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睽違八年的獎賞』

  第五章 『睽違八年的獎賞』

  1

  ──聳立在魔都卡歐斯弗萊姆中央的「紅琉璃城」。

  在無秩序上塗抹混沌並牢牢固定,城鎮的樣貌就像是幾乎沒有統一感的結婚蛋糕──材質與樣式都不同的樑柱鷹架和平台遍布,要有某種藝術美感方能理解的魔都裡,以紅藍交互輝映的城堡在其中大放異彩。

  原本的琉璃是藍色的,可是城堡名稱卻叫紅琉璃,本身就很矛盾。但是,只要看過紅琉璃城的外觀,任誰都會覺得這名稱取得再好不過。

  城堡基座和重點部位大量使用的,是有著原始琉璃色的石頭。

  綻放深藍色光芒的寶石,內側卻有著宛如滴入水中的血滴正在漾開的紅,使得本應是藍色的琉璃夾帶著血紅色。

  沒有固定的色調,色彩隨時都在變化的混沌之城。

  這就是魔都支配者夜鳴•魅時雨的居城,紅琉璃城。

  「──」

  在紅琉璃城的天守閣,即將要接受夜鳴接見的昴渾身僵硬。

  背後被討厭的冷汗給浸濕,但原因出在先來天守閣的客人──與昴一樣在等夜鳴登場的一夥人的代表。

  身後領著護衛,態度從容的人物是眼熟的黑髮魔貌。可是,那張臉應該被鬼面具藏起來了,來者卻拋頭露面還在此相遇,怎麼想都有問題。

  也就是說,正大光明站在此處的男子是──

  「哎喲,亞伯醬?為什麼會在這……呣嘎!」

  「哎喲,不要緊吧,米蒂安醬?阿爾親的話在這裡喔。」

  震驚到無法動彈的昴,身後上演的危險一幕慌慌張張地落幕。

  發現先來的客人當中有熟悉的面孔而打算出聲叫人的米蒂安,嘴巴被阿爾堵住。當然,對方的護衛用懷疑的眼神看過來,不過昴用和藹的笑容帶過。

  然後──

  「阿爾,神救援啊。」

  「嗯,我也覺得反應有如神助,都想誇獎自己了。……不過,不覺得那傢伙搞的驚喜未免太過有效了?」

  「……嗯。人家也這麼想。」

  阿爾把米蒂安拉回來,說。昴也嚴肅點頭贊同。

  跟意想不到的對手互相競爭──這也是思考範圍內最糟糕的衝突。

  有人偽裝亞伯的外貌,擔任他的替身。假如之前聽到的是真的,那麼站在這邊的假皇帝應該也是「九神將」之一。

  「就結果來說,亞伯不在是正確的。」

  「嗯。超危險,差點就突然上演真佛拉基亞皇帝決定戰了。」

  「說不定,那也是一種方法……」

  凝望有亞伯臉孔的男子所帶來的護衛,一股誘惑油然而生。

  不清楚對方在魔都裡藏了多少士兵,但至少現場就只有三人──在帝都可是被數萬名士兵保護。現在是揭穿冒牌貨的大好機會。

  「稍微確認看看?」

  「……不,那樣太草率了。假使可以輕易溝通的話那也是個法子,但退無可退的發展比較可怕。所以不要打草驚蛇。」

  「好喔好喔。」

  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認真的,提案被駁回的阿爾絲毫不以為意。

  阿爾的意見有容易被駁回的傾向,是因為他搶先一步提出比昴性急的意見,製造出讓昴可以冷靜判斷的時間。

  多虧如此,思緒的岔路減少了,多餘的時間可以用於精算真正適合的選項。

  至少,現狀是不找假皇帝一行人的碴,摸索出挺過現場的方法。還有,也想探查出對方來訪的目的。

  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在卡歐斯弗萊姆現身?

  而且就算實情有異,但仍是以皇帝確實親自來到這都市的形式體現。

  「欸欸,我說啊我說啊。」

  此時,米蒂安介入昴跟阿爾之間。

  突然被塞住嘴巴也沒說明原因,同伴還逕自講悄悄話,但米蒂安很自然地配合他們壓低音量,用圓溜溜的眼珠看著假皇帝一行人。

  「我還是不懂……不過那個亞伯親,不是我們認識的亞伯親?」

  「哦,沒錯沒錯,這點不會錯的。畢竟,正牌貨正在鎮上的旅館跩得二五八萬地等我們回去吧?所以,我們才會傷腦筋……」

  「那不就很糟糕?畢竟,夏美醬……」

  「人家?人家怎麼……啊。」

  嘴上說不懂,卻理解到問題本質的米蒂安出言點醒昴。被點到的昴皺眉,接著立刻想到她擔心什麼。

  由於假皇帝出現太叫人震撼,因此在被提點之前,昴跟阿爾都沒注意到的大問題發生了。那就是──

  「──夜鳴•魅時雨大人駕到。」

  但事態無情,不給人商討的餘地,鹿人女孩就回來了。

  她低下長角的腦袋,向昴等人和假皇帝一行人鞠躬,接著打開大廳前方的門,出聲說:「請進。」

  就這樣,一道人影緩緩踏進室內。目睹該人物的樣貌後,昴成功將自己對鹿人女孩的印象化作言語。

  鹿人女孩讓昴聯想到的,是「禿」。

  所謂的禿,指的是古時候在日本遊郭等處工作的實習遊女。這些女孩在奢華的花街照料遊女的生活起居,邊學習禮儀和技藝。

  是那身漂亮的和服穿著及髮飾,讓昴這樣聯想的吧。

  不過明快促成答案的,是女孩帶來的人物──

  「──」

  昴之所以會想起古時候的用語「禿」,正是因為見到了符合聯想的人物。

  之所以會忘記呼吸、睜大眼睛緊盯不放,是因為人類會被美麗或壓倒性的事物給侵蝕心靈,意識更會被支配。這是自然的本能反應。

  「──今天,客人可真多呢~」

  邊說邊瞇起細長藍眼的,是一名高挑女性。

  窈窕身段被採用花朵圖案的鮮艷和服給包裹,髮色從髮根到髮尾是由白往橘的漸層色,一頭秀髮向上盤起,梳紮固定住。

  為髮型做點綴的,是以獸骨或獸角加工製成的簪子,除此之外還有以獸牙和鱗片為素材的髮飾,完美地達成取悅觀眾的任務。

  然而,這些終究是裝飾品,只是人手打造出的美。

  要能真正發揮其魅力,被裝飾的人,其內在的素質很重要。

  而在這方面的要素上,用不著去質疑這位身穿和服的人物。

  「──」

  婀娜多姿地移動纖細身軀,風姿綽約緩緩前行的,是令人目不轉睛的美貌。

  動作感覺有點慵懶卻又洗練,許多動作應該是算準了會被人盯著看才有的,基本上就是為了要引人注目。

  比她那故作優雅的步行方式還要叫人印象深刻的,是看起來比她的身子還要大的狐狸尾巴──而且還是九條毛皮豐厚的尾巴。

  華美的髮型和髮簪,和在其中豎起的獸耳相得益彰,告知這名身穿和服的美女是狐人族。情報就宛如醉意一般滲透進大腦。

  「諸位遠道而來,歡迎來到我的城堡。」

  說完,她就朝大廳上座的椅子坐下,毫不吝惜地伸長纖纖玉足,把體重放在靠肘上。接著她伸出手,隨侍的禿立刻將一柄塗上金漆的上等長煙管放在她纖白手指上。

  美女在煙管尾部點火,把煙霧吸進肺臟,嫣然微笑。

  自己坐在上座,迎接在下座的客人──睥睨著佛拉基亞皇帝。

  「──」

  搶眼又華麗的外貌,用字遣詞,刻意露出粉肩的和服裝扮,搭配跟前跟後的禿,令昴聯想到「遊女」和「花魁」這些單字。

  當然,昴不曾親眼看過遊郭、遊女等,終究是在提及古時候的時代劇等作品中接收到的知識,但除此之外他想不到。

  ──不,說沒有其他言詞可以表達她,未免言過其實。

  在這裡無疑還有其他話語可以表達她。確實,她是美女,又走遊女風格,但在那之前,她是「九神將」的「柒」──

  「──夜鳴•魅時雨。」

  現身的美女──夜鳴•魅時雨看著呼喚自己的男人。

  站在木頭地板上,回望那雙藍色雙眼的是假皇帝──為了區分他跟亞伯,這邊就刻意叫他文森吧。

  「想也知道,聲音也一樣……」

  儘管只聽到一句話,但聲音就跟亞伯一模一樣。

  看來像的不只有外表,連嗓音也是。不如說都複製外表了,聲音當然也要一樣,所以沒什麼好驚訝的。

  比起這個,有種事情即將發生的預感,所以該注意的是接下來。

  「……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

  來到魔都?這是目前無法從文森一行人身上看出的點。

  遇到他們以及夜鳴的登場,雖然得優先處理這些事,但文森來訪的目的──親自來到屢次叛亂的「九神將」面前,究竟是為什麼?

