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自稱的英雄菜月•昴』

  第二章 『自稱的英雄菜月•昴』

  1

  ──被囚禁的亞拉基亞被人劫走,這一消息撼動了會議室。

  煞費苦心才關押的「九神將」,才剛討論好要如何處理她,於是立刻派人搜索想把人搶回來,但──

  「真沒面子~。連禾力的弓都沒追到,被逃掉了。」

  「抱歉……」

  垂首道歉的,是進行遠距離狙殺的枯納與禾力。

  禾力來通報壞消息後,枯納立刻帶著她跑到市政廳屋頂尋找敵人。就像上次從都市外頭射中陶德那次一樣,兩人通力合作打算射殺逃亡者。

  可是,敵方使用聲東擊西,就這樣逃離了兩人的追殺。

  結果沒能搶回亞拉基亞,讓帝國一將給逃脫了。

  「以少數精銳潛入敵陣,達成目的就逃脫。為此做了明確分工並確實執行,考量到其膽量和執行力,派追兵去也抓不到人的。」

  「……我沒臉面對族長和塔立塔。」

  亞伯嚴肅分析敵情,枯納則是咬唇不甘。

  禾力從旁輕搭她肩膀,但以族長代理人的身份主張要報復亞拉基亞的她打擊相當大。不過,她還能點頭認同亞伯的冷冰冰分析。

  帶走亞拉基亞的敵人設想十分周到,要抓捕想必會伴隨龐大困難吧。

  「──既然那個的命運尚未告終,就代表還留有任務吧。」

  「普莉希拉……」

  沉默降臨現場時,普莉希拉平靜地說。

  事關亞拉基亞的生死,她卻十分看得開。她如何看待亞拉基亞被帶走一事,單從那雙紅色眼眸看不出來。

  昴知道的,頂多只有那不是期望亞拉基亞死亡的眼神。

  「所以,到頭來,要拿亞拉基亞姑娘怎麼辦?決定不管了?」

  「……被逃到外頭的話,就沒其他法子了。」

  阿爾刻意不甩氣氛的發言,昴是面容苦澀地回應。

  既然可以應付枯納和禾力的狙擊,那逃亡者有相當的實力。再加上逃亡途中要是亞拉基亞醒過來的話就無人能處理,只會徒增犧牲者罷了。

  ──原本逃亡者入侵市政廳時,就已經殺死了一些衛兵。

  「……什麼無血開城,愚蠢透頂。」

  撩起黑色長假髮,昴打心底詛咒丟人現眼的自己。

  強力請託大家讓自己嘗試,發下豪語要做到無血開城──理應成功攻陷瓜拉爾的策略,卻出現與幹勁相反的諸多犧牲。

  被人罵是騙子、只會出一張嘴,自己也沒法辯解。即便沒人責怪自己是詐騙犯,昴也會痛罵自身。

  多麼丟人現眼的吹牛大話精──

  「──你說,無血開城?」

  聽到昴的自言自語,有人重複了一遍。

  那個人正是手撐在圓桌上拄著臉頰的普莉希拉。她輕抬娥眉,難得表露驚訝,並用言語洞穿昴。

  「憑你?多麼有勇無謀的話。想要不流血就攻陷都市?明明在這場戰爭中沒有壓倒性的戰力?」

  「……對啦,不行嗎。不,確實不行。所以最後才失敗……」

  「愚蠢的想法,除了傻眼回以此句別無其他。沒想到還將夢話付諸執行,讓人驚訝。──亞伯,你,精神正常嗎?」

  「──。策略本身並不正常。」

  問題的矛頭朝向亞伯,雙手抱胸的他肯定普莉希拉的疑問。

  然而這個被評定為不正常的戰術,亞伯卻接受並加以執行。這似乎讓舊識普莉希拉無法理解。

  「從帝座眺望帝國,是要怎麼做才會鬆懈到這地步?沒有犧牲就沒有戰果。沒有流血就保不住驕傲。這是帝國作風吧。」

  「就我而言,沒打算背負劍狼的戒律。雖說是不尋常的策略,但有勝算。事實上,要是沒有亞拉基亞的話,無血開城是成功的吧。」

  「──」

  「犯錯的不是策略,是我的判斷。普莉希拉,就算是妳,也不得愚弄我的軍師獻上的策略。是我裁定批准的,責任在於我。」

  多讓人意外的話。亞伯正面槓上普莉希拉。

  軍師──不知何時昴被任命為不容忽視的職務,不過亞伯的言行明顯是在庇護他。雙方劍拔弩張地互瞪,讓人無法插嘴。

  「怎麼著,兄弟。很被賞識不是嗎?飛黃騰達囉。」

  「……我只要當愛蜜莉雅醬的騎士和碧翠子的監護人就夠了,要再勝任沒印象的職位可就敬謝不敏。」

  蹭過來的阿爾,跟毫無印象的責任都擅自壓到身上。

  然而,多虧了亞伯挺身而出,普莉希拉的注意力轉了向。只不過,那並不能治癒昴內心的傷。

  有人失去性命,責任應該由擬定計畫並執行的昴來擔。

  「不可能救到全部啦,兄弟。」

  昴內心糾葛之際,玩弄頭盔小零件的阿爾呢喃,直刺昴的心。瞥過去,他沒有看昴,而是仰望天花板。

  「每個人都是擅自活著,然後擅自死去。他人性命他人自己顧。兄弟用不著擅自往心裡去啦。」

  這是阿爾偶而會表現出的玩世不恭的態度。

  事實上他說的對。人不可能拯救一切,若硬要救的話會沒完沒了。所以一路走來,昴也沒有挽救到所有人。

  可是,戰爭的規模不一樣。──真的可以說這個選擇是正確的嗎?

  昴的一個行動可以拯救的生命,應該不是以十位數或百位數就能數盡的吧?

