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三 相良良晴被幽禁於大阪本貓寺

  「喵哈哈哈!叡山的佛像真好燒喵!水溫很不錯喵!舒服、舒服。」

  蓮如繼承了大谷本貓寺第八代當家的寶座。

  過去僧侶絕對不會接觸的汙穢賤民──不只是那些沒有姓氏、來歷不明的人,連被稱為「水濱居民」「山地居民」的化外之民,以及遭到通緝的的盜賊、海盜等等都聽到蓮如的傳聞而陸續匯集至大谷。蓮如宣布:「所有無處可去之人都可來到我的寺廟喵!」將那些人全部迎進門内。不知不覺間,在其父過世的同時,她獲得了大谷本貓寺當家的位子。

  即便成為當家住持,蓮如仍不改其隨性作風。

  她與信徒平起平坐,不但會躺在地上滚來滾去對信徒說法或是閒話家常,還會抱著鞠球一邊啃鹹魚乾一邊喵喵叫。

  即使當上寺廟住持,蓮如也絲毫不在意身分、血統,應該說她絕不容許在意那些事物。

  當盜賊們一個個改過向善、勤奮修行萬歲表演後,四周的鎮民也開心地讚賞:「蓮如啊」「真是個好人」「京都雖然混亂,但是大谷這帶治安卻變得非常好呢」。

  大谷本貓寺每天都會舉辦慶祝活動。

  然而,蓮如實在是太容易得意忘形了。

  她最後鬧過了頭,竟然把寺中自叡山傳承而來的佛像與經書當成燒洗澡水的柴火。

  叡山的僧兵因而大怒。

  對保守的佛教界而言,汙穢的「貓靈附身」之人當上本貓寺當家住持就已經非同小可了。

  僧兵們攻向了大谷本貓寺。

  泡澡泡到一半的蓮如緊急在無賴漢出身的信徒保護下倉皇逃出大谷。

  「不過是把佛像當柴燒,為什麼就要打過來喵!我再也不跟叡山好了喵!」

  「老大!不對,師父。原因才不是用佛像燒洗澡水啊!」

  「叡山那些傢伙只是害怕師父勢力變大啊!」

  「再讓師父待下去的話,京都周圍山區的山地居民都會變成您的弟子了!就連從那些傢伙管理的土地逃跑的流民也不會例外喔!」

  「他們覺得世俗世界被貓靈附身之人搗亂了。也難怪那些黑道大哥會打過來啊。」

  「喵哈哈哈哈!竟然把叡山的和尚叫成黑道,你們頗能掌握搞笑的訣竅喵!這個沙丁魚頭賞給你喵!」

  「喔喔,太感激了!!!!!是沙丁魚頭啊啊啊啊啊!」

  「那是逗笑師父的榮譽證明啊啊啊啊啊!」

  「可是啊,師父。叡山那群拿著薙刀亂揮的傢伙正在城鎮和寺廟裡面到處放火耶。那些人還不出借款時會動粗賴帳,而且連幕府都敢攻擊,根本就是黑道嘛。」

  「應該保護京都的叡山僧人竟然拿著武器在城鎮裡作亂,這種亂世也未免太誇張了。」

  蓮如以有如天狗的超凡速度奔馳在山路中。她憤怒地表示:「喵──!叡山這群混帳想搶地盤喵?要打架的話我奉陪到底喵!」決心與日本的舊佛教界斷絕關係。

  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蓮如的運氣相當好。

  就在蓮如被趕出大谷、潛伏於近江的堅田時爆發了那場「應仁之亂」,整座京都化為一片焦土。

  叡山的憎兵非但沒有復興被應仁之亂摧毁的京都,反而持續出兵、執意攻擊蓮如潛伏的堅田。

  不過,擁有貓咪般敏捷能力的蓮如沒有那麼輕易被抓到。即使她在逃亡時多次中箭受了致命傷,傷勢也很快就痊癒了。與蓮如一同逃亡的信徒紛紛吃驚地說:「我見識到奇蹟了!」「師父好厲害!」「您是真正的救世主啊!」而她所到之處目睹奇蹟的山地居民、水濱居民、木工、馱夫、漁夫、海盜等人也紛紛歸依蓮如,支援她的逃亡行動。

  如果叡山放著蓮如不管,她肯定只會在大谷悠閒地啃著鹹魚乾,在京都打造信徒們的舒適共同體吧。

  「笑能夠拯救人心。」

  那樣的她應該只會不斷嘮叨這句不切實際的話吧。

  但蓮如卻從出生的故鄉‧京都被逼到近江的堅田,之後再逃離了堅田。這樣的經歷對蓮如,以及對戰國日本的歷史都造成了巨大影響。

  如今的蓮如被叡山視為「佛敵」,遭到他們追殺。叡山為了維持逐漸崩潰的佛教界秩序,說什麼也無法認可「貓靈附身」之人繼承本貓寺當家住持的位子。應仁之亂導致京都政治秩序大亂,反而使叡山感到焦急。室町幕府實質上已經瓦解,往後全國的流民與一揆動亂勢必會增加。如果不制止蓮如,放任她不斷邀請化外之民去那個沒有身分地位之別的「公界」,那種形同詐欺的做法可以召集幾千幾萬的信眾,這點將難以想像。

  蓮如不是個卑躬屈膝的人,她不可能向叡山低頭說:「人們生來便有身分之別喵。叡山的各位高僧地位尊貴喵,我只是有著『貓靈附身』卑賤血統的人喵,往後我會乖乖遵從叡山的指示喵」一旦講出那種話,就等於全盤否定自己的母親。堅信母親的話給了自己生存意義的蓮如不可能這麼做,就算是死也不會改變這種想法。對蓮如而言,否定母親就意味著「自己的出生是一場錯誤」,完全否定了自己的生命。

  不斷遭受徹底追殺的蓮如無法在叡山附近待下去,於是她逃向北陸,逃向越前的吉崎,來到這處三面環海的絕壁異界。

  而吉崎也就成為了蓮如與本貓寺信徒的命運之地。

  ※

  就在攝津大阪情勢緊張的當下,近衛前久密謀組織的「織田家包圍網」也開始動搖近江戰線的局勢。

  三好勢力登陸攝津與大阪本貓寺揭竿起事的情報迅速傳到越前朝倉義景耳裡。他立即親率兩萬兵力沿琵琶湖西側的西近江幹道再次進軍,直取防守空虛的京都。

  這次的作戰與上一次不同,朝倉義景無法借道已歸降織田家的叡山,因此他打算先奪得西近江的要衝‧坂本後南下進入山科,再從山科攻入京都。

  織田軍為了困住小谷城的淺井長政,在小谷城對面的虎御前山城寨留下竹中半兵衛與守備隊。

  然而,他們在西近江一邊卻防禦不足。

  畢竟大阪本貓寺原本應該不會舉旗起事,織田家也就沒有料想到朝倉義景會趁攝津戰線一片混亂之際從越前派出上洛軍長驅直入。

  西近江要衝‧坂本城的城主,明智光秀已經前往攝津掃蕩三好軍,人不在城內。

  經過金崎一戰,智將‧朝倉義景已經看穿織田信奈的致命弱點。

  「織田信奈固然擁有超越時代的天才想像力與創造力,但她太容易相信別人了。織田信奈以為其他人的聰明程度不會比她低太多,因此遭到了盟友淺井家的背叛,在金崎被前後夾攻。如今又受到理應和平共處的大阪本貓寺兵刃相向,困在攝津動彈不得啊。」

