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跳舞吧
『──可是，羅姆爾是這麼想的。雷姆斯才是適合這個村子的人。有時候比起賦予，要求反倒更幫助到對方。』
──春珂等人的人偶戲即將進入尾聲。
這是四處流浪的雙胞胎兄弟──羅姆爾和雷姆斯，在某個山間小村停留一個星期的故事。
向村子要求各種待遇的雷姆斯受到村民的喜愛，而為了村子盡心盡力的羅姆爾，反倒把村子搞得一團亂。
『雷姆斯發現羅姆爾一天比一天沒精神。他擔心自己的兄弟，想要幫助兄弟找回以前的笑容。可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從開場的瞬間以後，聯合舞台活動迎來前所未有的高潮。
在Phasers開始演奏時，會場就已經客滿了。
而且他們的演奏熱情四射──讓觀眾興奮到了極點。
高昂的嘶吼配上厚重的節奏，讓會場為之撼動，氣溫也越來越高。
當我回過神時，館內已經熱到只穿一件T恤也會流汗的地步。
接著上場的alala也表演了精湛的熱舞。也許是因為好評在網路上瘋傳，為了看她們而前來副體育館的觀眾開始變多──最後終於讓我們不得不限制入場。
而且演藝公司的人似乎還混進觀眾席裡，還跟我們說要在表演結束後找alala談事情，看來她們可能真的會變成藝人。
──在這種情況下……
不得不在完美的流程中接棒表演的春珂等人──全都緊張到不行。
「怎怎怎……怎麼辦？之後要換我們上場嗎？」
「等、等一下……等級差太多了啦。」
在顫抖的春珂身旁，柊同學也縮起身體。
至於與野同學和氏家同學，也許是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都開始忙手忙腳地做起手工藝了。
──然而……
她們的人偶戲還是開始了。︽羅姆爾與雷姆斯與藍色屋頂的家︾──有著莫名的魅力，吸引了所有觀眾的目光。
由兩位手藝社社員負責製作的布景與人偶。
由柊同學負責執筆，在溫柔中帶有一絲悲傷的奇幻故事。
以及──擔任演員的春珂，那種既溫柔又有些傻愣愣的聲音。
這一切全都完美契合，發揮出特別的效果──在舞台上營造出一個奇妙的世界。
這場表演或許確實沒有Phasers和alala那種「靠努力贏得的﹃出色﹄」。可是，那種樸實感也確實有其價值。事實上，它也在這場一直充滿著狂熱的表演中，成為了一服清涼劑──
霧香就站在我身旁，她率先提議排進這項表演的先見之明，還是令我感到佩服。
然後，看著霧香側臉的我……
『所以──我會在明天一決勝負的。』
在腦海中不斷思考她昨天說過的挑釁話語。
『我的目的就只有讓你變回以前那個矢野學長。只要能做到這點，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我確實如霧香所說，變回過去跟她在一起時的自己了。
為了讓這場活動成功，我扮演角色，操弄技巧，說謊騙人，把觀眾帶來這裡。
而對於這件事──老實說，我嚇了一跳，沒想到心裡居然有種成就感。
我沒想到事情會這麼順利，也沒想到自己能漂亮解決難題……
那我今後到底想怎麼做？又到底該怎麼做呢？
我至今依然沒找到答案──
『於是──羅姆爾與雷姆斯至今依然融洽地住在一起。住在那個兩人一同生活的藍色屋頂房子裡──』
她們的人偶戲結束了。
雖然比之前還要溫和，但現場確實響起了熱情的拍手聲。
從舞台布幕後面探頭看向觀眾席後，我看到有人臉上露出「真是太好了」的笑容，也有人一臉恍惚地沉浸在春珂等人創造的世界──還有些人正在擦淚。坐在最前面的須藤真的哭了，旁邊的細野也在擦拭眼角。真是群容易受感動的傢伙。
「……唔哇～～結束了～～！」
幫忙把布景和人偶搬回後台的同時，春珂大大地嘆了口氣。
「對不起，時子，我有三句台詞沒說好！」