  既然不惜扮演真正的皇帝,那他們那邊應該有某種正當性。而夜鳴也不知為何開城迎接關係很差的皇帝。

  站在夜鳴的立場是無法拒絕──要是這麼說,那麼推測也到此為止就是了。

  「唉呀呀,陛下,好久不見了。」

  厭倦思考的昴,看著前方的夜鳴垂下眼角露出笑意,嘴含煙管。然後就這樣吞雲吐霧,無禮至極地閉上一隻眼睛。

  「能這樣被給予拜見尊容的榮譽,實屬光榮。畢竟先前無論如何邀請,您都不願前來魔都呢。」

  「妳說是邀請?」

  姿勢和抽煙,這兩個大不敬之舉文森都沒提及,而是不愉快地皺眉。

  他抱起自己的細瘦手臂,指頭敲著手肘,似在思索。

  「妳所謂的邀請,是指屢次對余起兵嗎?是的話,余的回覆已用肉眼可見的形式回敬了吧。」

  「嗯,確實如此。但是,奴家的腦袋還跟身體連在一塊兒。而且今天,您沒有帶著那個麻煩小鬼。」

  「──」

  「一想到奴家的心意是否已經傳到您心裡,便讓奴家興奮不已。還請原諒。咕呼。」

  夜鳴喉嚨輕輕作響,笑出聲來。她的嗓音和微笑如此蠱惑人心,但文森的表情卻絲毫沒有動搖。

  文森假皇帝的完美程度令人目瞪口呆,而另一方面夜鳴的態度──投向文森的眼神和話語,裡頭的熱情叫人在意。

  儘管對話短暫,但兩人在昴的眼中──

  「該不會那個大姐,因為很想吸引亞伯醬的注意,所以才謀反的?」

  「……希望不是那樣。人家這麼想。」

  跟昴推測出相同結論的阿爾說,昴聽了咬牙。

  不希望帝國的最高戰力之一是個會因為私情而調動軍隊的人。還有,很難想像有人類會對那個不把人當人看的亞伯有好感。

  這些就是昴面頰僵硬的主要原因,但還有更實際的理由。

  那就是被米蒂安提點的麻煩事──以「亞伯讓人火大」為標語,用來勾起夜鳴興趣的東西,也是昴一行人前來的理由。

  要是三人的討厭猜想成真,這對夜鳴來說應該不是有趣的事。儘管如此,她仍讓昴他們進入城堡。

  而且還好死不死,讓他們跟文森一票人一塊出席。

  「夜鳴一將,再怎麼樣您的姿勢不會太不敬了嗎?您究竟在想什麼?」

  「嗯?」

  昴他們對這曖昧不明的狀況感到不安,但假皇帝組的對話繼續進行。

  代替無言的文森讓夜鳴挑眉的,是有著黃綠色頭髮,看似文森護衛的人物。倒豎的短髮有一部分留長像觸角一樣的男子,年齡跟文森相仿,或是再稍稍年長一些。

  黑色輕鎧上披著卡其色斗篷,面貌和體格給人銳利如鐵絲的印象,男子以嚴厲目光瞪著夜鳴,彷彿在譴責她。

  「這位跟著陛下的先生是……」

  「卡夫馬•依魯魯庫斯。此次被陛下命令隨行。雖然職責是護衛……但您的態度不容默視。」

  「奴家的態度,是嗎?是哪方面呢?」

  「全部!」

  夜鳴的話聽來悠哉,而自稱卡夫馬的男子激動不已。

  他繼續瞪著夜鳴,以手示意靜觀事態的昴一行人。

  「說起來,為何讓閒雜人等同席!這裡是您的城堡,但同時也是帝國的領土……連這種事都忘了嗎!」

  「沒那回事。奴家徹頭徹尾,都是陛下的。」

  「沒在跟您講那個!那邊的,你們!」

  「唔呃!?我們嗎!?」

  卡夫馬的憤怒矛頭扔過來,昴大受動搖。可以的話很希望他們繼續當三人不存在,但沒辦法的話也只好看對方臉色。

  「那個,我們妨礙到你們了嗎?既然如此,那就擇日……」

  「這可麻煩了。奴家一天的時間有限,錯過今天,不知道下次是幾時。」

  「不准挽留!他們也覺得很尷尬!」

  「嗯、嗯,確實如此。」

  夜鳴不知為何想要挽留昴他們,而昴的意見莫名其妙地跟卡夫馬一致。既然跟隨著假皇帝,以立場而言,卡夫馬跟自己是敵人,然而他的發言正當到讓人覺得是現場唯一的同伴。

  不過──

  「夜鳴•魅時雨。妳在想什麼?」

  突然打破這僵持氣氛的是文森•佛拉基亞──假皇帝本人。

  他一說話,原本氣勢如虹的卡夫馬也立刻退下。儘管是耳熟的聲音和面熟的容貌,但昴也感覺內臟緊縮。

  儘管知道對方是冒牌貨,威嚴卻是貨真價實。

  「快回答。妳在想什麼?」

  就這樣讓隨從跟不請自來的客人安靜,文森再度問夜鳴。

  接過這問題和霸氣,夜鳴微微瞇眼。她把煙管運到嘴邊,將繚繞的煙霧吸入肺部,吐出甜美氣息以及裝模作樣的回答。

  「當然囉,奴家總是在想陛下……想著佛拉基亞皇帝陛下。」

  「────」

  「咕呼。好冷淡的目光。但是,不讓那邊的客人退下,陛下一定會更歡喜喔?」

  態度帶著確信,夜鳴輕笑,並用下巴示意昴他們。

  至此,文森頭一次對昴他們產生興趣。按照方才的對話,可以判斷理由並非夜鳴的反覆無常吧。

  為了切斷這個尷尬發展,昴抱著被罵的覺悟咳嗽清嗓。

  「咳嗯。抱歉,容我們擇日再來提議。我們似乎搞錯了場合,看來也有我們不該聽的話。這裡就請容我們退席……」

  「唉呀呀呀,怎麼這麼膽小呀。」

  彎腰鞠躬,想要禮貌退場的昴被打斷。

  夜鳴剎那間被煙霧遮住的目光散發了稚氣玩心。見狀,昴領悟到自己失策了。

  既然要回頭,在看到先來的客人的長相時就該做出決定。

  誤判了這點,現在才會落到後悔的田地。

  要說為什麼的話──

  「奴家從貚紗那聽說囉。……你們,八成是要來邀請奴家加入,成為皇帝陛下的敵人吧?」

  因為我方的想法全都暴露無疑。

  2

  ──「亞伯讓人火大」。

  昴心想,這個標語正是「極彩色」夜鳴•魅時雨的攻略法。

  畢竟是至今屢次造反,連人格都被迪克爾掛保證是崩壞沒藥救的人物。

  要求見她,昴所推出的方案是「為了推翻現在的佛拉基亞皇帝,有相當實力的人物想私下跟您商量」。

  設定上,昴三人是攜帶了該名實力派人物的親筆書信,前來造訪紅琉璃城。

  說實話,他們完全沒有說謊。

  所謂「現在的佛拉基亞皇帝」,就是驅逐亞伯並搶走其名字及地位的人。想要私下商量的「有相當實力的人物」,也是原本坐在王位上的真正皇帝,所以那段話毫無虛假。

  一行人的目的,終究是要讓對方收下亞伯的親筆信。為此,有必要的話,可以撒成千上萬的謊。

  「這就是夏美•舒瓦茲的計畫啦──!!」

  而這樣的神機妙算,獲得阿爾和米蒂安的喝采。

  然而──

  「──反叛陛下的叛亂份子?」

  要跟夜鳴說的藉口被曝光,大廳的溫度倏地下降。

  敵意高漲到令人錯以為是冷氣的,是方才最熱血的卡夫馬。他的視線危險到讓昴領悟到事到如今已不可能撤退。

  ──聰明反被聰明誤。沒有比這句俗諺更貼切的形容了。

  「不過,時機不巧跟情報共享不足,兩邊都是亞伯害的……?」

  「閉上妳的嘴。──夜鳴一將。」

  被逼到荒謬窘境的昴詛咒亞伯,卻被卡夫馬勒令閉嘴。接著他可怕的眼神直刺前方的夜鳴。

  「您是知情,還讓陛下跟這些人同處一室?請回答!」

  卡夫馬提高聲量。他的怒氣不是針對緊張不已的昴三人,而是製造出這個互鬥狀況的夜鳴。

  不是因為責任要由夜鳴擔。

  事情更單純:是不覺得昴他們構成威脅吧。

  事實上,勇猛站上前的卡夫馬,散發出的氣息無疑是個實力堅強到難怪會被皇帝命令隨行的強者。

  「明明是當事人卻被排除在外?到底算好還是不好……」

  阿爾小聲低語。如他所說,緊迫對談撇開昴他們仍在繼續。被卡夫馬逼問的夜鳴嘴含煙管,然後吐出煙霧。

  「這個嘛,所謂的知情,是什麼意思呢?」

  「還敢裝不懂……!就如我向陛下多次進言,您果然很危險。」

  「再明顯不過的事就甭提了。奴家聲名狼藉……該不會,您不知道吧?」

  「──!」

  夜鳴的態度怎樣看都是挑釁,卡夫馬的額頭爆出青筋。

  說來奇怪,只看對話的話,昴的心情站在卡夫馬那邊。從先前的評價中已經做了某種程度的覺悟,但夜鳴的個性卻超乎想像的惡質。

  不過,她似乎並沒有計畫要將單單只是反叛份子的三人,交給偶然來訪的文森他們。

  以將反叛者獻給皇帝的場面而言,氣氛太過緊繃了。

  最要緊的是──

  「──還是一樣,興趣令人反胃。」

  文森的一句話,便將夜鳴的興趣給一腳踢開。

  聽到那冰冷的話語,夜鳴微抬娥眉。

  「唉呀,沒能討陛下歡心嗎?」

  「蠢貨。過於偏向一邊的話,就與獵犬狩獵兔子無異。余對帝國可沒厭膩到只以殘虐當玩樂。」

  文森的發言口氣平淡,卻壓迫感十足。

  雖然一派輕鬆地聽完,但從頭髮間伸出來的狐狸耳朵卻在輕顫。那是怎樣的情感流露,昴無從知曉。

  但看不出的東西,還包含文森的心中所想。

  被迫跟叛亂份子面對面的文森──光是知道眼前的人是冒牌皇帝,揣摩其內心就比猜測正牌的想法還要困難。

  既然是篡位,那麼冒牌貨也認為亞伯不好吧,但──

  「──妳。」

  「──呃!」

  被無禮探索內心的文森,用黑瞳筆直射向昴。

  頓時,連撇開視線都不行,昴就在準備不充分的狀態下與大敵互看。

  這張跟本尊一模一樣的臉蛋,是怎麼打造的?