  然而,我除了自己以外誰也不信,這次我一定會獲勝的。

  那個麻煩軍師‧竹中半兵衛駐守的虎御前山由小谷城的淺井長政去應付。淺井長政在姊川之戰時因為心軟而沒能殺死津田信澄、離開了戰場。那個傢伙放棄了戰國武將身分,選擇當個女人。即使當事人為自己辯解,結論也早就出來了。

  淺井長政已經沒有當盟友的價值,不再值得信任。

  選擇做個女人的長政當不成天下霸主了。

  就讓長政負責牽制竹中半兵衛吧。

  能否攻入京都雖然尚有疑慮,不過我會靠自己解決這個難題的。

  當然,我無意成為天下霸主。唯有風雅的公主武將才適合君臨朝倉家支配的嶄新京都。政治實權交給近衛前久就行了。我則是俘虜傀儡將軍‧今川義元,掌握今川幕府……當遭到三好與本貓寺一揆夾攻的織田信奈戰敗、逃離攝津時,我的願望才能夠實現啊。

  「我真正追求的只有織田信奈。那是遠比天下霸權、京都更加高貴的美麗事物啊。在姊川時,我因她的美過於眩目而迷失了自我,於是潛入了織田信奈的本陣;但卻沒能捉到她,還造成難堪的失態。不過,這次一定能成功的──」

  儘管與朝倉家的仇敵‧大阪本貓寺聯手有違我的信念;但是為了得到織田信奈,我願意和惡魔同盟。

  只差一點了。只要剷除坂本的話──

  然而,朝倉義景呼應本貓寺起事,企圖神速攻入防禦空虛之京都的戰略計畫少算了一點。

  那就是織田方的守將。

  宇佐山城城主‧森可成朝進軍坂本的朝倉軍發動攻擊。他親自站上前線,揮舞著有「人間無骨」之名的長槍向人數有十倍之多的朝倉軍猛烈反擊,如入無人之境。不過,最後他被朝倉家的無名小卒團團包圍,砍下了首級。

  據說森可成全身上下受了無數的傷,仍然笑著說:「畜生,還沒完!還沒殺光敵人呢!森家人乃鬼之一族!我先到地獄去了!」死在敵軍之中。

  朝倉義景不熟悉森可成這號人物。

  他只知道那是織田信秀時代以來侍奉織田家第二代家主的男武將。年紀雖大,在晉升之路上卻被丹羽長秀、柴田勝家等信奈從小培養的一班公主武將超越,是一位經常負責完成不起眼任務的中堅武將。

  再加上信奈繼承織田家家主之位後,陸續拔擢了號稱未來人的相良良晴、自稱土岐氏後裔的明智光秀、甲賀逃脫忍者出身的瀧川一益等等來歷不明的浪人為將領。輔佐前代當家‧信秀的男性武將皆怨嘆自己仕途坎坷,沒有表現機會。義景相信那些人是這麼想的。朝倉家與新興的織田家不同,是注重傳統的古老名家。雖然曾經暫時侍奉朝倉家的明智光秀驚人能幹,但她在重視血統與家世的朝倉家終究沒有飛黃騰達的機會。

  駐守坂本城後方宇佐山城的森可城等人身為年長者又身經百戰,卻只能當明智光秀的手下,率頜少得堪稱絕望的兵力。義景認為看情況或許可以說服他們倒戈。

  不過,事情卻沒有變成那樣。

  得知主將‧森可成形同自殺的淒慘陣亡死訊,森家軍的士兵反而更為團結,堅持戰鬥到最後一兵一卒。朝倉軍因此遭遇到非常頑強的抵抗。

  (仔細想想。在那場桶狹間之戰,佐久間大學那群有如被棄置於對抗今川戰場前線的織田家男性武士們,也是為了織田信奈奮力抵抗到全體戰死……那些人的犧牲拖延了今川軍的腳步,幫織田信奈製造奇襲的機會。金崎的時候也是。相良良晴與自願殿後的男性武士們都抱著在戰場上捐軀的決心展開視死如歸的撤退戰。看來被織田信奈觸動心弦,對她如痴如狂的人不只有我呢。以明智光秀為首的華美公主武將們將織田家妝點得絢麗多姿;不過在她們身後或許有著一批甘願奉獻自己性命的無名男子存在啊……)

  若是如此,倘若繼續與殘存的森家軍作戰,只會重蹈今川義元在桶狹間之戰的覆轍,給予織田信奈奇襲的機會。按照兵法常識,織田信奈如今應該被困在攝津。然而,也無法完全否定那位公主武將捨棄攝津戰場突然轉頭襲擊我方的可能性。

  一股寒意竄上朝倉義景的背脊。

  (冷靜下來。虎御前山的竹中半兵衛目前動彈不得,她光是阻擋淺井軍就已經分身乏術了。不會有來自近江的奇襲,該注意的只有攝津的織田信奈主力軍。織田信奈最大的武器是她的進軍速度,所以我的動作得加快才行。只要進入京都就是我贏了!)

  別管森家軍的殘兵,直接通過形同空城的坂本,加緊腳步進入山科並占領京都吧──朝倉義景在馬上大喊。

  ※

  淺井軍呼應朝倉軍的行動,自小谷城出兵朝北近江的虎御前山發動猛烈攻勢。

  『妳要選擇走上淺井長政之路呢?還是選擇當津田信澄的妻子呢?淺井與織田的戰爭已經將大阪本貓寺捲了進來。現在是妳抉擇的時候了。』

  收到義景這封催促她做決定的信,長政終於下定決心攻打虎御前山。然而,她還不能完全擺脫心中的猶豫。

  身為淺井家當家的立場和信澄妻子的立場。

  長政明白她應該要選擇前者,可是內心卻吶喊著想選擇後者。

  深知長政內心煎熬的朝倉義景透過書信對長政做出明確約定。這個舉動可以說義景已經不再把長政當成戰國武將,也不再視她為可靠盟友了。

  『我已經嚴令士兵,如果找到津田信澄的話,要毫髮無傷捉回來。傷害他的人以死罪論處。倘若津田信澄想要貫徹他姊姊信奈的忠義,只要將他幽禁起來就好。如果他是打從心底愛著妳的話,隨著時間流逝,津田信澄應該也會改變心意的。要不惜一切才能夠得到愛啊。一旦卻步的話,就永遠無法得到。妳該不會只是害怕自己變得幸福吧?該不會是因為在六角家度過終日惶恐不安的人質生活,使妳對幸福這種東西心生畏懼了吧?』

  看到這段話,淺井長政更是無法拒絕出兵了。

  淺井長政的心中響起一道細小聲音,告訴她朝倉義景也許說得對。

  不過另一方面,長政的內心也湧出一股近似憤怒的情感。她若有所思(對這個男人來說,所謂的男女之情只是將對象關進自己的宅邸恣意玩賞。絕對不能相信他的甜言蜜語啊。如果要以阿市的身分活下去,乾脆就直接進攻西近江的朝倉軍、殺掉朝倉義景吧)。

  可是此時自己的父親‧淺井久政已經離開小谷城,加入了於西近江行軍的朝倉軍,成為實質上的「人質」。久政是自願加入義景軍的。父親到底在想些什麼,因為思念信澄而煩惱不已的長政無法明白。不過,她倒是知道朝倉義景的用意,那就是不允許她像姊川時那樣臨陣逃亡。如果長政在當時就殺死信澄,姊川之戰應該就會以淺井朝倉聯合軍獲勝的局勢收場了……

  (朝倉義景已經發兵上洛。如果繼續待在小谷城的話,父親會被殺的。)

  所以,長政無法背叛義景。

  迷惘不已的長政還是對虎御前山展開攻勢了。

  長政至今只派遣了少數偵察部隊到虎御前山,但這次卻是率領小谷城內所有部隊展開猛攻。從初代家主‧亮政時代就侍奉淺井家的忠臣赤尾清綱、智將海北綱親、猛將雨森清貞,這三位「淺井家三家老」皆在長政面前一字排開。

