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Follow Me !!
「──我不是說過了嗎!重點是節奏~~!」
同樣的話說了好幾遍後,庄司同學……霧香不禁抱頭苦惱。
「話說得巧妙也很重要,而且越有趣越好!可是,要是節奏沒有拿捏好,就一點意義都沒有了啦~~!」
「……喂,妳、妳太大聲了啦!」
那音量讓我忍不住出聲制止。
「要是太大聲會引人矚目吧!請、請妳不要那麼激動……」
太陽即將西沉。除了我們之外,在車站附近的公園裡還有幾組國中生團體。
只不過,不知道是因為霧香是美女還是「御殿山國中」與「善福寺國中」的制服很少湊在一起,我們兩人在公園裡似乎頗為顯眼,不時會感受到旁人的視線。
雖說這裡沒人認識我們,但要是被人發現我在學習扮演開朗角色的方法,還是會讓人覺得難為情……
然而──
「這種反應也完全不對!」
霧香保持同樣的音量繼續對我進行斯巴達式教育。
「我是故意加大音量的,你剛才應該要吐槽才對~~!」
「……咦!是這樣嗎!原來妳剛才那些話是在考驗我嗎……?」
我還以為她只是傻眼生氣了……
「不,我是真的生氣了喔!可是,不能直接表現出心中的怒火~~!這種時候就要一邊裝傻一邊指責對方,把問題當玩笑輕輕帶過,同時讓對方知道自己的感受吧!」
「這……這樣啊……」
我完全沒發現。沒想到在那種不經意的對話中居然暗藏了那麼多情報……
而我這種想法似乎也被霧香看穿了。
「……這種人還不少喔~~很多人都會在對話時裝傻,等別人來吐槽!」
她苦笑著繼續說:
「這樣就能讓平凡的對話變有趣,也能輕易說出難以啟齒的事情~~」
「是、是這樣嗎……?可是,我身邊完全沒有那種人……」
「只是你沒發現而已啦!對那種人來說尤其如此,但就算對方不是那種人,『節奏』還是很重要!簡單來說,所謂的溝通,反應速度很重要~~──」
***
──我想起兩年前的那段對話。
「……事情就是這樣,請『Phasers』的各位務必在聯合舞台出場表演。」
地點是御殿山高中的輕音樂社社辦。
我當面向搖滾樂團「Phasers」的團員們提出邀請後,他們分別發出「是喔~~」或「文化祭啊~~」之類的感嘆。
他們的制服穿法都很有個性……用放鬆過頭的姿勢坐在椅子上。
這四名三年級學生分別擔任主唱、吉他手、貝斯手和鼓手。
因為他們受到國外的搖滾樂團影響,樂曲風格偏向重金屬樂,這種稍微貼近不良少年的感覺應該也算是他們的魅力之一。話雖如此,因為比起可怕,他們更給人一種玩世不恭的感覺,就算手上沒有樂器,在班上應該也很受歡迎才對。
……說得明白點,他們是我不太擅長應付的那種人。
當然,我並沒有表現出來。
「順便問一下,那場活動大概會有幾組表演者出場啊?」
疑似負責對外交涉工作的三年級貝斯手學長語氣親密地問道。
「是不是跟夏季音樂節一樣,有將近一百組?」
「……啊,不,包含中場時間在內,實際表演時間只有三小時,所以預計只有四組表演者。」
我一邊翻閱資料一邊如此回答。
「……啊,噢……是這樣啊。」
貝斯手學長露出期待落空的尷尬表情。
「啊啊……」這時我總算……發現了。
原來如此,他剛才那句話……就是故意要讓我吐槽的吧……
我提心吊膽地看了身後的霧香一眼──她就跟平常一樣,臉上掛著介於微笑與面無表情之間的愉快表情。這不知為何反倒讓我覺得莫名可怕。
「──那……各位意下如何呢?」
為了逃離快要說不下去的對話──我向舞團「alala」的成員們如此問道。
「我無論如何都希望各位能上場表演舞蹈!不知道各位願不願意出場……?」
聽到我這麼問──現場籠罩著尷尬的沉默。
alala的團員是一群看起來比Phasers那夥人認真克己一些的女生,跟我們一樣都是二年級。在來到這裡以前,我本來以為事情能夠談得更順利一點……
「……不好意思。」
看似團長的女生一臉嚴肅地這麼說。
「我們已經不打算參加這類活動了。」
「咦,不會吧……!」
一道冷汗從背後滑過。
為了確保高品質的舞台表演,我們本來就已經把候補表演者壓到最少了。
要是在時候被她拒絕,老實說還挺令人頭痛的……
「這、這又是……為什麼呢?我覺得應該會有不少人來看表演……」
「嗯~~……我們是認真以成為職業舞者為目標,已經在好幾個大賽得獎了,甚至還有已經主流出道的音樂家邀請我們演出PV。」
「原來如此……」
「所以,我們非常不希望躲在舒適圈,想盡量避免參加這種都是自己人的舞台。」
「──可、可以請各位賞光嗎?」
我懷著想抓住一絲希望的心情,向Phasers的團員們如此問道。
「這是個頗具傳統意義的舞台活動!上台表演過的學生當中,也有人留下主流出道的實績……!所以,能不能……請各位上台表演呢?」
「嗯~~我是很感激你的賞識啦……」
「可是,我們這種人參加那種傳統活動……好像有點怪吧?」
「有道理~~……」
……糟了。
情況不太妙。
再這樣下去,對方真的會拒絕我們。
事情已經完全朝向那方面發展了……
如果要在文化祭舉辦舞台活動,樂團演奏就是不可少的項目。前來觀看的學生們肯定也在期待這種表演,我覺得一定可以炒熱氣氛。
可是,不管是御殿山高中還是宮前高中,都沒有其他認真活動的樂團。要是在這裡被Phasers拒絕,就會變成一場沒有樂團演奏的舞台活動。
我無論如何都想避免這種事情發生──
然而──
「……那個,呃……!」
──因為太過焦急,讓我失去思考能力,完全想不到能說服他們的話。
這樣的話──正當我打算低頭拜託對方時──
「──咦~~!能不能拜託各位通融一下~~?」
開口的是──霧香。
「自從當選文化祭執行委員的那一刻起,我就決定無論如何都要請到alala了耶~~」
