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們都在平坦的舞台上苟延殘喘
「好──這一天終於到來了。今天就是宮前高中第六十五屆文化祭！」
──在被燈光照亮的體育館講台上，執行委員長正在致詞。
「大家狀態如何？昨晚睡得好嗎？我緊張到整晚沒睡，其實現在想睡到快要昏倒！所以，我覺得自己至少應該完成這次致詞！」
委員長一邊開玩笑，一邊大聲致詞。話語聲透過擴音器傳開，響徹整座體育館。而我身為文化祭執行委員的一員，也站在委員長身後，在講台上跟秋玻一起看他致詞。
這已經是文化祭揭幕典禮的最後環節。一旦委員長致詞完畢，由志願者報名參加的「企畫舞台活動」，便會在這裡開始舉行。
樂團、相聲、戲劇，以及其他各式各樣的表演者都會登場的這個活動，每年都辦得熱鬧非凡，如果說文化祭後半段的壓軸是「聯合舞台活動」，前半段的壓軸毫無疑問就是這個「企畫舞台活動」了。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聚集在此處的宮前高中全體學生，心中的期待感已經快要破表了。交頭接耳的聲音不絕於耳，館內的溫度感覺起來也莫名地高。
窗戶都被遮住，變得一片漆黑的體育館，也營造出強烈的「非日常」氛圍。
也許是因為這樣──
「──咦～～我們宮前高中文化祭有著悠久的歷史！在一九五零年代舉辦的第一屆文化祭，可說是這個地區的先驅，引起了很大的話題──」
「──你講太久了啦！」
「──快換下一個活動啦！」
執行委員長說個沒完的致詞，引來了四面八方的奚落聲。
「──讓我們看表演啦～～！」
「──你是開學典禮的校長嗎！」
大家會出聲抗議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委員長不知為何開始說明學校的歷史，當大家以為他總算說完時，卻又開始說起文化祭的歷史。這場致詞出人意料地漫長，連我都開始感到難受了。
「嗯……有那麼久嗎？說得也是！那我們就開始吧！」
委員長也這麼說，然後很乾脆地結束致詞。
「文化祭的歷史就擺到一邊去吧！仔細想想，我也對那種事情沒什麼興趣！」
這句話讓底下的聽眾大聲爆笑。
說不定他說這些話的用意──就跟霧香說過的一樣，是在等別人吐槽。
畢竟委員長這人經常在說話時安插難懂的吐槽點，事實上，拜這個段子所賜，底下的聽眾也變得更興奮了。真不愧是號稱籃球社下任社長有力人選的男人。不過，面對全校學生還敢這麼做，我覺得實在是太過無謀了……
「……好啦，大家都準備好了嗎？」
咧嘴一笑後，委員長調皮地如此問道。
確認館內完全靜下來後，他大大地吸了口氣──
「那麼──本人宣布，二零一八學年度第六十五屆宮前高中文化祭正式開始！」
──事先準備好的巨型拉炮在講台上炸開。
──底下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然後──我們身後的黑色布幕也在同時拉開。
而輕音樂社的主力樂團已經在後面等著表演了──
「──來吧～～各位！讓我們盡情享受這一天吧～～！」
在主唱喊叫的同時，演奏也開始了。
從擴音器裡傳出快節奏的搖滾樂曲。
無縫接軌的演唱會，讓底下觀眾興奮到了極點。
任務暫時結束的我們，一邊斜眼看著這幅光景，一邊從講台外側退到後台。
「很好，揭幕典禮姑且算是成功，大家都辛苦了！」
先一步走下講台的委員長用笑臉迎接我們。
「我說得還可以吧？現場氣氛還算熱絡吧？畢竟當我致詞的時候，底下的聽眾也有吐槽。」
聽到他這麼問，副委員長和其他人都輕撫胸口。
「哎呀～～可是那種玩笑很危險吧……」
「幸好沒有冷場～～」
「啊哈哈，其實我剛才也有點緊張！」
委員長露出一口白牙，爽朗地笑了。
「我還在擔心要是真的得講起歷史該怎麼辦呢。幸好我保險起見背起來的知識沒有白費。」
一臉滿足地這麼說後，委員長再次看向我們大家。
「好啦，揭幕典禮到此結束。在閉幕典禮開始以前，大家就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努力吧。」
聽著指示的執行委員們點頭如搗蒜。
也許是被觀眾的熱情感染，大家的眼神都閃閃發亮，臉頰泛紅。
「哎，我們或許會搞砸一些小事，也可能會發揮不出練習的成果，或是讓事前準備變得白費。可是──那些失敗肯定也不是毫無意義！就算當下沒辦法，過了幾年以後，我們一定能笑著談論那些失敗！……沒錯，舉個例子來說，我爺爺至今還會向我說起，他讀高中的時候沒能向心儀的阿梅告白的故事，但他也是因為這樣才能跟靜子小姐……啊，靜子就是我奶奶啦。總之，他認識了靜子小姐──」
「──你又開始長篇大論了啦！」
「喔，喔喔，不好意思！」
被副委員長吐槽後，委員長故意搞笑了一下。
委員會的大家都笑了出來。
「總之──大家就盡情享受這一天吧！一定要喔！」
然後，委員長露出電視劇裡常出現的燦爛笑容。
「──讓我們在閉幕典禮上再見吧！」
我們準備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也就是聯合舞台的會場。
在那之前，我們先到教室去拿隨身物品與文件，卻發現教室已經變成「老牌咖啡廳」了。
「──這還真是厲害……」
我忍不住在走廊停下腳步，茫然望著眼前的光景。
面對走廊的牆壁鋪著深色的木材，外面還掛著寫有「二年四班純喫茶」的看板。
入口旁邊擺著放有食品樣本的玻璃櫃。
旁邊的接待櫃台也是很有古董味的桌椅組。
