,實際上是男性)追上了。
吳內再度被文彌追上。
◇ ◇ ◇
「話說十六夜先生,請問大約有多少人在這座宅邸工作?」
「……為什麼問這種問題?」
「因為他們好像花了不少時間確認。」
「還沒有讓你們等很久喔。」
達也一邊聆聽深雪與調的對話,一邊觀察文彌與吳內杏的戰鬥。
文彌不是使用拿手的「直結痛楚」,而是發射低威力的魔法,以並排展開的護盾擋下反彈的魔法,同時在等待某種機會。大概是盤算「反射對方魔法的魔法」遲早耗盡精力吧。
若是如此,那麼文彌的盤算落空了。
吳內杏只不過是觸發點兼中繼點。發動那個魔法的術士另有他人。達也在三年前追捕對四葉家懷抱私怨而策動炸彈恐怖攻擊的前大漢古式魔法師顧傑時看過這種技術。當時是以沒有魔法資質的人類主義者當成中繼點。
即使不是魔法資質擁有者也能中繼魔法。比起無法使用魔法的普通人,魔法師持續中繼魔法的負擔肯定比較小。在魔法反射變得無法使用之前,驅離路人的意識誘導魔法會先迎來極限吧。
(話說回來,反射魔法的魔法嗎……這是第一次見到。)
正在奮鬥的文彌肯定會抱怨說「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場合」,但達也忍不住對這個經由吳內使用的魔法感興趣。
(這麼說來,我聽師父說過,有一種法術可以將詛咒送回給術士。名稱直接就叫做「詛咒回送」。)
達也將「眼」朝向正在和深雪爭論「很慢」與「不慢」的調。不過他的肉眼一直就這麼看著調沒動過。
(十六夜家被喻為古式魔法的名門,不過在我們現代魔法師之間,只從古式魔法師那邊聽過「百家最強」的評價,不知道詳細的實情。如果十六夜家的專長是詛咒,也可以理解他們為何不想對外公布實情。)
達也只在內心淺笑。讓吳內杏使用反射魔法的是面前的十六夜調。他從剛才就看穿這一點。
(不過文彌居然陷入此等苦戰……不,與其說是苦戰,應該說苦於不知道如何攻擊。封鎖道路差不多也快到時限了,就幫他做個了斷吧。)
達也決定介入。
他將「眼」聚焦在吳內杏背部的刺青──「咒刻」。
◇ ◇ ◇
和深雪爭論的調突然不發一語。
不只是沉默。表情變得看似失魂落魄。
「十六夜先生?」
交談的對象突然沉默。深雪在疑惑的同時,語氣難免變得像是責難。
「深雪。」
「達也大人?」
不過看見達也微微搖頭,深雪停止向調搭話。
不過,調現在即使被搭話也無法回應。他的精神受到強烈打擊,陷入無法隨意思考的狀態。
好不容易成形的想法與情感是「不會吧」與「豈有此理」。
調回復為能夠正常思考,已經是吳內杏被文彌抓住之後的事了。
◇ ◇ ◇
文彌使出不勉強自己就能防禦的低威力魔法,引誘吳內使用反射魔法,同時等待時機。
不過遲遲看不見對方用盡魔法力的徵兆。
這裡是普通的住宅區。未經許可封鎖道路的時間也有極限。
文彌開始感到慌張了。就在這個時候……
一個魔法從虛空,從不是這個物質世界任何場所的某處射向吳內杏。
(這是──!)
並不是足以震撼身心的強大威力。反倒是小規模的魔法。
是的──必要最底限的規模。
不多不少,剛好達成目的,無比精緻又藝術性的魔法。
甚至完全沒留下魔法施放者的痕跡,是為了目的而消耗殆盡的魔法。不過文彌一眼就知道術士是誰。
(……達也先生。)
施放這種魔法的人非達也莫屬。
對於文彌來說,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達也先生在這個場面助我一臂之力。那麼那個魔法肯定是「破壞魔法的魔法」,是「術式解散」!)