她稍微嘟著嘴,用感到遺憾──卻不會讓人覺得有壓力的語氣說道。
因為一直不說話的她終於開口,結果似乎引起了團員們的興趣。
「……是喔,妳為什麼那麼希望我們出場啊?」
其中一名團員如此問道。
「去年春天,還是國三生的我曾經來到御殿山高中參觀學校~~」
霧香用莫名開心的語氣連珠炮似的說下去。
「當時~~各位就在這間舊體育館跳舞對吧~~?妳們那時候好像還只是剛成立的舞蹈社……」
「咦?真的假的!妳看過我們當時的舞蹈嗎?」
「那不就是我們第一次當眾表演時的事情嗎!」
「那時候連alala這個團名都還沒有呢……」
「當時的舞蹈非常帥氣,讓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半年後,當我去看文化祭表演時,妳們就已經變成alala了。當時的表演也超級棒,跟我第一次看到的表演相比進步好多!」
「嗚哇~~!不會吧~~!」
聽到霧香的這些話──所有團員的表情都亮了起來。
比起跟我說話的時候,就連語調都高了許多,我能清楚感覺到現場氣氛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也就是說,這孩子不就是我們的頭號粉絲嗎……?」
「是吧~~好像真的是這樣耶~~!」
然後,團員們全都露出沉思的表情。
「那……拒絕這女孩的要求好像有點說不過去吧……」
「──順便問一下,你們還找了什麼樣的人?」
對方似乎開始有點興趣了,原本一直沒說話的鼓手學長探身詢問。
「就算你們真的很欣賞我們,如果其他人的水準太差,也會讓我們有些為難~~」
「就是說啊~~!」
這個問題似乎也在預料之中。
霧香幾乎是想也不想就笑著回答:
「不過請放心!我找的都是能自信推薦的表演者!」
「哦~~妳找了哪些人?」
「首先是我們高中的舞團alala!」
「喔,真的假的!」
「那些傢伙啊~~我可以理解~~!」
「alala最近很厲害啊。」
「我還從宮前高中那邊找了身為背景音樂製作人兼歌手的Omochi老師!」
「……咦?Omochi?是那個Omochi嗎?」
「……就是在網路上很有名的那傢伙嗎?」
「那傢伙是高中生?而且還是宮前高中的學生嗎……!」
「嗯,就是那個人~~!」
霧香開心地點了點頭。
「我無論如何都想請到對方,因為Omochi老師的曲子真的很帥氣呢~~!」
「真的假的……!這個陣容未免太豪華了吧!」
貝斯手的情緒變得十分高昂,彷彿跟我說話時的低氣壓都是騙人的。而且其他成員似乎也一樣。
「既然是這些成員,那大家一起表演應該沒問題吧!」
「這樣應該會在地方上造成不小的話題吧?」
他們的臉都因為期待與激動而開始發紅。
可是,就在這時候──
「啊~~還有一件事……」
霧香回過頭,伸手指向一直默默旁觀事情發展的春珂。
「那邊那位水瀨春珂學姊也要上台做某項表演喔~~」
……對了,我們還得說明這件事才行。
我們明明是以高水準的舞台表演為目標,霧香卻把其中一個表演者名額交給春珂。想要向那些認真表演的表演者說明這件事,應該有些難度……
「咦?某項表演……那女孩還沒決定要表演什麼嗎?」
「她不是要表演某種很厲害的專長嗎?」
「不是喔~~老實說,表演項目不但還沒決定,她也沒有什麼專長~~」
霧香非常誠實地用一派輕鬆的語氣這麼說。
剛才那種積極正面的氣氛很明顯地瞬間反轉了。
這也理所當然。因為一個超級外行人就要跟他們站在同一個舞台上了──
──然而……
「──正好相反喔~~」
霧香不為所動,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
「我就直說了。一直讓觀眾欣賞高水準的表演,他們也是會累的~~!」
「是……這樣嗎?」
alala的團長一臉狐疑。
就連身為同伴的我聽到這些話也是半信半疑。
可是,霧香的表情與口氣絲毫沒有動搖。
「舉例來說,舞蹈比賽也一樣,看到後半段都會覺得累吧~~?要是一直觀賞高鬥志與高技術的表演,就無法避免這種結果!那會讓人失去辨別好壞的能力~~!如果在這種時候,讓一個充滿趣味性的團體出場,反倒能讓人鬆口氣不是嗎~~?妳沒有這種經驗嗎?」
「……啊~~好像有耶!」
「那樣反倒會給人留下深刻印象,也能突顯認真表演的團體~~」
「當然,這位春珂學姊也不會敷衍了事。既然要上台表演,就要認真做到最好。因為如果不這麼做,就對其他表演者太失禮了。」
就只有這件事,霧香用非常誠懇的口氣如此斷言。
不過,她的表情跟語氣很快就緩和下來。
「可是,從今天開始只有一個月的時間,她無法追上大家的水平~~所以,她那種生澀的表演肯定能取悅觀眾,讓前來觀賞的觀眾為她加油。」
「……原來如此。」
仔細一看──女團長正交叉雙臂不斷點頭。
「妳的意思是──把生澀的表演者安插到節目之中,就能突顯我們的高水準表演,是嗎?」
「就是這麼回事!」
霧香用至今最大的音量肯定團長的推測。
「我這次找人的時候,連整體的平衡與相乘效果都考慮進去了~~既然要邀請對方,我希望受邀者們也能得到正面影響~~所以,我沒有從一開始就設定許多候選,就只有四組人馬!我想先跟這四組人馬好好談過,說出自己的想法──」
「──所以……」
說完──霧香往後退了幾步。
她與Phasers的成員們之間的距離在不知不覺中拉近,卻又重新被拉開了。
稍微清了清喉嚨後,她收起原本的輕浮表情,換上嚴肅誠懇的臉。
然後──
「我再問一次。」
用清晰的聲音──詢問他們。
「Phasers的各位,你們願意在下個月,也就是十月五日星期五的文化祭──在我們舉辦的聯合舞台活動上表演嗎?」
「──我明白了。請務必讓我們參加!」
「──好啊!我們非常樂意!」
