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好想傷害你
我們跟Omochi老師交涉的過程不太順利。
儘管霧香用郵件不斷展開攻勢，也只得到冷漠的回應。
即使如此，她還是……堅持不懈，最後成功與對方約好，在文化祭當天的一星期前見面。
「你好～～！」
為了商討活動事宜，我們來到對方家裡。在對方父母的帶領下，來到對方用來製作樂曲的房間。
霧香還能像這樣用一如往常的態度問好，實在讓我發自心底佩服。
「我們是文化祭執行委員～～！為了邀請妳在聯合舞台表演，特地來拜訪～～！」
她露出爽朗的微笑，但散落在腳邊的──音樂雜誌、空寶特瓶和亂丟的髒衣服等東西卻凌亂得讓人看不見地板。架子上胡亂擺著CD、唱片和動畫人物的模型，房間深處的桌子上放著堆積如山的電腦和音樂器材。
整體給人有如「經歷大地震的二手商店」印象的渾沌光景就在我們眼前展開──
然後，我看向工作桌前面。
有個人就坐在網布辦公椅上，回過頭來看向我們。
「啊，歡迎各位～～」
對方是位看起來有些沒精神、戴著眼鏡的二年級女生──她就是Omochi老師，本名叫菅原未玖。
她穿著顯然是家居服的運動服，留著一頭黑色長髮，那張算得上美人的臉完全沒有化妝。掛在脖子上的耳機還傳出聲音，她肯定是直到剛才都在工作吧。
然後，她沒有表現出怯色，但也沒露出微笑。
「哎呀，你們隨便找地方坐吧。我是無意參加聯合舞台活動啦，但畢竟你們都專程跑一趟了～～」
她指著沒地方可坐的地板這麼說。
──聽說Omochi老師是出了名的怪人。
雖然不是繭居族，但她很少離開房間，也不來學校上課，只是一直在家裡作曲，透過網路發布到全世界，並且偶爾在俱樂部活動表演。
她創作的音樂在國內得到好評，好像還曾經參加知名音樂家的樂曲重混工作，累積了許多實績。據說最近連在國外都開始以「日本的可愛系背景音樂製作人」這樣的定位打響名號。
我試著把她創作的樂曲都聽過一遍，感覺應該算是鐵克諾流行樂，但也許是電子舞曲才對。那都是些電音系的華麗樂曲，但旋律平易近人，聽起來的感覺很舒服。水準高得讓我實在無法相信創作者居然是跟我同輩的人。
如果這個人願意上台表演，這次的聯合舞台肯定會很精采。
然而──
「就結論來說，我還是不打算出場～～」
當我們清出空間，總算能夠坐下後，Omochi老師很乾脆地這麼說。
「雖然你們很認真地邀請我，讓我不太好意思就是了～～」
「……能不能請妳通融一下呢？」
之前一直都是靠霧香搞定，讓我決定這次要努力看看，開口向她拜託。
比起氣質偏向玩咖的Phasers和alala那些人，這個人的氣質跟我比較接近。如果是她，憑我的交涉技巧，或許也有機會讓她心動。
「Omochi老師，妳的曲子我當然都聽過了。那些曲子真的很棒，讓我深受感動。雖然我在音樂方面是外行人，無法做出詳盡的評論，但那些都是會令人不自覺舞動身體，卻又讓人怦然心動的樂曲……我現在也經常在上下學途中聽那些曲子。」
「哇～～這真是太感謝了～～」
Omochi老師笑了出來。
她露出小虎牙，臉龐多了幾分稚氣。
「這可能是同校的人頭一次當面稱讚我呢。我好開心～～」
「然後，我們這次的聯合舞台也跟往年一樣，目標是真正高水準的演出，肯定有很多觀眾會來看表演。所以，我無論如何都希望能讓那些觀眾聽到妳的曲子。我想讓他們好好享受。」
「嗯～～」
Omochi老師交叉雙臂，嘟起了嘴。
然後，她一臉抱歉地皺起眉頭。
「雖然你這麼說真的讓我很高興～～不過我還是不能答應～～」
……果然不行嗎？
雖然我知道沒那麼容易就能讓她點頭，但發自內心的請求被人乾脆拒絕，還是讓我相當受挫。
「其中有什麼理由嗎～～？」
霧香用一如往常的興奮語氣詢問Omochi老師。
聲音在三坪大的小房間裡發出不太搭調的巨大迴響。
「妳經常參加俱樂部活動～～應該不是因為討厭面對人群，或是不想在別人面前表演對吧～～？」
「啊……嗯，妳說得沒錯～～」
Omochi老師點了點頭。
然後，她抬起視線稍微想了一下。
「……這麼說來，我也不曉得原因耶。」
接著像在自言自語般小聲這麼說。
「我為什麼不想參加聯合舞台活動呢～～」