在準備工作即將收尾的昨天，我因為忙著執行委員的工作，沒能參與班上的準備工作，所以是頭一次見到這幅光景。我知道大家都很用心，一直很期待他們的成果……卻沒想到成果會這麼有模有樣。
而站在教室前面指揮大家的人──
「再過三分鐘就要揭幕了。大家準備好了嗎～～？」
正是至今一直推動著這個企畫，負責帶領大家的古暮同學。
她面帶笑容，熟練地對眾人下達指示，看起來已經完全是個領導者了。
「嗯，場地和咖啡都準備好了！」
「上午的接待人員也全員到齊了！」
班上同學答覆的聲音，也能讓人清楚感受到大家對她的信任。
──而且……
那些正在做最後確認的班上同學──
她們全都──
「……喔喔，是女僕……」
「而且還是正統派的……」
學生們一邊討論一邊從旁邊經過。
沒錯──她們都穿著女僕裝。
而且不是最近很流行的「女僕咖啡廳」那種女僕裝，而是古典的正統派女僕裝。黑色長裙搭配了黑色絲襪。雖然白色圍裙上鑲著荷葉邊，但絕不會給人賣弄可愛或裝飾過多的感覺。那身高貴優雅的裝扮彷彿是從十九世紀的英國穿越過來，在氣氛浮躁的文化祭會場中大放異彩。
那些女僕裝……都是手藝社社員親手做的嗎？雖然我以前就聽春珂說過，她們的裁縫技術很厲害，卻沒想過會厲害到這種地步……
那些穿著女僕裝的女生，應該也很中意那身衣服吧。
走進教室後，我聽到忙著準備場地的傢伙們正在交談。
「喂……這身衣服是不是超棒的……」
「御殿山高中的男生今天也會過來吧？」
「這難道不是大好機會嗎……？」
她們正說著女僕不該說的話。
正如她們所說──這場文化祭是跟御殿山高中同時舉辦，雙方學生都能完全自由地來來去去。據說每年都因此誕生好幾組情侶，確實是個值得努力看看的機會。
我鑽過她們之間走到後場，拿到個人的隨身物品後便聽到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喔～～矢野～～！辛苦你了～～！」
「……喔喔，須藤，女僕裝很適合妳喔。」
「嘿嘿嘿～～你也這麼認為對吧？」
回頭一看，須藤正輕輕拉起裙角，露出孩子氣的笑容看著我。
「我今天就要靠這身衣服，獨占全校的話題～～」
「嗯，期待妳成功。」
「對了，你已經要去聯合舞台的會場了嗎？」
「是啊，雖然離正式表演還有一段時間，但彩排馬上就要開始了。」
各位表演者與音響業者已經在會場集合了。
再過不久就會開始試音，因為我今天要擔任舞台監督，所以必須早點回去……
「這樣啊～～那我們就待會見吧。我順便問一下，今年的會場在哪裡啊？」
「就在副體育館。」
「了解。我絕對會在活動開場時過去的！」
「嗯，謝啦。我們找來了很厲害的陣容，敬請期待。」
說完，我向她揮手道別，離開教室。
目的地是位於校園深處的建築物──副體育館。
──根據傳統，聯合舞台的會場每年都會選在不同的地方。前年是在宮前高中的視聽教室，去年是在御殿山高中的中庭特設舞台。而今年──則是在歷年最大的會場，也就是宮前高中的副體育館。
然而……活動網站跟場刊上明明就寫著會場地點了，難道須藤都沒看過嗎……？算了，她可能是因為太過忙碌，才沒時間確認吧。
正當我想著這種事，在走廊上漫步時──操場那邊突然傳來一陣歡呼聲。
我看向智慧型手機，發現時間是上午九點。
這是每間教室的攤位與各種企畫活動開始運作的時間。
從擴音器傳來廣播社員的現場直播節目。據說今天的廣播會在宮前高中與御殿山高中同時播放。此外，走廊旁邊的教室裡也開始發出聲勢驚人的攬客聲，讓我強烈地感受到了。
──有如狂風暴雨般的一天終於要開始了。
逆彩排──也就是依照跟實際表演時相反的順序進行彩排。
Phasers、alala、春珂的人偶戲、Omochi……
這是正式表演時的出場順序，所以彩排時的順序是Omochi、人偶戲、alala、Phasers。
在Omochi老師進行彩排時，我頭一次聽到秋玻演唱的樂曲。
華麗的伴奏搭配著秋玻具有透明感的歌聲──
那首曲子遠比Omochi老師先前即興創作的曲子還要用心，秋玻唱出的輕快旋律與合成器的聲音，很快就抓住了我的心。
霧香的RAP被重點式安插在歌曲中，也起到很好的效果。她的歌聲與秋玻正好相反，既明亮又活潑，讓我很期待正式表演時觀眾聽到的反應。
在那之後，alala、春珂的人偶戲與Phasers的彩排也沒有發生什麼大問題就結束了。
相較於展現出從容不迫的態度與壓倒性熟練感的alala與Phasers，春珂、柊同學、與野同學與氏家同學始終都是一副手忙腳亂的樣子，感覺像是在看小動物一樣，讓人感到癒療。
而現在──
「──辛苦妳了。還好沒什麼大問題。」
我跟秋玻離開副體育館，為了吃午餐而在校園裡漫步。
「再來就是希望正式表演時也一樣別出意外了……」
「……是啊。」
「……啊，秋玻，妳有什麼想吃的東西嗎？學校裡有各式各樣的攤販，想吃什麼應該都有……」
「……抱歉，我想不到要吃什麼。可以吃你喜歡的東西就好嗎？」
「……我、我明白了。」
──自從昨天那件事之後……
在霧香問了「你真的──只喜歡秋玻學姊嗎？」這個問題後，我跟秋玻之間的氣氛就莫名尷尬。
即使我積極地搭話，秋玻也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她看起來像是有什麼心事，但就算我告訴她：「如果有煩惱可以跟我說……」她也只會回答：「不用了，謝謝你。」
……霧香真是太多嘴了。
如果她沒有那樣插手我們的事情，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可以的話，我想趁現在更接近秋玻的心。我想要好好地理解她的想法，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然而──今天是文化祭當天，而我是文化祭執行委員。