「──唉~~我沒想到會慘成這樣呢~~」
與alala交涉完畢後,我們成功取得她們的承諾。
在前往特別教室的路上,霧香瞇細眼睛看過來。
「我還以為你的溝通能力會更好一些~~就算不使用我教過的技巧,至少也應該有辦法見人說人話。」
現在是下午四點過後。棒球社與足球社都開始在操場上練習,校舍裡也開始傳出吹奏樂社的長調聲。
雖然我聽說御殿山高中的社團活動並不興盛,但這段時間的學校似乎還是很有活力,說不定文化系社團也開始為文化祭做準備了。
在這種活潑熱鬧的氣氛之中──
「抱、抱歉……」
因為感到非常過意不去,我只能用沙啞的嗓音如此回答。
「我確實完全幫不上忙,甚至可說是在扯妳後腿……」
我依然發自內心不想說謊,也不想扮演角色。
我不打算欺騙自己,也無意退讓。
不過……我造成霧香的困擾,還差點讓聯合舞台活動的品質大幅下降也是事實,對此我真心感到過意不去。
「不,我想說的是,你的溝通技巧已經差到跟想不想扮演角色無關了吧?」
可是,霧香更進一步的話語攻勢讓我心頭一凜。
「就一個正常的交涉者來說,你那種態度也是不行的吧?不管你個人有什麼樣的主張,那種工作內容都是不行的,這點請你務必改進。」
「……抱歉。」
我覺得她說得可能沒錯。
也覺得自己可能太過意氣用事了。
因為霧香說要「讓我變回以前的矢野學長」,而且又是在她面前跟別人說話,讓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展現出以前學到那些技巧的影響──脾氣耍過頭了。
「那、那個……請不要這樣責備他……」
跟在我們後面的春珂一副比任何人都還要驚慌的樣子,對霧香這麼說道。
「霧香同學,今天的妳真的很帥氣……光靠一張嘴,就讓無意參加的大家都改變了心意……妳居然能做到這種事,我是真的嚇到了……」
她肯定很害怕跟霧香這種「個性強勢的人」說話吧。
春珂露出有些怯懦的表情,但還是鼓起勇氣繼續說下去。
「不過,每個人都有擅長跟不擅長的事情……我肯定也沒辦法做到同樣的事情……所以希望妳不要太責備矢野同學……」
「……嗯~~」
這些話讓霧香稍微想了一下。
霧香嘟起嘴,默默盯著春珂。
然後──
「……對不起,因為春珂學姊很可愛,我本來想聽妳的,但果然還是不行~~」
「為、為什麼……」
「因為~~我今天所做的事情,矢野學長也辦得到~~」
聽到這句話──春珂一臉意外地噤聲了。
「事實上,他以前就做過這種事。不管是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還是升上高中,不再跟我聯絡,直到放棄偽裝自己之前,他都有那種能力。就算是現在,他其實也能做得更好──卻沒有那麼做。所以……」
一頭秀髮隨風飛舞的霧香邊說邊看向我。
「明明能做好該做的工作卻不去做。這種事實在無法原諒不是嗎?」
春珂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緊緊閉著嘴脣。
可是,也許是無法順利找到辯駁的話語,讓她只能懊悔地盯著霧香。
「矢野學長今後還會遇到好幾次這種場面。每當遇到只要扮演角色就能順利解決問題的情況時,他就會被迫做選擇。到時候──」
霧香微微歪頭──露出可以放上雜誌封面的笑容。
「──他又能逞強到什麼地步呢~~?」
我和春珂都無法反駁──這些話。
──霧香說得沒錯。
如果請別人來評理,大家肯定都會說她是對的。
所以,我們無法生氣,也無法反駁。
話雖如此,我們也無法接受她的想法──
只能默默地跟在霧香身後。
「──好啦~~我們還想邀請的對象,就只剩下擔任背景音樂製作人的『Omochi』老師了~~」
彷彿剛才的氣氛都是騙人的,霧香把話題轉回聯合舞台上。
「雖然我已經用郵件跟她聯絡了,但她這人還挺不好說話的。該說她是個很有個性的人嗎~~」
「……是嗎?」
一直掛念著剛才的事情也不是辦法。我也一邊切換思考,一邊努力做出反應。
既然連霧香都這麼說了,那對方應該相當有個性吧。
如果是這樣,就算我們跟先前一樣趁勢去拜託人家,說不定也無法解決問題。
「所以,我們先暫時把心力擺在其他問題上吧~~等到條件全部備齊,有個眉目之後,我們再去拜託Omochi老師吧~~」
「這樣啊,好,我知道了。這麼一來……」
說完,我和霧香同時轉過頭──
「明天~~我們就來討論春珂學姊的表演項目吧~~」
「也是……」
看向表情依然難以釋懷的春珂──
──霧香的話語在放空的腦袋裡不斷迴盪。
回到宮前高中後,我們收拾好東西,踏上回家的路。
夕陽即將完全西沉,只要抬頭一看,就能意外地在東方天空找到許多散落的星星。
我自覺──受到了打擊。
霧香的話語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就連春珂就在身旁,我也不太放在心上。
因為她的主張是對的,讓我完全無法反駁。
──只不過……
那種打擊不是化為痛苦,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熱度,侵蝕著我的腦袋。不明所以的煩躁感,以及缺乏現實感的輕飄飄感覺,讓我對一切事物都心不在焉。
所以──
「嗚……嗚嗚……」
直到聽見這聲音為止──我都沒注意到「那件事」。
「呼……嗚嗚……嗚……」
我轉頭看向身旁的春珂。
默默走在我旁邊的春珂──哭了。
她流下斗大的淚珠,一邊趕緊用手擦掉眼淚,一邊緊咬下脣壓抑啜泣聲──
「……咦?春珂!發、發生什麼事了……!」
這個令人意想不到的發展,讓我發出可笑的驚呼聲。
「妳、妳怎麼哭了……咦、咦咦……?」
難不成……我做錯了什麼嗎?
