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以各種意義來說發燒了
第6話 以各種意義來說發燒了
並不是……發生過什麼特別戲劇化的事件。
像是被母親虐待,或是母親和別的男人出軌,明顯沒有這種事實。不只如此,現在回想起來……母親應該是一位非常和藹溫柔的女性。雖然和父親發生各種事,但母親依然對我們兄妹很好。學習才藝得到好成績的時候會誇獎,有時候還會烤糕點給我們吃。即使從世間普遍的標準來看,母親肯定也是一位溫柔的母親吧。
我與妹妹都非常喜歡這樣的母親。
……契機真的只是小事。世間人們肯定大多心想「咦?是這種事?」而覺得掃興……現在想想就發現真的完全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只是……母親在某天突然不再直視我的眼睛了。
總是筆直注視我的眼睛,對我說「你好努力了」或是「真是了不起」摸我頭的母親……開始把視線移開。總是和藹的那張笑容,也不知何時變得僵硬……我察覺母親是在勉強自己。
肯定是這種程度無法讓她滿意。我的努力還不夠。必須拿出更多,更好的結果,不然母親不會由衷感到喜悅。
媽媽,看看我吧。我上次被花道老師稱讚了耶?空手道也拿到黑帶了。課業也已經在學習國中生的範圍,媽媽最喜歡的鋼琴也──
「夠了,別再這樣了!」
……我並不是想看這種眼神。我……只是──
◇
「嗚,啊……」
政近清醒之後,覆蓋全身的異常熱度與倦怠感令他發出呻吟聲。
「啊啊……」
光是在床上扭動的細微動作,不舒服的感覺就一陣陣深入腦袋與骨子裡,使得政近失去幹勁。其實在昨晚的時間點就稍~~微有種不祥的預感……看來完全感冒了。
回過神來就發現喉嚨也莫名地痛,總之最重要的是身體沉重無力,肯定也發了高燒吧。
就在這個時候,放在枕邊的鬧鐘開始響鈴,政近舉起沉重的手臂關掉鬧鐘。
順便拿起鬧鐘旁邊的手機,然後翻身朝向右側。剛才壓在身體下方的右上臂與右肩竄過一陣痛楚,不過比起舉起手臂的難受程度還算好。
「這可不行……」
政近啟動手機,決定先聯絡學校請假。但他不知道聯絡方式。記得好像有寫在某個地方,一時之間想不起來。上網搜尋學校的電話號碼吧……才這麼想就立刻嫌麻煩。
「毅……不對,光瑠嗎?」
政近想拜託兩名好友的其中一人通知班導,基於下意識的信賴程度選擇光瑠。毅的幻影在腦中大喊「為什麼啊!」抗議,但是政近置之不理,也沒有餘力在意。
『……喂,政近?』
「喔喔……抱歉,我有點感冒了。」
『咦?還好嗎?』
「哎……總之我今天請假。可以幫我跟老師說嗎?」
『嗯,知道了……放學之後要去看你嗎?你現在一個人在家吧?』
「不,我會拜託認識的人所以不用了……謝啦。」
『這樣啊……那麼保重吧。』
「收到~~」
和光瑠通話結束之後,政近擠盡力氣傳訊息給有希。
『抱歉,我感冒了。』
『可以拜託綾乃拿藥嗎?』
好不容易勉強只輸入這兩句傳送之後,政近無力將手機扔在床上,再度仰躺。
「唉……」
雖然想要至少喝杯水,但是連下床都麻煩得不得了。幸好還有睡意,所以決定就這麼睡回籠覺。
(話說回來,總覺得作了討厭的夢……)
大概是因為昨天久違見到母親吧。感覺自己作了平常盡量不去回想的舊夢。
(應該說,總覺得最近特別容易想起往事……)
身為周防政近那時候的往事,對於現在的政近來說是想要封鎖的記憶。討厭的事情、悲傷的事情、難受的事情。想起這些事情,心神不寧的討厭感覺會在胸口擴散。
(不,反倒是……因為沒試著回想嗎?)