「咦～～完全沒問題喔！這是妳表現最棒的一次……！」
「觀眾不知道看得開不開心……」
「有人看到哭了喔。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她們一臉不安地討論著。而在舞台的另一邊──音響工作人員正把Omochi老師的器材搬到舞台上。
此外，在後台的角落──Omochi老師面對著筆電，露出煩惱的表情。
她到底怎麼了？離換場只剩下十分鐘左右。
該不會到了現在才出問題吧……
「……矢野同學，辛苦你了。」
「啊，嗯……妳也辛苦了。」
回頭一看──秋玻就在身後。她們現在的對調時間是三十幾分鐘。
由於春珂這次的表演也配合這時間調整過上台順序，所以表演結束應該就立刻換成秋玻了吧。
「春珂的表演怎樣？」
「很棒。我差點就哭出來了。可是……」
「……看你一臉不安的樣子，怎麼了嗎？」
「呃，我發現Omochi老師好像遇到了點麻煩……那個，Omochi老師，妳怎麼了？」
我覺得不能繼續放著不管，便走到她身邊。
「難不成是器材出了問題？有辦法解決嗎？」
離正式上場已經幾乎沒時間了。要是現在遇到無法解決的問題，那損失就太大了。
然而──
「噢，不，我沒有遇到麻煩～～……」
Omochi老師依然盯著電腦，還是一臉煩惱的樣子。
「……只是覺得這樣贏不了。」
「……贏不了？」
「是啊。今天的表演者真的都很厲害。Phasers、alala和水瀨同學她們的人偶戲，都完全融入今天的氣氛，非常精彩～～可是……」
Omochi老師交叉雙臂嘟起嘴脣。
「……我就這樣上台真的行嗎？」
「──沒……沒問題的！」
──秋玻難得大聲地這麼說。
「Omochi老師，我這次也參加了妳錄音的過程，與妳共度了許多時間。在這樣的過程中，我強烈地體認到，原來天才就是妳這種人……原來認真想要完成某件事的人就是這樣！」
秋玻注視著Omochi老師的眼睛，拚命說出自己的想法。
她們兩人似乎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了某種信賴關係。
「當然，我也懷疑過自己的聲音到底行不行……可是，那畢竟是妳寫的曲子！絕對不會有問題的！所以，請妳對自己有信心點！」
秋玻的語氣充滿激情，還露出我不曾見過的熱心表情。
噢──我感受到她是發自內心喜歡Omochi老師的曲子。
──可是……
「……好可愛的聲音～～」
Omochi老師看了回去，還小聲說出這樣的感想。
「水瀨，妳的聲音真的很棒。不光是這樣，就連氣質也很棒呢。」
「咦？氣、氣質……？」
「嗯……好，我決定了。」
獨自點了點頭後──Omochi老師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
然後用託人去便利商店買東西般的口氣──向秋玻這麼說。
「水瀨──妳上台唱歌吧。」
「……咦？」
「我不打算放錄好的歌了～～畢竟是在文化祭的會場上，當然是要唱現場的吧～～？所以，請妳跟我一起上台唱歌吧～～」
「……不、不行啦不行啦！我做不到！」
秋玻把手擺到自己的臉前面，拚命揮個不停。
總是冷靜的撲克臉，顯露出發自內心的焦急。
「就連錄音都那麼費力了……我絕對做不到的！」
「難道妳忘記歌詞或唱法了嗎～～？」
「……那我是還記得沒錯。」
──即使在完成錄音後，秋玻只要有時間，都會聽聽Omochi老師的曲子，應該不會忘記歌詞與唱法才對。
「可是，我唱得很差──而且聲音不是還要加上音效嗎？這問題要怎麼解決！」
「妳放心～～我會現場加上音效，也能在某種程度上幫忙修飾音程～～而且我覺得以妳的聲音來說，稍微唱得差一點反而更好～～」
「……就算妳這麼說……」
秋玻還是無法下定決心。
在舞台上，Omochi老師的器材似乎已經裝設完畢了。
斜眼確認過這點後──Omochi老師終於祭出最後的手段。