還是我在發呆的期間,對她說了什麼過分的話嗎……?
「抱、抱歉……妳還好吧?喂、喂,春珂……!」
我完全搞不懂狀況,總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麼。
然而春珂──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終於大聲哭了起來。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種孩子般的哭聲,讓周圍經過的學生、家庭主婦和幼稚園孩童都一臉擔心地看了過來。
我完全慌了。
「春、春珂,真的很抱歉……!好、好了,拜託妳別哭了!」
我讓她暫時在路邊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拿出手帕替她擦淚。
「妳、妳怎麼突然哭了……要是我做錯了什麼,我願意道歉……」
「不……不是這樣的……」
春珂夾雜著啜泣聲,用顫抖的聲音如此說道。
「我、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為、為了什麼……?」
被我這麼一問,依然流著淚的春珂看了過來──
「──因為我幫不了你。」
聽到這句話──我那還沒清醒的心臟輕輕跳了一下。
那個平時總是受人幫助,有些脫線卻又個性溫和的春珂──居然說想幫助我。
「我……好想多幫你說幾句話……你被霧香同學說成那樣……讓我非常不滿……所以……我也想要,多反駁她幾句話……」
「原、原來……是這樣啊……」
老實說──我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我完全沒想到春珂居然對我抱有這種心情……為我著想到會哭出來的地步。
「可、可是……我覺得那傢伙說的話也有道理。所以,我才會完全無法反駁……」
「……那、那個,其實……我也是……那麼想的。」
邊哭邊說似乎有點難度,讓春珂說得斷斷續續。
「不過……不過就是因為這樣……」
然後,她握緊我的制服下襬──
筆直注視著我,一邊喘息一邊說: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想用同樣有道理的話肯定你……我想告訴霧香同學,你的選擇是對的……」
──就在這時,我總算注意到某個事實。
眼前的春珂哭個不停──
自從那次告白以後──我對她的看法好像太過偏頗了。
這女孩明明是對我懷有「好感」,我面對她的態度卻很奇怪──
要不要接受她的心意是另一回事。
但這女孩對我懷有的感情──就是這樣的感情。
她把我看成重要的人,希望我得到幸福,甚至為此流下眼淚。
我直到現在──才明白這件事。
「……謝謝妳。」
我吞吞吐吐地對春珂這麼說。
「光是妳能這麼替我著想,就讓我心情好多了。謝謝妳……」
「……不客氣。」
春珂擦去眼淚後,搖了搖頭。
「我只是想那麼做罷了……這只是我個人的任性……」
「可是……不,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感到高興。」
就在這時,她的視線有一瞬間游移不定。
「……那麼,可以的話……」
然後,她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把臉靠在我的肩膀上。
「希望你允許我這麼做……」
我能感覺到眼淚逐漸滲進襯衫。
還能隔著薄布感受到她溫熱的吐息。
──胸口傳來一陣微弱的悸動。
直接感受到的體溫,以及她那微微顫抖的身體──讓我的體溫逐漸上升。
令人難受的罪惡感反射性地湧上心頭──
……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不是這樣的。這絕對不是我對春珂懷有的情感。
我的女友是與她共用一具身軀的秋玻。我只是因為隔著春珂感受到她的存在,才會稍微陷入混亂。這絕對不是我對春珂懷有的情感──
「……呼~~」
當我想著這些事情時,春珂發出這種聲音,抬起頭。
「謝謝你,我稍微冷靜下來了……真是太好了。要是被你拒絕,我說不定會哭得更慘呢……」
「……哎,這種程度是無所謂啦。畢竟妳是為我哭泣……」
「既、既然這樣!」
說完,春珂再次抓住我的制服袖子,筆直注視著我──
「那你就順勢跟我交往……」
「……這、這個有點困難。」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回應,不由得板起臉如此回答。
「……我想也是。」
不過,春珂露出意外開心的表情,一如往常輕快地邁出腳步。
太好了。雖然事出突然讓我亂了手腳,但她本人似乎也不是非常認真……
「單相思還真是痛苦~~……不過沒關係!因為我還沒放棄!」
春珂還是維持著輕鬆的口氣。
就在這時,她露出猛然驚覺的表情──
「──啊~~好像快要人格對調了……」
然後她轉過頭來,一臉捨不得地這麼說。
「我今天只能陪你到這裡了。矢野同學,辛苦你了。謝謝你幫我那麼多。」
「不客氣……我才要謝謝妳呢。」
「還有~~我覺得秋玻八成會發現我哭過……麻煩你幫我向她說明。」
「……嗯,我明白了。交給我吧──」
「──是嗎?原來發生了那種事啊……」
秋玻果然發現自己的臉頰被淚水沾濕。當我向她解釋過原因後,我們也正好走到水瀨家門口。