  「鬧劇也不失為好點子嗎。」

  撇開昴和阿爾的對話不談,普莉希拉和亞伯仍在互瞪。

  亞伯聲稱是自己的責任,普莉希拉從酥胸之間拔出扇子,用前端畫了一圈示意會議室──不,是指整個都市。

  「就算用軍師的策略成功攻陷都市,也是這副模樣。能趕跑亞拉基亞的奇蹟可不會連續發生。那個手法,已經不能用了吧?」

  「嗯,不會有第二次了。」

  普莉希拉問,亞伯毫不猶豫點頭。

  說到趕跑亞拉基亞的手法,皺眉的昴也想了起來。──阿爾和亞拉基亞交戰的期間,亞拉基亞的樣子突然變得很奇怪。

  「那不是因為阿爾做了什麼嗎……」

  「嗯?不是我喔。首先,如果是我的話,那之後會用更聰明的方式來解決吧。可是我卻被打到差點摔下去喔。」

  這麼說也對。如果是阿爾做的,那後面的發展未免太可笑。

  聽了兩人的對話,會議室裡的人都看向亞伯,因為當時能夠動手腳的就只剩下他了。集視線於一身的亞伯煩躁地鼻子噴氣。

  「亞拉基亞是『食精靈者』。特性是吞食大氣中的精靈並吸收其力量。」

  「食、精靈者……?」

  沒聽過卻很聳動的字眼,令昴不禁睜大眼珠。

  佛拉基亞帝國迥異於露格尼卡王國的規則,是在不同土地上孕育而成的。截至目前已經透過好幾樣風土民情感受到,但「食精靈者」又是個當地特有的東西。

  昴本身是借用精靈力量的無名無用精靈術師,但現在聽到的字眼過於特別,講極端點就是──

  「絕對不想讓碧翠子見到面……那個『食精靈者』很常見嗎?」

  「哪有可能。『食精靈者』原本是僅流傳於居住在佛拉基亞邊境的部族所使用的祕術之一。由於其強力的特性而被消滅,使用法也因此失傳。」

  「至少,在我所知範圍內,沒有確認到有亞拉基亞以外的『食精靈者』。有的話會被慎重保護吧。那個是觀眾的……不,跟現在沒有關係。回到主題吧。」

  討厭話題偏掉的亞伯搖搖頭,將話題拉回正軌。

  昴聽到「食精靈者」很罕見後,一方面鬆口氣不用擔心碧翠絲會被咬,另一方面則是反問。

  「所以?你是怎樣迷惑『食精靈者』亞拉基亞的?」

  「我沒有迷惑她。──只是讓她瑪那醉而已。」

  「瑪那醉……哈哈~原來如此啊。又做了精明之舉啊。」

  對亞伯的回答瞭然於心的阿爾邊撫摸下巴邊佩服點頭。

  但昴跟他不同,即便聽到了解答還是完全沒概念。

  「確實,一旦進入到瑪那濃度高的地方,對瑪那過敏的人身體就容易出狀況……我有想過是類似的狀況。」

  「由於亞拉基亞有『食精靈者』的特性,因此很容易被那種手法影響。話雖如此,她除了會吸收精靈,耐受力也超出常人。假如要讓那個亞拉基亞瑪那醉的話……」