  真假雙方都有共同點,就是敏銳黑瞳彷彿看穿自己的一切。

  這使得昴的心頭發癢──

  「有什麼想對余說的,但說無妨。」

  「……眼神讓人火大。」

  「什……!?」

  「啊!不是,不對!我說錯了!剛剛那是不小心!」

  時間點真的太過剛好,假皇帝的問話和不滿的發洩重疊在一塊兒。

  沒想到有人膽敢當面罵皇帝,卡夫馬一臉錯愕,說不出話來。昴連忙揮手否定,當事人文森則是閉上一隻眼睛,陷入沉默。

  是雖然驚訝,同時又在估算昴的眼神。

  在峇德哈姆密林、貅德拉格聚落,還有瓜拉爾的都市市政廳,本尊亞伯都曾向昴投以這種視線──性質跟這一樣。

  「呃,總而言之,我們……」

  身後的阿爾和米蒂安也屏氣凝神,緊盯狀況。

  昴那衝擊性的惡言,應該也讓他們品嚐到相當大的壓力。大廳的空氣急速冷卻緊繃,再追加一次失言就會徹底粉碎吧。

  在那之前,撤回給夜鳴的意見,低頭說三人哪有可能是叛亂份子,化身讓人掃興的丑角後退離現場,不也是個良策嗎。

  做出結論,昴翹起嘴角準備露出和藹笑容──

  ──卻在這時,注意到夜鳴直瞅著昴的視線。

  「──」

  她叼著煙管,默默地觀察昴的動向。

  好像漠不關心又好像不是那樣,那眼神就是這麼曖昧不清。仿若升騰的煙霧一樣不確定,是就算去抓取也會消失的幻影。

  只能在這當下確認那幻影,昴直覺到現在是分水嶺。

  那是即將對昴他們失去興趣的眼神,沒有癡狂到會想再拿起一度放手的東西。在這邊扔棄的意見,將不會再被接納。

  也就是說,會再也得不到夜鳴•魅時雨的協助。

  那等於是將不可靠的勝利之路封閉在黑暗中。

  因此──

  「──用心回答。妳想告訴余什麼?」

  「就是──」

  面對文森的問話,隔了以「一下」而言顯得太長的時間後,昴抬起頭。

  假皇帝瞇起眼睛,旁邊的卡夫馬也關注昴。身後的阿爾和米蒂安越發緊張,夜鳴則是把口中的煙霧吸進肺裡。

  用眼角餘光觀察這些變化,昴凝視著文森,說:

  「如夜鳴大人所言,我們是來向您宣戰的。」

  沒錯,在這不能退縮的局面,緊抓住不能退讓的棋子。

  在瓜拉爾等自己回去的雷姆,不在場的亞伯,身後嚴陣以待的阿爾和米蒂安,都把判斷交由昴決定。

  為了不讓菜月•昴誤判其意義與重量而自暴自棄──

  「──」

  被人正面宣告敵對,文森的眼神略顯動搖。

  看著這一幕,昴感覺舌頭急速乾渴。這也難怪。眼前的人跟失去實權的亞伯不同,是能夠拿整個帝國當武器使用的皇帝。

  現下,假如文森沒有微微舉手制止,聽到這番公然造反言論的卡夫馬,早就激動地要掉昴的小命了吧。

  但是,這事沒發生。文森沒讓他這麼做。

  「咕呼……」

  從上座俯瞰昴跟文森的夜鳴,喉頭微微作響。

  飽含笑意的嘴角透出煙,肩頭顫抖的她其實相當愉快。昴賭命的宣告,似乎至少給了她排遣無聊的效果。

  「妳笑什麼,夜鳴•魅時雨?」

  「首先,客人沒有收回說出去的話吧。加上這三位,說不定會危及陛下您……怎麼辦?」

  「狡猾的女人。以不服從余為信條的妳,應該知道余的意思。」

  文森表情不變,回應夜鳴的挑釁秋波。

  就這樣,他的黑瞳重新映入表明敵意的昴。

  「這裡是劍狼國度。有要這個項上人頭的氣概,誠可謂真正的帝國子民。」

  「……您可真溫柔呢。」

  「哼。」文森鼻子噴氣,對昴的挖苦一笑置之。

  包含這對應在內,文森的舉動完全是本尊的拷貝。假如亞伯在現場,想必也會是一分不差的相同回應吧。

  「但是,余的首級價值,可沒便宜到會被你們輕易奪走。」

  「──。那麼,打算怎麼處置我們?」

  「這就是問題。」

  制止衝動的卡夫馬,皇帝認同當面對自己表達叛心的昴。不過在接續的對話中,那雙面對敵對人士的冰冷眼神沒有變化。

  即便認同氣概,仍沒有理由去袒護意圖加害自己的人。

  昴跟文森的黑瞳對視,燒灼房間的空氣。

  「啊~奴家也真是罪惡的女人。像這樣,男人為了爭奪奴家而爭風吃醋,多麼讓人熱血沸騰啊。」

  「講得事不關己……首先,那邊的女性比較多。哪來的爭風吃醋。」

  在昴跟文森互瞪時,夜鳴道出了極為不符現場情況的話,惹來卡夫馬的指正。「咕呼。」結果聽到卡夫馬的話,她喉嚨作響,似在嘲笑。

  這反應,令卡夫馬越來越生氣。

  「陛下!請命令臣!將這干人等……」

  「──卡夫馬啊,你很那個耶。從剛剛就一直囉哩囉嗦的,太吵了吧。」

  無法容忍這膠著狀態的卡夫馬直接上訴文森,但是打斷他的話的並非文森,也不是夜鳴,而是其他人。

  那就是文森帶來的三名護衛之一──

  「陛下的考量,大多都比我們想的還要能完美收場吧?既然如此,要是我們一直在那邊嘰嘰叫,根本就是在礙事吧,講真的。」

  這樣講的,是有著白色長髮和眉毛,滿臉皺紋的老人。

  口氣跟內容都凝縮了麻煩感的老人,身材十分矮小,給人相當大的視覺衝擊。不知為何之前都沒看到他。

  ──不,有看到他。只是沒有意識到罷了。

  真正的消除氣息,恐怕就是這樣吧。

  「可是,消除陛下的煩憂也是忠臣的職務吧,奧爾巴特翁!」

  「說自己是忠臣,可是聽起來很像是自作主張而被肅清的傢伙前半段人生會做的事喲?老爺子咱很討厭喔,有前途的年輕人腦袋一下就分家。」

  緩緩搖頭的老人──被稱為奧爾巴特的人物說完用手指挖耳朵。是從這個舉動感受到壓力嗎,卡夫馬僵住面頰。

  不過有這反應的不是只有他,昴聽到名字後也跟著面容僵硬。

  「奧爾巴特、翁……」

  「哦?就是老爺子咱,妳知道?還算知名人士嘛。」

  「……嗯,既然有自覺是知名人士,就一定是。」

  抖動嘴唇吐出的名字,讓當事人奧爾巴特有所反應。

  看到昴驚訝的樣子後,那反應就更毋庸置疑。第一次聽到奧爾巴特這名字是在瓜拉爾市政廳,接下來是在前往魔都的旅途中。

  今後昴等人要攻下帝國的話,無法避免要接觸的「九神將」,其一是夜鳴,還有──

  「『毒辣翁』奧爾巴特•丹克肯……!」

  「那個綽號,咱不是很喜歡耶。根本是在罵人。老爺子咱看起來像那種性格惡劣的老頭嗎?算了,直接被問的話,也說不出『看起來就是』吧。說不出口吧,咯咯咯、咯!」

  老人張嘴大笑。明明一把年紀的他卻有著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

  但是,昴實在笑不出來。──為了跟夜鳴談判還造訪魔都,結果不但遇到假皇帝文森,對方還帶著奧爾巴特。

  這不就意味著,奧爾巴特也向假皇帝投誠了嗎!

  「亞拉基亞和奇夏,接著是奧爾巴特……」

  從排名在前面的人物開始拉攏的戰略,現在讓昴想要抱頭吶喊。不只有先前的問題,眼前的狀況也在加速度惡化。

  光是卡夫馬就應付不來,又還加上「九神將」奧爾巴特,這種惡劣到極點的條件,想要收集齊全都還不見得如願──

  「──那邊的老爺爺,記得我嗎?」

  「你說什麼?」

  充斥緊張感的大廳裡,突然冒出的聲音是針對奧爾巴特而來。

  這麼做的人,是探出身子的阿爾。他這樣子讓昴嚇得睜大眼睛。

  「突然間在說什麼……現在可是舉手投足都會被質問懷疑的狀況喲!?」

  「在這狀況下還在撐的夏美醬實在毅力十足,不過我可不是什麼都沒想喔。不,也不是有在想……欸,老爺爺!是我啊,我啦我啦!」

  「很像裝熟詐騙耶……」

  就算對象是老人,以為詐騙的話術可以管用,未免太輕率了吧。

  事實上,聽了阿爾的呼喚,奧爾巴特傾斜身體,沉吟道:

  「嗯~?沒有喔,咱不認識你這個怪人。咱雖是老頭,但還不到會忘記親眼見過的人。咱跟你,真的認識?」

  「或許沒到認識的程度,而且先前見面時我沒有戴頭盔。不過我當時已經少了一隻手,也有稍微說過話喔。」

  「跟老爺子咱說過話的單手男……?」

  「啊啊,對了對了。──亞拉基亞姑娘當時也在。」

  稍微壓低聲音,阿爾道出跟奧爾巴特同為「九神將」、把昴他們弄得人仰馬翻的可怕少女亞拉基亞的名字。

  昴心裡完全猜想不到,可是一聽到阿爾這麼說,奧爾巴特就眉毛彈動,大聲說:

  「哦哦!你是那個啊!跟亞拉基亞一起拿回島的傢伙呀!經你這麼一講,外表確實也很像。咯咯咯、咯,原來還活著呀!」

  「是喔,還活蹦亂跳的呢。星星有保佑啦。」

  「那麼,是什麼原因,讓你與陛下為敵呢?那時候應該要跟陛下多美言你幾句。老爺子咱,失敗啊失敗。」

  放聲大笑的奧爾巴特,跟輕鬆與他交談的阿爾。

  不明白兩人以前重疊的過去,昴只能震驚。目前是連事態會否好轉都無從判斷的情況。

  「──。奧爾巴特,是你見過的人?」

  像要為這樣的疑問劃上休止符般,文森詢問奧爾巴特。雙手環胸的假皇帝這麼一問,老人家回答:

  「哦哦,是的。兩、三年前,陛下剛即位的時候,當時各處都有叛亂吧?」

  「奧爾巴特翁,陛下即位已經是八年前的事……」

  「哎喲?不是才三年嗎?糟糕糟糕,這十年來的事,對老爺子咱來說都是最近,不小心就搞錯了。」

  「甭解釋,繼續回答。八年前怎麼了?」

  話題往旁邊偏的時候,文森把軌道修正回來。順著修正的話題,奧爾巴特指著阿爾道:

  「好的。當時,在基奴海布發生的叛亂……加以阻止的人,就是那個戴頭盔的傢伙和亞拉基。」

  「哦。」

  聽完,文森的興趣頭一次轉向阿爾。

  難以判斷指針是朝好惡哪邊擺動,不過阿爾以前做的,似乎不是會因無禮而被當場斬殺的事。

  不僅如此,阿爾還往前走一步,跟昴並肩。

  「誠惶誠恐,皇帝陛下,就如那邊的奧爾巴特老爺子所知……其實八年前,我曾為陛下立下汗馬功勞,但尚未領取獎賞。」

  「不過那傢伙當時說不需要。」

  「奧爾巴特,安靜。──繼續,丑角。」

  「──那份獎賞,希望能在今天領取。」

  好安靜。昴錯以為大廳的空氣整個凍結。

  如此大膽無畏,時隔八年才要求論功行賞。阿爾的厚臉皮和命運機緣,確實值得賭一把。

  聽了昴的宣戰布告後,沒有當場下達處斬命令的假皇帝──文森,有著扮演佛拉基亞皇帝的理由和覺悟。

  而如果亞伯說的是事實,那他的信條裡包含著「信賞必罰」。

  既然如此──

  「你,求什麼?余的首級?」

  「假如能說給我的話,那我可就立了大功。不過敢要也得要有勇氣。所以說……」

  阿爾邊說邊轉頭看向昴。察覺到他的意圖,昴從懷中拿出親筆信──也就是造訪紅琉璃城的理由。

  「我們的目的是將這封親筆信交給夜鳴大人。假如人家的同伴有功尚未論賞,那還請容許這點。」

  「親筆信啊。」

  「我們的……主子寫給夜鳴大人的情書。」

  對主子一詞感到抗拒,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口,並銜接上後面的話,在內心暗自吐舌。

  「咕呼。」聽到是情書,在上座的夜鳴笑了。這信似乎勾起她的興趣。

  而瞇起眼的文森,也在思索數秒後開口。

  「雖然時隔八年,但劍奴孤島事件,是大功一件。」

  「哦……」

  「既然想要,就賜予獎賞吧。那封親筆信什麼的,儘管交給夜鳴•魅時雨。」

  文森用下顎示意夜鳴。

  要意會文森的發言需要時間,不過意識到阿爾的賭博贏得勝利後,昴他們面面相覷。

  孤注一擲的豪賭,下注的阿爾判斷是正確的──

  「──只不過……」

  「嗚?」

  正要放聲一同歡喜時,文森突然嚴厲出聲。

  一看過去,假皇帝的黑色眼眸中,封著濃厚的暗沉。

  「余允許的,僅有遞交親筆信。懂意思吧?」

  他接著補充說明。

  聞之,昴睜大眼睛,然後立刻咬牙轉頭,視線望向笑咪咪看著狀況發展的夜鳴。

  交出親筆信並得到答覆,是昴一行人的目標。

  「假如交出了親筆信,夜鳴大人幾時能回覆呢?」

  「這個嘛~……」

  被昴這麼一問,夜鳴視線泅游了半晌。

  接著她倒扣煙管,把煙灰敲在身旁的禿準備好的壺中。

  「奴家也是女人……收到情書後急著想拆封看內容的模樣,可不想被人瞧見。因此……要等客人離開奴家的城堡,再慢慢賞閱,才能給予回覆囉。」

  「──。出了城堡,您就會看嗎?」

  「奴家好歹是魔都的主人,在侍從面前不會撒謊的。」

  藍色瞳孔中閃耀的光芒,是誠意還是淘氣?不認識她的昴無從判斷。可是眼下已經沒有其他選擇。

  例如,就算變更阿爾的獎賞內容,改說想要平安離開這座城堡,文森應該也會准許吧。

  可是這個方案也會跟前一個一樣,斷絕了與夜鳴合作的可能性。

  也就是說──

  「阿爾、米蒂安小姐。」

  下定決心之前,昴呼喚同行者的名字。

  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和該做的事,都需要他們的協助。既然如此,行動之前就要先獲得兩人的首肯。