「……啊啊～～手指不聽使喚～～……」
她邊說邊操縱電腦──用音樂軟體做了些處理。
每當她按下按鈕，螢幕上顯示的波形就一個接一個消失了。
「妳……妳在做什麼啊！」
「我剛才不小心把妳錄好的歌刪除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正確來說，是正在刪除才對～～」
「那……那妳還不趕快停手！」
「我就是停不下來啊～～啊啊～～這下該怎麼辦～～再這樣下去就要變成沒有歌聲的表演了～～既然這樣，就只能唱現場了吧～～」
「……唉……」
Omochi老師顯而易見的演技，讓秋玻深深嘆了口氣。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秋玻只能上台演唱了。
可是，她好像還無法下定決心，緊咬下脣看著腳邊。
然後──也許是察覺到異狀……
「怎麼了～～？」
在後台巡視的霧香靠了過來。
「是不是出狀況了？還好吧～～？」
「啊，是啊……Omochi老師突然說希望秋玻在舞台上現場演唱。」
「……喔～～原來如此～～」
霧香邊說邊輪流看向秋玻和Omochi老師。
然後──她似乎注意到什麼，臉上突然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咦～～！太教人羨慕了～～！」
霧香像是抗議般叫了出來。
「只邀請秋玻學姊太不公平了～～！我也想上台演唱！」
「啊，那妳也要上場嗎～～？仔細想想，這樣我會更高興的～～」
「真的可以嗎！那我要上場！絕對要～～！」
「了解～～那我就把妳負責的部分也這樣修改吧～～」
──事情就這樣很順利地決定了。
我看向秋玻──發現她似乎總算下定決心。
抑或是因為要上台的不是只有她，讓她感到稍微輕鬆了點。
「……我明白了。」
──她終於放棄抵抗，臉上露出笑容。
「我也會努力……唱歌。」
「好耶～～！」
Omochi老師──輕輕一跳。
她頭一次展現出發自內心感到喜悅的模樣。看來她是真心喜歡秋玻的歌聲。
「水瀨，那就麻煩妳了喔～～」
「那是我要說的話……」
「矢野，麻煩你去跟音響技術人員說一聲吧～～我要用這裡的介面連接電腦，從那裡發出聲音，你告訴他只把麥克風拿過來就好，他應該就懂了～～」
「……我知道了。」
我一邊嘆氣，一邊按照指示，用耳麥報告新增的變更事項。
雖然我有點擔心對方會生氣……但麥克風另一頭的音響技術人員只說了句：「……了解。」並且苦笑。
然後──
「──這樣就算是還妳人情了吧？」
我聽到身後的霧香小聲地對秋玻這麼說。
「就是我給妳添了那麼多麻煩的人情……」
回頭一看──我看到一臉正經的霧香跟一臉訝異的秋玻面對面。
秋玻稍微愣了一下後，對著霧香瞇細眼睛。
「……嗯，謝謝妳。」
用像是對春珂說話般的語氣，平靜地如此回答。
「如果有妳陪伴，我就有信心多了──」
──華麗的聲音轟然響起。
──炫目的光芒照亮舞台。
三道人影浮現在這樣的光景之中。
秋玻與霧香站在前面──後面則是負責操縱器材的Omochi老師。
「──哇～～大家晚安～～我是Omochi～～」
Omochi老師先用麥克風向觀眾們問好。
「感謝主辦單位邀請我，參加今天這場文化祭聯合舞台活動～～就跟大家看到的一樣，我這次還請了兩位可愛的歌手～～請大家務必欣賞到最後～～」
在她說出這些話的同時，舞台下爆出歡呼聲。
看過前面三組表演後，觀眾們的情緒似乎已經快要高漲到頂點了。
即使從後台看過去，也能清楚看見他們臉上──那種彷彿沉浸在夢中的陶醉表情。
然後──我看向站在舞台上的秋玻與霧香。
相較於開心地踏著腳步鼓動觀眾的霧香，秋玻則是神態凜然地站著，靜靜注視著觀眾席。
──背脊挺得筆直。
──腰際劃出平緩的弧線。
還有──端正的臉孔露出有些慵懶的表情。
我猜她只是感到緊張罷了。