關於往事,政近不曾回想起細節。因為每次試著回想,自身就會阻止這麼做。明明實際上肯定不是只有難受的回憶。
可是,政近無論如何都會回想起來。和母親的訣別,和那個孩子的離別。為了避免聯想起這些事情,所以往事全部一起封鎖在記憶深處。
就這樣不知何時只留下「以前的事=討厭的事」這個印象,每次拚命移開注意力避免回想,這個印象就更加強烈。
(俗話常說,憤怒與憎恨會隨著時間逐漸沖淡……但是未必如此吧。)
現在的政近反倒是當時的記憶明明已經淡化,卻只有悲傷又難受的印象牢牢殘留下來。具體來說是什麼事情令他悲傷又難受,明明早就已經無從得知了。
即使是現在也一樣,只要試著回想往事,就會出現強烈的抗拒反應。
極度想要移開視線,無法將手伸向記憶的蓋子。
(……唉,算了。)
政近甚至懶得讓頭腦運作,硬是中斷思考。
身體狀況明明很差了,用不著做這種令自己更加懊惱的事。
昨天只是巧遇,並不是今後預定要和母親見面,政近也沒這個打算。
那段過去已經是不值得回想的往事。身為周防政近那時候的記憶,對於久世政近來說不需要。政近對自己這麼說……然後再度進入夢鄉。
◇
叮咚~~
「唔……?」
對講機響起的聲音使得政近醒來。他以朦朧的腦袋猜想大概是有希或綾乃來了,卻立刻察覺不對勁。
有希有這個家的鑰匙。無論來的是有希或綾乃,不用按門鈴就能進屋。而且……如果沒聽錯,那麼剛才響的聲音不是玄關門鈴,是公寓對講機的通知聲。
假設是為了告知來訪而按門鈴,也沒道理刻意在公寓門口按對講機。
「是有什麼東西寄來了嗎……?」
政近想拖著依然倦怠的身體下床,然而光是翻身就耗盡氣力。乾脆假裝自己不在家吧?這個想法掠過腦海,但是對講機鈴聲在這時候再度響起。
「好的好的……我現在過去~~」
政近也認為差不多該起床一次比較好,打起精神下床。每踏出一步就有一股衝擊直達腦門,為此板起臉的政近打開房門走向對講機。
然後他看著對講機螢幕顯示的人影……懷疑自己眼花。
「……啥?」
不可能看錯的銀色長髮。藍色眼睛。標緻得難以置信的容貌。螢幕上確實映出艾莉莎身穿便服站在公寓門口的影像。
「……咦,啊?為什麼?」
政近不記得自己曾經把自家住址告訴艾莉莎。當然也未曾邀請艾莉莎來家裡。
雖然滿腦子疑問,不過要是拖太久,對講機的訊號會因為時間到而中斷,所以政近總之按下應答鍵。
「……艾莉?」
『啊,久世同學?還好嗎?』
「那個……難道說,妳聽有希說了什麼嗎?」
『嗯……有希同學說你感冒病倒,希望我拿藥給你……』
「啊,是喔……總之我先開門。」
『啊,好的。』
政近按下開門鍵,看著艾莉莎進入公寓,接著回到自己房間,拿起放在床上的手機。
然後他啟動手機……一看見畫面所顯示有希傳來的訊息,立刻將手機扔到床上。
『喂喂喂,怎麼啦?這是銀髮美少女的看護事件耶?開心一下吧。』
上頭伴隨著笑嘻嘻的表情圖示,寫下這樣的訊息。
「至少……要在事前告知啊~~嗚喔。」
政近無力喊出對於有希的不滿,整個人趴倒在床上。雖然很想就這麼放鬆全身發懶,但他心想終究得在艾莉莎到達之前上個廁所,勉強擠出氣力前往廁所。
上完廁所並且洗手漱口完畢的時候,玄關門鈴剛好響了,政近以手撐著牆壁走向玄關。
全身上下是單薄的睡衣,頭髮翹得像是鳥窩。這副模樣不太方便見人,不過事到如今已經進入死心的境地。是「隨便怎樣都不在乎了」的狀態。
「來了~~」
套上拖鞋準備打開玄關大門的前一刻,政近想到好像應該戴口罩。
(不,可是……口罩在哪裡?)