  雙方兵力差距一目瞭然。

  但是,虎御前山周圍架設的石兵八陣擋下了如此猛烈的攻勢。

  淺井長政與手下的家老策馬在石造迷宮中打轉,不時遭受躲在暗處的川並眾偷襲。這是為了讓淺井軍想追上去反擊時反而會更加深陷迷宮的陷阱。

  這種以少量士兵保護陣地的戰術是精通陰陽道、奇門遁甲的名震天下大軍師‧竹中半兵衛的拿手絕活。

  「真奇怪,越往前走就越找不到出口,這就是竹中半兵衛的實力嗎──」

  長政想到了直接推倒石頭破壞迷宮的方式,然而這些巨石深深嵌入地面,即使派出大批士兵也無法輕易推倒或拉倒石頭,只是白白浪費士兵的力氣、削弱他們的毅力。

  「織田信奈的主力部隊還被困在攝津。如果不趁這個時候下手,就沒有機會攻陷虎御前山了。動作快!」

  長政高聲指揮士兵。

  最後他們終於找到迷宮的出口──通往虎御前山的道路。

  雖然是一條狹窄險峻的山路,可是只要爬上去的話,應該就可以通到山頂的敵軍陣地了。

  可是此時太陽已逐漸西沉。

  「能見度漸漸變差了,今天還是到此為止比較好。」

  淺井長政希望三家老謹慎行事,可是他們表示:「大家雖然疲累,但沒有人員傷亡」「路就在眼前,如果就此撤退,久政大人恐有性命危險」「正是如此。朝倉義景很可能會危害久政大人。我們只能繼續前進了」紛紛搖頭拒絕。

  「父親的安危的確令人擔心。然而,我們不知道前方還有什麼陷阱。竹中半兵衛是位天下奇才。我有見過她本人,所以很清楚。那位溫柔的女孩很討厭害死手下士兵或傷害他人,所以目前只設下這種程度的陷阱而已。不過,要是過度進逼的話,半兵衛就不會再手下留情了。」

  「可是我們已經走出迷宮了!」

  當騎著馬的長政等人正在爭論時,山道入口處忽然出現一位臉色慘白、打扮有如貴族的男子。他皮笑肉不笑地張開像狐狸般的大口。

  「哎呀哎呀,這不是淺井大人嗎?好久不見了。我有個友善的建議:這裡是個危險的地方,請您快逃吧。」

  「出現了!你這個竹中半兵衛豢養的混帳怪物!」

  赤尾清綱舉起種子島火槍朝他開火,狐臉男隨即消失蹤影。

  「少主請看,那種妖怪對南蠻來的種子島火槍根本無能為力。竹中半兵衛的神通終究還是不敵南蠻兵器啊。」

  「沒辦法了」淺井長政點了點頭,率先爬上山路。

  但前鬼的警告是真的。

  當淺井軍上氣不接下氣抵達山腰時,山頂頓時滾下無數岩石。

  這個時候已經是晚上,視野不佳。懼怕滾落岩石的士兵紛紛散開,彷彿被岩石追趕般一路跑下山。

  竹中家的居城‧美濃菩提山與近江接壤。軍師‧竹中半兵衛的名聲在整個近江都非常響亮。淺井軍的隊伍已經土崩瓦解。

  「這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不要怕!虎御前山就這麼小,能滾下的岩石有限啊!」

  然而,士兵們沒有理會三家老的這道命令。

  當淺井軍九死一生撤回石頭迷宮時,此時換成了混濁的洪水沖向他們。

  應該是半兵衛放出了在山中某處蓄積的大量池水。

  「撤退!撤退!」

  在夜色裡面敗戰而逃的三家老騎在馬上咬牙切齒地心想:「竹中半兵衛是我們無法抗衡的妖怪軍師」「要對抗旁門左道的法術也只能以旁門左道抗衡了」。

  「對了,在叡山和半兵衛比過咒術對決的那個土御門小子跑去哪裡了?」

  「得再把那個陰陽師叫回來,讓他想想突破這些陷阱的對策才行!」

  「要是半兵衛認真起來,別說是攻下虎御前山,說不定小谷城反而會失守啊。」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三家老才終於察覺不見主公‧淺井長政騎著白馬身影的事實。

  隨後他們喊出「少主!?」「究竟上哪去了?」「可惡,為什麼沒人注意到啊!」的慘叫。

  此時只有淺井長政一人沒有撤退。她躲進岩縫之間,一路朝著山頂前進。

  她正如字面所述賭上了性命,一一突破半兵衛的陷阱。

  長政究竟是要攻陷陣地,或一心一意只想再看一眼信澄的笑容?她自己也不清楚。

  當她登上山頂後,在陣地迎接她的是一位意外人物──津田信澄。

  長政預想中會遇到的竹中半兵衛並沒有出現。

  不對。

  長政一定在內心某處期待這個場面。

  「嗨,阿市。妳來啦。」

  信澄用一如往常的笑容迎接長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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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誕節的那個停戰之夜,兩人的距離過於遙遠,沒辦法近距離觀看信澄的臉。

  但信澄如今就近在眼前。

  就在伸手可及之處。

  長政丟下身上所有東西,直奔信澄的懷抱。

  她心想──只要能看見這個笑容,我別無所求了。

  「阿市,單靠忍者傳遞書信太寂寞了。我好想見妳啊!」

  長政有一股衝動,想就這樣奪走信澄。可是如此一來她就與朝倉義景沒有兩樣了。信澄一定會看不起自己。不,連她也會無法原諒自己吧。所以無論如何都無法這麼做。

  「……我不是來投靠織田,而是殺進來的。因為我父親已經成為朝倉的人質了。」

  「被朝倉義景擄走嗎?」

  「不,父親是自願的。我在姊川時失去朝倉的信任,他應該是為了贖罪才過去的……」

  「這樣啊,他那麼做的意思,不就是淺井與朝倉家的關係和小谷城都交給他擔負,往後妳可以隨心所欲,不必再顧慮淺井家嗎?淺井家背叛了織田家,所以身為天下霸主的姊姊必須站在消滅淺井家的立場,而她卻沒有打算殺妳。就像她曾寬大原諒向她發起謀反卻失敗的我,她也一定會原諒阿市喔。妳過來織田家也沒有問題的。」

  「就算義姊大人肯原諒我,織田家各位將領也不可能原諒淺井家在金崎的所作所為的!當時不知道死了多少武士啊……」

  「阿市……」

  「……就算我投奔織田家,朝倉義景也會在盛怒之下殺死我父親、奪走小谷城吧。而且如果淺井家的當家兩度背叛過去對我們有恩的朝倉,而且還投奔身為仇敵的織田家,留在淺井家的家臣也不可能沒有意見的。朝倉義景那個男人對天下這種東西不感興趣;但為了得到義姊大人,他一定會不擇手段的,所以我無法逃離自己的命運,但是也無法從這裡將勘十郎擄走。我該怎麼辦才好──」

  「阿市……」

  長政緊咬下唇,調轉馬頭走回上山的道路。

  「勘十郎,織田家與淺井家已經無法在這個世界上共存。即使說這場戰爭的勝負掌握在大阪本貓寺手裡也不為過。雖然我無法百分之百肯定……但兩家之間恐怕終會一戰吧。請再給我一些時間。下次見面時,我會給你答覆的──以淺井長政的身分活下去,或是成為阿市──到時候就是我做出決定之時。」