  「嗯,所以不得已使用了祕寶。而且包含用掉的份在內,我手上的已經用完了。」

  在講用掉的份時,亞伯用下巴比向昴。「祕寶?」對此昴皺眉問,歪頭不解。

  「祕寶是什麼?我完全沒個想法……」

  「『血命之儀』時,為了折斷魔獸的角而弄壞的戒指。就是那個。」

  「啊……」

  原本記憶出現斷片的昴,在被提醒之後回想起曾收下了可以使用魔法的戒指。

  在混戰中,昴出拳連同戒指一併揍向艾而及那,結果戒指引發爆炸。魔獸的角因此折斷,但出拳的手跟戒指相對地都變得殘破不堪。

  「假裝要摔下陽台,其實是踏碎跟那一樣的戒指,裡頭的瑪那進而溢出,只不過花了一點時間才充斥周圍……」

  「就這樣,亞拉基亞姑娘陷入瑪那醉,才會變那樣子。唉呀,雖說我卻被那樣的姑娘給輕鬆撂倒就是了。」

  「那一瞬間,原來做了那種小技倆……」

  所有人明明都陷入幾近暈厥的負傷狀態,都被帝國戰力位階第二強的人給逼到絕路仍在尋找勝算,不禁讓人為亞伯的不死心脫帽致敬。

  昴覺得自己的死不放棄也不差,但跟他在聰明程度上相差太遠,於是形成一個是拼命掙扎、另一個是絕命大反攻的場面。

  不管怎樣──

  「那原本就是用來應付亞拉基亞的對策吧?不知幾時會被暗算,就準備了可以動手腳做機關這類膽小之舉。」

  「越是放在身旁的心腹,越要事先準備反目成仇時的對策。……特別是亞拉基亞,不知何時會對我張牙舞爪。」

  「──。可是,奇招只能用一次。事先準備了令她瑪那醉的魔晶石也不簡單。在下一次機會到來之前,必須確保有正面應對的戰力吧。那麼──」

  說到這兒,普莉希拉刻意停下。

  用張開的扇子遮住嘴巴,紅色瞳孔縮小睥睨亞伯,看起來是試探或測試的目光。接著她輕聲吐氣,說:

  「拉攏『貅德拉格之民』為部下在料想之內……可是,採用夢想做到無血開城的軍師的策略,攻進城郭都市這點,怎麼想都是愚昧至極的作法。」

  「──」

  「這樣一來,終究無法建議妾身以合作夥伴的身份支持你。」

  「合作夥伴!?」

  普莉希拉口氣平常到像在講天經地義之事,但說的話卻嚇到昴。而且嚇到的不是只有昴,還有除了亞伯和阿爾以外的所有與會人員。

  「慢著慢著慢著,話題跳太多了!合作夥伴……說起來,還不知道妳的立場呢。雖然聽說妳是來救亞伯的……」

  「什麼來救人。不要把妾身的小丑說的話當真。」

  「知道了啦!妳是不是來救亞伯姑且不論,那個不重要。我想問的,是妳的大目標。」

  眼前的小目標,目的是與亞伯對話。目前聽起來是這樣。

  可是昴想知道的是普莉希拉──不只她與阿爾,恐怕還帶了其他人。他們為什麼會在佛拉基亞帝國?