  昴轉身看向他們,阿爾和米蒂安各自點頭。

  「哎喲,都說要幫兄弟了。」

  「我也被老哥拜託了!說夏美醬就拜託我照顧了!」

  阿爾轉動脖子,米蒂安則是強力回應。

  他們的回答給了勇氣,於是昴也朝他們點頭。

  接著,昴慢慢走向大廳前方──坐在上座貼著靠肘,含著煙管的夜鳴。

  近距離看著那魔性美貌,在甜香中遞出親筆信函。

  「請收下。這是我們主子的親筆信。」

  「有勞你們了。不過,接下來可要辛苦了。」

  「嗯,我們知道。」

  纖纖玉指收下親筆信,含著笑意的話語詛咒昴他們的未來。

  可是昴凜然回應,然後轉身。

  接著──

  「──皇帝陛下,非常抱歉。您的玉座,我們收下了。」

  明快地做出凌駕剛剛的宣戰布告。

  3

  頓時,發生的事相當戲劇性。

  「真敢講,可疑的鼠輩──!!」

  一公開宣戰,卡夫馬的眼睛就瞪大。

  聽了不敬又無禮至極的宣言後,卡夫馬•依魯魯庫斯便以自己的力量證明自己對皇帝的忠心。

  ──結果就是,伸長雙手的卡夫馬上衣爆開,無數荊棘殺向昴。

  深綠色的荊棘,宛如蜿蜒爬地的蛇湧向昴,以壓倒性的質量蓋過整個視野。

  以面為單位的壓制導致無處可逃,每條荊棘的藤蔓上頭都有著粗如昴手臂的針刺,要將獵物的最後一滴生命都榨取乾淨。是個致命的技能。

  這一擊簡直不允許昴反應,如同蛇吞鼠一樣豪邁地將人體掠奪入荊棘裡──

  「──真敢講,兄弟。」

  做好會被荊棘貫穿全身,帶來壯烈痛楚的覺悟。

  但是襲向渾身僵硬的昴的不是痛楚,而是被往後拉倒、一屁股坐在地上的衝擊,以及出現在昴面前,以青龍刀承受荊棘的阿爾說的話。

  他讓昴躲在自己背後,用寬厚大刀拆解敵人的攻勢。由於沒法完全防禦,因此肩膀和側腹滲出血來。

  即便如此,還是從壓倒性的質量中守住了昴。

  「是說,米蒂安小姐呢!?」

  「嗚~啊~!危險──!沒有照阿爾親說的去做的話,早就死了!」

  昴連忙轉頭一看,旁邊拔出雙劍的米蒂安大聲回答。

  仔細看,她將雙劍分別架在上下方,砍掉一部分來自四面八方的荊棘,有些則是硬接或腳踩,徹底擋下攻擊。

  如此確實的戰技以及她平安的事實,讓昴放心吐氣。但是要安心還太早了。畢竟,這不過是第一波攻擊──

  「多麼誇張的戲法。」

  「──!」

  擺開架式應敵的昴三人,背後的夜鳴同樣也在荊棘的射程內。她維持收下親筆信的姿勢,把禿拉進懷抱,吐出煙霧。

  荊棘也有逼近她周圍的跡象,卻像是偏了準頭避開她,不自然地只在周圍經過,形成一面球形牆壁。

  是卡夫馬刻意避開,還是夜鳴做了什麼,昴沒法推測──

  「抱歉造成了騷動。我們要告辭了。」

  「回去的時候小心。要是三位出不了城堡……」

  「親筆信就不會被拆閱。知道了。」

  被重新簡單解釋後,再沒敏感度的人也懂夜鳴的意圖。文森是刻意促成這次的戰鬥發生──

  「這場勝負取決於我們出不出得了城堡。──阿爾、米蒂安小姐!」

  「在喲!」「在啦在啦!」

  「往右──!!」

  收到堅強回覆後,昴這麼大聲喊。

  兩個同伴一聞言,立刻理解這是昴的判斷,三把刀開始揮舞。

  單手青龍刀和柔韌雙劍猛然劈開荊棘,擊飛堵住視野和去路的質量,接著三人的身影飛出綠意之外。

  「以為逃得了嗎!!」

  但是,才踏出一步,就有跟拇指一樣粗的刺針擦過昴鼻梁。

  跟荊棘不同,瞬間掠過視野的玩意看起來就像白色骨片。那不是用來牽制昴,而是要貫穿他太陽穴的攻擊。

  要是阿爾沒有伸刀干涉刺針的行進軌跡的話,昴就會死。

  「荊棘之後是刺針,魔術師啊!?」

  「那是『蟲籠族』!會用體內的蟲來進行攻擊!」

  「真的是奇人展覽會耶!」

  做些無謂拌嘴的同時,昴壓低身體,在阿爾和米蒂安的掩護下前進。要去的是大廳出口──非也。

  要是禮貌地走來時路,就會在卡夫馬的猛攻下變成蜂窩。也就是說,三人需要可以大幅縮短路程的近路。

  因此──

  「米蒂安小姐!」

  「有!」

  「請加油!!」

  「──我會加油!!」

  接收到鼓勵的瞬間,不誇張,米蒂安渾身來勁,勢頭大增。

  長髮迎風飄揚,她揮舞手中的雙劍,用力打掉以複雜奇怪的軌道攻過來的荊棘。

  當然,這也要米蒂安本身有本事。但除此之外。

  「右膝!後脖子!水蛇腰!!」

  「嗚!搭!喝啊!」

  阿爾聲嘶力竭的吶喊,告訴米蒂安危機逼近何處。米蒂安在眨眼間應付,成功在荊棘碰到前防禦、掃開刺針。

  到底是看得多清楚?面對亞拉基亞時,阿爾也發揮了高水準的生存能力。不單是自己,似乎也能運用在其他人身上。

  在這層恩惠下,米蒂安抵達大廳角落,一劍破壞木製柵欄,長腿飛騰踢飛牆壁。

  眼前,距離地面超過三十公尺的天守閣大廳敞開,充斥視野的是廣闊的魔都藍天,以及強風粗魯的迎接。

  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只要出了城堡!」

  夜鳴把手放在信上。

  既然接受這條件,文森他們在這應該會停手。恐怕,八成,是沒有把這種約定明文化。

  但是,既然沒有其他可以相信的,那這麼做就是唯一的目──

  「──夏美醬!」

  打破牆壁的米蒂安大叫,昴不顧形象全力奔馳。

  幸好沒有睡昏頭穿裙子來。差點死因就是穿女裝了。到了最後關頭甚至忘了臉上有妝,昴用力蹬地,幾乎要踏穿地板。

  然後追隨米蒂安,跟著她一塊穿過牆壁跑到外面──

  「抱歉囉,老爺子咱也得好好工作。」

  「咳呼……!」

  在剎那間從上落到昴和米蒂安前面的老人,空手貫穿兩人的胸膛。

  在衝擊力道下呼吸被中斷。紮紮實實地吃了「九神將」的一擊,昴的意識龜裂,好像要直接碎散。

  可是──

  「夏美醬!什麼事都沒有!」

  「咦!?」

  旁邊的人大聲呼喊,昴回神後連忙看自己的胸口,上頭並沒有看到被奧爾巴特擊穿的傷口。

  甚至沒有流血,既然沒出血,當然也就沒有心臟被掏出來的跡象。

  「走囉~夏美醬!不要咬到舌頭囉!!」

  昴混亂到眼睛打轉,米蒂安一把揪住他衣領,大步跨過牆上的破洞。接著她毫不猶豫地跳出紅琉璃城外──開始往下墜。

  「嗚、呀啊啊啊──!」

  昴邊慘叫邊抱緊米蒂安,同時在自己的腰際尋找。摸到熟悉的觸感後將之拔出,在半空中使鞭。

  不是為了多一點勝算才準備的,但夜鳴挑釁,向文森宣戰,再加上卡夫馬和奧爾巴特的攻防戰,根本是賭了一場又一場。

  好不容易才全身而退,在最後關頭也只能相信可以通關──

  「哦哦、去吧──!!」

  抱著米蒂安的細腰,昴揮動手腕甩出鞭子。鞭子前端不是伸向虛空,而是長在魔都各處的平台樑柱──整個都市的違章建築就像蜘蛛網一樣,甚至也延伸到紅琉璃城的外牆。

  只要用鞭子纏住那些地方,就能作為跑到城外的踏腳處。那是在大廳的混亂中,昴所能想到最好的方法。

  「──呃!」

  手腕傳來纏住的觸感,昴用吃奶的力氣把鞭子繞在手腕上。這樣一來即便握力不夠,最差的情況就是靠骨折的手腕撐住身體。

  再來就是──

  「阿爾……呀嗯!?」

  「抱歉!」

  鞭子拉緊的瞬間,阿爾用力撞上昴的背。看樣子,他也跟兩人一樣成功跳出了城外。

  在空中完成熱烈會合後,三人就這樣抓著彼此,將超過兩百公斤的重量全託付給昴的一隻手,然後下墜。

  「咕嘎啊啊啊啊──!」

  手腕、手肘、手臂、肩膀,整隻右手的哀號,昴以自己真正的尖叫代替,一夥人的身體便以紅琉璃城外的一根樑柱為圓心,畫出弧形。

  就這樣等反作用力消失,然後一次一個人順著鞭子爬到平台上,是最佳情況。只是花的時間越久,右手越可能廢掉。昴咬緊牙根──

  「「──啊。」」

  鼓足全身力氣的瞬間,阿爾和米蒂安同時叫出聲。

  在確認發生什麼事之前,繞在昴右手上的負荷先消失了。──不對,正確來說不是負荷消失,而是鞭子勾住的平台斷了。

  從天守閣破裂的牆壁伸出來的荊棘,以猛烈質量撞斷平台。

  「嗚、啊啊啊啊啊──!?」

  慘叫拉長尾音,攀纏在一塊的三人在空中飛舞,順著還沒消失的反作用力,呈拋物線飛了出去。

  跟從天守閣掉下來相比還好,但高度還是超過二十公尺,摔下去的話,肉體只是一般人的昴跟阿爾會沒救。

  昴邊高亢慘叫邊尋找解決方案,腦子裡接連浮現愛蜜莉雅、碧翠絲和雷姆的臉──

  「──」

  ──在猛烈聲響中,糾結在一起的三人衝破屋簷,朝著城鎮的馬廄乾草堆上飛進去。

  4

  從大廳牆壁上的大洞往外看,卡夫馬嘴角憤恨地往下彎。

  眼前,在狂風肆虐中散布煙塵,順利脫離大廳的三人不見蹤影。仔細觀察他們飛過去的建築物──看不到逃亡者的身影。

  「────」

  平台發出龜裂聲後崩塌,要期待碎片砸死無禮鼠輩的話,顯然距離略顯不足。

  不過──

  「以為逃得了嗎。哪怕赴湯蹈火,也要降下對陛下的不敬之罰……」

  「喂喂,沒有的事吧。他們是用光了手上所有的牌才逃脫的喔?是因為我們小看他們,不然就說不過去了吧。」

  「奧爾巴特翁!」

  想追犯人卻被制止,卡夫馬咬牙切齒轉過身來。「哦哦,好可怕!」接受他的視線,矮個子老人縮起肩膀。

  「可是,為什麼要眼睜睜放過他們!奧爾巴特翁出手的話,眨眼間就能制服他們了吧!」

  「這個意見也會適用在你身上喔?還有,老爺子咱可沒偷懶。那個頭盔年輕人,用了神奇的把戲。」

  「……那個人感覺沒有很年輕啊。」

  「這點先放在一邊。基本上,在咱看來,絕大部分的傢伙都是剛學會走路的娃兒。事實上,在你出生的時候,咱就已是老頭子了。」

  奧爾巴特指著自己,笑歪滿是皺紋的臉。這輕率的態度令卡夫馬又想據理力爭,不過在那之前,奧爾巴特先繼續剛剛的話題。

  「還有,你可能忘了,但老爺子咱可沒忘了戒備那邊的狐女喔?誰知道她幾時會咬向陛下。」

  「夜鳴一將……確實,是我太輕率了。」

  「咯咯咯、咯!知道就好。」

  被提醒後,卡夫馬沮喪垂頭,似乎對一股腦沖昏頭的自己感到羞恥。看著青年和老人的互動,被指名為危險人物的夜鳴手貼眼角。

  「這世道實在難過。把奴家這等弱女子,講得像是危險猛獸……這等毀譽,奴家未曾遭受。」

  「還敢說……!」

  裝哭還揶揄,夜鳴的行為招惹卡夫馬的怒火。「咕呼。」可是,面對瞪視,她只是發出愉悅聲響,然後輕輕放下手。

  接著把煙管放進嘴巴,吸了滿滿一口,然後大口吐出煙霧。──煙搖搖晃晃地飄向牆壁的大洞。

  就這樣,當繚繞的煙霧抵達大洞時,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簡直就像幻覺,被破壞的牆壁開始緩緩修復。