在路燈照耀下,秋玻跟春珂一樣懊悔地緊咬下脣。
「不過,嗯……我的心情已經大致平復下來了,妳不用擔心。讓我們明天繼續努力籌備聯合舞台活動吧。」
「……你說得對。雖然我還是不喜歡庄司同學……不過工作就是工作,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說完,秋玻看向我,露出發現異狀的表情。
「……矢野同學,你的肩膀濕了……」
──我反射性地心頭一凜。
就只有這件事──就只有把肩膀借給春珂這件事,我沒有告訴秋玻。
我無意隱瞞,只是不想讓她操不必要的心。
然而,她似乎也感受到我心中的動搖。
「……那是春珂的眼淚嗎?」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看來只能坦白一切了吧。
畢竟要繼續隱瞞有難度,而且我也不想說謊。
「……沒錯。抱歉,我實在沒辦法拒絕……」
「……是嗎?」
秋玻簡短地這麼說──表情看起來像在努力壓抑內心的不安。
在昏暗的路燈底下,我一如往常看不出她的真正想法。但是……她會不會其實內心已經動搖了?她是不是起疑了呢──
「那、那個!妳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
說出這句話後,我發現音量意外地大,連自己都嚇到了。
等到殘響消失在昏暗的住宅區後,我壓低音量說:
「只是事情自然而然就演變成那樣……我並沒有變心。所以,我希望妳放心……」
「……呵呵。」
也許是覺得我的說法很有趣,秋玻伸手掩嘴。
然後,她瞇起細長的眼睛──輕聲細語地說:
「嗯──我當然相信你。」
──距離文化祭當天只剩下不到三個星期。
我們二年四班也一點一點地做準備。
「喔~~大家還真是認真……」
在放學後的教室裡,我看著許多自願幫忙的同學留下來工作的光景,一邊用事不關己的口氣發出感嘆。
「沒想到大家願意幫這麼多……」
「對吧!」
當上班展負責人的須藤在我身旁拿著進度表挺起胸膛。
「準備工作也正順利進行!不管是主題、菜單還是店面設計,都決定好了。雖然我有些擔心之後的事情,但多虧古暮同學,我們的進度遠遠超出預期~~」
「……喔喔!那傢伙還真是厲害!」
當我們交談的時候,其他人也正以古暮同學為中心,在教室的角落開會,討論準備器材的事宜。雖然古暮同學給人機靈聰明、個性剛強的印象,但她似乎也是能在這種時候展現領導能力的人。
「──我想桌椅的數量應該是夠的。有人可以幫忙準備用來搬運的小貨車嗎?」
「啊,只要出動我父母,應該就能搞定這個問題!我去問看看他們吧~~」
「那制服呢?可以向古暮同學家借嗎?」
「我家的店沒有制服……只能去其他地方借,或是自己動手做了──」
──我們的班展內容是「老牌咖啡廳」。
不是文化祭常見的那種通俗的咖啡廳,而是散落在西荻這個城鎮中,由個人經營的老牌咖啡廳。
因為肩負執行委員的工作,我跟這件事沒太大關係,但我依然覺得這是個好點子。
雖然器材與裝潢問題看似不好解決,但班上的裝潢負責人──古暮同學立了大功。因為她家就是「西荻的老牌咖啡廳」,也會把需要的物品借給我們使用。
「能不能請服裝社或手藝社的人幫忙做制服?只要我去拜託認識的店家,應該就能借到差不多的制服作為樣品。我們可以先用樣品做出紙樣──」
在我旁邊一起看著她的春珂瞇細眼睛。
「太好了。古暮同學振作起來了呢……」
「嗯,我也這麼覺得……」
──暑假前夕,因為被修司甩了,古暮同學心情跌到谷底,但她最近好像振作許多了。看到她迅速下達指示指揮眾人的模樣,連我都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只不過──我們接下來也有工作。
須藤回去開會了。正當我跟春珂併桌,拿出筆記本與文具準備開會時──
「──大家好~~!」
從教室入口傳來清亮的聲音。
那道陌生的聲音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然而,聲音的主人對此毫無畏懼,就這樣踏進教室──
「我是御殿山高中的文化祭執行委員,名叫庄司霧香~~!請問矢野學長跟水瀨學姊在嗎~~?」
她端正的臉龐上掛著燦爛的笑容,轉頭環視周圍。
她有一雙充滿好奇心的大眼睛,還有小巧高挺的鼻梁,帶著笑意的嘴巴畫出漂亮的弧線──
教室裡的喧囂聲變大了。主要來自男生的好奇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這種超出預期的誇張登場方式,讓我慌張地舉起手。
「啊,呃……霧香,我們在這裡。」
「啊~~學長好~~!辛苦您了~~!」
她以參加女生聚會遲到般的輕鬆態度,坐在我準備好的隔壁座位上。
「旁邊借我坐一下喔~~!」
……我還以為她進來的時候會更低調一點。
這裡可是其他學校,而且還是高年級生的教室。難道她進來的時候都不會緊張畏縮嗎……就是因為自己沒這種膽量,我才會無可避免地羨慕她吧。
「哎呀~~大家都開始準備了呢~~我們也要加油才行!」
「……可是,在這裡討論真的好嗎?」
我一邊注意周圍的竊竊私語聲,一邊詢問拿出文具的霧香。
「我們可以去專為文化祭執行委員準備的房間,也有其他能用來開會的地方。就算妳要改去那些地方討論,我們也無所謂……」