……原來連她都不知道原因嗎？難道她只因為沒來由地覺得討厭就拒絕了嗎……
身為一位創作者，她當然不見得會為每個決定加上理由。即使如此，就連在這種情況下，她都是用「感覺」在做判斷這點還是讓我感到驚訝。換作是我──一定會反覆思考自己為何會有那種想法，以及為何會導出那種結論。
「啊！難不成～～妳是擔心器材的問題～～？」
霧香用同樣充滿躍動感的聲音問道。
「表演是在體育館的特設舞台上進行，如果妳是擔心器材沒辦法達到俱樂部那種水準，那妳大可放心～～！雖然音響的聲音可能會有差異，但我們的預算相當充足，器材足以實現跟街上的俱樂部同樣水準的表演環境喔～～！」
「……嗯～～」
Omochi老師還是一樣交叉雙臂，低聲沉吟。
「啊！難道是進場人數的問題嗎？妳是不是擔心不會有觀眾～～？」
這確實很有可能。
這個人有名到只要把音源上傳到網路，就能有幾十萬次的播放數；只要到俱樂部表演，就會有幾百名觀眾捧場。
她或許是擔心到時候可能得對著空蕩蕩的會場演奏。因為有些文化祭的舞台活動確實是在冷清的氣氛下進行。
然後霧香站起來，一邊比手畫腳一邊解釋。
「請放心，我們的聯合舞台活動不會有這個問題！去年活動的表演者包含在獨立音樂界活動的樂團，以及在全國大賽出場的戲劇社，光是這樣就吸引了四百名左右的觀眾！今年因為Phasers和alala決定上台表演，已經引起話題了，我們的事前宣傳也很完備，到時候會場肯定會爆滿喔～～！」
Omochi老師平時登台表演的俱樂部大致能夠容納兩百位觀眾，即使與之相較，這次活動的預期觀眾人數應該也不會比較少。
然而──
「也不是因為這個問題～～」
Omochi老師嘟起嘴巴，壓低語氣這麼說。
「不會吧！那妳到底在擔心什麼～～」
霧香邊說邊走向Omochi老師，還握住了她的手。
「要是妳有頭緒，請務必告訴我！我真的很喜歡妳的曲子！所以～～如果是為了妳，就算是稍微無理的要求，我也會解決的～～！」
然後霧香彎下腰，在非常近的距離下探頭看向Omochi老師。
「請妳不要客氣，儘管把我當成朋友，想說什麼就說吧～～！」
──這波攻勢還真是相當猛烈。
在邀請Phasers與alala的時候，霧香的態度還算是遊刃有餘。
可是，她這次卻採用了這種距離感和態度。
我能清楚感受到她已經為了這次的交涉使出渾身解數。
──然而……
「……是說～～」
Omochi老師──掙扎甩開霧香的手，將視線移向電腦。
「那個～～如妳所見，我是個『陰暗的人』～～」
然後說出這種話。
「妳叫庄司同學對吧？妳很明顯屬於『陽光的人』吧？」
「『陽光的人』……？」
霧香似乎是頭一次聽到這個詞彙，不解地歪著頭。
「就是開朗活潑的人的意思～～我不太擅長應對那種玩咖式的交流方式～～」
「是、是這樣嗎～～……？」
霧香這麼說著，慌張地拉開距離。
Omochi老師沒有把視線移回霧香身上。
「而且像妳這種『陽光的人』，應該無法理解我這種『陰暗的人』的心情吧～～」
「……不、不不不，沒那種事。我能理解妳不想上台表演的心情喔～～！那種事很累人對吧！」
「……哎呀～～我並不是因為覺得累才拒絕的。」
說完，Omochi老師的表情蒙上一層陰霾。
「啊，妳現在是不是覺得我很難搞？不好意思，我就是這種人。」
「……呃，不，我沒有那麼想～～」
雖然霧香臉上依然掛著笑容──卻沒辦法繼續說下去。
「……事情就是這樣。」
短暫的沉默結束後，Omochi老師說出了結論。
「我果然還是沒興趣，應該很難上台表演吧。」
……現在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唯一可以依靠的霧香不但失敗了，而且也搞不懂她不願意上台的理由。
那麼……我們接下來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得到Omochi老師的許諾？
到底該怎麼讓她敞開心房呢？
我跟霧香在一瞬間視線交會。
她難得懊悔地緊咬下脣，瞥了房間出口一眼。
也許我們應該──暫時撤退。
那個眼神肯定是這個意思。
如果維持現況，我們確實無計可施，或許我們應該重新擬定策略。