  「回答我。說實話,我跟其他人很難搞清楚妳在其中的定位和角色。」

  「哼,甚是狂妄。凡夫俗子怎麼想妾身的根本不重要。就算你們胡亂猜想,妾身都會去做想做的事。畢竟……」

  「──世界是配合妾身量身打造的,對吧?」

  對那耳熟能詳的哲學聽到膩的昴模仿她這麼說。普莉希拉不悅地鼻子噴氣。

  「妾身的目的,是要讓被趕下皇座的皇帝回到原本的位置。不然的話,煩擾妾身的訪客會絡繹不絕。」

  「我想用不著我說,不過那名刺客不是我下令的。」

  「沒在懷疑你。所以,才刻意讓羽翼運送妾身到這裡。」

  閉上一隻眼睛回答亞伯的普莉希拉,視線看向上方。她不是指會議室的天花板,而是更上面的夜空吧。

  更進一步說,不是單指空中,而是稱霸空中的存在──

  「該不會,妳跟阿爾是從空中飛過來的?」

  「就是飛龍快遞啦。老實說,公主一個人跳下去的時候,我還以為這個世界完蛋了呢。在飛龍降低高度之前,我根本不敢下去。」

  「飛龍……樸利斯提拉的水龍也是被敬畏的生物。」

  除了地龍以外的奇幻生物還有水龍,這邊再加上了飛龍。

  聽說飛龍性情非常兇暴,要馴服必須要有專門的技術。而有這門技術的人少,所以騎乘飛龍的事蹟也就因而少見。

  「也就是說,可以使用飛龍快遞的人是普莉希拉的合作夥伴?」

  「少做出抓人話柄的卑鄙之舉。你的情況,是卑賤勝過聰明。磨練可愛度吧。重新化妝打扮過再看個仔細。」

  「現在在這兒重新化妝打扮的話,我就是腦袋不正常的傢伙啦……」

  話一出口,發現尚未卸除女裝的自己似乎也被視為問題,只是現場的人都懂得看氣氛,不去提及。

  反正,話題又大幅偏離了,不過──

  「在以讓亞伯回到王位的目的上,雙方可以互相合作。這樣說對嗎?」

  「沒法老實點頭,這才是真心話。──忘掉先前的話吧。假如這廝沒有皇帝的資質,那讓他回去了也沒意義。」

  被面對面質疑是否有皇帝資質的亞伯,厲目瞪向普莉希拉。

  普莉希拉視為問題的,是昴所提議、亞伯認同的「無血開城」──不是因為沒能徹底完成,而是原本構思上的問題。

  按照佛拉基亞風俗,天真會要人命。事實上,因為昴的想法天真而有人失去性命,因此無法否定她的質疑。

  可是──

  「取回王位。不管被人說了什麼,這是絕對會做到的事。──普莉希拉,即便是被妳指責,這點也不會改變。」

  代替陷入沉默的昴,亞伯強而有力地斷言。

  跟在昴面前表露真實身份,誓言奪回國家的時候一樣,甚至熱情超越其上的宣言。

  「──」

  聽了亞伯的覺悟後,會議室內的人們表情也跟著改變。

  枯納和禾力代表「貅德拉格之民」,帶著戰意表達追隨。迪克爾宛如在禮拜神明般垂首。阿爾回頭觀察普莉希拉的反應,被正面回嘴的她瞇起紅色眼眸。

  「氣概沒有衰退,卻並未伴隨實績。現下,不是被驅下王位嗎?」

  「──」

  「事態早已知悉。問題是,誰開頭?誰的企圖?」

  「──一手企劃的,是宰相貝爾斯特茲吧。」

  普莉希拉問道,亞伯的黑瞳宿著敵意,這麼回答。

  所謂的宰相,就是掌管國政的實際頂點職務,是國王或皇帝的左右手。武官的頂點是將軍或騎士團團長的話,那宰相就可以說是文官的頂點。

  不管怎樣,第二號人物本來就是最易於陷害首腦的人。

  「那個老木頭嗎。真虧你敢用拉米亞留下的遺產。」

  「當然,我看穿他的叛變之意,做了相當的準備。但是……」

  亞伯說到這兒停下,靜靜吐氣。

  這反應頭一次見到,很不像他。身為皇帝,被趕下帝座也不曾動搖的他,首次透露出些微動搖。

  其動搖的原因,不在背叛的宰相──

  「負責監視的奇夏•哥爾特……九神將之『肆』有叛變之心,我沒能看穿。」

  「怎麼會!奇夏一將他!?」

  亞伯吐露羞愧,迪克爾聞言不禁出聲。

  身為帝國二將的迪克爾,比較熟悉昴不認識的「九神將」之名吧。參與圓桌會議的人全都看向他,迪克爾撫摸自己豐盈的頭髮,道:

  「奇夏一將在九神將當中,是相當特殊的出眾人物。身為一將,馳名的並非武力,而為智謀,在『選帝之儀』也是最支持文森陛下的人……」

  「也就是說,是最得力的左右手?所以不只被政治上的左右手宰相背叛,連交往長久的左右手將軍也背叛了?」

  「用不著刻意重複講。我的左右手都還接在肩膀上。」

  「就算聽你這樣講,只會覺得在逞強……」

  聽了迪克爾的說明後,昴對於亞伯的人望出乎意料低下感到震驚。

  原本就有聽說佛拉基亞帝國的思想很偏激,因此能力不足的皇帝很容易招致叛變,所以可能也沒啥好稀奇的吧。

  「在這個國家,皇帝逃竄的情況很常發生嗎?」

  「自我登上皇位後,單就形式上被趕下來的情況僅有兩次。」

  「什麼叫僅有,根本就有前科嘛!」

  「愚蠢。帶著我到處跑的可是王國近衛騎士。要抱怨的話去找他們說。」

  見對方露出一臉真的出乎預期的樣子,昴連吐槽都懶,於是閉上嘴巴。

  這麼說來,以前有印象聽由里烏斯說他出使帝國過,很希望那次的經驗沒跟亞伯扯上關係。如果有的話,那世界真的太小了。

  「啊~所以皇帝陛下是被心腹和側近給趕下皇位,也才會跟亞拉基亞姑娘為敵。……會不會太糟糕?都沒同伴耶?」

  「跟奇夏同為九神將的哥茲•拉爾馮……為了讓我逃跑用盡全力。要是沒有他斷後,根本來不及啟動轉移機關吧。」

  「哦哦,不愧是哥茲一將……!」

  「只不過,假使奇夏跟亞拉基亞以外的九神將也倒戈,哥茲一人不知道能抵抗到什麼地步。戰死的可能性很高吧。」

  賭命保護亞伯的「九神將」成了希望,但終究是渺茫的希望。話雖如此,迪克爾卻搖頭。

  「不,容小的僭越。小的並未收到哥茲一將亡故的消息。是戰亡或病終姑且不論,哥茲一將的死應該沒法長久隱瞞。」

  「既然如此,有可能是被囚禁囉?」

  「恐怕是。不,一定是!像哥茲一將的武人必定是!」

  亞伯的話,讓迪克爾恭敬行禮。

  既然能讓迪克爾如此尊敬,想必哥茲也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吧。不然就是跟那肅穆的名字相反,是個女性。

  「──既然宰相和九神將是敵人,帝國亦與死亡地帶同義了。」

  在插入沒幫助的問題之前,聽完對話的普莉希拉如此低語。對這話表示贊同的昴舉手,說:

  「事到如今或許太遲,但讓亞伯出面向大家宣告自己是皇帝如何?這樣一來,那些在帝都泰然自若執政的傢伙們,也就成了叛變的背叛者……」

  「非常遺憾,那樣一來,憤怒的民眾和軍人們將會期待血洗政變的政權,所以沒辦法喔,兄弟。」

  「我是沒想到那麼可怕的地步啦,不過為什麼?」

  「──因為,這裡是崇尚力量的佛拉基亞帝國。」

  昴的提議被駁斥,亞伯順道補充阿爾的話。

  被趕下帝座的皇帝雙手環胸,微微皺眉道。

  「我主動表明身份,展現出要奪回帝都的意志的話,會被夾道歡迎吧。但是,那不代表支持我。東西被搶,就要搶回來。這就是帝國作風。」

  「不只物品和土地,還包含皇帝的寶座……」

  「沒有例外。──因此,我該做的事已定。」

  覺得窮途末路想要抱頭的昴,被亞伯的話給嚇到。

  理應覺得處境四面楚歌,但他的答案卻相反。他起身,手緩緩地撐在圓桌上。

  然後──

  「迪克爾二將,地圖。」

  「是!馬上來!」

  說完,迪克爾立刻命令在房間角落待機的帝國兵。帝國兵立刻剝下貼在會議室牆壁上的地圖,在圓桌上攤開。

  被展開的地圖,是包含佛拉基亞在內的世界地圖。

  「我們所在的東部城郭都市瓜拉爾在這裡。然後,要奪回的帝都祿普加納大致上位在帝國中央。」

  「……佛拉基亞有夠大耶。」

  看了地圖,重新認知到以往意識薄弱的國土大小。

  這個世界的大陸,被四個大國給劃分為四等分來統治。其中佔據地圖南部的佛拉基亞帝國,國土比其他國家都還要大。

  就連昴跟雷姆她們好不容易才走出的峇德哈姆密林,也僅佔了佛拉基亞全境的一小部份。

  「帝國的各個都市,都由各個都市長或領主管理。瓜拉爾也不例外,每個都市都擁有自治的戰力,有狀況的時候都不惜一戰。──將他們納入麾下,好確保奪回帝都的戰力。」

  「……竊國模擬戰的正統模式呢,我懂。」

  「好像不服氣啊?」

  「當然啦。光攻陷瓜拉爾就是一個大工程,後面哪有可能這麼順利。」

  亞伯邊指地圖邊說明,昴勉強跟上。只不過跟得上的是理性層次,情感方面又另當別論。

  這是現實,跟遊戲不一樣。就算在模擬RPG遊戲中是可以成功的方法,現實中可不見得適用。

  但是──

  「我有方法抹除你的擔憂。不如說,是為我所應為的必要方法。」

  「必要條件是……」

  「──得到九神將。」

  聽了這方法,昴圓睜眼珠。

  很正常吧。畢竟,就是「九神將」背叛,亞伯才會被趕下寶座的不是嗎?

  有善意的「九神將」安危不明朗,已知的兩名「九神將」已是敵人。

  還有──

  「那剩下的九神將呢……?」

  「就是這點。」

  昴豎起食指問出突然產生的疑惑,亞伯點頭以對。接著他環視其他在場的人。

  「帝國人民要剽悍強大。九神將正是這種觀念的體現。也就是說,要成為佛拉基亞帝國的霸者,就必須要能統御九神將。」

  「你的意思是……」

  聽了亞伯的話,思考到後面會接下去的內容後,昴瞠目結舌。這反應令亞伯露出好戰的笑容。

  然後──

  「──『藍色閃電』瑟希魯斯•塞格姆多、『食精靈者』亞拉基亞、『毒辣翁』奧爾巴特•丹克肯、『白蜘蛛』奇夏•哥爾特、『獅子騎士』哥茲•拉爾馮、『咒具師』葛路比•格姆雷特、『極彩色』夜鳴•魅時雨、『鋼人』莫古洛•哈葛內,以及『飛龍將』瑪德琳•恩夏爾德。」

  「這場爭鬥,將會由籠絡較多九神將的那一方獲勝。這是得勝的方針,更是我必須達成的必要條件。」

  2

  ──奪回帝座的勝利條件,在於得到「九神將」。

  聽聞當事人所說的勝利條件,以及為此需要的「九神將」的姓名及綽號,會議室內的氣氛一瞬間緊繃,昴感到雞皮疙瘩。

  「……假如這是漫畫或動畫,幹部的名字被一口氣公開時將會是熱血展開,讓人興奮雀躍吧。」

  但是當狀況發生在自己身上時,就成了無法放膽去開心的情況。

  「九神將」的綽號,跟亞拉基亞的「食精靈者」一樣,光聽就覺得每個都是麻煩人物。

  「……假如獲得那些危險九神將是勝利條件,那我有件事想問。」

  「什麼?還有什麼疑問?」

  手放在地圖上的亞伯,裝模作樣地挑起一邊的眉毛。

  要是以為那樣的說明就夠詳盡了,聰明人說話真是惜字如金。偏偏昴是現場裡最沒有帝國知識的人。

  「疑問多到數不清啦。你不要因為自己很清楚就省略一堆說明,這樣會被其他人認為是不知道在想啥的傢伙喔。」

  「我就當你這話是在建言,聽過就算了。說出你的疑問。」

  「不要聽過就算,記在心上啊……」

  看著亞伯雙手環胸傲慢回應,昴嘆氣。接著由於視線集中在自己身上,於是下定決心舉起雙掌,分別豎起四和五根手指。

  「聽好囉?說到九神將,多虧人數是奇數,所以敵我一定有一方的人數會比另一方大。可是,現在無法確定與我方友好的九神將的安危,亞拉基亞和奇夏又已確定是敵人,所以我們已經居於劣勢了。」

