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不辱命
必不辱命
5月17日 9點23分
隔天。
莉薇亞和命前往白銀龍兒指定的場所,準備和他見面。
那個地方離命的公寓大廈並不怎麼遠,是間隱身在住宅區的小型酒吧。
酒吧的大門上面掛了一塊寫著『CLOSED』的看板,可是門沒有上鎖。
莉薇亞開門先讓命進去酒吧,自己再跟在後頭進入。
店內不見任何店員,只看到一個老人──白銀坐在桌子旁邊用威士忌酒杯喝燒酒。
這間酒吧跟白銀組或艾斯帕達沒有任何關係,單純只是白銀光顧了好幾年的愛店,另外他和這裡的老闆似乎是莫逆之交。
「命小姐,敝人去外面等妳。」
莉薇亞想要製造父女倆獨處的機會,命卻拉住了她的手。
「莉薇亞妳也留下吧。」
命哀求似地說道。
莉薇亞點點頭,挪開白銀對面的椅子,為坐輪椅的命騰出空間,自己則站在命身旁。
命和白銀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只是互相刺探似地對看了好幾眼。
「……你就是白銀龍兒先生嗎?」
命率先開口打破沉默。
「是啊。」白銀點點頭說:
「……劍持命是嗎?」
「嗯。」命也點頭。
「……怎麼說呢,好久不見?」
「是啊……那個……妳長大了哪。」
眼前這對父女的互動儘管有些僵硬,但絕對稱不上氣氛很糟,莉薇亞看了感到十分窩心。
「……身體還好嗎?」
「還好……」
白銀點頭說:
「妳也一樣,身──」
身體還好嗎?這句話才說到一半,白銀就噤口了。
命面露苦笑回答:
「這個嘛,如你所知,我的身體不是很好。」
「……!」
白銀面露沉痛的表情,命則繼續說道:
「雖然身體不怎麼健康,可是我並沒有過得很不幸喔。」
命如此說道後莞爾一笑,白銀睜大了眼睛。
「……我有愛我的爸爸和祖母,還有一大群好夥伴,而且──」
命瞄了莉薇亞一眼,說道:
「現在還有了喜歡的對象。」
「命小姐……」
命再次向白銀露出平靜的微笑。
「所以我的人生倒也沒有那麼不幸。甚至還挺快樂的。這都要感謝你。」
「……這樣啊。」
白銀的眼眶裡浮現了發亮的物體。
「今天我想說的話就是這些。謝謝你答應和我見面。」
如是說後,命拿出一個信封交給白銀。
「……這是?」
「信。晚一點再看。」
命操作輪椅往門口移動。
在最後的時候,她唯一一次回頭了。
「再見了。你要長命百歲喔,爸爸。」
如是說後,命和莉薇亞離開了酒吧。
5月25日 16點43分
和父親白銀龍兒見面後,又過了一個禮拜。
命就跟之前一樣,每天和莉薇亞一起看電影、一起出門、一起睡覺,過著既悠閒又自由,愉快且充滿了歡笑的生活。
──有一天,當兩人一如既往地在客廳吃著爆米花看電影時,命突然如斷線般倒下了。
「命小姐!」
雖然還有呼吸,但無論莉薇亞再怎麼呼喚和搖晃她的身體,也絲毫不見命有恢復意識張開眼睛的跡象。
「……這一刻終於到了嗎?」
儘管命平常都表現出一副很有精神的樣子,可是她的食量一天不如一天,整個人骨瘦如柴,已經無法靠化妝粉飾氣色,所以莉薇亞知道,她可能再過不久就會倒下了。