就在我朝霧香輕輕點頭，準備起身離開時──
「……是因為討厭學校嗎？」
一道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
「Omochi老師……妳是不是討厭學校？」
我回頭──看向秋玻。
一直保持沉默的秋玻露出靈光一現的表情，注視著Omochi老師。
至於Omochi老師──則是一臉驚訝。她稍微瞪大眼睛，將視線移向秋玻。
「那個，我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一個『陰暗的人』……不過我曾經有過那種感覺。當時我總覺得自己無法適應學校，去上學的日子也不多，結果就變得越來越不願意上學……」
「……是喔。」
也許是對這些話感興趣，Omochi老師探出身體。
秋玻像在回憶當時般垂下眼，斷斷續續地說下去。
「這不過是我的想像，要是猜錯，我願意道歉……Omochi老師，妳該不會也是這樣吧……」
聽到這句話，Omochi老師不知為何愣了一下。
「……啊，對、對不起，我不該說這麼沒禮貌的話！」
秋玻突然回過神來，開始打圓場。
「我居然只憑印象就說出這麼過分的話……！事情應該不是我說的那樣對吧？對不起，我不該隨便亂說話的……」
然而──
「……不，沒關係～～」
Omochi老師說出這樣的話──
「這樣啊……如果要試試看，就用那首曲子……」
她一邊小聲自言自語，一邊重新面對電腦。
然後，她握住鍵盤與軌跡球──快速地進行某種操作。
她開啟某個軟體，在螢幕上顯示出波形。那應該是用來製作音樂的軟體。然後──
「我想妳猜對了～～」
Omochi老師很乾脆地承認。
「我只是單純討厭學校～～所以不想上台表演～～」
──沒想到秋玻竟然猜對了。
原來Omochi老師真的是因為討厭學校，才不想在聯合舞台上表演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不就無計可施了嗎？
畢竟我們沒辦法改變學校，也很難在一個星期內讓Omochi老師回心轉意。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把舞台移到其他地方。更何況，這可是「學校的文化祭」，要是在校外舉辦就失去意義了。
……難道我們只能放棄了嗎？
想要邀請Omochi老師上台表演，該不會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任務吧……？
然而──
「──不過，那種事已經不重要了～～」
說完，Omochi老師在工作桌上東摸西摸。
然後她抓住某樣東西──拿到秋玻面前。
──那是麥克風。
她把跟某種器材連在一起的麥克風，指著秋玻的嘴巴。
然後，她一臉理所當然地說：
「請妳隨便說些什麼～～」
「咦？什、什麼意思……？」
「說什麼都好，簡短地發出一些聲音吧～～」
「咦，就、就算妳突然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感謝協助～～」
雖然秋玻一臉驚訝，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Omochi老師似乎這樣就已經滿足，把麥克風收了回去。
然後她戴上耳機，把手放回軌跡球與鍵盤上，開始快速地操作音樂製作軟體。
──我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
完全搞不懂她打算做什麼事。
然而──她熟練的手法與認真的眼神，讓我有種起雞皮疙瘩的感覺。
彷彿剛才那種散漫的感覺都是騙人的一樣，她的動作既迅速又俐落。
銳利的目光緊盯著螢幕──
過了幾分鐘後──
「完成了～～」
她拿下耳機，轉頭看了過來。
「你們聽聽看吧～～」
Omochi老師操控擺在旁邊的擴音器，按下音樂軟體的播放鈕。
房裡開始響起華麗的電音。
以低音鼓聲為背景，襯托著合成器的雷射音效。
這是一首光是聽著就令人感到愉快，有種想要跳舞的衝動……還讓人感到些許悲傷的不可思議的樂曲。