不管是時間還是心力，都不夠充足。
「……那我們就去細野的攤位看看吧～～」
結果，我只能暫時放著問題不管。
「──嗨，細野。」
「……喔、喔喔，是矢野和水瀨同學……」
我們來到會場的一角。
這裡是由二年七班占用，擺滿小吃攤的「二七攤位村」的入口附近。
向正在炒麵的細野搭話後，他難為情地將視線從我們身上移開。
「你……你們怎麼會突然過來……找我有事嗎？」
「沒事，我們只是來買炒麵的。」
細野手上還拿著鍋鏟，忸忸怩怩的模樣不知為何讓我笑了出來。
不過，其實我能體解他為何會感到難為情。
「二七攤位村」的主題似乎是「夏日祭典」，攤位的外觀與陳列方式跟夏日祭典時一樣──擔任店員的學生們也全都穿著法披。不但如此，他們頭上甚至還綁著一字巾，可說是相當用心。在這種充滿俠氣的地方，顯然散發出讀書人氣質的細野，看起來似乎相當不自在。
只是──
「好了，這是你要的兩份炒麵……」
說完，他把炒麵遞了過來，即使炒麵都裝在包裝裡，也依然散發出令人口水直流的香味。這傢伙炒麵時的手法也相當熟練，讓我再次佩服起他的一雙巧手。
當我們付完錢，準備離開攤位時──
「喂，矢野！」
「嗯？」
「我很期待這次的聯合舞台喔！」
「……嗯，謝啦！」
「順便請教一下，地點是在哪裡啊？」
「……在副體育館！……記得看看場刊喔～～」
真是的，不管是須藤也好，細野也好，沒想到大家都不愛看場刊……
害我都有點同情那個辛苦製作場刊的傢伙了……
話雖如此，但我去年也是那種不會去看場刊的人，實在沒辦法抱怨什麼，只能露出苦笑。
「……嗯，抱歉。我會盡量準時趕到的。」
細野不知為何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後如此回答。
向他揮手道別後，我們邁開腳步，找尋可以歇腳的地方。
「──真的很好吃……」
「嗯，我嚇到了……」
在校園的角落，坐在只有今天擺設的長椅上，吃完細野製作的炒麵後──我們發自內心對這意外的美味感到佩服。
醬汁香氣十足，天婦羅花口感酥脆，撒在上面的魚粉也充滿滋味。
青海苔可以隨個人喜好添加這點也很棒。
攤位村聚集了不少客人，考慮到這炒麵的完成度，就覺得那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好，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
「嗯，是啊，時間差不多了……」
當我回過神時，已經快要下午兩點。再過一個多小時，聯合舞台就要揭幕了。
最後還有霧香的致詞，我們差不多該回到工作崗位了。
我們並肩走向副體育館。
不光是宮前高中和御殿山高中的學生，校園裡已經開始擠滿學生家人與其他地方上的居民。
為了避免走散，我反射性地握住秋玻的手──害她瞬間抖了一下。
我驚訝地轉過頭去，秋玻一臉尷尬地從我身上移開視線。
「……對、對不起，那、那個……你突然在人多的地方這麼做，所以……我有點嚇到了……」
「這、這樣啊……該道歉的人是我才對……」
在道歉的同時，我不知為何開始莫名在意自己的手汗。
煩惱著該不該繼續牽著她的手。
可是，我總覺得現在放手也很奇怪……為了轉移注意力，我把精神集中在沒有停過的校內廣播上。
『──以上，就是由二年級學生松尾帶來的推薦企畫介紹單元～～』
正在說話的人，似乎是最近負責午休廣播，逐漸嶄露頭角的二年級女生──松尾同學。
她配合文化祭的熱鬧氣氛，用比平常開朗的聲音說下去。
『──那麼，接著是我們的下一個單元！這是由身為企畫OG的現役作家──柊TOKORO老師所帶來的企畫！主講者是大家都認識，負責教現代文學的千代田老師，節目名稱是「失戀諮詢師百瀨」～～！』
『……大家好，我是千代田。請大家多多指教。』
──我笑了出來。
從擴音器裡傳出熟悉的聲音，害我忍不住笑了。
『都是TOKORO硬要推我出來，其實我個人不太情願……但我會努力。』
『謝謝老師的熱情參與！好啦，說到「失戀諮詢師百瀨」這個節目，聽名字就知道，只要是最近失戀了，或是被戀人拋棄的學生，都歡迎前來諮詢，我們的千代田老師將會親切地為大家解惑。』
『是的。一段戀情的關鍵，就在於分手的方式。不管是已經失戀的人，還是即將失戀的人，我都會等待你們前來諮詢。』
……等一下，嘴巴上明明說不情願，但妳現在不是很有幹勁嗎！
感覺連個性都跟平常不太一樣，妳根本就是完全樂在其中吧……！
而且還自稱失戀諮詢師……如果是戀愛諮詢師就算了，為何要把重點擺在失戀……
不過，畢竟這節目暫時緩和了我跟秋玻之間的尷尬，對我來說是好事就是了……
可是，聽到這種開場白，真的會有學生跑去諮詢嗎……？
正當我想著這個問題時──
『事情就是這樣，如果有人正為了失戀而煩惱，不管是宮前還是御殿山的學生，都請務必跟我們聯絡……啊，好像馬上就有人打電話過來了呢。您好～～』
『啊，妳好……』
『您是需要諮詢的人對吧？可以的話，方便告訴我您的暱稱嗎？』
『……暱稱？那就……叫我SHU-ZEE吧……』
……修司！這不是修司的聲音嗎！
那傢伙到底在幹嘛啊……我知道他依然對被須藤甩掉這件事耿耿於懷……卻沒想到他會走投無路到需要求助於這種諮詢……還有，我覺得他應該想個好一點的暱稱……
『那就讓我聽聽您的煩惱吧。』
『呃，就是……我有個從小學就一直喜歡的女生──』