只是站在這麼多人面前，讓她感到不知所措罷了。
然而──她那種姿態有種莫名的美感，讓我不小心看到出神。
──前奏結束了。
秋玻輕輕吸了口氣，開始歌唱。
瞬間──時間暫停了。
一切感覺都離我遠去。
只有她的歌聲──傳進我的腦海。
雖然被Omochi老師加上了特效，但那依然是「秋玻的歌聲」──
伴隨著悲傷的歌詞，她不斷唱出美麗的旋律──
也許是初學者的歪打正著。也許是某種元素碰巧契合在一起。
不過，秋玻的歌聲確實緊緊抓住了我的心。
正當我彷彿置身夢境時──歌曲已經唱完一段，進入了間奏。
秋玻的歌聲戛然而止，我回過神來環視周圍……發現不光是觀眾，就連周圍的執行委員與舞台上的霧香，都被秋玻的歌聲嚇傻了。
──只是……
霧香也不是毫無意義地站在舞台上。
當間奏結束，輪到她出場時──
『大家聽好，我要唱嘍～～！』
她加入原曲中沒有的呼喊，唱起輕快的饒舌歌。
如果秋玻的歌聲能夠抓住人心，那霧香的饒舌歌便具有讓人感到雀躍的效果。
觀眾開心地擺動身體，任憑她的歌聲與節奏擺布。
──就在目光被緊緊吸在她們兩人身上的過程中，表演快速地進行。
開場的快節奏曲子結束後，接著是普通節奏的舞曲，以及有些俏皮的特別曲子，最後則是Omochi老師這次表演中唯一的抒情歌曲。
Omochi老師是在跟秋玻與霧香對話時想到歌詞，寫出了這首悲傷的情歌。
歌曲在霧香緩慢的RAP中開始──舞台也被燈光染成橘色。
那顏色就像是曾幾何時見過的黃昏天空。
看著霧香在燈光照耀下的側臉，我不知為何感到心痛。
──過去的光景突然閃過腦海。
那是──我和霧香一起度過的眾多時光。
放學後在補習班教室裡的許多回憶──
『……完全不行。說真的，我有點嚇到了～～』
『沒想到居然有人廢成這樣～～連小學時代的我都比你厲害。』
『不過，這不成問題。』
『絕對沒問題的。所以你大可放心～～』
『因為──有我陪伴著你。』
『──嗯～～你的演技還是很差呢～～』
『是說，你沒有發自內心那麼想對吧～～？矢野學長，你心裡的真實想法應該不一樣對吧～～』
『沒錯，這當然是演技～～』
『可是──重點是在知道那是演技的同時，把那變成是發自內心的想法～～』
『──喔喔，感覺不錯耶！你最近表演不錯呢～～』
『老實說，我沒想到你會進步這麼多～～』
『你現在的實力應該僅次於我了吧～～？』
『這樣應該就不會被身旁的人看穿演技了～～』
『──明天終於就是入學典禮了呢～～』
『咦？回禮？不用了啦～～我只是自己想要這麼做罷了。』
『不然……哎，我們今後也繼續做朋友吧～～因為我們是用同樣的武器，對抗這個世間的戰友～～』
『哎，所以……嗯。』
『矢野學長，我很期待未來的高中生活喔！』
在夕陽底下微笑的霧香。
在煞風景的日光燈下煩惱的霧香。
在補習班的畢業典禮後，用笑容送我離開的霧香。
那些如今只殘留在回憶中的美麗光景。
看著舞台上的霧香，我想起令人心痛的另一個回憶。
那是我在那段珍貴的日子裡，暗自懷有的情感。也是我無法說出口的心意──
然後，我現在面對著秋玻。
聽著她的歌聲，感受她的存在，讓我發現那段感情已經離我遠去，變得微不足道。
所以，我心意已決。
那是對我來說極其自然，無法撼動的根源性決定──
──Omochi老師的表演結束了。
觀眾席發出今天最熱烈的歡呼聲。
最後只剩下我們執行委員的致詞了。
從在旁邊待命的音響工作人員手中接過麥克風後，我衝到秋玻與霧香在等待的舞台上。
然後──
「──耶～～！各位都辛苦了～～！」
我隔著麥克風，朝向觀眾席大聲呼喊。
「這是由Omochi featuring秋玻與霧香為各位帶來的表演～～！請大家給她們熱烈的掌聲！」
聽到這些話──觀眾席發出了更加熱烈的掌聲與歡呼聲。
如雷貫耳的音量，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所以！今年的聯合舞台活動到此結束！感謝大家觀賞到最後！」