莉薇亞冷靜地按照命事前的指示,把她抱到床上讓她躺好,啟動偵測生命徵象的裝置,並連接到命身上。
命的心電圖顯示在螢幕上,圖上的波浪線起伏變化很小。
據說等到那條線變成直線時,就代表命的生命已經走到盡頭,機器會自動聯絡主治醫生。
命的表情十分安詳,簡直就像單純睡著一樣。
「……命小姐,現在這個時間上床睡覺還太早了。敝人就彈奏琵琶代替鬧鐘吧。」
莉薇亞向陷入昏迷的命如是說後,拿起琵琶坐在床邊。
「這次敝人破例邊彈邊唱。以前聽過敝人唱琵琶歌的,只有公主殿下和指導音樂的師父而已。」
莉薇亞首先用撥子拍擊琴弦。
「祇園精舍的鐘響,訴說著世事無常。」
接著她以清澈宏亮的聲音,唱起了平家物語的開頭文句。
平家物語是一部軍記物語,主要講述盛極一時的平家一門逐漸江河日下,最終遭到消滅,後來有一群盲眼的琵琶法師以彈奏琵琶伴奏的方式在大街小巷傳唱,時至今日已經八百年了,這部作品依舊深受民眾喜愛。
原本彈唱平家物語時,有名為平家琵琶的專用琵琶,話雖如此,也沒有硬性規定不能用其他種類的琵琶彈奏。
莎拉很喜歡平家物語,所以即便這並不是薩摩琵琶專用的曲子,莉薇亞還是努力學了起來──正確而言,是努力想要學會。
「沙羅雙樹之花色,顯盛者必衰之理。
驕奢之人不長久,宛如春宵一夢。
強梁之人終將滅亡,恰如風前塵土──」
莉薇亞斷斷續續地彈奏琵琶,唱到這裡。
「……不好意思,敝人也只會唱這個部分而已。」
莉薇亞一臉尷尬地向命說道。
平家物語第一章『祇園精舍』在後面的故事會以中國和日本為例,舉出好幾個「曾經叱吒風雲,最終下場悽慘的人物」,最後再透過和這些人相提並論的形式介紹平清盛,然而莉薇亞沒能記得住這麼多內容。
「說來丟臉。唱歌對敝人來說果然太困難了。其實就連救世Grasshopper的歌曲,敝人也一樣記不住歌詞。實在太佩服明日美小姐了……不過仔細想想,這種以人世間虛幻無常為題的歌,其實不適合用來叫人起床呢。」
莉薇亞苦笑後,改彈專為薩摩琵琶創作的激昂樂曲。
彈完一曲,再彈下一曲、下一曲、下一曲、下一曲、下一曲──
彈完所有琵琶演奏的曲目後,莉薇亞換上吉他,改彈救世Grasshopper的樂曲。
等救世Grasshopper的樂曲也全部彈完之後,莉薇亞接著彈奏她以前做吉他特訓時所練彈過的曲子,以及之前因為三人對歌詞沒有共識,導致樂團活動停滯不前時,她為了解悶所彈過的J-POP和西洋樂曲。
莉薇亞花了四個小時以上的時間,終於把自己會彈奏的曲子全部都彈完了。
「命小姐妳該起床了。敝人已經把會彈的曲子全部彈完了。不然敝人只能又從頭開始彈平家物語──咦?」
莉薇亞看了命的臉後,注意到她的表情跟剛倒下時不一樣,不禁瞪大眼睛。
不知不覺間,命的嘴角呈現微笑的形狀。
「命小姐,妳醒──」
莉薇亞喜逐顏開,然而──
下一秒──監測螢幕嗶嗶作響地發出了冰冷的電子聲。
只見心電圖上的線條,從波浪狀變成了直線──
5月25日 21點5分
一如命事前的吩咐,即便莉薇亞沒有採取任何行動,過沒多久還是有一個男人趕到房間。
不過,現身的人並非她的主治醫生。