  「我知道了。但是下次也許是我去找妳呢。如果妳無法做決定的話,就由我來決定吧。妳的罪孽將由我全數承擔。」

  「……勘十郎?意思是你準備親自攻打小谷城嗎?」

  「我有一種預感。雖然姊姊被敵人四面八方包圍,但是她最後仍會勝利的。姊姊從金崎那場戰役後再度受到後方盟友背叛,遭遇前後夾攻的窘境。我仍然認為姊姊和猴子一定能度過這道難關。因為忍者小姐剛才告訴我,姊姊已經率領全軍抵達京都了。」

  「義姊大人……已經在京都了!?她抛下野田福島戰場的一切,率領全軍返京!?多麼驚人的判斷力啊……」

  「姊姊即將在明天早上與進入山科的朝倉軍發生激戰。朝倉的偷襲害她失去老將‧森可成,她對此非常震怒。這次與姊川的情況不同,淺井軍被半兵衛卡在這座虎御前山。只有朝倉軍是打不贏她的。」

  「可是大阪本貓寺應該舉兵起事了,他們怎麼會沒有反應?為什麼沒有追殺從攝津敗退的織田軍?」

  「這都是猴子擔任和平使者前往大阪得來的成果喔。這可是生死難料的危險任務。不知道他究竟是膽子特別大,還是根本不會害怕啊。」

  「原來是這樣,猴子又幫義姊大人爭取到時間了呢。那兩個人真強,誰也切不斷他們的堅固的信賴羈絆。我……好羨慕那兩個人……」

  長政眼中泛著淚光。信澄也與心中的衝動天人交戰,想一直抱緊著長政,哪裡也不去。

  「……義姊大人和我不同,她是有資質成為天下霸主的人。不管天下也好,戀愛也好,她都能永不放棄,直到兩者兼得為止,就算對方是命中註定無法結為連理的對象。相較之下,我……我卻做不出選擇。」

  「阿市,我相信妳可以選擇幸福之路的那天一定會到來的。不要害怕,我一定會去接妳的。」

  如果繼續看著信澄爽朗的笑容,長政一定會想奪走他的。

  於是長政在不知從何出現的式神‧後鬼帶領下,在夜色中緩緩下山、走出了石頭迷宮。

  不管織田家是否會和本貓寺打起來,織田與朝倉的新仇舊恨已經累積到頂點。長政的時間所剩不多了。

  信澄都說出「我會去接妳」這種話,他就一定會執行。無論有多危險,他也會賭命來接我吧。

  一想到那個命運時刻即將到來,騎在馬上的長政便渾身顫抖不已。

  ※

  率領三萬兵力的織田信奈短短一天就從攝津回到了京都。

  無論陷入多麼艱困的處境,她都能毫不猶豫迅速做出判斷──這種能力是造就信奈不屈不撓強韌特質的因素之一。

  另一邊的朝倉軍有兩萬人。

  朝倉軍無法穿越已經投降織田家的叡山。雖然叡山遭到信奈解除軍備後不再擁有僧兵勢力,朝倉軍強行闖入叡山也不會有問題;但這麼做將損及高貴名門‧朝倉家的名聲。尊重風雅京都文化勝於一切的朝倉義景做不出這種行徑。

  無法借道叡山的朝倉軍避開士氣異常高漲的森家軍安分地通過坂本,打算從山科入京。然而,信奈卻早一步抵達京都。

  森可成的慘烈戰死反而為陷入致命危機的信奈帶來勝利轉機。

  上洛之路再度於最後關頭受阻,朝倉軍於是一把火燒了山科的城鎮、退回坂本,接著沿西近江幹道北上,於堅田紮營。山科過去曾是本貓寺的本山二這裡歷史悠久的舊寺院多半在應仁之亂遭到破壞,甚至被與本貓寺一揆激戰的反本貓寺勢力放火焚毀。許多其他建築也在那個時候被燒掉了。所以在重視風雅傳統文化的義景眼裡,這塊土地毫無保護的價值。

  朝倉軍不僅沒有成功進入京都,反而還大幅後退。

  更別說淺井軍對虎御前山的攻勢陷入膠著的緊急報告還在此時送到了朝倉軍營地。在接下來與織田軍的決戰中,淺井軍前來會合的希望越來越渺茫。

  朝倉義景在堅田的本陣中氣得咬牙切齒。

  他絕對沒有小看織田信奈。無論是金崎之戰還是叡山防守戰,織田信奈都順利擺脫了險境。義景已經料想到信奈在三好與本貓寺的夾攻下仍有可能撤回京都。然而,她下決定與行軍的速度實在是快過頭了。

  「什麼,織田軍進京了?真是難以置信!不過若能和淺井軍會合,至少可以湊到和織田勢均力敵的兵力吧!」

  加入朝倉軍的長政父親‧淺井久政就在義景身邊,不過他的身分與淺井家送來的人質無異。

  「長、長政居然還在忙著攻打虎御前山,實在抱歉。這樣一來,是不是先占領叡山打防守戰比較好?」

  「不。叡山已經不是盟友了,他們不會允許我們入山的。我也不能侵犯叡山。做出那種沒教養的行為會使朝倉家名聲一落千丈。況且若是再次固守叡山,織田信奈這一回肯定會在盛怒之下毫不留情火攻叡山。僧侶們已經沒有抵抗織田家的意思,一定會事先下山吧。到時候被燒的只有我們而已……損失士兵就算了,陣亡沙場乃武家常事。更糟糕的是叡山自豪的壯麗寺院精舍、許多平時不開放瞻仰的佛像都將付之一炬……光是『不滅法燈』熄滅就是重大損失,我不能再讓那種事情重演的。」

  「那該怎麼辦呢?」

  「只能先守住堅田拖延時間了。小谷城的長政與甲賀的六角應該會擋下虎御前山的竹中半兵衛,以及美濃、尾張、伊勢可能派出的織田援軍。只要你還待在我軍,長政就絕對不會叛逃到織田家的。」

  「是的……沒有錯。吾兒就是這樣的人……為什麼會這樣啊……猿夜叉丸……」

  淺井久政掩面長嘆。明明是為了自己的孩子著想,卻又再次犯下錯誤,自己是多麼愚蠢啊──他彷彿如此自責。

  (久政是打算給長政逃走的機會吧。但如果長政做得到的話,她一開始就不會背叛織田了。我真是笨啊)朝倉義景雖想嘲笑久政,但是他笑不出來。

  因為義景忽然想到:我從未獲得親人給予的愛情,哪怕是扯孩子後腿的愚蠢愛情。我在《源氏物語》故事的世界才第一次認識了愛啊。

  「久政大人。只要我在堅田將織田主力軍牽制於近江,攝津戰線的局勢就會好轉。當三好一黨與本貓寺一揆聯合軍橫掃攝津、河內、和泉,徹底壓制淀川流域後,堺町和尼崎通往京都與安土的貨運路線就會被切斷。我只要固守堅田,別吃大敗仗就行了。織田信奈可能會派出零星部隊前來挑釁,把他們趕走,不要深追就行了。」

  「萬一織田信奈與本貓寺重新締結和約呢?」

  「不可能。本貓寺不是已經多次背叛織田家嗎?」

  「可是義景大人,宗教勢力、教徒信眾的感性與思考方式終究與武家不同。他們的感情可是會大大受到預言之類的事物影響啊。」

  「不就是因為如此,我們才能利用本貓寺傳承的大阪本貓寺被焚預言,迫使信徒舉兵起事嗎?據說八世蓮如寫下的御文對信徒們等同神諭。潛藏於大阪,與我們反織田家聯合勾結的內賊於是利用了預言煽動信徒與織田家開戰。當家住持‧顯如已經無法控制底下的信徒。這就是人民宗教的極限與可怕之處啊。」