而且──
「……是、是我的聲音！」
──秋玻澄澈的嗓音也交織在其中。
她的話語聲飛快地不斷重播。
聽了一段時間後，我發現那是秋玻剛才說過的話，只是配合樂曲的節奏被剪貼進去罷了。
『咦，就、就算妳突然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用了這麼短的一句話，把某部分剪掉，把某部分加上回音，把某部分加上機械化音程，然後放進曲子裡面。
就讓我──不可思議地覺得感動。
「……感覺真好……」
聲音的浪潮舒服地包圍著我，讓我忍不住說出這句話。
也許是因為那種有些悲傷的伴奏，跟秋玻的話語聲配合得很好吧。不光是因為節奏令人舒服，那聲音不知為何讓我覺得感動。
如果要比喻──就是那種平時跟她一起放學回家，懷著鄉愁遙想過去的感覺。
抑或是──以鮮明的色彩間接體驗那個或許有機會與她共度的暑假般的懷念感……
「呵呵呵，你也這麼覺得吧～～？」
Omochi老師得意地轉過頭來。
「我平常都是自己唱～～但該怎麼說……總覺得我的聲音就是偏向那種萌聲～～」
在我試聽過的曲子之中，確實都是偏向有些動畫風格的可愛歌聲。那種歌聲跟Omochi老師的曲子也很搭調，我覺得也很不錯。
「可是，其實我最近還挺想搭配其他類型的歌聲看看～～」
Omochi老師一臉不滿地皺起偏粗的眉毛。
「還累積了很多因為自己不滿意就沒有發表的新曲～～而我總算遇到適合那些曲子的理想聲音了～～請問妳是……」
「……水瀨。」
Omochi老師看了過去後，秋玻羞怯地自我介紹。
「我叫水瀨秋玻……」
「嗯嗯，這都是水瀨同學的功勞呢～～……於是……」
當Omochi老師說出這句話時，曲子也正好結束了。
她在椅子上重新坐好，朝向我們翹起二郎腿。
「我想到條件了～～」
「請問……是什麼樣的條件呢？」
聽到我畏畏縮縮地這麼問，Omochi老師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用跟之前沒兩樣的散漫口氣──
「我想請水瀨同學獻唱幾首歌，協助我錄製曲子。大概唱六首歌吧。相對地──我也會在聯合舞台上場表演。這樣行嗎？」
「──咦、咦咦咦咦……」
突然從天上掉下來這樣的話題，秋玻似乎還有些跟不上。
她伸手扶額，露出困擾沉思的表情。
不過，她好像對這件事有些興趣。
「那個……我對自己的歌喉沒什麼信心耶……」
如此詢問的她臉頰染上淡淡的桃色。
「這樣妳也能接受嗎……？」
「啊～～這妳不用擔心～～反正可以重唱無數次，我也會開啟自動調諧功能～～就是可以調整音程的意思～～正式上台時也會播放錄好的歌曲，妳不需要現場演唱～～」
「原……原來如此……」
「而且憑水瀨同學的音質，唱功稍微差一些，聽起來反而更有感覺喔～～」
「唔、嗯……」
「……咦～～！好好喔～～！」
──突然……
一直保持沉默的霧香叫了出來。
「我以前就覺得秋玻學姊的聲音很可愛了～～！可是，能被Omochi老師邀請獻聲，實在太令人羨慕了～～！」
「是、是啊……我也覺得很榮幸……」
「……我想說的是～～」
說到這裡，霧香突然看向Omochi老師──提出這樣的要求。
「請妳也讓我試試看吧～～！」
「咦～～庄司同學，妳也想唱嗎？」
「是的！別看我這樣，對自己的歌喉也是很有自信的～～！我覺得自己一定能派上用場！」
……這是怎麼回事？
看到這副光景，讓我感到困惑不已。
像這樣對別人提出強硬的要求，實在不像是霧香的作風……
……難道說……
霧香……感到很懊悔嗎？
因為秋玻不但成功說服Omochi老師，還得到賞識，受邀獻聲，讓她覺得羨慕……產生了對抗心理嗎？
「……哦～～的確……」
Omochi老師一邊輕推眼鏡，一邊仔細觀察霧香的長相。
「如果好好運用妳的『陽光嗓音』，應該能讓曲子變有趣～～」
「我就說吧！請妳務必讓我挑戰看看！」
「嗯……這麼一來，不光是以前的曲子，可能還得準備新曲了～～我想寫一首能充分發揮妳們聲音的好曲子……」
「哇～～！太棒了～～！」
霧香已經把溝通技巧完全拋到腦後，只是純粹感到興奮。
她沒有隱藏自己興奮激動的心情，轉頭看向秋玻。