「之前已經把設定改成一旦她的心跳停止,老夫這邊就會收到通知了。」
表情凝重的老人──白銀龍兒凝視著女兒的臉說道。
「原來是這樣子嗎?」
「是啊。」白銀點點頭說:
「命之前交代老夫,務必要把這東西交給妳。」
「咦?」
白銀小心翼翼地從懷裡取出了一個USB隨身碟。
「上次命拿了一個信封給老夫,裡面裝了信紙和這個東西。妳馬上拿去看吧。」
莉薇亞從白銀手中接過USB隨身碟,目不轉睛地凝視了好一會兒後,納悶地開口說道:
「看過了,然後呢……?」
「……喂,這種時候妳還想搞笑,不會太過分了嗎?」
白銀語帶恐嚇地說道後,莉薇亞連忙解釋:
「不、不是的!敝人是真的不懂這個東西的使用方式!印象中,好像有在望愛小姐的房間看過類似的東西,可是……」
聽了莉薇亞的解釋後,白銀瞬間露出錯愕的表情。
「啊啊,對了……老夫想起來了,妳是……嘖,真拿妳沒辦法。拿來吧。」
白銀不耐煩似地咂嘴後,拿走莉薇亞手上的USB隨身碟往客廳移動。
他探頭察看電視機側邊。
「……呃,啊啊,是這裡嗎?」
白銀口中唸唸有詞,把USB隨身碟插進電視機側邊的插槽。
「噢噢……組長先生,您很熟悉機械器材呢。」
「妳是在嘲弄老夫嗎?廢話少說,快點坐下。」
聽到莉薇亞嘖嘖稱讚,白銀翻了個白眼,操作遙控器開啟電視。
然後他繼續操作遙控器,播放儲存在USB隨身碟裡面的檔案。
莉薇亞坐在沙發上盯著電視螢幕看,沒多久畫面映照出了命的臉。
「命小姐!?」
莉薇亞大吃一驚,只見畫面中的命拄著拐杖往後走,坐到了椅子上。
影片的拍攝地點是命的工作室。從髮型看來,這部影片是她在莉薇亞殺進白銀組那天拍攝的。
畫面中的命開始說話:
『啊……莉薇亞。當妳在看這部影片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吧……說笑的啦。』
命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說著曾在電影上看過的老套台詞後,或許是自己也覺得難為情,整張臉都紅了。
『因為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病逝,所以打算趁活著時留下遺言。呵呵,這種錄影片留下訊息的畫面雖然老套,不過我個人還滿喜歡的喔。當然全程一刀未剪,原音呈現。所以如果我說了什麼不得體的話,請妳不要見怪。』
「命小姐……」
『那麼,從頭來過……莉薇亞。和妳一起生活的日子,我過得非常幸福。無論是我對妳的感謝或我對妳的愛,即便千言萬語也不足以表達。總之一句話。謝謝。我愛妳。咦?這樣算兩句話嗎?算了……可以在人生最後的最後認識妳,我相信是命中注定。所以我準備好了禮物要送給妳。希望妳不嫌棄。』
「禮物?」
莉薇亞一頭霧水,畫面裡的命露出俏皮的微笑。
『所謂的禮物嘛……就•是•我❤……這可不是什麼黃色笑話喔?因為我早就把自己的身體給妳了。』
莉薇亞不自禁地瞄了一眼在一旁看影片的白銀。
(命小姐在拍影片時,是不是沒想到她的父親可能也會看到這支影片啊……?都怪敝人對機械的操作太陌生了!)