  「……即便如此,那位侍奉織田家的未來少年或許就辦得到啊。」

  朝倉義景撫摸著被相良良晴打過的下巴,皺起眉頭若有所思(怎麼可能)。他認為未來人不可能理解亂世民眾崇拜的貓神其價值、意義與存在意涵。連義景自己也將本貓寺斥為崇拜獸類的淫祠邪教,對其充滿鄙視。朝倉家長期以來不斷與企圖控制北陸、挑戰武家的本貓寺一揆勢力爆發慘烈戰爭,雙方可說是命中註定的敵對關係。義景自幼也接受以殺光一揆勢力為目標的「死亡訓練」──

  ※

  就在顯如與良晴、孫市一同撰擬和談文件時。

  「教如?妳帶這麼多信徒過來,發生什麼事了?」

  「教如?怎麼了喵?」

  顯如恢復了體力,說話時也符合本貓寺當家身分,在句子後面加上貓語尾。

  「我們剛才召開緊急會議,多數人贊同協商失敗,本貓寺準備與織田家展開決戰。眾人也做出決議,在此逼迫相良良晴切腹自盡向織田家宣示我們的決心咪。」

  當家‧顯如與良晴的和談協商準備在此遭遇挫折。顯如的妹妹‧教如與她旗下的信徒衝進了後台。

  而且不知不覺間,嚷嚷著「殺掉相良良晴~~!」的大批信徒包圍了小小的後台。

  「等等、等一下!決定與織田家和談的可是顯如耶。這是當家的命令唷!?」

  「很遺憾,本貓寺的政治基礎是合議制咪。教如我本來只想軟禁相良良晴,沒打算要他切腹咪。然而,當家的命令在非常時期會被推翻的咪。過去每當發生一揆民變時,當家的命令也往往被當成耳邊風咪。」

  「教如!什麼『只想軟禁』啊。結果還不是讓畏懼預言的信徒失控了!」

  「……這是不得已的咪。各位信徒,快逼相良良晴切腹咪。很抱歉咪,相良良晴,我會把你的墳墓建豪華點的咪。希望你別變成鬼魂作祟咪。」

  「咦、咦咦咦咦!?竟然要和談使者切腹,妳們未免太破壞規矩了吧,教如!?這在武家社會裡是不被允許的行為耶!?」

  「很不幸的,本貓寺不是武家咪。」

  良晴這個時候才驚覺──對啊,教如之所以讓我入寺,不是因為認定我和顯如的和談協商一定失敗……那頂多是藉口。實際上她打算把我捉起來當成人質,以便在對信奈的談判上取得有利位置啊。

  然而,本貓寺的信徒卻因為害怕預言而動了殺機。連教如都無法壓下要我切腹的抗戰派信徒。她說過去曾經多次出現信徒無視當家命令失控發動一揆暴動的案例。在本貓寺裡,當家即便被奉為活神仙、廣受尊敬;但組成分子仍是人民,信徒才是主體。這就是他們與家臣聽從君主命令而行動的組織化武家社會的差別!

  良晴慌張地若有所思(出使本貓寺竟然有這種危險!我太遲鈍了,現在才注意到!不知道弗洛伊斯會不會有事?),然而寡不敵眾,他隨即被大批喵喵叫的信徒一擁而上,捉了起來。「慢著!教如!我不會讓妳為所欲為的!五虎大將軍她們也贊成要良晴切腹嗎?」

  「下間五虎全員反對殺掉來使咪,但這件事畢竟還是採多數決咪。」

  「夠了,別來干擾和談!這可是能夠改變大阪本貓寺焚毀命運的關鍵時刻唷?」

  「……當鐘聲響起,我們與織田軍為敵時,大阪本貓寺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咪。」

  「那口鐘大概是妳敲的吧!?」

  「不對咪。那真的是一場突發意外咪。但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想要織田家與本貓寺互鬥以坐收漁翁之利的某人派到寺裡的煽動者所為。」

  真相與孫市的推理相去不遠。敲鐘的是與近衛前久的織田家包圍網串通的內賊。雖然教如與期望實現救世主預言的姊姊不同,是個相信大阪遭焚預言的抗戰派;但是她並沒有察覺,本貓寺已經陷入了織田家包圍網在寺內撒下的陰謀之網。

  本貓寺一族沒有人正式參與織田家包圍網的同盟。然而,來自全國各地的無數信徒皆可以自由出入大阪本貓寺這個否定一切身分地位之別的「公界」。只要成為信徒,就不需要通過「不笑門」的試煉。因此,近衛的手下──嚴格來說是目前仍與近衛私下勾結的堺町商人‧津田宗及所雇用的間諜──就這樣潛入了大阪。

  「到頭來蓮如大師的預言仍然沒能改變命運咪。過去本貓寺的本山都如同預言所述被摧毀了咪。這次的預言也一定會實現咪。一旦淺井朝倉撤退,織田的大軍就會再次攻入攝津。這次他們肯定會放火燒掉大阪咪。只能趁著織田無法從近江出兵的這個時候鼓動大阪、伊勢長島、北陸加賀、近江、三河……全國的信徒同時舉兵發動一揆民變,分頭擊敗各地的織田勢力,我們才有勝算咪。唯有奮力一戰,我們才能克服命運咪。」

  至少放了弗洛伊斯吧──被五花大綁的良晴向教如求情。教如煩惱地回答:「根據信徒們的決議,異教徒視為同罪。因為她是女性,所以不會要她性命,只會先關起來而已咪。如果天主教徒決定站在織田家那邊,就只能把天主教徒也當成敵人了咪」看來教如也不認為加害弗洛伊斯是個好主意。

  顯如原本在一旁默默聽著妹妹說話。此時她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說:

  「不行喵!教如!不能再發生天文法華之亂那種宗教之間的戰爭喵!」

  顯如瞪著妹妹教如,渾身釋放出驚人氣勢。

  「弗洛伊斯不過是負責協調兩家的中立人士喵!」

  「但是憤怒的信徒無法放過異教徒傳教士咪。織田信奈與天主教傳教士的關係太好了咪。」

  「放弗洛伊斯走喵。」

  「這麼做沒有能夠讓信徒接受的理由咪。」

  「當然有理由喵!我寫了一封給織田家的信,列出本貓寺提出的談和條件喵。這封信是要透過弗洛伊斯交給織田信奈的喵。萬一傳教士遇害了,大阪本貓寺就會被南蠻人視為蠻族,大阪港口將不再有南蠻船停靠喵。妳打算捨棄可說是大阪命脈的海外貿易喵?」

  就連拒信天主教在內的所有宗教,不畏懼燒毀奈良大佛的松永久秀都不會殺害天主教的傳教士。厭惡異國宗教,禁止天主教在京都傳教,志在御所復權、王政復古的近衛前久也是如此。自古以來,日本人對異教神明就是如此寬容。這個極東島國上有著讓各種異國之神最終歸入八百萬眾神之一,將其同化的力量。本貓寺本身就是奉祀「貓靈附身者」這種特異神明的組織,自古以來也流行崇拜「狐狸」的信仰。

  「趕走南蠻船後,我們就再也無法獲得火槍所需的硝石喵。妳打算一邊說著要與織田家開戰,實際上卻做出自斷武器補給路線的行為喵?沒有雜賀眾的火槍就守不住大阪喵。如此一來,大阪就真的會如同預言所說的滅亡喵!」