「看吧！秋玻學姊！問題一個接一個解決了～～！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唔、嗯……」
秋玻把手放在嘴邊，陷入沉思之中。
不過，她意外地很快就點了點頭。
「……嗯、嗯。我明白了……」
然後怯怯地重新看向Omochi老師。
「我願意接受挑戰。所以……請妳務必在聯合舞台上表演……」
──所有表演者都確定出場後，舞台活動的準備工作也進入尾聲了。
我主要負責接洽器材出租業者，忙著說明我們需要用到哪些器材、活動當天的會場布置方式，以及表演者的簡略資料。霧香負責與表演者進行協調，聽取他們的需求，周密地安排排練的日程。至於秋玻則是每天忙著跟Omochi老師進行錄音的工作。
順帶一提，聽說在她們兩人持續單獨工作的過程中，秋玻也把春珂的事情告訴Omochi老師了。結果Omochi老師似乎也很中意春珂，讓她們變成偶爾會用Line互傳訊息的朋友。
此外，聽說春珂等人的人偶戲也漸漸有個樣子了。平常很內向的柊同學突然展現出領導能力，以製作總監的身分大顯身手。
──然後，當各項準備工作都拖到不能再拖，但還是勉強趕在最後期限內完成時，已經是──文化祭前一天。
在宮前高中的大型教室裡，兩所學校的執行委員齊聚一堂，在正式活動前舉辦慰勞會。
「──事情就是這樣，今年也如同往年……我們總算是在文化祭前一天搞定所有工作了！……真的都搞定了吧？不會有問題吧？」
站在講台上的執行委員長一臉不安地詢問眾人。
「沒問題啦～～！」「全都搞定了～～！」「我這邊來不及啊～～！」
聚集在他面前的執行委員們發出這樣的叫聲。
「喂！我聽到剛才有人說來不及喔！明天真的沒問題嗎！……算了，玩笑就開到這裡，真的是辛苦大家了。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剩下的就只有衝到終點了！希望大家明天多加小心，不要發生任何意外，度過最棒的一天吧！」
「喔──！」「糟糕，我開始緊張了！」「就是明天了啊～～……」
在這個大約有兩間教室那麼大的空間裡，聚集了八十名左右的學生。
半數學生穿著宮前高中的制服，另一半學生則穿著御殿山高中的制服。前幾天才剛換季，兩所學校都有人穿著冬季制服的西裝外套，但也許是因為悶在房間裡的熱氣或自己的體溫，絕大多數學生都只穿著跟夏季制服差不多的襯衫。
太陽早已西沉，窗外一片漆黑。
相較之下，這個房間被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照得燈火通明，給人一種只有這裡與世隔絕的感覺。
「……所以──」
委員長高舉杯子，大聲喊道：
「大家辛苦了！乾杯～～！」
聽到這句話後──聚集在這裡的學生們也拿起杯子回應。
到處都是舉向彼此的塑膠杯。
我、霧香與春珂也互相說了：「辛苦兩位了。」「辛苦了～～！」「真的很辛苦呢……」並且乾杯，然後在附近找椅子坐下。
……然而──
「……喂，春、春珂，妳靠太近了啦。」
場地明明就很大，春珂卻把椅子靠到能碰到我肩膀的地方，害我嚇了一跳。我急忙挪開自己的椅子。
「咦～～這樣沒有很近吧～～……從以前就是這種距離啊。」
「是……是這樣嗎……」
看著一臉不滿的春珂，我想起被她告白以前的事情。
經她這麼一說，我們好像確實曾經坐得這麼近……話雖如此，既然已經被她告白，我就不能毫無顧慮地跟她坐在一起。
雖然感到過意不去，但我至少應該跟她保持一個拳頭左右的距離。
「矢野學長，終於來到活動前一天了……你現在有什麼想法～～？」
當我忙著調整椅子位置時，霧香笑咪咪地探頭看了過來。
「我們一起進行準備工作的這些日子，有沒有讓你開始質疑現在的自己～～？」
「……我也不曉得。」
我想也不想就如此回答，後來才發現這種回答幾乎等於承認。這令我十分懊悔。
「不過，我必須承認扮演角色的技巧，在某些情況下確實很方便。」
我補充說明。
「方便……方便啊～～」
這個回答讓霧香微微一笑。
「其實不是只有方便而已呢。不過，現在能讓你說出這種話就夠了～～」
──我當然明白那種事情不是「方便」兩字就能解決。