修司開始緩緩說出他跟須藤之間的過去。
換作是平常，他絕對不會找人商量這種有點難堪的事情。
可是，在來來往往的人潮中，在攤位食物的氣味與喧囂聲的包圍下，聽著諮詢的內容──讓我莫名有種真實感。
沒錯──這就是文化祭。
我現在就置身於非日常的特別日子之中──
──當我想著這些事情時，我們抵達副體育館了。
雖然有些在意千代田老師對修司的答覆，但我還有工作要做。
用雙手推開沉重的大門後，我跟秋玻一起踏進屬於自己的昏暗戰場。
「──那麼！距離活動正式開始，終於只剩下一個小時了～～！」
面對著所有表演者，霧香開始致詞。
Phasers、alala、春珂的夥伴們，以及Omochi老師。
他們分別以愉快、不安、輕鬆自在的態度，聆聽霧香的聲音。
關閉電燈，窗戶也被遮住的體育館昏暗無光，就只有被燈光師照亮的我們周圍，沐浴在灼熱耀眼的聚光燈下。
「去年與前年的聯合舞台活動我都看過～～……嗯，不是我在誇口，我覺得今年參加的成員是最棒的！排練過程我也看過了，今年的水準毫無疑問是最高的～～！我們的表演一定會大受歡迎！」
「喔～～……！」Phasers的團員們發出讚嘆聲。
alala的團長也露出得意的微笑。
「執行委員還在事前做了問卷調查～～而大家期待的企畫第一名，以及絕對會去看的企畫第二名，都是這場聯合舞台活動～～！順帶一提，絕對會去看的企畫第一名是揭幕典禮後的企畫舞台活動，而那是幾乎所有學生都一定會看到的活動。所以，就連『絕對會去看的企畫』排名，我們也毫無疑問是實質上的第一名～～！」
大家對聯合舞台的期待，我確實也清楚感受到了。
須藤和細野也說他們要來看，我還經常聽到路上行人聊起聯合舞台的相關話題。
『──我喜歡Phasers～～！絕對會去看！』
『──其實我朋友正在跟alala的團員交往～～讓我有些在意那個團體……』
『──咦？Omochi會上場嗎！太厲害了吧！那可是文化祭耶！』
霧香的說詞並沒有誇大。
至少在這次文化祭中，這場舞台活動確實是最受矚目的企畫之一。
「所以～～我預期會有相當多的觀眾。今年文化祭整體的入場者似乎也相當多，說不定連這間體育館都得限制入場呢～～」
除了Omochi老師以外，所有表演者都發出驚呼聲。
至於柊同學她們，則是一副快要昏倒的表情。
只不過──這些話也不算誇大。執行委員本部提出這樣的預測，還加派了人員過來支援。
如果到時候需要限制入場，只憑我、秋玻與春珂、霧香三個人，以及其他幾位助理，確實應該應付不來吧。
「總而言之──今天就讓我們一起完成最棒的表演吧！」
霧香露出意志堅決的眼神這麼說。
「大家加油！」
──大家加油！表演者們也如此答覆後，致詞就結束了。
再來就是等個三十分鐘左右之後，打開體育館大門讓人進場。之後再過三十分鐘左右──正式表演就終於要開始了。
「──好～～我們上吧～～！」
「──嗚喔～～我燃燒起來了～～！」
表演者們開始回到自己的準備區。
為了再次確認節目行程，我也前往後台。
可是──就在這時……
「庄……庄司同學……！」
在舞台活動當天過來幫忙的執行委員男生跑向霧香。
他的聲音莫名緊張，讓我感到不太對勁。
「啊，辛苦你了～～！怎麼了？你那邊也需要人手嗎～～？」
也許是沒注意到這點，霧香若無其事地詢問這名男子。
霧香剛才拜託他去確認外面的排隊情況。
往年在聯合舞台活動開場之前，都會有人排隊等著進場，人多的時候甚至曾經超過一百個人。
考慮到今年活動受矚目的程度，就算排隊人數翻倍也不奇怪。如果真是這樣，就要派人過去整理隊伍，而我們也在等待這樣的報告，可是──
他先整理好自己的呼吸。
「……沒人……」
然後用顫抖的聲音如此報告。
「外面沒有人……在排隊……」
「──網站跟場刊上都沒有記載？」
我、秋玻與霧香緊急召開會議，立刻就查明原因了。
「嗯……入場者基本上都是靠這兩樣東西確認活動地點不是嗎？可是，這兩樣東西……都沒有記載聯合舞台的舉辦地點……」
臉色蒼白的秋玻亮出智慧型手機與場刊。
我跟霧香面對著面，一起探頭查看。
不管是網站還是場刊，在介紹活動的頁面上都記載著各項活動的舉辦地點──但不知為何就只有聯合舞台活動沒有記載舉辦地點。
「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由得懷疑自己的眼睛。
「是印刷失誤嗎……？不對，如果真是這樣，那為什麼連網站上都沒寫……？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可是，這就是外面沒人排隊的原因……這點絕對錯不了……」
用智慧型手機做確認的霧香用緊張的聲音如此說道。
「大家在推特上似乎也都感到一頭霧水……一下子問舉辦的地點，一下子又懷疑我們是不是故意隱瞞……」
她把手機螢幕亮給我們看，上面顯示著加上這次文化祭專用標註的貼文。
在各式各樣的推文中，可以發現不少因為不知道會場地點而不知所措的聲音。
「……看來是沒辦法了。」
說完，霧香從坐著的地板上站了起來。
「只能從現在開始盡量招攬觀眾了。雖然觀眾……會比原本想的要少，但也只能盡力而為了……」
──她的表情明顯顯露出真正的焦急。
我還是頭一次見到霧香露出這種表情──
我再次體認到我們已經走投無路，不由得流下冷汗。
「……怎麼了嗎？」
當我回過神時──才發現Phasers的團員們正不安地看著這裡。
「感覺好像出事了，情況還好吧？」
……他們會察覺異狀也很正常。
因為舞台活動的負責人正圍成一圈，臉色難看地開會討論。
在這種情況下，要他們覺得沒問題也很困難。
「啊～～……哎，這個嘛～～……」