  至少要拉攏五個人才能算贏,可是現在已經有兩名「九神將」投身敵營。

  而且幫助亞伯逃脫、叫做哥茲的人生死未卜,所以這張確切到手的手牌很有可能會失去。

  「再來就是,我不明白九神將的系統。聽起來是直屬於皇帝的九名將軍,但並沒有全部都待在帝都吧?」

  「一將是國家的重鎮。帝國幅員遼闊,國土大而無當。就算帝都位在國家中央,全員都在首都的話,動亂發生時也沒法迅速對應吧。」

  「是的。儘管在陛下的治理下,動亂急遽減少,但內亂火種依舊處處悶燒燎原。守護帝國,不是只要保住帝都就堅若磐石。」

  「……也就是說,關鍵的九神將也散落在帝國各處囉?」

  普莉希拉和迪克爾分別補充,昴手扶下顎表達理解。

  拿身邊的人做比喻:羅茲瓦爾在露格尼卡王國有著西方邊境伯這個莫大頭銜,在王國出狀況時有最早行動的義務。

  當然,為此也允許成立私兵團。──只不過羅茲瓦爾就算沒有軍隊,光是從空中投下火球就能擊退大部分的威脅。

  「一這麼想,那傢伙也是個作弊單位……跟九神將比是位在哪裡,還蠻想知道的。」

  「不是很懂,但不要偏離話題啦,夏美。」

  「抱歉。總而言之,既然九神將位在國內各處,那就不是所有人都跟帝都政變有關了,對吧?談判也就有了餘地囉?」

  「在我所見,以及現實考量來看,是這樣沒錯。」

  昴徵求確認,亞伯點頭肯定。

  老實說,剛發現亞伯人望不夠的時候,對他提出的方案頗感不安,但旁邊都沒人指出這點,就代表姑且可以接受。

  不管怎樣,姑且似乎是避開了被所有「九神將」給排拒的敗北事態。

  「最糟的可能性不存在就好……那麼,追加一個問題。既然九神將有名次排序,那優先拉攏的順序也是要由高開始嗎?」

  「嗯,這個認知沒有錯。」

  「既然如此,能夠跟萊因哈魯特相提並論的瑟希魯斯呢?拉攏到他的話就像吃了定心丸……這不是再確切不過的嗎?」

  名聲響徹四大國,最強人類當中的一人。

  既然話題中的瑟希魯斯是可以跟萊因哈魯特相提並論的人物,那只要他加入並參戰,基本上大勢就底定了吧。

  事實上,昴認為萊因哈魯特跟王國所有人交手都會贏。因此也對跟他同等級的瑟希魯斯有著相同期待──

  「……拉攏到那個的話,確實可以一口氣消除戰力層面的問題。」

  「嘴巴這麼講,為什麼卻苦著一張臉?」

  他皺眉回答昴的疑問,表情卻不是很好看。

  回答與表情相矛盾的樣子,著實讓昴困惑。亞伯輕聲吐氣。

  「得到九神將之所以是勝利條件,在於眾多將兵都會因他們的功勳而服從。越多九神將加入陣容,投入旗下的將兵也就越多。懂嗎?」

  「──?嗯,我懂。所以說,才要拉攏最強的傢伙啊。還是說,帝國最強的名號是講假的?」

  「不,那傢伙是帝國最強的人,這點毋庸置疑。只是有個問題。」

  「問題?」

  「──他沒有人望。」

  好半晌後才脫口而出的話,讓昴的思考暫時停滯。

  還以為是什麼被當作問題,沒想到卻是沒有人望。娓娓道來的字句滲入腦袋,情報被正確咀嚼。

  「你好意思說別人?」

  「這是事實。雖然穩坐帝國一將的『壹』,但卻沒有任何權限。就算給予他權限也無濟於事。因為那個辦得到的,就只有砍人而已。」

  「不要把那種人放在將軍的位置上啦!」