  「是呀。沒有硝石,我們雜賀眾就會回到紀伊了。就算有槍,打不出子彈也就無法戰鬥。所以我常常說別找不懂戰爭的人來打仗,只會礙事嘛。」

  孫市一旦離開,大阪將會在織田軍的蹂躪下滅亡吧。按住良晴和包圍他的抗戰派信徒們無法反駁孫市的話,也反駁不了當家‧顯如那充滿怒氣的理論,每個人都垂下頭來。

  教如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那就放走弗洛伊斯咪。讓她帶著本貓寺的信繼續進行與織田家的交涉咪」。

  「但是信徒們對織田家家臣‧相良良晴的處置無法讓步咪。就算現在取消要他切腹的事,也不能放他走咪。在我們與織田家進行協商的期間,他必須留在大阪當人質咪。」

  我知道了──被五花大綁的良晴這麼回答教如。

  然而,良晴雖然被顯如與孫市救了一命,教如卻給了他超乎想像的嚴苛附帶條件。

  「弗洛伊斯去京都一天,織田家回信一天,我只保障相良良晴來回這兩天的性命咪。若是兩天後織田家還沒有回信,你就得切腹咪。」

  太強人所難了喵。我要求織田信奈雙方會面場地得在大阪本貓寺。如果織田信奈無法闖過「門」的話,良晴就會死的喵!──顯如大聲抗議。

  顯如身為當家住持,不能離開大阪本貓寺。

  所以,雙方的當家要面對面會談,就得把織田信奈找來大阪本貓寺。

  但是織田信奈正在與朝倉軍交戰,況且不是信徒的人在入寺時得通過「不笑門」或「逗笑門」才行。

  「抱歉喵,相良良晴……我已經盡力放寬談和條件喵。只是我仍然無法開出信徒們無法認可的條件……」

  「彼此彼此啦,信奈每次在這種時候也都會開出蠻橫的條件啊。」

  顯如和良晴約好,雜賀眾與五虎大將軍會嚴加戒備,不讓抗戰派做出暗殺信奈的暴行,也不會讓他們在期限前逼良晴切腹。

  「抱歉啦,良晴兄弟。話說回來,織田信奈不是常常氣沖沖的,她不會逗人發笑吧?那就不能走『逗笑門』了。你得叫弗洛伊斯轉達她要選『不笑門』才行唷。」

  的確,我不記得何時見過信奈努力逗人發笑的景象,倒是常常看到她努力想砍死我的畫面耶。即使她在偶然間逗笑人,也會生氣地說:「我討厭被人笑!」。良晴這才驚覺(這就代表……就算信奈在期限前抵達大阪,搞不好也沒辦法入寺了?我該不會只剩兩天可活吧?)。這是他進入本貓寺後第一次感到絕望。

  總之,只能趁還有一口氣的時候盡盡人事了。

  顯如不想看到信徒因為與武家打仗而喪命。她希望能夠避免這種事發生,所以才會與孫市一起表演相聲以貫徹蓮如的「笑可以拯救人」信念。顯如必定能和信奈握手言和。

  然而,一旦實際感受到自己兩天後即將被迫切腹,良晴就笑不出來了。他甚至發現自己正害怕地牙齒打顏。這與打仗時畏懼戰死沙場而產生的緊張感不同,應該說是更令人害怕的情緒。也就是「束手無策,只能坐以待斃」的未知緊張感。

  「如果信奈繼續與朝倉軍對峙,沒有採取行動,兩天後我就得切腹……即使信奈來到大阪,若是她沒有闖過『不笑門』,我還是得切腹。老實說,我好害怕……在戰場上大幹一場還比較輕鬆啊。」

  深夜。被幽禁在久未使用、充滿霉味之倉庫的良晴正透過天花板上的小窗望著夜空中的明月。

  對良晴抱持善意的下間掛布等五虎大將軍表示:「我們一定會保護你不受暴徒所害,相良大人!」並在倉庫四周戒備,因此良晴不必擔心遭到抗戰派暗殺。況且目前抗戰派的目的已經改成了「把織田信奈叫來大阪本貓寺」──本貓寺的活神仙‧顯如身為當家住持,無法離開大阪本貓寺。織田信奈若想拯救相良良晴,就得親自來到大阪不可。而且戰況壓倒性對本貓寺有利。信奈正在與淺井朝倉交戰,沒有餘力分派兵力到攝津。再加上她的寵臣‧良晴遭到囚禁。這場交涉自始至終都在本貓寺的主導之下──

  即使良晴遭到幽禁,他仍然在思考開啟「逗笑門」、否定毀滅預言的方法,以及在不流血的前提下避免織田家與本貓寺開戰、讓兩家交好的手段。遺憾的是他的時間所剩無幾,更沒辦法逃出這間倉庫。

  良晴仰望窗外的燦爛星空。

  不愧是文明開化前的戰國時代。由於空氣非常清澈,一到晚上就能夠看到無數星星照耀著夜空。

  「對了,就連在北斗七星旁閃耀的死兆星……喂喂喂,這應該不是死亡徵兆吧!?應該只是空氣太乾淨吧!?」

  「良晴先生。我準備前往信奈大人那邊了。雖然我無法斷言戰況,但信奈大人一定會為了解救良晴先生而來到大阪的。」

  良晴回頭一看,只見穿著修女服的弗洛伊斯微笑地站在倉庫門口。

  「宗教戰爭是相當令人悲傷的事。天主教教會也曾經發起過愚蠢的宗教戰爭。十字軍號稱要前往東方奪回聖地,最後卻對天主教教徒與伊斯蘭教教徒雙方造成了莫大死傷。兩邊的關係明明可說是信仰同一個神、參訪同一處聖地的兄弟啊。還有蹂躪南法蘭西異端卡特里派的阿爾比十字軍,以及胡斯戰爭等天主教教徒之間的爭端……教會指稱那些人是非『正統』的『異教徒』,殺死他們也無妨……良晴先生應該知道吧,即使在這個充滿八百萬眾神的戰國日本,也將出現那種宗教戰爭。你露出了非常悲傷的表情呢。」

  「是啊。宗教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存在呢?宗教這種東西,不是人們為了幸福而懷抱信仰、依賴神明、祈求生活安穩的產物嗎?為什麼會演變成非得互相殘殺的局面啊?我這個未來人也無法理解。即便在我的時代……宗教戰爭也仍在發生……」

  「善惡乃表裡一體。當人們內心將對神明的信仰當成絕對正義時,視異教徒與異端為惡的傲慢錯誤也會困住人心,哪怕是德高望重的教皇也不例外。我不想把天主教與伊斯蘭教長久以來的鬥爭帶來日本,更別說讓西班牙、葡萄牙的士兵闖入,奪走這座島國了。其實沙勿略大人和我一直在捫心自問,在這個國家傳播天主教是否是件好事?向海外傳教究竟是否正確?這些問題直到現在還是沒有答案啊。」

  「但是即使在這個國家,也有本貓寺信徒發動的一揆暴動。這都是幕府與武家太不負責任、太散漫造成的。信奈想要停止這個不良循環。如果不終結本貓寺的一揆民變,戰亂就不會停止。追根究柢,這都是武家引發應仁之亂,導致這個國家四分五裂的責任。信奈對此已經有所覺悟了。」