「噢,不用了,我覺得這裡比較好~~!所以,我們快點開始討論吧!好嗎?春珂學姊!」
「……嗯,好。」
突然被別人對著笑,讓春珂怯生生地點了點頭。她的表情充滿戒心,肯定是還無法忘懷昨天那件事吧。
不過,今天開會的主題──就是春珂的表演項目。
「那答案呢?妳想到要表演什麼了嗎~~?」
「這個嘛……我完全想不到。」
春珂一副無計可施的樣子,嘟起嘴巴。
「其他三組人馬都是音樂系表演者不是嗎?跟他們一起上台,就算我突然練了某種樂器上去表演,應該也不太合適……所以我想表演其他東西,像是魔術、戲劇、默劇或相聲之類,可是……我就是無法決定要表演什麼……」
「啊~~這些表演確實跟其他表演者有段落差呢~~」
霧香整個人癱在桌上。
「不過,我好想看秋玻學姊跟春珂學姊說相聲啊~~!」
「……那妳得等上四十分鐘才能看我們對話一次喔。」
春珂邊說邊笑。
雖然這種想法確實有些失禮,但我也想看看那種相聲。雙重人格的女生自己裝傻、自己吐槽的相聲表演……應該會是由少根筋的春珂負責裝傻,個性冷靜的秋玻負責吐槽吧。
不過……霧香只用了剛才那句話就舒緩了現場的緊張氣氛。
她這種交際手腕還是一樣出色,就算沒有說出來,我還是深感佩服。
我們之後又討論了一下,但還是想不到好主意,提出想法的頻率也逐漸降低。
看來……這個任務還是很困難。
我們是不是應該趕快開始物色其他人選呢……
正當我開始思考這件事時──
「……那、那個,大家好。」
一道細微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我抬頭一看。
「方便打擾一下嗎……?」
對方留著偏短的頭髮,還有一張小巧端正的日系臉龐。
這位跟霧香正好相反,給人溫和印象的女學生──柊時子,就站在春珂身旁。
「……啊,時子!」
春珂抬起頭,露出燦爛的笑容。
「嗯,沒問題喔!反正我們也討論不出個結果……有什麼事情嗎~~?」
──柊同學是跟我、秋玻與春珂讀不同班的同齡朋友。
我們是在第一學期結束時變成朋友。她跟春珂的感情特別好,偶而還會像這樣在放學後跑去找對方聊天。
「其實是我想把上次聊到的那本書借給妳……」
柊同學邊說邊把手伸進書包,拿出了一本書。
「哇~~謝謝妳專程拿來借我!我很想看這本書,但在書店完全找不到~~……」
「書我已經看完了,妳可以慢慢看沒關係。這本書很有趣喔……」
「……嗯嗯~~」
一直看著她們交談的霧香突然出聲了。
然後用她圓滾滾的大眼睛看向柊同學。
「妳好,幸會~~我是御殿山高中文化祭執行委員,名叫庄司霧香~~」
「啊,妳、妳好,幸會……我叫柊時子……」
突然接到話題,讓柊同學嚇得握緊書包提手。
「柊學姊,妳跟春珂學姊感情真好呢~~」
「是……是啊。我跟秋玻也是很好的朋友……」
「這樣啊~~順便問一下,妳喜歡書嗎?妳是那種常看書的人嗎~~?」
「嗯,對……我覺得自己應該算是常看書的人……」
「果然是這樣~~我總覺得妳給人一種『文學少女』的感覺呢……」
這段對話不知為何讓我提心吊膽。
霧香突然向柊同學搭話,到底打算做什麼……
當然,我相信霧香應該不會亂說話害柊同學傷心或生氣。自從我們認識以來,我從未見過這女孩「說錯話」。就算這樣,我也完全看不出她的目的,而這點就是讓我感到不安。
然後,霧香連同整張椅子一起轉向柊同學──
「那麼,柊學姊──妳自己寫過小說嗎?」
「咦……?」
「既然妳這麼喜歡看書,自己應該也寫過小說吧~~?」
聽到這個問題──柊同學整個人僵住了。
白皙的臉頰逐漸染上一層粉紅。
然後,她的額頭冒出冷汗,不知為何說話吞吞吐吐──
「……那、那只是寫好玩的……」
她用幾乎聽不見的音量小聲說。
「……不算是完全沒寫過啦……」
「咦~~!那不是很棒嗎~~!」
霧香站起來,探出身子發問。
「順便問一下,妳都寫什麼樣的故事啊~~?」
「呃、呃,就是些奇幻類的故事……」
「奇幻故事!太完美了!」
然後──霧香重新轉頭看向我們──說出這樣的宣言。
「我們來演戲吧──就用柊學姊的劇本!」
「咦,妳說什麼!」
柊學姊發出我從未聽過的驚呼聲。
「演、演戲?劇本?這……這是怎麼回事……?」
「就是~~我們要把柊學姊寫的故事變成戲劇~~!就在文化祭的聯合舞台上!」
「咦,咦咦咦……這、這樣太突然了……我還不曾好好寫完一個故事耶……」
「沒問題啦~~!妳那種天真無邪的性格,肯定能跟春珂學姊的魅力完美契合!」
「咦,天、天真無邪……?」
「沒錯沒錯。換句話說,就是柊學姊很可愛,所以不會有問題~~!」
「咦,咦咦……」
柊同學看上去有些困擾。她眉頭深鎖,眼神游移不定,看起來相當不安。
可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突然被一個陌生人叫去寫劇本,沒有人不會困惑。因為這件事完全是霧香一時興起,這種邀請方式應該很難成功……
不過,當我一邊想著這種事一邊看向柊同學時……我又注意到了。
我發現柊同學的臉上藏有一絲想要挑戰的神色。
還發現她已經開始被霧香牽著鼻子走……
此外──
「……那、那個,不好意思打擾妳們說話……」
看似乖巧的兩位女生走到春珂面前。
「春珂,抱歉……其實班上已經決定,要請我們這些手藝社社員幫忙製作店裡的制服……可是我們人手不足。」
「所以,妳能不能也來幫忙……?就算只在執行委員工作的空檔來幫忙也好……」