  崩塌的紅琉璃城牆壁,開了大洞的地方所用的木材蠢動,像生物的傷口痊癒般逐漸復原。建築物在修繕的過程中,與其說是無機物,更像是生物。實在是很奇妙又莫名的景象。

  「這樣一來就恢復原樣了……那位先生也消消火囉。」

  「……這是,夜鳴一將的……」

  「不能輕易對魔都出手的原因……不過,這女人的危險性,並不僅限這件事。」

  修完外牆後擺出媚態微笑的夜鳴,令卡夫馬倒抽一口氣。

  補充讓他戰慄的情報的,是在方才的動亂中一動也不動的文森。位居帝國頂點的男子瞥了牆壁一眼,接著就聚焦夜鳴。

  「那些東西已經到城外了。已經滿足余,以及妳給的條件了。」

  「是,沒錯。事情變成這樣,奴家和陛下要是背棄他們的努力,名聲會變得有點糟糕。陛下的話,明白這道理吧。」

  「──」

  「當然,奴家也會尊重陛下的考量。不過,別忘了。」

  說完,她緊盯沉默不語的文森。從頭到尾面對皇帝姿勢都沒有規矩過的魔都之主──夜鳴•魅時雨笑道。

  「這裡是魔都,奴家的都城。──那個藍色小鬼的刀,也碰不到奴家。」

  這番宣言,就算魔都之主說來恰當,但面對皇帝說這話就不恰當了。

  對於在帝國普遍施行支配權的皇帝,這裡僅是一個都市,卻表現得像是自己的支配權更高,這已經不是用無禮不敬就能帶過的事。

  可是,夜鳴•魅時雨的話不容否認。

  先不說她這話的好壞,任誰都承認這是事實。

  在這座魔都卡歐斯弗萊姆,夜鳴•魅時雨擁有絕對的權力。

  因此──

  「時間,就一晚吧。」

  要是把這視為佛拉基亞皇帝敗北,未免太不了解這位皇帝的深謀遠慮。不過,皇帝在黑瞳深處運轉的謀略數量,就算是貼身侍衛也無法輕易察覺。

  就只能相信,文森說出口的話,沒有失誤的道理。

  「感激不盡。這樣一來,奴家也就有時間好好斟酌回信了。」

  就只有講話方面得體,態度和表情絲毫不見順從,一得到文森的許可後,夜鳴就這麼回答。

  既然文森認可,這話題就不允許再被提及。

  「不過,妳的態度不容漠視。這點不管再多遍我都會重提。」

  「咕呼。被那樣可怕的眼神盯著看,奴家也沒法停止顫抖。奧爾巴特翁,做些什麼吧?」

  「火星飛到老爺子身上啦。咱不過就上了年紀的老頭,溫柔對待是年輕人的義務吧。唉呀,咱莫非找到了從大多數人身上剝奪善意的最強歪理啦?咱的時代到來了?」

  「奧爾巴特翁!」

  奧爾巴特打模糊仗的話,令卡夫馬氣到大叫。

  搖晃從煙管飄出的煙,夜鳴邊笑邊看。「將」們這種互動令文森瞇起眼睛,輕聲嗤之以鼻。

  接著皇帝轉身,看著自己帶來的最後一人──不是卡夫馬和奧爾巴特,是動作比文森還要少的人。

  「話真少呢。很不像你。」

  「……是啊。沒辦法,誰叫有打照面了會很麻煩的人。」

  回應的,是夾雜苦笑的年輕男人的聲音。

  男子從頭蒙著藍色長袍,不讓人看到臉。雖然平常就這樣,但這次會把袍子的領子部位拉得更緊,似乎跟在場的客人有關。而且還是不期望再見面的那一種。

  「我啊,在這個魔都會當貝殼。──星星似乎也期望這樣。」

  「星星期望嗎。無聊。」

  「說無聊太不講理了。」

  縮起脖子的男子,對文森拋出的話發出苦笑。

  苦笑,卻又說了下去。

  「假使陛下真的小看星星的期望,那我想,就用不著刻意到這種地方喔。」

  「傻子,講得像是懂余的心?」

  「不敢。」

  文森雙臂交握,降低音調。男子把身子縮得更小。

  接著,文森的視線離開男子──「觀星者」,轉向已經堵起來的牆壁後方,三名反叛者消失的空中。

  然後──

  「──星星的期望,這種事無聊至極。」

  這聲低喃沒有任聽得見,只在口中囁嚅後消失。

  5

  「咳咳!嘎咳!哦噁咳!」

  在瀰漫的塵埃中,昴邊咳邊拼命讓肺臟工作。

  背部和腳好像受到強烈撞擊,但奇蹟似地沒有受重傷。看看崩塌的平台和建築物的碎片散落一地的慘狀,忍不住臉色發白感到幸運。

  「不是說這話的時候了……米蒂安小姐!阿爾!」

  「我、我在這……好痛好痛喔~」

  甩甩頭,呼喚本來跟自己在一塊兒的兩人的名字。結果旁邊的瓦礫堆底下發出回應,昴連忙推開破磚殘瓦,拉出在找的人。

  被埋起來的米蒂安咳嗽,眨了眨眼。

  「咳咳。嗚啊~還以為死翹翹了!夏美醬沒事嗎?」

  「人家還好。多虧米蒂安小姐和阿爾的保護……米蒂安小姐的傷呢?有沒有哪裡會痛?」

  「嗚呀呀呀,好癢喔~!沒事沒事!我好得很!」

  檢查米蒂安的肩膀和背部,結果她扭動身軀,推了昴胸膛一把。

  不是逞強或撒謊,她似乎也沒有明顯的外傷。想說兩人都受到天大的好運恩賜──

  「阿爾呢──」

  尋找沒回應的阿爾,昴看了周圍一圈。

  視野裡總算是塵埃落定,三人飛進來的是空馬廄。是位在紅琉璃城後方的建築物,似乎是存放給疾風馬用的乾草倉庫。

  多虧乾草堆當墊背,才免於悽慘摔死。

  「找到了!阿爾親!」

  環顧昏暗室內時,身旁的米蒂安這麼喊。

  她指著一台被墜落的衝擊給撞翻的貨車。馬廄地板上散亂著乾草,兩人趕忙去救在底下蠢動的東西。

  不久,一口氣拉出從草底下伸出的粗手臂──

  「好痛!右手也斷掉啦!」

  「不好笑!」

  「可是,阿爾親也活著!很厲害耶!」

  痛斥講出不好笑笑話的阿爾,不過,聽了米蒂安的話便感到放心。

  從乾草堆山拔出來的阿爾,模樣相當慘烈。跟奇蹟似地只有跌打擦傷的兩人不同,阿爾全身都有許多撕裂傷和瘀青。

  他負責應付卡夫馬的荊棘,以及暫時壓制住奧爾巴特。最後飛撲到昴身上時,也是處在最容易受到敵人追擊的位置。

  ──他所受的每一道傷,本來是該由昴他們受的傷。

  「喂喂,一臉鬱悶是怎樣啦,兄弟。」

  「這個……」

  「就算露出那種表情,我背上的傷也不會消失。這是劍士之恥喔?」

  慵懶地轉動肩膀,同時強詞奪理來勉勵昴。

  這態度讓昴哽住呼吸,接著馬上點頭回答:「說的也是。」

  總是事不關己、態度難以捉摸的阿爾,在方才的戰鬥中所展現的奮戰姿態,就是對昴的最大誠意。

  對昴的目的有共鳴,約定要出力幫忙。

  為此,連賭命戰鬥都奉陪。阿爾這男人就是這樣。

  「……我好像誤會你了。」

  「啊嗯?」

  「你一直都難以捉摸又隨便,對什麼都不認真,個性又不可靠。」

  「喂喂。」

  「可是,你為了人家豁出性命。──我不會忘記。」

  手貼假胸部,將真正的決心告知阿爾。

  沒有他,這一刻菜月•昴無法存活。因此,未來的菜月•昴奮戰時,不會忘記阿爾的恩情。

  就算下一秒,性命就會完結──

  「夏美醬、阿爾親,再磨蹭下去的話……」

  「嗯,明白。不能白白浪費阿爾的犧牲。」

  「我才沒犧牲咧!?」

  在米蒂安催促下,用袖子擦臉的昴用力回應。

  儘管免於摔死,但離放心還太早。雖說滿足了夜鳴和文森所揭示的條件,然而不確定卡夫馬或奧爾巴特會就此收手。

  「馬上出去吧。躲起來,等待那邊的答案……」

  「──請勿擔心。」

  「──呃!?」

  攙扶阿爾,準備出去時被人搭話。

  「咕喔!」昴嚇到移開手,原本靠著他的阿爾因此跌個倒栽蔥慘叫,但是昴沒空理會。

  因為必須跟站在馬廄入口、盯著三人看的人影對峙。

  「妳是……」

  「抱歉這麼慢自我介紹。我是夜鳴•魅時雨大人的隨從,名叫貚紗。」

  說完恭敬低頭的,是身穿和服又有鹿角的人物──夜鳴身旁的鹿人女孩。

  自稱叫貚紗的她慢慢抬頭,與擋在前面保護昴他們的米蒂安對峙,接著搖搖頭。

  「請用不著警戒。我不會加害各位。」

  「真的?可是,我們可是把這裡和城堡的牆壁給弄壞囉?」

  「城堡和馬廄,夜鳴大人都能修好。──夜鳴大人認同各位為使者,所以不准任何人對各位出手。」

  化解米蒂安的不安,貚紗還多加補充。她的話讓米蒂安面露放心,不過昴剛好相反。

  夜鳴會修牆壁和馬廄,這點先不說,後面那句才是問題。

  「哪來的不准任何人出手,我們被打得可慘了。剛剛在場的人是皇帝陛下,我們可是知道囉?」

  被米蒂安保護就沒法耍帥,於是昴站到她旁邊。而貚紗灰色的雙眼,緊盯著走上前的昴。

  臉蛋雖然可愛,卻沒有表露感情。禿必須要親切和藹,但她只給人會講話活動的人偶的印象。

  「我們可是會嚴重危害皇帝陛下的人……那些隨從,有可能放過我們?就因為夜鳴大人說不行?」

  「是的。不管是誰,在這座魔都都不能忤逆夜鳴大人。文森大人也知道這點。因此……」

  貚紗的語氣平淡,答案卻帶著絕對的自信。本該講下去的話被打住,昴驚愕之餘,她指向天花板。

  從馬廄壞掉的天花板,可以看見紅琉璃城的威容。但是,那不是她的意圖。

  「那些護衛沒過來……似乎可以相信妳說的那股強制力。」

  「文森大人也回去了。對信中內容的回覆,會在明天重新送達。」

  「……明白了。」

  「那麼,回去的時候請小心。」

  聽了昴嘆氣的回答,貚紗行禮,然後背對三人。

  確實完成最基本的必要工作,準備回夜鳴那兒了吧。「貚紗小姐。」突然,昴叫住要離開的背影。

  貚紗停下腳步,轉過身。昴看著那跟人偶一樣沒有反應的表情,說:

  「對妳而言,夜鳴大人是個怎樣的人?」

  發問的原因,在於昴無法處理夜鳴在自己心中的印象。

  即便不知道對方是冒牌貨,但她接待文森的方式,應該跟真皇帝亞伯一樣。他有想過,那超越不敬和無禮的言行,是出於她實力強大所以才被選擇性忽視,根本是個壞榜樣。可是,她採取這種態度的原因卻不明。

  夜鳴對亞伯抱持的,究竟是親暱還是敵對心?

  假如希望她是同伴,就有必要知道。因此──

  「我想聽聽在她身旁服侍的妳的意見。妳對夜鳴•魅時雨大人的印象是?」

  「情深義重之人。深愛我方,憎恨敵人。──與魔都共存的一切的戀人。」

  貚紗回得毫無滯礙,眼中初次掠過些微情感。

  眨眼間就消失的情感,在昴眼中看來洋溢著些微熱度。昴沒法再接著說什麼。

  就只能目送女孩的背影離去。

  「──」

  要問有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答案是沒有。

  就只有無法理解夜鳴這號人物的印象更深了。不覺得貚紗在騙人。但是,就算她說夜鳴是個情深義重之人,還是無法輕易相信。

  結果來到魔都後,昴一行人都一直被玩弄在股掌間。

  「哎喲喂呀,走掉了呢。……我們怎麼辦?」

  「……沒什麼怎麼辦,就只能回去了。現在除了相信貚紗小姐的傳話,等待明天的回覆外別無他法。」

  貚紗離開後,昴重新扶起跌坐在馬廄的阿爾。

  撐起他的體重,昴再次仰望紅琉璃城。

  「搶眼的華麗城堡……這也是『極彩色』的一環?」

  喃喃這麼說的同時,昴確定貚紗方才有些話是真的。

  藍中帶紅,顏色複雜奇怪的城堡,原本天守閣上有個大洞,但現在不管多仔細看也找不到。那個洞,不知何時就消失不見了。

  6

  「這樣啊,那個來過啦。」

  「除了這句沒其他要說的?像是不好意思或是對不起。」

  幾乎是爬著回旅館,跟亞伯報告關於遞信的過程始末。他回應的第一句話讓昴不爽皺眉,邊問邊逼近他。

  但是,戴著鬼面具的亞伯感到厭煩,用手掌把昴的額頭推回去。

  「為什麼我非得道歉。你們做得很好。大功一件,正打算這樣褒揚你們。」

  「什麼褒揚你們啊!褒揚咧!這種說法就是用鼻子看人啦!沒受到褒揚也無所謂,就只是做了必要的事而已。對吧,阿爾!」

  「不要把我扯下水啦。饒了我吧。」

  昴用力跟不服氣的亞伯抗議,並向阿爾尋求援助。但是接受塔立塔包紮後化身為木乃伊的阿爾只能招手。

  黑色頭盔又全身繃帶,這種超現實感完全沒有煞車的跡象。

  「不過,幸好夏美和米蒂安平安無事。我本來也該跟去的,所以非常擔心。」

  「吶,聽見沒?這才是正確反應。身為皇帝,你也學習一下要繼承族長的塔立塔小姐如何?」

  「請別說了,我會死的……」

  昴抒發上位者該有的心態,但被指名為範本的塔立塔面色鐵青直搖頭。

  她態度惶恐,昴感到非常惋惜。有沒有適合懲處亞伯的人材呢?