「哎呀呀～～矢野學長，今天的表演真是高潮迭起呢！」
霧香露出燦爛的笑容，尋求我的同意。
「每位表演者真的都是最棒的～～！我要在此感謝Phasers的各位！alala的各位！水瀨春珂與她的夥伴們！還有Omochi老師～～！」
「感謝大家的精彩表演！」
「水瀨學姊今天居然二度登台耶～～請問妳有何感想？」
「……那個，其實我緊張得要死……雙腿現在還在發抖……」
「好可愛！可是妳真的很棒喔～～！我也有上場，還是被妳的歌聲迷住了呢。」
「謝……謝謝妳……庄司同學，妳的饒舌也讓人聽得很開心……」
「呵呵呵……能聽到妳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喔～～矢野學長也說說自己的感想如何？你宣布那個驚天消息的時候，實在是太厲害了！居然連廣播都敢劫持！」
「啊～～妳說那件事啊！那個～～我真的只是想給大家一個驚喜，但其實我等一下就要去教職員辦公室報到了！」
「呃～～！你該不會要挨罵了吧！」
「說不定光是挨罵還不夠……那個～～要是大家看到我下個星期頂著光頭來上學，就請在心中為我默哀吧。」
觀眾席發出笑聲。可是，致詞差不多該結束了。
因為之後在結束典禮上，肯定還有執行委員長的超長致詞在等著我們。
「──那我們就說到這裡吧。今年的聯合舞台活動就此閉幕！」
「各位觀眾，感謝你們的捧場與支持～～！」
說完──我們三人手牽著手。
朝向觀眾席深深地一鞠躬──
「……矢野學長，辛苦你了。」
走下舞台後，我茫然地聽著響個不停的掌聲。
同樣走下舞台的霧香──來到我面前，一本正經地說：
「那個，你今天……真的幫了我大忙。要不是你靈機一動，我真的……會給大家造成很大的麻煩。對不起，真的很感謝你……」
「……等一下，妳在說什麼傻話啊？」
霧香反常的態度，不知為何讓我笑了出來。
我很清楚這女孩雖然總是難以捉摸，但在這種事情上很有禮貌。
「說起來……我能夠練就那種演技，變得有能力用話語牽動別人，都是多虧了妳。所以，那也是妳的功勞……別說是道謝了，妳根本連道歉都不需要。」
「這樣啊……」
霧香忸忸怩怩地扭著身子。
秋玻正遠遠地看著──這樣的我們。
霧香肯定也很在意這件事。也許是因為這樣，她把身體縮得更小了。
「……那個，學長。」
然後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問我：
「……這表示你會變回以前的你對吧？不管是那場驚喜宣言，還是剛才的致詞……完全就是你過去跟我在一起時的作風。換句話說……」
霧香抬起頭──筆直注視著我。
那對像貓一樣的眼睛，不安地看了過來。
「從今以後……你又會變成過去那樣。就是這麼回事對吧……？」
──霧香緊咬著脣。
濕潤的眼眸因為內心動搖而大大地顫動。
面對這樣的她──
「──抱歉。」
我明白地如此說道。
「我還是──沒辦法變回當時的我。」
──聽到這句話，霧香睜大雙眼。
她像是心靈受創一樣雙頰顫抖，眼眶裡滿是淚水。
「……為什麼？」
「因為我想起來了。」
我摸著胸口──對她這麼說：
「跟妳在一起的時候──我極度否定自己，覺得自己不能這樣，必須盡早變成另一個人，把自己逼入了絕境。」
──那正是當時驅動著我的想法。
自我批判與自我否定。
總之，就是一種強烈貶低自己的感情。
在那種心情的驅使下──我向霧香學習了演技。
拚命想要變成不一樣的人。
然後──
「而那──讓我非常痛苦。明明是非做不可的事……卻讓我悲傷得難以忍受。」
這些話我實在說不出口。
因為對霧香感到過意不去，讓我覺得自己不能說出那種話。
「可是──」
說完，我看向秋玻。
從剛才開始，她就一直不安地看著這裡。
「──我現在有願意認同我的人了。即使是這樣的我，也有人願意說喜歡我。」