  「我相信信奈大人一定辦得到的。」

  「而且本貓寺的當家‧顯如也認為王權應當歸於武家,神權應該歸宗教家所有。她對信徒於一揆勢力奪取國家之戰爭中死去的現狀感到心痛。這場和談一定能夠成功的。」

  我一定會在兩天後將信奈大人再次帶到良晴先生身邊的──弗洛伊斯微笑著說。

  插圖006

  「隻身從未來流浪到戰國時代,而且還無法和信奈大人結為連理,這樣的良晴先生命運真的太可憐了。我不會讓良晴先生在兩人分離的情況下喪命的。」

  不要用這麼溫柔的聲音說這種話,我真的會想哭啊……良晴抬起頭來看向月亮。

  「良晴先生,你一定是為了拯救這個戰國亂世的百姓,不,是為了拯救未來的人,而被神選出來的代罪羔羊吧。」

  「羔羊啊?硬要說的話,我不是羊,而是猴子啊。」

  「我有一種預感,如果良晴先生不改變日本歷史的話,人類的未來一定會發生很可怕的災禍的。或許就是這樣的命運。聖經裡面也有預言,就是梵天丸大人最喜歡的『約翰啟示錄』。其他宗教也有類似的末世預言。良晴先生,你應該就是為了讓那些負面預言不要成真,才會被送到這個時代的這個國家吧?」

  弗洛伊斯?不管怎麼看我都不是那種特別人物,只是個熱衷於戰國遊戲的平凡高中生啊。來到這個時代也只是碰巧罷了──良晴苦笑說道。

  「我才不相信什麼預言,人類的命運不應該是上天註定的。啟示錄也不過是預言家看到幻覺而寫下的東西。人們說『負面預言』必須得實現,因為預言肯定會應驗,一切命運已經註定好了,但那種負面預言之所以實現,不正是因為人類這種畏懼心理所造成的嗎?不過一味相信良善預言,也不會讓現實獲得好轉啦。無論好壞,未來仍是根據自己的行動而改變的。」

  「或許真是如此呢。我們可能太受到預言字句的擺佈,因此看不到眼前的現實呢……呵呵。良晴先生的想法真是新穎,這也有點類似信奈大人呢。」

  「我只是個普通的未來人,那個傢伙則是感性前衛喔。」

  「不過,目睹良晴先生對犧牲自己拯救信奈大人與百姓而煩惱的身影,我彷彿看到遭到猶大出賣被捕前,在客西馬尼園痛苦祈禱的主耶穌基督。或許我是為了撫慰良晴先生的靈魂而來到日本也說不定呢。」

  「……妳要撫、撫、撫慰我嗎?那麼一次也好,請讓我把臉埋在那對豐滿的胸部吧!拜託了!請把兩天份的勇氣、把那份療癒感賜給我吧!求求妳了!」

  「胡說什麼啊!」

  「嗚喔!我只是想稍微裝個傻而已,真不愧是傳教士,好嚴厲喔!」

  弗洛伊斯的吐槽化為無情的紙扇攻擊。

  啪!

  被拍飛出去的良晴整個人貼到了牆上,接著──

  「呀?老倉庫的牆壁垮掉了!?良晴先生對不起!」

  「……痛痛痛……唔?牆壁裡……掉出好多舊書卷!?這難道是──」

  「那該不會是蓮如大師留下來的御文吧!?」

  「而且這些書卷都是沒人發現過的!?謝謝妳,弗洛伊斯!多虧了妳用紙扇把我拍飛到牆壁上,這下子說不定……!」

  「是的。我衷心期望這是記載著良善預言的御文。」

  當弗洛伊斯離開倉庫,前往信奈營地後。

  離開良晴身邊的雜賀孫市偷偷潛入倉庫。下間掛布等人很擔心良晴,因此她們的警備在正面意義上非常鬆散。

  「弗洛伊斯走後又輪到孫市大姐來撫慰我啊?我、我、我真的是太幸福了!要是沒有切腹的命令,我這不就像後宮之王嗎!難道說……我來到戰國時代之後就桃花朵朵開了?」

  「啊,別一臉正經地裝傻了。時間所剩不多,仔細聽好唷。」

  良晴的頭被「啪!」地拍了一下,他差點因為這股毫不留情的衝擊暈過去。

  「對不起、對不起。請原諒我!」

  「首先是織田信奈闖過『不笑門』的可能性很不樂觀。共同會議已經做出下面決議,聽好囉?這次那扇門的試煉可是關乎於你的小命。如果織田信奈無法闖關成功,良晴兄弟就得切腹了。」

  「啊!?太嚴格了吧!?不、不對,信奈應該……不會笑吧。這件事關係到我的性命……沒錯吧,孫市大姐?」

  「教如這次鼓足了幹勁。那個人雖然自己不笑,卻很擅長逗笑通過那扇門的來客,把他們趕出寺外。她就像是專門排除非信徒的守門人唷。」

  寺內所有人都有參加的義務。如果我或良晴接到要求,不參加也不行了──孫市抓了抓頭如此說道。

  「孫市大姐表演相聲逗信奈哈哈大笑的話,我是不是就得切腹了?」

  「教如會用盡各種手段逗笑織田信奈。總之如果事情演變成那樣,即使要我糟蹋相聲女神的稱號,我也會好好耍冷讓人笑不出來的。然而,最大的問題是在那之後的事。」

  「妳說的是顯如與信奈的面對面會談吧?」

  「沒錯。織田信奈闖過『不笑門』後將與顯如展開和平會談。你應該知道,雖然顯如是當家,但也不能光憑她一己之見決定談和條件吧?特別是關係到大阪焚毀預言實現與否的『撤離大阪』要求,顯如是絕對不可能接受的。那場會談必定會破局。織田信奈也不可能接受我方要求的。該怎麼辦啊?」

  雖說打開那扇「逗笑門」就能推翻毀滅預言完成和談,然而那對織田信奈實在是不可能的任務……孫市嘆了口氣。

  「話是這麼說啦,孫市大姐。不過請看這個!弗洛伊斯的吐槽讓我在偶然間找到逸失的御文了!」

  良晴指著一大疊陳舊書卷。

  「真的嗎!?沒想到這種倉庫竟然還藏有御文?幹得好啊!」

  「至於為什麼御文會嵌在牆壁裡就不得而知了。」

  「也許是因為蓮如擔心御文在自己死後會被祕密處理掉,所以才特地藏起來吧。這些御文的重要性可能就是如此重大啊。」

  兩人開始檢視起這些逸失已久的御文。雖然是有些年代的文章,字跡也相當潦草,不過由於作者的用意是讓不熟悉文字的庶民也能夠輕易閱讀,因此良晴勉強可以看懂。

  「還好我為了自行記帳,向寧寧學了閱讀與寫字!如果把家裡的經濟都交給寧寧管理,想要拿薪水去玩的時候就敷衍不過去了!」

  「有沒有找到有用的線索啊,良晴兄弟?」

  「這好像是記載關於『蹴鞠』的御文喔。妳看,像是這段『蹴鞠蘊含神性。具有足以匹敵,甚至超越萬歲表演的力量。遭遇紛爭時應以此進行審判仲裁』。」

  「蓮如很喜歡蹴鞠嘛。在本貓寺,信徒起爭執時絕對不可以拿武器,而是要以蹴鞠來解決。此乃神聖審判的規定。別看我這副模樣,我可是蹴鞠高手唷。神槍手與蹴鞠高手,兩者的共通點就是都很會操控圓球狀的東西呢。哇哈哈哈哈!」

  「……」

  「笑一下嘛!來,讓你看看我的華麗踢球動作吧。」

  大概是狹窄的倉庫不好活動。孫市站起身來,用她的長腿踢起書卷(這是貴重的御文),隨即一個人玩起了挑球。

  「慣例固然是如此,不過蹴鞠畢竟只是用來處理信徒間的爭執,沒有以蹴鞠解決與武家紛爭的前例。再說,武家若是聽到要以蹴鞠這種貴族遊戲來決定勝負,相信也會無法接受吧。」孫市不斷露出健康緊緻的白皙大腿,讓良晴不知道要看哪邊才好。