  這種時候,只能利用他人來為自己講話的人實屬可悲。

  「嗚~!啊嗚~!」

  「啊!露伊醬,就說不行!夏美醬他們正在講重要的事!」

  擾亂昴思緒的,是發自隔壁房的高亢叫聲。

  看過去,在通往隔壁房的門口,露伊和米蒂安正在格鬥。當然,露伊根本沒法抵抗米蒂安,就只是大人和小孩在相撲。

  露伊馬上就被扛起,再度消失在對面的房間裡。

  「啊~嗚~!」

  「真是的,搞什麼鬼。一回來就一直在人家的身邊打轉。」

  「也沒怎樣,因為她最親的就是兄弟你吧。我就沒被她正眼看過。雖然也不是希望她黏我啦。」

  變身成萬聖節鬼怪的阿爾對嘆氣的昴發牢騷。身旁的塔立塔心滿意足地擦汗,但她真的太沒有美感。假如是愛蜜莉雅和碧翠絲,一定會融洽卻又激烈競爭吧。

  一想到她們,胸口又差點要被思念給壓扁。──不,思念的不只她們,還有在露格尼卡的大家。

  昴被扔到佛拉基亞,差不多已二十天。

  因為有碧翠絲和拉姆,頂多可以傳達這邊人員平安。但除此之外就沒有任何情報,她們也很擔心吧。

  好想盡快打造出能跟她們會合的路。

  「然而,這個面具男連個話都不會講……」

  「哼,指著我說面具男是怎樣。假如我是面具男,那你們呢?傻子和丑角?」

  「我們就像道具做得很爛的萬聖節裝扮啦。」

  阿爾一語說中昴剛剛所想。「咕唔唔!」他的話跟亞伯的指謫,讓昴不甘心地咬牙。

  昴的女裝終究是為了實質利益,不希望被拿來相提並論。

  「總而言之!我們在城堡見到了夜鳴小姐,但相對地跟皇帝一行人……那個是你的替身吧?」

  昴擊掌,硬是修正話題軌道。

  接受他強行轉換話題,戴著鬼面具的亞伯點頭道。

  「嗯。假如只是外表像的話,那要多少都有,不過能夠充分體現我個人的,只會有一人。──奇夏•哥爾特。」

  「奇夏•哥爾特……九神將啊。記得是『白蜘蛛』?」

  「沒錯。聰明絕頂,擅長指揮大軍。而且──」

  「也是第一個背叛亞伯醬的傢伙。」

  阿爾最後的補充,坐在床上的亞伯無言予以肯定。

  背叛的「九神將」,還是第一個叛徒,更是亞伯信任有加的人物。那個人變成亞伯的替身──不,是取而代之,坐上皇帝寶座。

  「奇夏……假的皇帝是基於什麼目的而來到這魔都?」

  「那傢伙,也知道跟我開戰的勝利條件吧。」

  「那麼,他們果然也是來拉攏夜鳴•魅時雨囉?」

  「不太可能。夜鳴•魅時雨……會認為那個可以被說服或接受談判的人,思慮有欠周詳。」

  「──?既然如此,那他們來幹嘛?」

  「那還用說。──因為判斷我會來魔都。」

  聽了亞伯的回答,昴頭上冒出問號表示不解。

  同感困惑的阿爾舉手道:

  「亞伯醬,你說那邊的假皇帝,看出亞伯醬會跑來卡歐斯弗萊姆,這話是講真的?是的話那不就很棘手?」

  「那個會以相當高的精密度來模擬我的想法。一開始,從玉座傳送到的地點,以及攻下城郭都市的流程,九神將的配置……很容易就能鎖定魔都為要地。」

  「知道到這種地步……不對,難道說!」

  處理亞伯淡淡陳述的情報,昴突然目瞪口呆。

  「你早就猜到我們會跟假皇帝碰頭?為了避免直接碰到面,所以才自己留在旅館……」

  「蠢貨。做出那種事有何意義。白白減少手中的棋子,就算是會贏的棋局也會折損勝算。」

  「……這倒也是啦。」

  要說這道理不通的點,就只有亞伯主動做出對自己不利的選擇。

  這也是最大又唯一的問題,只要不能攻破這點,昴秉持的亞伯性惡陰謀論,就只能一如字面繼續是個陰謀論。

  不管如何──

  「既然如此!回到原本的話題,所以是怎樣?假皇帝知道沒法拉攏夜鳴小姐為同伴,但因為你會來,所以他還是跑到魔都……」

  「先發制人,讓文森•佛拉基亞和夜鳴•魅時雨的和談破局。後來才出現的我,你以為可以輕易上去紅琉璃城的天守閣嗎?」

  「啊~是這樣啊……怎麼說呢,詭計多端的傢伙呢,喂。」

  阿爾點頭同意,昴也閉上嘴巴贊同。

  亞伯的意圖,總算是傳給了昴。也就是說,文森不與夜鳴為敵,也不當同伴,目的只是要讓她成為無效票。

  為此他親自跑一趟城堡,計畫要讓她與皇帝的談判徹底決裂。

  「……那麼,我們要是慢一天到的話──」

  「對方的策略就會達成。因此我不是說了嗎,這是大功一件。」

  「────」

  昴睜大眼睛,愣愣地看著亞伯。

  也就是說,前面說的話是他的真心慰勞囉。既然如此,他拉低了上司誇獎部下的能力下限。

  「人家,很努力喔……阿爾和米蒂安小姐也是!」

  「哦?哦哦,對啊。我們都很努力喔。」

  「對啊~。夏美醬的撂狠話,有夠帥的啦!」

  共同跨越死線,團結心高漲的三人互相稱讚彼此。被撇除在外的塔立塔略顯寂寞,讓昴覺得同情,不過對亞伯就不會有這感覺。

  「可是,希望你事先告知的事情太多啦。例如,像是夜鳴小姐對你有好感。」

  「啊,這點,我也必須講一下。拜託了,亞伯醬。生來就是美男子是沒辦法的事,但至少繳個型男稅吧。」

  「根本不懂你在說什麼,丑角。再來,你也誤會了。」

  「什麼誤會,我們可是看過實際互動囉?」

  說實際互動,其實是夜鳴跟文森的互動,不過她挑釁和誘惑亞伯是事實。

  但是,面對昴跟阿爾的追究,亞伯卻深深嘆息。

  「夜鳴•魅時雨傾心的對象不是我,是佛拉基亞皇帝。」

  「……那不就是你嗎?事到如今,不會跟我們說其實你是冒牌貨,那邊的才是正牌皇帝吧?」

  「蠢貨。聽話不要只聽字面意思。我確實是佛拉基亞皇帝,但佛拉基亞皇帝並不單指我。過去和未來,都有佛拉基亞皇帝。」

  聽了亞伯簡單易懂的說明,昴驚愕不已。身旁的阿爾也訝異到發出怪聲。

  「齁欸~所以說,夜鳴醬的目的,是亞伯醬的金錢或地位?」

  「詳情那個也沒說,不過大致可以猜想得到。那個想要的是帝國之尊……佛拉基亞皇帝的寵妃位置。我不是必要的。」

  「……怎麼覺得很可憐。」

  「那是你個人的想法,不要隨便憐憫我。」

  以某種意義來說,戀愛條件已經定好。

  皇帝的寵妃──亦即,成為皇后是夜鳴的目的。確實,坐到了那個位置的話,就算不是皇帝,也能在權力或財力上支配帝國。

  單是治理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無法滿足那個美貌狐人的欲望。

  「關於剛剛的話題,信上寫了什麼?」

  「唉呀,不外乎就是站到我們這邊的話就讓妳當老婆之類的吧?那是最快的方法,又是美女。」

  「雖是美女,但是要補救的範圍太廣,很難處理……」

  就算人有問題多少可以容許,但也是有限度的。普莉希拉和夜鳴毫無疑問都是大美女,可是昴可不想娶她們當老婆。因為不管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我沒打算公開信函的內容。但是,答案不會辜負你們的期待。只有這件事可以保證。」

  「保證也是要在有信任的條件下才成立……啊啊,不,算了。說了也沒用的事,別說了別說了!」

  昴拍拍雙手,強行把話題告一段落。

  對結果不能接受的亞伯眼神透著不服氣,不過昴直接接上新話題,看向阿爾。

  「對了,在場的九神將,叫奧爾巴特吧。那個『毒辣翁』。」

  「對,我也看過很多種麻煩人物,但在這當中他也是最棘手的那種。」

  「那個棘手老人,已經被拉到對方那邊去了?是的話,除了亞拉基亞和奇夏,現在還要再加上第三個囉。」

  拉票要過半數,就必須拉攏五名「九神將」。

  然而我方還在摸索第一人的想法時,對面那邊卻已經湊齊三名「九神將」。

  順帶一提,奧爾巴特是「參」,奇夏是「肆」,完美地獨占了前面的排名。

  「會有這等憂慮很正常,但沒到那地步。我的猜想是,奧爾巴特並沒有加入敵對陣營。他現在只是以九神將的身份,遵從皇帝的命令。」

  「……根據呢?」

  「奧爾巴特•丹克肯也是個捉摸不透的人。亞拉基亞只要玩文字遊戲就能策動她,不過要籠絡奧爾巴特可沒那麼容易。」

  「到頭來,還不是沒法完全駕馭九神將……?」

  也就是說,因為是自己駕馭不住的人,所以化身成自己的替身也沒法駕馭。

  不覺得這事有多讓人開心,反而對前景感到不安。

  「那麼,叫奧爾巴特的老人,有可能變成同伴?」

  「當然,為了上談判席,是有相應的籌碼。那個也是不容小覷的老狐狸。只要可以看清狀況,就會選擇站哪邊對自己有利。」

  「……話說回來,阿爾跟他認識吧?你們交情如何?」

  既然要跟奧爾巴特談判,那昴認為最有力的人選是阿爾。

  從他和奧爾巴特在天守閣的對話,可以看出這個可能。

  「劍奴孤島,對吧。解決了發生在那兒的事件而立下汗馬功勞……」

  「哦哦,對對。但就算是這樣,也沒有什麼特別好補充的喔?八年前,還是佛拉基亞劍奴的我,被捲入島上發動的叛亂。島上的劍奴抓了來觀看死鬥場的上級伯爵當人質,要求被解放。」