猶豫只在一瞬間。政近判斷讓艾莉莎等太久比較不妥,所以解開門鎖,略顯顧慮般打開大門。頓時,悶熱的空氣與嘈雜的蟬鳴一口氣灌進屋內。
「艾莉……?那個,謝謝妳啊?特地過來一趟……」
政近像是把門板當成盾牌,稍微探頭往外看。其實將大門維持在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態,對於現在的政近來說也非常吃力,不過在這時候必須忍耐。然而果然還是多少露了臉吧,艾莉莎有點吃驚般移動視線。
「嗯,總之跑這一趟……是無所謂啦,但你的狀況看起來比想像中還差耶?」
「……啊,妳是不是在想『原來笨蛋也會感冒』?」
「並沒有。」
政近到這個時候還想開玩笑,艾莉莎輕輕嘆口氣,以視線示意手提的購物袋。
「方便打擾一下嗎?」
「咦?啊啊不對,基本上只要拿得到藥就夠了……」
「……有希同學拜託我來的。她要我來照顧你。」
艾莉莎像是不得已般稍微噘嘴這麼說完,政近忍不住在內心向有希抱怨。
(老妹啊……我不在意妳是阿宅腦,但是別殃及別人造成困擾啊……)
【騙你的。】
(啊,抱歉,我錯怪妳了。)
艾莉莎玩著髮梢不時瞥過來,政近暗中向有希道歉。她只是正常利用了艾莉莎的遮羞習慣。
「啊啊沒有啦,我吃藥睡一下應該就會康復……」
「吃點東西比較好吧?你有力氣自己下廚嗎?」
「總之,嗯……可是,如果感冒傳染給妳,我會過意不去……」
「放心吧?我帶了口罩過來。」
艾莉莎說完就按照自己的宣言,從購物袋取出口罩戴上。完美美少女大人在這種時候也無懈可擊。準備得如此周到……政近覺得非常五味雜陳。
(不,這是正確的啊?雖然正確……)
這種失望感是怎麼回事?該說自己彷彿成為非常骯髒的病原體,還是說原本臉紅心跳的看護事件變成純粹的醫療行為……
(班上美少女不戴口罩殷勤照料病人的事件終究是幻想!是這麼回事嗎……)
二次元和現實果然不一樣。深刻感受這一點的政近看向遠方。
「而且……我帶了各種東西過來,要是在門外被趕回去,我會很為難啊?」
艾莉莎說著提起塞了不少東西的購物袋。看來她除了藥還帶來食材等各種物品。確實,她在這種大熱天提著重物過來,要是說「我不需要,妳回去吧」也太過分了。即使不是自己主動請求。
「啊啊,嗯……那麼,總之就稍微麻煩妳照顧吧……」
氣力與體力也已經快達到極限,政近懷著放棄抵抗的念頭邀艾莉莎入內。
「打擾了。」
艾莉莎進入玄關,門發出聲音關上之後,政近突然靜不下心。
戶外的蟬鳴遠離,家裡唐突迎來一陣寂靜。同一時間,政近強烈意識到現在是獨自和女生在家裡共處的狀況,即使是鎖上玄關大門這種平凡的行為,他也覺得像是在做什麼不該做的事。
「久世同學。」
「呃,有。」
「總之,口罩給你。」
「啊,好的。」
政近心情變得有點浮躁,不過在艾莉莎遞出口罩之後就改成正經表情。該怎麼說……感覺像是被她說「戴上口罩啦,髒鬼」。不,艾莉莎絕對不會這麼想。總之政近開始覺得口罩是戀愛喜劇事件的大敵。
(哎,畢竟戴上口罩就不能接吻了……說起來在戀愛喜劇裡,看不見半張臉是相當致命的要素……不對,最近也有女主角是用面具之類的東西完全隱藏長相。
可是啊,那種狀況會利用動漫特有的特效等手法,即使隔著面具也看得出表情,正因如此才可愛,實際有這種人的話應該挺恐怖的。
如果要隱藏長相,與其使用口罩,我個人想提倡以布條包覆眼部的蒙眼作風,不過如果艾莉實際這麼做就完全只有犯罪的味道,真的會一路演變成薄本的劇情,簡直是成何體統……慢著我在想什麼啊?)
政近戴上口罩的時候,阿宅腦莫名過熱失控。他眼神朦朧稍微晃動身體的模樣,使得艾莉莎露出擔心表情。
「久世同學?你還好嗎?」
「對喔,換句話說是隱約洋溢犯罪氣息的悖德感。蒙眼女主角的魅力因而被激發得更上層樓嗎?」
「……看來不太好。」
「……我也這麼認為。」
艾莉莎的眼神像是在看著可憐人,感到尷尬的政近趁著自己繼續胡說八道之前,走向客廳為艾莉莎介紹自家。
「那間是盥洗室,這間是廁所。那間與那間……總之別進去。對面那間是我的房間。然後這裡是客廳。東西放在那邊就好。那個……口渴的話冰箱有水與麥茶,杯子之類的就隨便拿……有什麼想問的嗎?」
「這個嘛……我想到再問,總之你最好趕快躺下來。」
「就這麼辦吧……」
光是像這樣站著就很難受,所以政近聽艾莉莎的話回到自己房間。倒臥在床上,拿起礙事的手機要放到枕邊時……手機微微振動,畫面顯示有希傳來的訊息。
『別妄想艾莉同學蒙眼的樣子喔。』
「妳是超能力者嗎?」
只覺得是被讀心的傳訊時機與內容,使得政近不禁出聲吐槽。接著手機再度振動並顯示新的訊息。
『不是超能力者喔,單純只是愛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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