霧香臉上掛著跟平時一樣的笑容。
這種變臉的速度實在很厲害……但笑容中到處都是破綻，流露出難以隱藏的焦慮。
「……其、其實沒發生什麼大問題啦～～就只是在會場的宣傳工作上似乎出了點差錯～～」
──沒錯，就只能這麼說了。
發生問題這件事已經瞞不住了。不管我們接下來如何努力，舞台活動開始時的觀眾，應該都不會像剛才所說的那麼多，這樣並不誠實。
可是──我們也不能向即將登台表演的他們潑冷水。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表演者的心情肯定會大幅影響表演的水準。正因為如此，在即將開場之前，他們才會為了培養心情，讓自己人都聚在一起，度過放鬆的時間。
我們不能在這種時候告訴他們，說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了。
然而──
「……咦？那不是很糟糕嗎？」
身為團長的貝斯手當然發現到這件事了。
「妳說宣傳工作出了問題，是哪裡出問題？……該不會是場刊或網站的其中一邊出問題了吧……？」
聽到這個問題，霧香勉強維持著笑容。
「……是兩邊都出問題……」
「……真的假的！」
──叫聲在昏暗的體育館裡迴盪。
「咦，那樣很糟糕吧！要是兩邊都沒記載活動資訊……那客人要怎麼知道這個活動的會場在哪裡！」
「……發、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幹嘛大吼大叫……」
Phasers剩下的成員、alala的團員與其他表演者，也都好奇地聚集過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應該也只能說出一切了吧。
而──這項工作不能交給還是一年級學生的霧香去做。
「……霧香，我來說明吧。」
說完，我準備走到眾人面前。
「只能誠心誠意地道歉了。我來告訴他們。」
可是，霧香使勁擋住了我。
「不，讓我來說……場刊與網站上的宣傳文案是我去申請的，我有這個責任……」
……負責處理這件事的人確實是霧香。即使如此，做事細心的她也不可能在這種事情上犯錯，因此現在很難確認事情發生的原因。把這當成是一種連帶責任會比較好。
正當我打算再次開口時──
「──更何況……」
霧香繼續說下去。
「就算……我現在道了歉，假設大家也願意原諒……問題也不會解決。」
──聽到這句話，我才發現事情就像她說的那樣。
我們現在需要做的事情──既不是取得大家的原諒，也不是得到他們的諒解。
而是完成一場出色的表演。
道歉或許能得到他們的原諒。
只要忍耐一下，他們或許也願意在幾乎沒有觀眾的舞台上表演。
可是──那其實是對誰都沒有好處的最糟糕情況。
不但表演者感到痛苦，客人也只能看到有氣無力的表演，而我們也不想舉辦那樣的舞台活動。
如果是這樣，那面對這些表演者──
我們現在該做的事情就只有一個──就是別讓他們失去幹勁。
我們只能努力維持他們的士氣，同時設法招攬客人，盡量讓這場活動接近原定計畫中的水準。
而在場能夠辦到這件事的人──
「──真的很對不起！」
就只有說出這句話，同時深深地低下頭的霧香。
至少──不會是我、秋玻或春珂。
「其實因為出了一點差錯，我們完全沒有告訴大家這次會場的地點……」
「咦、咦咦咦！」
「這、這樣沒問題嗎……？」
「就是觀眾不會來這裡的意思嗎……？」
「對不起，目前好像真的都沒有客人過來這裡……可是！我會立刻想辦法解決問題的！」
努力露出自信的笑容後，霧香如此宣言。
「我會招集現在在場的所有人，以及有空的文化祭執行委員，立刻前去招攬客人！也會在網路上用推特之類的網站發送情報！這樣應該就能叫來不少客人！」
「……就算是這樣，客人也會比原本預期的還要少很多吧？」
「而且這就代表剛開場的時候幾乎沒觀眾不是嗎……？」
「離開場只剩下十五分鐘左右了吧……？」
「這個問題……我會努力解決的！只要讓有能力的人盡全力去做……應該就能在開場前找來一百個人左右……」
「……一百個人啊……」
Phasers的貝斯手一邊嘆氣一邊呢喃。
他不是生氣，也不是感到憤慨。
可是──因為跟原本的預期有段落差，讓他顯然有些失望──
而他的失望──轉瞬間就傳染給其他表演者了。
「如果是這樣……我們出場的時候，觀眾應該也不多～～」
「不會吧～～……我家人今天會過來看耶……」
「這樣不太妙吧？製作公司的人也會來看吧？可能會給他們留下不好的印象……」
不安的情緒瞬間就傳染給在場的所有人了。
不但如此，那種情緒還在彼此之間不斷循環，沒多久就越來越強──
──也許是因為比任何人都快注意到這件事吧。
霧香──看著我的臉。
臉上掛著快要哭出來，領悟到自己澈底失敗的表情……
──其實我不是沒有辦法。
在霧香向大家說明的時候，我拚命思考，想到了現在能做的解決之道。
老實說──我覺得很有機會成功。
那毫無疑問是相當強硬的手段。說不定無法達到原本預期的觀眾數量。
即使如此，那種強硬的手段應該會成為這個策略的武器，引來相當大的關注。
只是，問題在於──現在的氣氛。
表演者們之間瀰漫著焦慮、灰心與失望的情緒……
就算我們成功找來不少觀眾，如果他們提不起幹勁，那也毫無意義。這樣──算不上是一場成功的表演。
「……抱歉，好像沒辦法了。」
霧香垂下眼眸，自嘲地說道。
她臉色蒼白，一雙大眼睛變得黯淡無光──我能清楚感受到她內心的絕望。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可是，我注意到了。