這兩位女生是與野沙也和氏家加奈。她們是班上的女生二人組,跟春珂感情很好。
她們是手藝社社員,聽說兩人都很有本事,偶爾帶來學校的小玩偶與其他小東西,每一件都精美到與市面商品毫無分別的地步。
看來她們似乎被古暮同學任命為老牌咖啡廳制服製作的負責人了。那種精準的看人眼光,讓我不由得對古暮同學感到佩服。
「啊~~沙也!加奈!如果可以慢慢進行,那我當然願意幫忙!」
「哇,真的嗎……?」
「謝謝,妳真是幫大忙了呢……」
然後因為這樣,霧香的視線也看向她們。
「……喔~~請問妳們兩位也是春珂學姊的朋友嗎~~?」
「咦?啊,是的……」
「確、確實沒錯……」
兩人不安地依偎在一起,就像被猛獸盯上的小動物。
「既然兩位是手藝社社員……這個嘛~~應該也會做人偶之類的東西吧~~?」
「……啊,嗯,我們會做人偶……」
「那應該算是我們的專長……」
「很~~好!」
霧香露出一副「正合我意」的表情,不斷點頭。
然後,她再次環視在場眾人──
「既然這樣──我們就用這些成員來演『人偶戲』吧~~!」
「咦,人……人偶戲?」
「沒錯!」
看著慌忙詢問的春珂,霧香用充滿自信的表情點了點頭。
「柊學姊負責寫劇本,沙也學姊與加奈學姊負責做人偶,春珂學姊負責主演。這樣就能來演一場人偶戲了!」
「咦、咦咦咦咦咦……」
春珂伸手扶額,柊同學忸忸怩怩。
至於與野同學和氏家同學,則是搞不清楚狀況,只能一臉茫然。
然而,當她們聽完春珂解釋後──
「咦,咦咦……!」
「要我們上那種大舞台表演嗎……!」
也都驚訝不已,開始手足無措。
「……可、可是,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春珂代表眾人,一臉不安地這麼問。
「因為其他表演者……真的都很厲害啊。不是全國級高手,就是已經半隻腳踏進職業等級……就算我們這些外行人跟他們一起上台表演,也只會扯人家後腿吧……」
「……嗯~~……的確,一般人都會這麼想吧~~」
而霧香也很乾脆地承認這點。
「畢竟其他表演者都是每天不斷練習鑽研技術的專家~~老實說,我覺得舞台水準會非常高,通常不會把外行人推上那種舞台吧~~」
「那、那妳為什麼……?」
「因為我突然靈光一現啊。」
面對春珂的疑問──霧香露出自信的笑容。
「當我第一次遇到春珂學姊,跟妳說話的時候,腦海中就浮現一種想法~~雖然讓整個舞台活動都很正經嚴肅也行,但有段輕鬆的時間會更好。不過,雖說要有輕鬆的時間,也不能拿出濫竽充數的表演……我想要那種讓人感覺很不錯的『癒療時光』。」
……邀請Phasers和alala的時候,她也是這麼說的。
我原本還以為霧香只是隨便亂說,但看來那似乎是她的真心話。
「然後,我發現惹人憐愛的春珂學姊就是最適合提供這種時光的人選。她給人一種有些少根筋,但內心很堅強的感覺~~所以,只要讓她跟朋友一起上台表演,應該就能變成一段很棒的『餘興節目』。然後,我今天又遇到了柊學姊、沙也學姊和加奈學姊,就覺得這個想法應該可行~~」
然後,霧香站在她們面前,用比剛才還要認真的口氣──向她們號召。
「事情就是這樣,讓我們大幹一場吧!用各位的人偶戲讓聯合舞台更精彩吧!」
眾人露出非常不安的表情,慌了起來。
「咦,該怎麼辦呢……」
「我會緊張耶……」
「……劇本現在寫來得及嗎……」
「就時間來看,好像不是辦不到耶……」
她們開始小聲討論這些事情。
也許是因為這件事開始變得有真實感,讓她們臉上的不安也加深了許多。
然而──
「……聯合舞台啊……」
「我確實……有點想看看別人對自己作品的反應……」
「我以前就想做看看會動的人偶了……」
「想嘗試看看」的願望以及不明所以的衝勁看來確實在她們心中萌芽了。
「反正機會難得,我有點想留下回憶呢……」
「畢竟一旦升上三年級就得忙著念書,不太有機會做這種事了……」
「是啊,這次或許就是最後的機會……」
「……這個主意好像不錯耶。」
──局勢已經完全「傾向上台表演」了。
不管是柊同學、與野同學,還是氏家同學,都在不知不覺間面帶微笑,臉頰開始泛紅。霧香創造出來的氣氛讓她們開始深陷其中──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只要有人最後再推她們一把就行了。
「……那、那個……」
默默煩惱的春珂轉頭看向我。
臉上掛著戰戰兢兢的表情。
「這只是我個人的問題……」
「嗯、嗯……什麼問題?」
「矢野同學……」
說完──春珂微微歪頭。
「你想看我們表演的人偶戲嗎……?」
……我抬起頭,稍微想了一下。
由柊同學寫劇本,與野同學和氏家同學負責做人偶,春珂負責主演的人偶戲──
而且要在文化祭的聯合舞台表演──
我試著想像了一下,確實有些個人的想法。
不過,更重要的是──
「這、這個嘛……」
──春珂一臉認真,有些緊張地看著我。
那表情──不知為何讓我稍微受到了打擊。
春珂慢慢試著踏出那一步。那個內向的女孩正逐漸改變自己。
而且──還是在庄司霧香的帶領之下。
我彷彿看到了當時的自己。
現在的春珂,就像當初從霧香身上學到處世之道,因此改變的我一樣──
這個事實讓我有一瞬間不曉得該做何反應,可是──
『你想看我們表演的人偶戲嗎……?』
對於春珂的這個問題──我覺得自己不該說謊。
我必須明白說出自己的感受。
我嘆了口氣後,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回答春珂的問題。