雖然這麼說對本人不好意思──但秋玻就是我的心靈支柱。
光是有了重要的女友，就讓我明確感受到胸中有股熱流。
不，不光是秋玻，春珂也是一樣。
她不但願意為我流淚，還不斷傳達出我無法接受的愛意。
「所以我──想繼續當個她喜歡的人。」
我明白地這麼告訴眼前的霧香。
「不會變回──跟妳在一起時的我。」
──霧香默默地注視著我。
那表情一點都不像是她，既軟弱又無助。
可是──
「……唉～～無聊死了～～」
──霧香突然說出這句話。
表情──也在同時為之一變。
不懷好意的眼神、從容不迫的笑容，以及讓人看不透真心的表情──
在我眼前的人，已經不是因為剛才的失敗而灰心喪志的少女……而是那位跟往常一樣，擅長用話語和態度欺騙旁人的庄司霧香。
正當我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訝異得說不出話時……她用一如往常的輕鬆口氣開口了。
「我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了呢～～不但展現出實力差距，還把你逼入絕境～～而且……今天還準備了那種祕計～～」
「……祕計？」
這句話讓我有些在意。
「什麼祕計？」
「……噢，原來你還沒發現啊～～？」
霧香露出挑釁的表情，揚起了嘴角。
「……欸，矢野學長？」
「什、什麼事……？」
「你真的以為──我會犯下在場刊和網站上漏寫舉辦地點這種失誤嗎？」
「……咦？」
「那種超級不可能出現的失誤……你真的認為我會犯嗎？」
……這些話的意義慢慢浸透到腦海中。
霧香的聲音進到腦海的速度，就跟毛巾吸水的速度一樣。
然後，就在我終於理解她的意圖的瞬間──
「……不會吧？」
──一股寒意竄上背脊。
……難不成她是故意的？
難道霧香是為了把我逼入絕境，才會故意漏寫舉辦地點嗎……？
而且還冒著一個搞不好就真的得在沒有觀眾的會場舉辦活動的風險……
──我無法理解。
無法理解霧香不惜冒著這種風險，也要改變我的生存之道的執著心。
貫穿身體的寒意讓我說不出話。
「……不過，這次是我輸了～～真不甘心。果然還是敵不過愛情的力量呢～～早知道會這樣，我當初也向你告白就好了～～」
就連在這種情況下，霧香都能開這種玩笑。
「……那不是應該用演技去做的事情吧？」
我只能結結巴巴地如此回答。
「搞不好我是認真的喔～～說不定我其實早就在每天相處的過程中喜歡上你～～也打算在考試結束後告白呢～～」
「……別跟我開玩笑了啦。」
「啊哈哈～～那你就當我是在開玩笑吧。不過只有一件事情，我一定要說出來。」
「……什麼事情？」
聽到我這麼問，霧香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然後她斬釘截鐵地──對我這麼說：
「矢野學長──你應該覺得很開心才對。」
「……開心什麼？」
「就是扮演角色與人相處這件事，以及為了製造那場驚喜而扮演開朗角色這件事。還有就是──當時跟我在一起的那段日子。」
──心臟猛然一跳。
彷彿自己隱瞞的惡作劇被人發現一樣，讓我像是企圖被人揭穿般大受動搖。
「矢野學長，雖然你說得好像那是一種不幸，而那確實也可能是你的真心話……但事情絕非只有那樣。矢野學長，當時的你──絕對是快樂的。」
然後──霧香微微一笑。
那是彷彿能讓每個看到的人都墜入情海的可愛笑容。
「這件事……請你絕對不要忘記。」
丟下這句話後，她說了聲「那麼，辛苦你了」就轉過身，從我面前離開。
她的背影逐漸遠去。
我隱約聽到她用非常小的聲音自言自語。
「……如果你沒找到容身之處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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