其實──即使是這種氣氛……
即使是現在這種澈底絕望的氣氛，都還留有最後一個完全逆轉的方法──
「……可能是我錯了。」
說完──霧香仰望著我。
眼睛裡流下一道淚水。
「就算用技術掩飾內心，只改變表面上的言行……或許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那表情讓我突然想起某件事。
事情發生在國中時代──也就是請霧香教我演技的那段時期。
在補習班下課的時候，我有點想轉換心情，便走到戶外逃生梯休息。
那是寒冬裡一個下雪的日子，因為太寒冷，那裡一個人都沒有。
「……霧香？」
可是，在通往樓上的樓梯角落，我發現穿著大衣的她正坐著發呆。
她眺望著天空的眼睛黯淡無光，彷彿平時的開朗都是騙人的。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我這麼問道。
「……咦？啊，噢，矢野學長。」
她總算注意到我，臉上露出笑容。
然後，霧香依然維持著不同於平時的眼神。
「……嗯～～總覺得有點提不起勁～～」
「……原來妳也會有這種時候啊。」
「雖然很遺憾就是了。」
說完，霧香又笑了。然後，她抬頭看向遠方的天空──小聲說出這句話。
「我好想……好想做得更好。」
──當時的我知道她還有這一面。
霧香也不是原本就是個發自內心充滿自信的傢伙。
她是經過努力，不斷嘗試與失敗，才變得如此強大。
而現在──她用自己的雙腳走到這裡，迎接一個重大的考驗。
──如果是這樣……
那我應該──
我瞥了秋玻一眼。
輕輕握住她的手後，秋玻驚訝地看了過來。
然後──我想她肯定發現了。
發現我眼神中的意志。
以及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秋玻微微一笑，輕輕點了點頭，使勁回握我的手。
──嗯。
沒問題的。
既然秋玻都這麼回應我了，那我就有辦法「放下堅持」。
我放開秋玻的手，大大地吸了口氣。
然後──
「……啊啊啊啊啊啊啊！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
──我大聲喊了出來，讓在場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他們不是一臉茫然，就是因為聲音太大而皺眉，或是露出困惑的表情──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因為一個先前一直有氣無力的執行委員男子，突然大聲喊叫了。
可是，我再次深深吸了口氣。
「我決定豁出去了！用盡一切手段！然後──絕對要讓這場活動成功！」
「……等一下，你說絕對要成功，可是要怎麼做……」
Phasers的貝斯手似乎總算回過神來，畏畏縮縮地問道。
而alala的團長也是一樣。
「離開場只剩下不到十五分鐘吧？我們現在能用的手段，已經沒多少了吧？」
他們說得一點都沒錯。
時間壓倒性地不足，能用的手段也少之又少。
可是，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要照著霧香傳授的技巧操控表情肌。
『──用誇張的言行引人注意後，就要先擺出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
『──這樣別人就會開始以為你可能有某種能力。』
「……我要讓大家以為，我們是『故意』把時間搞得這麼緊迫。」
「……故意？」
「沒錯。我要假裝這一切都在我們的計算之中，然後澈底利用這一點。這樣……應該就能召集到跟當初預計人數一樣的觀眾了。」
我露出自信的笑容說出這句話後，大家果然都開始感興趣了。表演者們開始聚集到我身旁，問我「你這是什麼意思……？」或「到底該怎麼做？」之類的問題。
我斜眼一看──發現霧香正睜大雙眼注視著我。
沒錯──現在的我就是當時的我。
就是那個按照霧香的教誨，扮演出來的「開朗活潑的矢野」。
秋玻也對我露出溫柔的笑容。
所以，我也再次對她露出笑容──
「──我需要大家的幫忙。」
然後開始向大家說明計畫。
「……這計畫確實可行。」
聽完我的計畫後，首先說話的人是──alala的團長。
「如果這樣宣傳，時間緊迫就會變得像是一種特典……」
「嗯，我覺得不錯……」
「我也贊成……」
繼團長之後，團員們也表示贊同。
笑容開始逐漸回到她們臉上──alala顯然慢慢地對我的計畫懷有希望。
她們的反應讓我鬆了口氣。
雖然我已經有將近半年不曾像這樣偽裝自己，靠著演技扮演角色……但看來我的實力並沒有退步。
「……呃，可是這樣不會有問題嗎？」
Phasers的成員們臉上依然存在著不安。
「這麼做很危險吧？要是被校方警告，搞不好整個活動都會被迫中止……」
「就跟你說的一樣，確實是有這種危險～～」
我老實地承認對方的顧慮。
我的計畫相當硬來。如果事先提出申請，毫無疑問會被拒絕。就算是臨時起意的行動，校方也絕對不會給我們好臉色看。
「……可是……」
我用充滿自信的聲音繼續說：
「只要觀眾與學生們都站在我們這邊，校方應該也很難硬逼我們中止活動。畢竟我們只有在『剛開始的時候』造成他們的困擾。雖然校方事後可能會發火……」
說出這樣的開場白後，我向他們露出微笑。
「到時候啊……我大不了剃個光頭賠罪就是了。」
「……好像不錯耶。」
一直閉口不語的鼓手開心地說話了。
「就是要這樣亂來，才能算是樂團吧。」