過去的我──也曾經對自己感到不耐煩。
每當身旁有人難過悲傷的時候，只要開個小玩笑，就能讓對方得到安慰，而我卻只能站在旁邊擺出一張臭臉──
在這次的文化祭準備工作中，我更是清楚體認到了這個缺點。
在某些情況下，貫徹自我更是毫無意義的事情。
反倒是只要配合對方應對進退，就能讓大家都得到幸福的情況比較多。
──那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就算明知如此，也該繼續貫徹自我嗎？還是說──我應該變回過去那個從霧香身上學會處世之道的自己？
「──霧、霧香……拜託妳不要再說了……」
聽到那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後──我抬起視線。
春珂……正咬著下脣，握緊拳頭，注視著霧香。
然後她再次開口。
「不要像這樣……逼迫矢野同學了……」
她用顫抖的聲音繼續說。
「我覺得妳說的話確實有些道理……人總是會遇到不得不偽裝自己的情況。可是，矢野同學也是想了很多，苦惱許久，才會變成現在的他。所以，我希望妳不要那樣逼迫他，或是說些挖苦他的話……」
那已經是──她拚盡全力的反抗了吧。
我還是頭一次見到春珂跟別人起衝突。這個事實──讓一股溫暖的謝意湧上心頭。
然而──
「我可沒有挖苦他喔～～！」
霧香只用開朗的一句話，就打發掉了春珂的心意。
「我也是為矢野學長好才說這些話的！所以，春珂學姊跟我的差別，就只有方向不同而已喔～～」
「如果真是這樣，妳應該再多想想矢野同學的心……啊啊啊……」
就在這時，春珂發出丟臉的叫聲。
「討厭……偏偏在這種時候對調了……」
她坐在椅子上低下頭，用瀏海遮住臉孔。
然後──
「霧香，這件事我們下次再說……」
最後留下這句話後，人格就切換成秋玻了。她緩緩地抬起頭。
「……啊，看來慰勞會開始了呢。」
「嗯，執行長的致詞才剛結束。」
──我這麼告訴她。
讓秋玻驚訝地看了過來。
我們的臉幾乎貼在一起，間隔僅有──十幾公分。
「……好、好近……」
秋玻一邊這麼說，一邊連忙把椅子移開。
然後……她就像是注意到某個討厭的事實一樣，再也沒說話了。
……糟糕。
我可能讓她感到不安了。
她可能會認為我跟春珂離得太近。
即使我已經姑且與她保持距離，從肩膀緊貼在一起的地方，拉開到距離一個拳頭遠的地方。
可是……在剛完成對調的下一瞬間，她就發現我們坐得那麼近──就算懷疑我們原本緊貼在一起也不奇怪。分開後變成這種距離，與原本就是這種距離，這兩者的意義是完全不一樣的。
──我得說些什麼才行。
我必須說出能消除秋玻內心不安的話語──
雖然心裡這麼想，我卻找不到該說的話，只能拚命思考自己該擺出何種態度。
「……那個～～」
霧香用悠哉的口氣如此問道：
「你們兩位是不是交往得不太順利啊～～？」
「……啥？」
這個過於明白的問題，讓我有一瞬間停止思考。
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然而──
「總覺得你們相處得不太自在呢。你們是不是吵架了啊～～？」
霧香繼續問了下去──我這時才總算理解。
這女孩現在正毫不客氣地介入我跟秋玻之間的關係。
而且肯定──懷有某種意圖。
「……不，妳誤會了！事情不是妳說的那樣…………對吧？」
「嗯，沒那種事。我覺得我們的感情很好……」
「『我們』的感情很好是嗎～～」
說完，霧香翹起二郎腿，表情像是幫病患問診的醫生。
「意思就是──問題出在春珂身上是吧？」
她輕而易舉地看穿了這件事。
「發生什麼事了？難不成她向矢野學長告白了嗎？」
「……妳怎麼會這麼想？」
「看就知道了。我不可能看不出來吧～～？」
……真的是這樣嗎？
我們之間的關係有好懂得旁人都能輕易看穿嗎……
「……不過，這種情況確實叫人傷腦筋呢～～」
霧香交叉雙臂，嘟起嘴脣，一副「這真是個難題」的表情。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雙重人格的症狀不會永遠持續下去不是嗎？我也不曉得症狀結束後會怎麼樣，但感覺好像會發生不少問題呢～～」