文彌將右手的專用CAD朝向吳內。
他沒懷疑。也沒考慮控制力道。
只想著要確實剝奪對手戰力。
一旦被反射,自己恐怕再也無法行動。
文彌以如此強大的威力使出「直結痛楚」!
這個行為在他人眼中是輕率的豪賭。
不過文彌甚至不認為這是賭博。
◇ ◇ ◇
(咦,什麼?)
突然到來的小小衝擊。不是物理上的,是精神上的衝擊。
吳內也知道自己中了某人的魔法。
但是不知道被做了什麼事。
也感覺不到自己身上有任何異狀。雖然覺得有點詭異,不過應該是十六夜調刻上的咒刻照常反射了吧。吳內以這個想法說服自己。
敵方女性(?)從不遠處──具體來說是大約三公尺的前方,朝吳內伸出戴著拳套的拳頭。
不是揮拳打得中的距離。
那麼應該是魔法。
反正打不中我,只會反射給她本人──
吳內如此心想,目空一切。甚至連八字都還沒一撇就在猜想,可以在對方中了自己的魔法而畏縮的時候趁機逃走。
然而在下一瞬間……
劇痛襲擊吳內。
(──!)
痛到連聲音都喊不出來。也發不出哀號。
不知道哪裡在痛。她甚至無法認知這是「疼痛」。
直接施加在內心的「衝擊」將她的意識漂白,在下一瞬間像是斷電般一片漆黑。
吳內的身體失去意志的控制,如同斷線傀儡倒在路面。
◇ ◇ ◇
終於取回思考能力的十六夜調,首先思考的是「發生了什麼事?」這個問題。
他立刻得出答案。
(我的法術……被破解了?)
施加在吳內杏身上的「反射」法術不再傳回手感。
法術被破解的反作用力使得自己的精神受到傷害。以此說明剛才受到的衝擊最為貼切。
(可是……我沒感覺到任何徵兆啊?不讓術士發現術式被干涉,甚至毫無感覺,在那麼短暫的一瞬間就破解?做得到這種事的到底是何方神聖?)
腦海浮現的疑問立刻得到答案。
司波達也以暗藏玄機的眼神看過來。調從這雙視線得知是誰破解他的法術。
不管是否想知道,都被迫得知了。
(司波達也……原來不是單純的趾高氣昂嗎……)
那個四葉家的直系血親。下任當家的未婚夫。
光是這樣,在魔法師社會就具備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重大意義。
但是司波達也的威名不只來自這些身分,更是基於其他實績。
三年前的夏天。
五年前的秋天。
震撼世界,讓大國承認他一個人就足以成為各國軍事威脅的超長程大規模魔法。
雖然政府沒公認,卻無疑是戰略級魔法師。
不,是甚至超越戰略級的非公認超戰略級魔法師。
坐在面前這個表面恭敬內心瞧不起人的年輕人,得到世間──魔法師社會的此等評價。
然而自己的法術如果真的是被這名青年破解……
(不只是威力無人能及,還擁有極度高超的技術嗎……?)
調不禁感到戰慄。
也冒出另一種情感。激烈的嫉妒。
調對於自己的本事抱持強烈自負。號稱匹敵十師族的十六夜家之中最優秀的魔法師,調確信不是當家的哥哥而是他自己。
將當家寶座讓給哥哥,是基於長子繼承的慣例,更是因為元老院四大老的樫和主鷹希望他成為親信。這個事實與地位比起當家地位更滿足調的自尊心。
他的魔法要在不能見光的工作才能活用,無法像是國家公認戰略級魔法師那樣站上舞台大顯身手備受矚目。但是調滿足於自己的境遇。比起國家公認戰略級魔法師,被真正掌權者需要的自己才是真正優秀的魔法師。他甚至抱持一種優越感。
然而現在,調的魔法在自己面前輕易被破解。
被迫目睹否定這份自負的高超手法。
──這一天。
──十六夜調的內心深處,對司波達也產生強烈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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