莉薇亞焦慮不已,可是命接下來所說的話的衝擊太大了,立刻讓她把這件事拋到腦後。
『──禮物就是#我人生的全部#。不管是我的財產、名字、戶籍……我想要把我活過的證據,全部贈送給莉薇亞。』
「什麼!?」
『假如妳願意接受的話,從今以後妳就是命──白銀龍兒的獨生女劍持命了。雖然妳的名字將從此改變……不過莉薇亞這個名字也是「命」的意思,對吧?幸運的是,儘管名字變了,至少意義並沒有改變,希望妳願意妥協接受。附帶一提,如果我爸爸把這個USB隨身碟交給妳,就代表爸爸他也接受這個安排,所以妳不用擔心。』
「咦……」
莉薇亞轉頭看白銀一眼,他一語不發,深深地點了個頭。
畫面中的命,這時露出了苦笑。
『話說,黑道的女兒兼半灰色集團首領,這種一點都不光彩的戶籍,或許妳一點都不想要,不過總比沒有戶籍好吧?假如妳真的很排斥,妳可以接收我的身分之後再另行改名,或斷絕父女關係也沒關係……不過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妳能繼續使用啦。』
命的眼睛瞇得細細的,臉上的微笑帶有幾分感傷。
『那麼,雖然很捨不得,可是我的人生篇章就到此結束了。拜拜,莉薇亞。既然都來了,妳就好好享受一下這個世界吧。』
命開朗地揮手告別後,走上前準備切掉錄影。
命的身影隨著她離鏡頭愈近變得愈來愈大,等到她的臉超出螢幕範圍的時候──
『……唉~唉,真不想死啊。』
命疑似是不小心說出了自己的心聲後,畫面旋即暗了下來。
「命小姐……」
影片播放結束後,莉薇亞神情呆滯地盯著電視螢幕好一段時間。
面對這樣的莉薇亞──
「……那麼,妳決定怎麼做?」
白銀開口詢問道。
「就、就算問敝人的決定……由敝人繼承命小姐的人生……這種事情真的辦得到嗎?」
「……毀屍滅跡可是黑道的獨門絕活。唯獨這個專業可是半灰色集團學不來的,所以命才會委託老夫。命的主治醫生和艾斯帕達的成員,似乎都已經知道這件事情了。」
「組長先生,您真的接受這樣的安排?」
聞言,白銀咬牙說道:
「……獨一無二的女兒死了,老夫當然很想舉辦盛大的葬禮好好憑弔她。可是這是命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向老夫提出的任性要求。身為她的父親,也只能幫她實現心願了吧?」
然後,白銀瞪著莉薇亞,說:
「那麼,老夫再問妳一次……妳的決定呢?」
「敝人──」
莉薇亞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接著張開眼睛,筆直注視白銀的臉說:
「命小姐的人生(禮物),敝人滿懷敬意地收下了。」
「明白了。」
莉薇亞給出答覆後,白銀站了起來說:
「老夫立刻著手進行準備。妳留在這裡,陪伴在命身邊吧。」
白銀如是說後,旋即準備離開。
「請留步。離開前,先去跟命小姐道別吧……」
「已經道別過了。現在再回頭去看她的臉,只怕會讓決心軟化。」
白銀頭也不回地回答。
他雙手握拳,緊握到掌心幾乎快滲血了。
5月25日 21點37分
白銀龍兒離開公寓後,莉薇亞回到臥房,站在沉睡於床上的命身邊,看著她那帶著平靜笑容的臉,向她說話:
「謝謝妳送給敝人如此驚人的大禮,命小姐。敝人這輩子從來沒這麼震驚過呢。
不過,唯有一件事情,敝人持否定的看法。
妳說我們的相遇是命中注定,敝人不認為是這樣。
如果說我們的相遇真的是命中注定,那豈不是等於命小姐活在這世上的意義,只是為了把人生託付給敝人而已嗎?
絕對不是這樣的。
命小姐妳所走過的坎坷人生道路,不是命中注定,而是命小姐妳憑自己的力量開拓出來的。敝人只不過是偶然站在那條道路的盡頭上而已。」
說到這裡,莉薇亞跪下來握住命冰冷的手。
「敝人在這裡向妳發誓,敝人會全力在這個世界求生存,絕對不會讓妳的人生態度蒙羞。
敝人不會讓妳的人生因為全世界隨處可見的悲劇畫下句點。
敝人一定會挖掘出這個世界的所有樂趣,讓自己可以抬頭挺胸說出『劍持命度過了全世界最幸福的人生』。所以……」
這時,命說過的那句話,突然浮現在莉薇亞腦海裡。
──……唉~唉,真不想死啊。
平時總是笑著說自己沒有留下遺憾、已經過得很滿足的她,在臨死之際留下這樣的遺言。
「……!」
偌大的淚珠從莉薇亞的眼眶滾落。
「所以……所以請妳……!請妳一定要在天上保佑敝人,主人……!」
好不容易擠出聲音如此說道後,莉薇亞輕輕地親吻了命的嘴唇,從地上站了起來。
「……嗚嗚……!啊……嗚……啊啊啊……!」
淚水宛如瀑布般,源源不絕地奪眶而出。
這一天是莉薇亞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不,是她懂事以來第一次放聲大哭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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