──我們沒有把雙重人格的詳細情況告訴霧香。
春珂是從過去處於極大壓力的秋玻心中誕生的。
如今秋玻的壓力已經消失。
所以──春珂不久後將會消失。這些事情我們都沒說過。
可是，霧香應該是透過她敏銳的直覺……或是暗中調查資料，得知了這些事實吧。
重新被人提醒這件事──讓我的胸口感到一陣鮮明的痛楚。
暑假剛結束時，她們兩人對調的時間還是四十五分鐘，但現在已經變成三十分鐘左右了。當我們說著這些話時，春珂剩下的時間也正隨著時間慢慢減少。
然而，我卻──必須拒絕她的心意。
無法接受她對我的好感。
那股罪惡感已經令我難以忍受──讓我有種指尖逐漸變冷的感覺。
然後──
「……喂，矢野學長。」
──霧香用毫無惡意的表情向我問道。
「你真的──只喜歡秋玻學姊嗎？」
我身旁的秋玻抖了一下。
「你真的只喜歡她一個人嗎？你對春珂學姊都沒有那方面的好感嗎？」
「這不是當然嗎？」
我幾乎完全沒有思考，就用強烈的語氣如此回答。
「霧香，妳到底在說什麼傻話啊？我喜歡的人就只有秋玻，絕對不會對其他女生有那方面的好感。」
「……那種事真的有人辦得到嗎？我覺得你最好認真思考一下──」
「──妳給我適可而止。」
──我已經忍無可忍了。
因為大家都是執行委員，以及過去對她的虧欠，讓我一直不斷忍耐，但被她多管閒事到這種地步，我實在無法忍受。
「那種事情與妳無關吧？那是我和秋玻與春珂的問題。妳沒資格說三道四。」
因為不習慣發怒，我無法不讓聲音顫抖。
雖然應該也能靠技術壓下怒火，但我現在不想那麼做。因為我總覺得這樣更能把自己的心情正確傳達給霧香──還有秋玻知道。
「……嗯，你說的有道理。」
霧香出人意料地乾脆認錯。
然後，她向我低頭道歉。
「不好意思～～我確實有點管太多了。我會反省的。」
……這種一點都不像是她風格的說法，讓我有些驚訝。
霧香……竟然很正常地道歉了。
仔細一看，還能在她臉上發現些許歉意。
我見過她出於戰略考量向人道歉。可是，我從未見過這女孩發自真心向人道歉。
霧香肯定也發現自己說話時有些失去冷靜了吧。
……為什麼？
為什麼霧香會因為這種話題而失去分寸呢……？
不過，我心中的疑惑很快就消失了。
「……不過算了，那種小事並不重要～～」
因為她換回原本的語氣如此說道。
「我的目的就只有讓你變回以前那個矢野學長。只要能做到這點，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然後，她露出挑釁的笑容。
「所以──我會在明天一決勝負的。」
「──我又沒能反駁她……」
才剛走出校舍，春珂就跟秋玻對調了。
春珂垂頭喪氣地踏上歸途，懊悔地小聲說道：
「結果話只說到一半就結束……明天就是活動當天，機會明明已經不多了……」
春珂邊說邊回頭看向校舍。
在視線的前方，跟廉價的生日蛋糕一樣，裝飾得五顏六色的我們學校，已經隱約沒入黑暗之中。
平時總是給人冷漠印象的正門前面，搭建了寫著「宮前高中中第65屆文化祭！」等字的臨時大門。整片雪白的校舍掛著跟滾筒衛生紙一樣垂下來的垂幕，上面寫有各個班級與社團的攤位內容。
例如──
「三年七班中最可怕的鬼屋『考試地獄』！背不起來就等著被死者吃掉吧……」
「二年十班中『誰說男生班不能開女僕咖啡廳』！偽娘女僕等主人大駕光臨。」
「吹奏樂社ROCK LIVE！沒有指揮，沒有樂譜架，也沒有座椅！大家來跳舞吧！」
操場那邊的準備工作好像還沒結束。
運動社團使用的夜間照明燈還亮著，而且還能聽到學生們的談笑聲，以及某人播放的音樂聲。據說每年都有許多準備到半夜，結果徹夜未歸的學生。
就連對文化祭這種活動沒有投入太多情感的我，在體驗過長達一個月的準備期與活動開始前的興奮後，都不免感慨萬千。
「……謝謝妳。」
對著走在旁邊的春珂，我說出包含各種感情的話。
「妳真的幫了我很多……」
我感謝她努力準備，也感謝她為我擔心。我要感謝她的事情多到說不完。不曉得我的心意有沒有傳達給她。
「……可是，我還是想在最後反駁她幾句……」
春珂還是一臉懊悔。
然後，她皺著眉頭看了過來。
「……如果我能好好對霧香說出心裡話，你就要跟我交往喔。」