「……沒錯，要是太過守規矩，感覺也沒什麼意思～～」
「我也覺得很有趣。我們就試試看吧……？」
然後主唱與吉他手也接著這麼說……讓貝斯手深深地嘆了口氣。
「……說得也對，我明白了。」
說完──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執行委員，就靠你了喔──幫我們把觀眾帶來吧！」
「──好，那霧香就負責聯絡執行委員長！請他盡量招集多一點人手！」
「好的～～！我明白了！」
「秋玻負責用執行委員會的官方帳號做宣傳！記得附上表演開場時的影片，再加上專用標註發文的話，應該會更有效！」
「嗯，我知道了！」
「那……我要出發了。」
我在體育館的入口換上皮鞋，回頭一看──秋玻和霧香都來送我離開了。
「……矢野同學，加油喔。」
「……希望你能成功。」
「嗯，交給我吧！」
我伸出拳頭如此說道──往校園的方向邁出腳步。
目的地是──可以清楚聽見廣播社的現場直播，而且周圍沒什麼人的地方。
來到校園的中央地區後，就離吵鬧的人潮有一段距離了。
即使如此，但擴音器就在附近。
『──諮詢到此結束。「女僕長閣下」小姐，感謝您前來諮詢～～！那麼，千代田老師，請問您對這次的諮詢有何感想？』
『三角關係走到最後，誰也沒有跟誰在一起，雖然這種結局令人悲傷，但也很淒美呢。而且所有當事者還都是同班同學。嗯，我非常喜歡這個故事。』
『原來如此，謝謝您的感想。』
讓我能夠清楚聽見廣播社員的聲音。
如我所料，「失戀諮詢師百瀨」這個節目似乎還沒結束。
諮詢者好像也正好都沒了，時機可說是剛剛好。
我要在這裡──動手執行這個計畫的第一階段。
深深吸了口氣後──腦海中浮現出與秋玻和春珂相遇後的日子。
雙重人格的兩位少女。我的戀人，以及重要的朋友。
跟她們在一起，讓我成功找回了自我。
我變回自己應有的模樣了。
可是──對不起。
我現在要暫時背叛一下自己了──
努力壓抑激動的心跳，做了好幾次深呼吸後──我拿出智慧型手機，連上文化祭的官網。我點開廣播社的介紹欄位……打了寫在上面的失戀諮詢者專用熱線。
智慧型手機發出撥號聲。
而擴音器另一邊的松尾同學也同時有了反應。
『喔？下一位諮詢者馬上就來了！讓我們接起電話看看吧──』
──聽到嘟的一聲後，智慧型手機也發出她的聲音了。
『您好～～我是廣播社的松尾～～請問您是要找「失戀諮詢師百瀨」諮詢的聽眾嗎～～？』
面對這個問題，我提醒自己說話的口氣要明確──然後如此回答。
「不──我是來劫持廣播的。」
『……咦？』
「大家好，我是二年四班的文化祭執行委員，名叫矢野四季。從現在這一刻開始，──我要暫時劫持這個節目！」
『……咦～～現在是怎麼回事啊！劫持廣播？到底有誰能料想到這樣的發展呢！』
松尾同學興奮地這麼說。
好險……她當然也有可能一氣之下就掛電話，但看來她似乎覺得這樣很有趣。
至於她旁邊的千代田老師──
『咦？矢、矢野同學？你怎麼突然搞出這種事……？不好意思，他是我們班上的學生……』
似乎因為這意想不到的發展而不知所措。
對著她們兩人，以及正在聽這個節目的宮前與御殿山高中的所有學生，合計可能多達幾千人的文化祭客人──我如此說道。
「──我有個驚喜要告訴大家。」
『……驚喜……？』
「沒錯，有些人可能已經發現，但再過三十分鐘左右就要開始的聯合舞台活動……其實還沒宣布會場的地點。」
『啊，噢～～！對耶！我朋友也說過不知道會場在哪裡！』
「對吧？聽說今年的活動特別受矚目呢。現在當紅的Phasers和alala都會上台表演，而且Omochi老師預計表演的每一首歌都是新歌。而我現在就要在這裡……宣布這場豪華表演的會場地點。」
──沒錯。
如果忘記事先宣傳──只要假裝是故意的就行了。
我們可以利用這個困境，反過來提升宣傳效果。
只要假裝這是個驚喜，強化給人們的震撼力──就能讓情報一口氣傳開來。
然後，當我思考該運用網路還是口耳相傳之類的宣傳方法時，想到的最棒手段就是這個現場廣播節目。
在宮前高中與御殿山高中現場直播的這個節目，應該就是目前宣傳效果最好的媒體了──
『喔喔喔～～！這可是個天大的消息耶！』
松尾同學依然做出了無可挑剔的反應。
『沒想到居然會突然宣布這個消息，事前真的沒人告訴我耶！咦？那其他社員知道嗎？……竟然沒人知道！看來這是貨真價實的驚喜呢！』
「就是這麼回事！順帶一提，這個聯合舞台活動的會場，前年是在宮前高中的視聽教室，去年是在御殿山高中的中庭特設舞台，規模變得越來越大，而今年的規模甚至一口氣提升了超過兩倍。」
『唔喔～～那可真是令人期待呢～～』
在講電話的同時，我看向校舍周圍的路人。
似乎有不少人發現廣播節目不太對勁，好幾個人停下腳步，疑惑地抬起頭。
──做到這個地步，我毫無疑問已經引起大家的注意了。
可是──還需要再推一把。
還需要再來一場盛大的表演。
而我當然──已經準備好了。
表演者不是我這種平凡的學生，而是擁有壓倒性才華，憑實力發光發熱的傢伙──
『那麼……矢野同學，你差不多該告訴我們會場在哪裡了吧？』
「沒問題，那我現在就宣布──」
心臟使勁跳動，把血液送往全身上下。
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興奮，我的雙手不斷顫抖。
「今年的活動會場就在──」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把智慧型手機從耳朵旁邊拿開。
──在心中暗自祈禱，朝向副體育館高舉手機。
──瞬間……
副體育館──發出一陣巨響。