  「聽起來是很大的事件……是阿爾解決的?」

  「嚴格來說是我,跟當時還是蘿莉的亞拉基亞姑娘。以及被當成人質的上級伯爵……詳細狀況改天再說。」

  話講到一半開始含糊其詞,阿爾難為情地抓自己的脖子。似乎是難以啟齒的事,但就算抽掉被隱藏的細節,也能得知大致的狀況。

  劍奴孤島的叛亂,睽違八年的獎賞。利用這兩點,阿爾讓目的得以達成。

  堵上自己的性命,就為了要協助昴的這個念頭。

  「沒想到這伏筆這麼壯大。要感謝當時有氣無力的我呢。」

  阿爾開懷大笑,似乎是不想再讓昴心裡有負擔。

  這樣的體貼令昴心存感激,於此同時亞伯也點頭說:「是這樣啊。」

  接著他捏著鬼面具的下顎,稍微翻轉面具,露出底下的臉。

  「那是我即位後就發生的動亂,曾聽說有功者是在劍奴孤島上工作的劍奴。也有聽說他不要獎賞……原來就是你嗎,丑角。」

  「好像是耶。是說,這事有傳到皇帝耳裡甚至還被記住,真是嚇死我了。旅行時講的屁話好像全都會被記住。」

  「那是大功一件。──定要回報你的功勞。不論發生什麼事。」

  「哦……」

  露臉的亞伯說的話很重,還飾以難以動搖的真摯。

  信賞必罰,亞伯的這個信條又再度讓他露出皇帝的面孔。立下功勞卻不求獎賞,不見容於亞伯的帝王學。

  阿爾這次,恐怕是逃不過被賜獎賞了吧。

  「不管怎樣,既然親筆信交出去了,也只能等明天的回覆了。」

  「這倒是真的。我們這邊已經無事可做。……夜鳴小姐的隨從,有說不會讓假皇帝一行人出手。」

  「既然是夜鳴•魅時雨說的,就不用懷疑。」

  貚紗告知一行人的安全受到保障,亞伯也毫不猶豫就相信。這裡頭,似乎還藏著亞伯沒說、昴他們不知道的事。

  「就算人家要你說出理由……」

  「情報給予的選擇權在我。你能得到的,是你得到後不會造成妨礙的情報。──至少,目前是如此。」

  「目前如此……是吧。」

  這一刻,昴的口氣恢復平常,自我戒惕心中產生的不和。

  亞伯這句話,要當作不配合是很簡單。但是亞伯本身也不希望輸,因此就像昴會竭盡所能做到最好,他也一樣。

  只是他的做法,不是跟費盡唇舌的昴統一步調。

  「這樣說來,今天的事做完囉?所幸撿回一命,可以活到明天。另外還挫了對方目的,成果頗豐啊。」

  阿爾刻意大聲說話,破壞昴和亞伯之間的詭異氣氛。

  接收到他的顧慮,昴點頭說:「是呢。」

  雖然被毫無章法的事態給耍得團團轉,但攻略夜鳴•魅時雨的第一步,在阿爾和米蒂安的幫助下做到最好。剩下的就只有等待明天的結果。

  「……真的是,累斃了。」

  今天沒事可以做了。得到這個結論的當下,身體瞬間變得沉重。

  緊繃狀態解除,身體意識到疲憊了吧。長途跋涉一結束就立刻入城堡,然後遇到假皇帝一行人,又謁見夜鳴,最後更是大鬧一場。

  「好睏……可是,鞭子不保養不行……」

  昴按住昏沉沉的腦袋,在開始不清晰的意識中低喃。

  看他這樣,塔立塔撐住他肩膀。

  「夏美,你完成了重要任務。保養武器交給我,今天請早點休息。晚上也由我站崗。」

  「在城鎮裡還站崗守夜,又不是世紀末……」

  對塔立塔擔心的模樣輕笑以對,昴決定接受她的好意。

  深吐一口氣,回到自己被分配的房間。只是,這時候──

  「嗚~!」

  「又是妳……」

  應該被隔離在隔壁房的露伊,似乎就等著這一刻似地飛撲向昴,要抓他的手。昴厭煩到窮途末路。

  陪我!這孩子氣的舉動只要不是露伊做,自己是不討厭的。可是只要對象是露伊就不能放鬆警戒,假如累了就更要留意。

  「啊嗚!」昴默默地把手伸向露伊,彈了她白皙的額頭一下,讓她退後。

  「我沒心思理妳。好了,請讓開。」

  「啊~嗚啊~!」

  「啊~又跑下床了!抱歉喔,夏美醬。來~露伊醬過來這邊!跟我一起睡~!」

  按住額頭的露伊,身體被米蒂安從後面一把抱起。之後她狂踢雙腳,拼命掙扎想要撲向昴。

  兩人的身影再度消失在門後,這次露伊的惡行也只能到此為止。

  「真是的,什麼跟什麼……」

  「對兄弟的執著又更上一層樓了呢。是那個吧?就算沒參與對話,但感受得到兄弟差點死掉。」

  假如阿爾說的是事實,那露伊的態度就是在擔心昴。

  要認同這點,對昴來說十分困難。因為表現得天真無邪的孩子氣外表下,裡頭其實睡著邪惡又不容原諒的惡意。

  堅信這點,是昴跟露伊的關係的大前提。

  「亞伯,人家在房間休息喔。你……」

  「無妨。就算你在,打起來也幫不了什麼忙。」

  「你不要全都推給塔立塔小姐,好歹也幫忙守夜站崗啦。」

  對方的回應讓人覺得白擔心了,於是昴也用難聽話回敬。

  被夾在中間的塔立塔慌張失措。雖然覺得抱歉,但趁著休息前排解不滿的事,也到此告一段落。

  「卸妝、脫衣服……像灘爛泥一樣熟睡吧。」

  回到被隨便分配的房間後,昴開始逐一卸下扮演的女性角色。

  離開貅德拉格聚落的現在,假髮沒法輕易修補。所以需要小心翼翼地保養,在這方面的處理要慎重。

  把假髮放進細目網中搓洗,脫下來的衣服和靴子也要仔細清洗。

  做完最低程度的處理後,昴才倒到床上。

  閉上眼睛,意識慢慢遠離。

  「等到、明天……」

  狀況又會有變化。

  狀況一有變化,看到的東西會跟著生變。看到的東西有變化,路就會拓展開來。路拓展開來了,就能接近目的。分隔遙遠的人們,都在那邊。

  「雷姆,碧翠子……愛蜜莉雅、醬……」

  胸口掠過疼痛,昴在異邦之地呼喚心愛的人的名字。

  喚著她們的名字,夢想著再度重逢,意識逐漸稀薄──

  7

  意識緩緩清醒,昴在床上睜開眼皮。

  平常他不是那種很快入眠的人,但昨天果然真的累到了,所以睡得很沉,甚至不記得有作夢。

  因此,他心想疲勞應該去除不少,但──

  「怎麼了?」

  可是,促使昴醒轉的不是充足的睡眠,而是騷動的氣息。

  昴睡覺的寢室門後,傳來熱鬧非凡的聲音和氣息。是那些代替鬧鐘,把昴從睡夢中吵醒。

  ──清醒的同時伴隨著吵鬧的氣氛,絕對不會有好預感。

  窗簾整個拉起,藉由縫隙透進窗外的陽光,可以得知現在剛過清晨沒多久。

  感受到魔都一大早就鬧哄哄的氣氛,昴盯著放置陰乾的假髮,猶豫下一步。

  想到至今一路發生的事,就該打扮成夏美•舒瓦茲。

  可是門後的事若迫在眉睫就沒時間打扮。思考了一下,他判斷不管怎樣,要先確認發生了什麼事。

  本來,匆促下的決定就有可能做出錯誤判斷。假如是大事,那阿爾、米蒂安、塔立塔……總之亞伯以外的人應該都會來叫醒自己才對。

  因此──

  「啊噠!?」

  邊這樣想邊下床,結果卻從肩膀撞上地板。

  撞擊讓昴眼冒金星,驚訝於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不是因為身體不適,也不是踩到脫掉亂放的衣服。

  就只是活像目測錯誤,腳踩空了而已。

  ──從床舖到地板這段距離,昴的腳搆不到。

  「怎麼可能……」

  儘管也常煩惱自己腿短,但再怎麼樣都還不曾對日常生活造成問題。就算腿短,這具身體好歹也跟了自己十八年。

  實在是不可能犯這種疏失。撐起身體後,他這才發現。

  ──室內的所有東西,看起來都比昨晚見到時還要大。

  「喂、喂喂,這什麼玩笑,未免……」

  僵著臉頰、抖著聲音,昴摸摸自己的臉。格外吵人的心跳使得呼吸急促,過長的袖子、褲管妨礙手腳爬行。

  就這樣,昴把手伸進包包,拿出鏡子。不管是為了重新梳妝打扮或整理儀容必備的鏡子,映照出自己的模樣,以及發生的事態──

  「這是、什麼狀況……」

  看到鏡子裡頭的人,昴訝異地這麼說。

  在手中顫抖的鏡子,照出來的就是菜月•昴本人。

  只不過──

  ──只不過,卻是年輕了近十歲,年幼的男童菜月•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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