這個突如其來的提議──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妳在說什麼傻話啊？沒人會因為這種理由就交往吧。」
春珂肯定也只是在開玩笑吧。
她不知為何默默看著我，然後露出笑容，重新看向前方。
「……嗯，說得也是，畢竟交往這種事又不是一種獎勵……」
──她的口氣跟剛才毫無變化。
一臉若無其事地說了句「可是」後──她又對我這麼說：
「矢野同學──你根本不曾好好考慮過吧。」
「……考慮什麼？」
「考慮我告白的事情。」
「……不，沒那種事！」
我忍不住叫了出來。
「我考慮過了！非常認真地考慮過了！妳知道那讓我有多麼煩惱嗎！」
我幾乎是想也沒想就這麼說──同時注意到自己的怒火。
沒錯，在那之後我一直都很煩惱。
煩惱該如何面對春珂，以及該跟她說些什麼。
還有，面對這位總有一天會消失的女孩──我到底該擺出什麼樣的態度。
我煩惱到晚上睡不著覺，上課時也聽不進去，滿腦子都是這些事情。
儘管如此──春珂卻不知道有何根據，對我說出了這種話。
然而──
「你考慮的不是告白這件事本身，而是該如何面對向自己告白的人不是嗎？」
她用非常平靜的口氣說出這個事實。
「那不能算是考慮告白這件事。」
「……那妳希望我考慮什麼？」
春珂停下腳步。
然後筆直地面對我──用那雙眼睛注視著我。
眼睛裡倒映著幾億光年外的深邃銀河。
讓我有種彷彿要被吸進那道星光的感覺──
「──考慮我的事情。」
──春珂用非常平淡的口氣如此說道。
「不是你還有秋玻，或這算不算是出軌之類的問題。你自己到底是怎麼看待我這個人──才是我希望你思考的事情。我就是為此──才向你告白。」
這些話說得斷斷續續的。在涼爽的十月微風中，春珂的秀髮輕輕擺動。
被她告白時的感覺──有如閃光般在腦海中浮現。
得知春珂心意時受到的震撼──
還有連我都感到意外，自己冷靜下來後做出的答覆──
春珂這些話對這件事提出了質疑。
──那其中包含了你自己的心意嗎？
在做出這個理性判斷的時候──你曾經考慮過我的事情嗎？
──我想了一下，然後發現了。
那其中肯定──只存在著邏輯。
──朋友向我告白。
──可是，我已經有女友了。
──而且我女友和這位朋友的感情非常好。
我只是基於這些前提，推導出一個「看似誠實的結論」。
「所以，矢野同學。」
春珂──踏出一步，對我伸出雙手。
然後就這樣把手繞到背後抱住我。
──全身上下都能感受到春珂的體溫。
我隔著制服感受到那種起伏與柔軟。甘甜的香氣搔弄著鼻腔──
──那是她與秋玻共用的身體。
這個事實化為一股無法抗拒的強制力，讓我心跳加速。
升高的體溫使熱量入侵頭腦，讓思考瞬間變得遲鈍。
「請你認真思考一下……這種心情。」
春珂在我耳邊這麼說，讓聲音直接在腦海中響起。
「誠實面對現在跟我擁抱的感受……並且思考其中的意義。」
然後，她說了聲「還有」，接著輕輕吸了口氣。
「──絕對不要搞錯了。你現在抱著的人──不是秋玻，是春珂。」
經過了近似永遠的時間後，春珂離開我的懷抱。包覆著我的柔軟感觸與溫暖離我遠去。
「今天送我到這裡就行了。」
說完，她對我微微一笑。
「明天肯定會是辛苦的一天……所以，嗯，矢野同學，一起加油吧！」
丟下這句話後，她輕輕揮了揮手。
「晚安！」
獨自在夜晚的街道上奔跑。
然後，我一邊痴痴地目送她的背影離去──一邊模糊地回憶著殘留在身上的體溫與柔軟感觸。
＊＊＊
3月29日（三）
下星期就是宮前高中的入學典禮了。
從那一天開始，我就要用霧香鍛鍊出來的全新自我過活了。
雖然心中有許多不安，但我也有自信能順利做好。
畢竟我已經得到認可了。
連那個霧香都對我說「你做得很好，真不簡單」。
我對她的感謝無以言表。
雖然我從她身上學到很多事情，但最重要的關鍵說不定是與她之間的相遇。
我很期待向她報告高中生活的情況。
要是我能在新班級裡把角色演好，不知道她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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