『──在副體育館啊～～～～～～～～～～～～～～！』
從擴音器傳出表演者們──響徹雲霄的聲音。
──鼓手的銅鈸聲轟然炸裂。
──吉他手快速彈奏出複雜的和弦。
──貝斯手的低音旋律有如波浪般在底下翻騰。
──合成器演奏出華麗的舞曲。
這些聲音渾然一體──從所有門都打開的副體育館傳了出來。
那陣巨響奪去了大家的聽力──幾乎所有來賓的目光都移向副體育館。
不光是屋外的學生，屋內的學生也從校舍的每個窗戶探出頭來──一臉驚訝地看向發出巨響的地方。
然後，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之下──
『──耶～～～～～～！大家好，我們是Phasers～～！』
手拿麥克風的主唱從副體育館衝了出來。
『聯合舞台活動的會場就是這座副體育館！而率先表演的團體，就是我們Phasers！』
也許是Phasers的粉絲，聽到他的吼聲後，走在路上的女學生們大聲歡呼。
然後──
『──大家好～～Omochi也會上台喔～～我要發表新歌～～！還找來了可愛的歌手喔～～』
『──alala也正蓄勢待發！為了今天的表演，我們排練了無數次！大家！絕對要來看喔！』
Omochi老師與alala的團員也出現了，她們輪流接過麥克風，進一步擴散這股狂熱。此外，就連秋玻都被霧香拖了出來。
『大、大家好……我是水瀨，我會加油的……』
然後用顫抖的聲音這麼說。
最後，麥克風回到Phasers的主唱手上。
『事情就是這樣！正式表演將在三十分鐘後開始！請大家一定要來看！你們準備好了吧？一……二……三！』
『──一定要來喔～～！』
──所有人一起大喊。
表演者們衝回副體育館，館內的執行委員們也再次把門一起關上。
瞬間──周圍回歸寂靜。
可是，交頭接耳的聲音很快就自然湧現出來。
而那些聲音就像波浪，掀起強力的波濤，轉瞬間就席捲周圍──
『……嗚哇、嗚哇～～……喂，剛才那個也太猛了吧！』
稍微間隔一段時間後──松尾同學傻眼地說道。
『居然讓表演者親自攬客！果然是個驚喜呢！我嚇到了！』
「沒騙妳吧？我問過大家後，他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於是，我就狠下心來挑戰看看了！」
──老實說，這個主意真的很有風險。
從把所有門都打開的體育館，讓所有人同時發出巨響。
雖然音量沒有夏季音樂會那麼大，但附近居民毫無疑問會聽到那些聲音。也許會有人前來抱怨。
可是──仔細想想，吹奏樂社也是在戶外演奏，而且去年的活動也是在戶外舉辦，這麼做應該勉強還在校方的容許範圍之內……
「──事情就是這樣，我再次邀請大家前往副體育館！這次的表演者是Phasers、alala、水瀨春珂與她的夥伴，還有Omochi！這種表演可不多見喔！」
澈底煽動眾人的參加意願後──我當然也不忘提醒大家。
「只是，大家也不需要慌張！會場才剛開放！就算從御殿山高中慢慢走過來，也完全可以趕上開場！而且我們準備了最棒的音響器材，不管您身在會場的哪裡，都能享受美好的音樂！請大家千萬不要推擠，依照文化祭執行委員的指示慢慢前往會場！」
──說完，我看向會場周圍。
我看到那裡已經開始擠滿來賓──還看到執行委員們正拚命引導大家。
負責引導的人不光是在場的成員。
散落在整個會場的閒暇執行委員，都一邊用耳麥互相聯絡，一邊幫忙把來賓安全地引導到會場。
親眼確認這點後──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打擾節目真是萬分抱歉！」
我開始進行收尾的工作。
「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平安結束今天的活動。我們要在沒人受傷的情況下，完成這次的文化祭。不過，第二重要的事情──就是讓今天變成重要的回憶！而這場活動必定能把大家的今天，變成一個特別的日子！我們會衷心期待您的到來！」
『好的！感謝您帶來的驚喜～～！以上就是文化祭執行委員──矢野同學所帶來的廣播劫持～～！』
『……矢野同學，等一切都結束以後，記得到辦公室找我……』
我按下手機按鈕切斷通話。
這樣就通過一個難關了──我深深呼了口氣。
在松尾同學說完話後，我還聽到千代田老師充滿怨念的話語……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至少在一切結束以前，她都不會來找我算帳，這已經值得慶幸了。
「……那麼，不曉得網路那邊怎麼樣了……」
我一邊擦汗一邊走向副體育館，同時連上推特看看情況。
如我所料──秋玻發出去的告知推文（還附上表演者們攬客的影片）似乎正以非常驚人的速度在文化祭專用標註中擴散。
當我抬起頭再次看向副體育館時，入口附近──已經出現幾乎要超出當初預期的人龍了──
＊＊＊
4月3日（一）
到底出了什麼差錯？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我不該會有這種心情才對。我根本沒想過自己會有這種想法。
我並沒有做什麼壞事。
大家都笑了，而那應該也是我期望的結果。
然而，我為什麼會有這種說謊的感覺呢？
我該對霧香說些什麼？她今天正期待著聽我報告。
我今後該用什麼表情去見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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