「……我還挺想看的。」
「──哎呀~~事情總算定下來了,真是太好了呢~~」
說完,霧香伸了個懶腰。
「雖然是臨時想到的主意,但好像有機會實現,讓我鬆了口氣呢~~剩下的問題,就只有讓Omochi老師點頭了~~」
「……是啊,這件事是真的有點難度。」
我讓想討論細節的春珂等人留在教室。
在帶霧香前往校舍玄關的路上……我嘆了口氣,忍不住抱怨。
「妳不覺得應該事先跟我說一聲,做得更有計畫性一點嗎?要是柊同學她們今天沒過來,不就完全討論不出結果了嗎……」
在放學後的走廊上,許多學生都忙著進行各個班級的準備工作。
也許是要用在鬼屋,有人正忙著製作可怕的假幽靈,也有人在女僕咖啡廳的看板上畫了異常精美的插圖。
遠方傳來輕音樂社演奏知名樂團曲子的聲音。
當然,大家的成果並非只有高品質的東西。我還有看到只隨便貼上色紙、完全看不出用途的板子,以及敷衍了事的展覽品。不過,這些東西也很有高中文化祭的感覺。
在這幅光景中──
「你錯了~~其實見機行事也很重要喔~~!」
霧香用讓人聽不出真意的口氣說道。
「反正只要夠會說話,就能把事情引導到正面的方向~~剩下的問題,就只有能帶起多大的風向。只要會利用現場的渲染力,這個問題不難解決~~」
「……真的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喔~~」
換作是平常的我,應該無法接受這種說法吧。比起依靠現場的渲染力這種不可靠的東西,確實做好事前準備當然比較好。
可是,說出這種主張的人是庄司霧香。雖不情願,但這些話還是有種說服力,讓我無法繼續反駁。
「……話說……」
霧香突然探頭看過來。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耶~~」
「……什麼事?」
「──你為什麼不跟春珂學姊交往呢?」
「……咦?」
這個完全預想不到的問題──讓我的腦袋當機了。
……什麼意思?春珂向我告白的事情,我應該沒跟霧香說過。
這傢伙──到底知道多少?想從我口中問出什麼?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哎呀~~秋玻學姊和春珂學姊不是雙重人格者嗎?」
「是這樣沒錯……」
「也就是說,她們其實是同一個人吧?可是,你卻只跟秋玻學姊交往,而不跟春珂學姊交往……這樣不是很不自然嗎~~?」
「……不對吧。」
我的聲音不由得激動起來,同時搖搖頭。
我很清楚霧香不是在說春珂告白的事情。
不過,她卻問了一個根本性的問題。
那就是如果跟雙重人格者談戀愛──同時喜歡上對方的兩個人格,是不是一件自然的事情?
然而──
「她們確實共用一副身體,但兩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喔。」
自從認識她們以後,直到今天,這都是我絕對不會改變的基本原則。秋玻與春珂確實同住在一個身體之中。即使如此,她們還是有著各自的想法與願望,以一個獨立個體的身分活在世上。
所以──
「我沒辦法把她們當成同一個人……更別說是同時喜歡上她們。」
「……真的嗎?」
霧香繼續追問。
「你真的不曾感到迷惘,也不曾為此煩惱?」
這似乎──是個純粹的問題。
霧香並非在刺探什麼,也不是感到懷疑,就只是想知道我的想法是真是假。
「她們不是有著完全相同的身體與長相嗎?雖然個性幾乎完全相反,但本性應該一樣,雙方都是很有魅力的女生吧?兩個人都非常可愛……所以……」
霧香用彷彿看穿一切的眼神──注視著我的眼睛。
跟指甲彩繪一樣寄宿著亮彩的眼睛射穿了我的心臟。
然後──
「你連一次都不曾對春珂學姊心動嗎?」
她用一反常態的直率語氣如此問道。
「我不可能心動吧。」
──當我回過神時,已經想也不想就這樣回答了。
我露出笑容,用澈底排除掉嚴肅感的輕鬆語氣說:
「我是真心覺得她是個好朋友。雖然她確實有著跟秋玻一樣的身體……但只要內在不同,給人的感覺就會完全不一樣。所以,我一次都不曾把春珂當成異性看待。」
在如此解釋的同時──我清楚自覺到了。
這是技巧。
我現在正用霧香傳授的技巧,用虛假的語氣和表情說話──
──睽違好幾個月的自我厭惡感湧上心頭。
我彷彿說了謊,隱約感到一股罪惡感──
可是──在我內心某處也體會到了這種做法的「方便」。
只要用這種說法……確實可以在這種局面掩蓋掉所有問題。
霧香像是看到意想不到的東西,眼睛眨個不停。
「……是嗎?」
然後,她滿足地瞇細眼睛,向我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她還踏著輕快的腳步走到我前面幾步的地方。
「看來是我誤會了呢~~」
***
10月23日(日)
那可能是一種類似共犯的感覺吧。
我跟她都裝備了用來對抗這個世界的武器。
只有我們知道對方手中握有那種武器。
所以,在我心中肯定正逐漸對她萌生出一種革命情感。
不知道對方是否也有跟我一樣的想法。
不知道她是否願意認同我這個同伴。
如果她願意,那就是最讓我高興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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