  「很久以前的蹴鞠,似乎是一種參加者互相猛力踢球的激烈活動喔。而懶得那樣動的京都貴族只知道一直把球踢高,讓球不落地,使蹴鞠變成一種很~~無趣的遊戲了。」

  良晴聞言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對啊。我聽過蹴鞠與足球有相同起源的說法。古代中國的蹴鞠就像足球,是一種將球踢進敵陣地就能夠得分的競技活動。三國志電影裡面曹操的武將就玩過足球,是不是史實就不知道了。」

  「族求是什麼?哦?我剛才踢起來的這篇御文也是跟蹴鞠有關唷。上面寫『今日的蹴鞠不具神性。應當復活古代蹴鞠』喔?」

  「古代蹴鞠……也就是希望後人復活激烈程度可說是真正戰爭的足球式蹴鞠嗎?」

  「還有下文,『如此信徒便會陷入狂熱,那股熱潮將轉化成震耳欲聾的歡呼與強大力量』。這樣子或許就有辦法打開『逗笑門』了?話雖如此,我也不知道古代蹴鞠是什麼耶?」

  「我不是說了嗎!蹴鞠的原型就接近我那個時代的足球啊,孫市大姐!足球的規則很簡單,任何人都能很快記住。而且那還是以比賽過程激烈到令人無法喘息為賣點的球技運動喔!只要找來擅長蹴鞠的選手,教會他們規則,馬上就能開始比賽了!」

  「又是族求、又是龜責,未來語好難懂啊。」

  「那就不用足球這個名字,改稱『南蠻蹴鞠』吧!將這個活動導入與武家之間的神聖審判吧。以南蠻蹴鞠比賽,踢贏的人就算勝訴。武家看到這種激烈戰爭風格的南蠻蹴鞠,也許就會願意接受這樣的比賽吧。當本貓寺與信奈的協商受挫時,就用神聖審判來決定勝負吧!」

  「這是一場危險的賭局喔,良晴兄弟。還不知道織田信奈和她的家臣是否能夠接受唷。」

  「她一定會同意的。目前的信奈無法分兵至本貓寺,南蠻蹴鞠大戰的提議對信奈也是一場及時雨。當然若是信奈輸球,她在談判桌上將居於不利位置就是了。」

  「如果本貓寺方輸掉,信徒們可能會當場暴動喔?」

  「只要顯如對信徒們宣示『此乃八世蓮如御文中記述的尊貴神聖審判,無論如何都不得否定這場神聖審判的結果』就行了。再來就是請她的妹妹‧教如在南蠻蹴鞠的比賽期間進行戒備,別讓信徒失控……至於南蠻蹴鞠的詳細流程,我會寫在紙上的。」

  孫市大姐,這場南蠻蹴鞠比賽或許就是打開「逗笑門」的關鍵王牌呢──良晴笑道。他的心中不再有恐懼與迷惘,因為他在絕望當中找到了希望。雖然那只是一盞小小的希望之光,然而良晴還沒有放棄。絕對不能讓信奈變成第六天魔王。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來到戰國時代的──懷抱這個想法振作起來後,良晴開始變得勇氣百倍。

  「……良晴兄弟。人不可貌相,還真看不出來你是個了不起的傢伙。無論是神佛還是貓神,你竟然都可以拿來當成救人的藉口。真是個膽大包天的小鬼呢。」

  「就說我不是小鬼啦!」

  「你明明沒有信仰神佛,還被拖離自己出生的世界、孤身徘徊在這個亂世。你好堅強啊,良晴兄弟。究竟是什麼在支撐著你啊?」

  「我的確還想回到原本的世界,與家人、朋友見面;但是這個戰國世界有好多可愛的女孩子耶?特別是某個天下第一美少女!雖然以我這種來歷不明流浪漢的身分無法透漏她的名字就是了。有了她們,我還需要其他東西嗎?況且她們正在這個隨時會丟掉性命的亂世中拚命掙扎,期盼著生存下去。我好歹也是個男人,怎麼可以坐視不管啊。」

  孫市有一瞬間張大嘴巴瞪著良晴,心中怒罵(這個傢伙腦中只有女人,實在是個貨真價實的大傻瓜)。剛做出超帥氣發言的良晴則是視線落到了孫市的雙峰之間若有所思(好、好大啊!雖然她屁股很大,不過仔細一看,她的胸部也很壯觀耶!不行了,一想到自己兩天後可能會死,延續種族的本能就被強烈激起,眼神就自動飄過去了!)。孫市察覺良晴死盯著自己的胸部,用力拍了一下良晴的頭,笑著說:「原來如此,我終於弄懂良晴兄弟的膽子為什麼這麼大了,你真的是天下第一大色鬼呢。我就不把你當成小鬼了。你可是個獨當一面的男人,不對,是猴子啊」。

  「不不不是啦!這是那個……弗洛伊斯剛剛作勢要讓我摸她的胸部,卻在最後關頭收手,所以我才會不小心犯錯的!真是抱歉!對不起啦!」

  「哈哈哈。我們有蓮如的御文,五虎大將軍也都站在我們這邊。即便教如想反對,應該也能以多數決逼她就範,不對,這樣子絕對可行的。一切就交給我和顯如吧!」

  我這個火槍女神一定會保護你的性命──孫市說完便站起身來。

  「不過南蠻蹴鞠乃神聖審判,是認真的比賽,不允許作假。如果我們獲勝的話,良晴兄弟恐怕會有比切腹自盡更慘的下場唷。這樣子也沒關係嗎?」

  「當然沒問題。這不是奪取對方性命的戰爭,就讓我們全力以赴吧。」

  「很好,笑容真不錯,你這個人無法打從心裡憎恨敵人呢。在這個戰國時代,像你這麼笨的老好人很難得的。」

  「畢竟我是日本人嘛。在這個我一直很憧憬的戰國日本裡,沒有我真心憎恨的對象。雖然有壞人蠻橫不講理推倒女孩子、企圖把人擄走;但卻沒有讓我徹底感到恨意的敵人啊。」

  「就算對方是本貓寺、在各地發動一揆暴動的信徒,或是相信不祥預言、逼迫你切腹、打算與織田家對決的教如也一樣嗎?」

  「是的,沒有錯。」

  「一旦兩家開戰,註定在十年內持續與織田家交戰以保護大阪的我也是嗎?」

  「當然!不但有幸與傳說中的火槍高手‧雜賀孫市見面,而且本人還是一位超級大美女,我有什麼好恨的啊?啊,雖然妳那套衣服是講相聲用的服裝,那種露出半片屁股的設計還是有點讓人在意呢……」

  孫市連忙遮住屁股。

  「……你真的是個稀奇古怪的『男人』呢。」

  兩人在倉庫的談話,全被某位人士以具有優異聽力的貓耳聽了進去。

  (我這個夥伴非常清楚,那個對另一半要求很高的孫市小姐已經愛上男人了,而且對象就是織田家的相良良晴。孫市小姐在那位少年身上找到了天下第一好男人。他的確是個勇敢的人,然而這是還不懂戀愛的我難以相信的情況。孫、孫市小姐竟然喜歡年紀比她小的對象……)

  而且孫市小姐變得非常害羞。沒想到那個孫市小姐陷入戀愛之後竟然會如此被動。

  (再這樣下去,孫市小姐將沒辦法成功迎娶那位夫婿。錯失了這個機會,她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下一位『天下第一好男人』了。身為受到孫市小姐幫助、支持的夥伴,我這個時候應該挺身促成她的戀情啊。)

  啊啊,可是我連和男人牽手都沒做過,不知道該怎麼幫才好……而且她們兩人彼此是敵人。相良先生還是本貓寺的人質,兩天後就得切腹自盡……顯如只能默默地為孫市獻上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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