  「好了好了,冷靜一點,兄弟!這是帝國的習俗,沒辦法囉~!」

  昴緊咬瑟希魯斯的評價不放,阿爾從後面架住激動的他。他單手壓制昴,同時歪頭盯著亞伯看。

  「意思是,除了『壹』這個稱號外,沒有給他任何東西吧。那就給他符合立場的權限呀。搞不好會被得意忘形的傢伙給盡情利用喔?」

  「當然,我不會讓那個被我以外的人所利用。要是有可能發生那種危機,就會更早處分掉了。」

  「不過你不是孤立無援地待在森林裡嗎……!」

  即使講得像是大權在握,但跟實際情況不符,根本就只是說大話而已。

  話到底,被稱為帝國最強的人物,卻無法在信奉強大的佛拉基亞地國內凝聚人望,這種設定誰能接受啊。

  「那這樣子該怎麼辦啊,迪克爾先生!」

  「問我嗎?」

  「嗯,是的。請讓我聽聽帝國之『將』毫無忌憚的意見。請問您對瑟希魯斯這位一將是怎麼想的?」

  話題拋向自己,迪克爾抱起短臂思索了一下。

  「這個嘛,首先,瑟希魯斯殿下是國防重鎮,也是佛拉基亞帝國的強悍象徵,更是帝國人民要剽悍強大的格言體現。」

  「哦哦,很棒不是嗎?還有呢?」

  「為人奔放親切,對任何人都一視同仁,看起來總是開朗愉快。綜合來說……」

  「綜合來說……?」

  「眾多將兵之所以畏懼瑟希魯斯殿下,是因為認為殿下是難以理解的怪物,在正經緊要的部份完全無法溝通。所以陛下的見解是對的。」

  「評價突然就超展開!?」

  連一直表現出老好人嘴臉的迪克爾,都還這樣子形容他。看他眉頭深鎖和絞盡腦汁的表情,足茲證明這是沒有虛假的真心話吧。

  也就是說──

  「拉攏九神將的『壹』,讓情勢一口氣倒向我方的不要臉招數不被認可。丑角就算絞盡腦汁,也沒法冒出正經的『矮地爾idea』呢。」

  「吵死了!那傢伙沒人望又不是我害的!說起來,皇帝和將軍都沒有人望,那會發生政變也很正常吧!」

  「你要重複講幾遍?可別以為不敬之舉永遠都會被饒恕。」

  沐浴在來自普莉希拉和亞伯的銳利視線中,昴朝他們吐舌頭。

  話雖如此,計畫一下就瓦解是事實。假如獲得「九神將」等於確保戰力人數的話,那急著去拉攏沒人望的「九神將」確實沒有好處。

  「不如說,既然沒人望,放著不管比較好……?」

  「那也是問題。視場合而定,那個具備了一人改變戰局的力量。就算拉攏到剩下的所有九神將,光他一人就足以取下我的腦袋。」

  「很難處理的傢伙耶──!不管怎樣都很礙事啊!」

  急著拉攏的優點少,但放著不管又會變成過度危險的炸彈。

  哪像萊因哈魯特,實力和人品都是績優股。在遙遠異國之地的現在,更加了解到他是多麼優良的物件。

  乾脆大聲呼喊他,看他會不會從鄰國趕來算了。

  「事先聲明,凡夫。若是『劍聖』,由於各個國家有簽約,所以他不能穿越國境。不要懷抱著無謂期待才聰明。」

  「不要讀別人的心啦。我才沒打算真的去做呢。……只有在傷腦筋的時候才指望對方,根本稱不上是死黨啦。」

  就算叫他他就會趕過來,然而為了自己方便就使喚人,這種關係不叫朋友。

  如果情況真的很危急的話可能就沒法這樣說,但昴決定在那一刻到來之前,都要嚴守倫理觀念。

  「所以?被當成亞伯軍師的凡夫,還有疑問嗎?」

  「怎麼可能沒有,另外我不是軍師,只有一開始的時候……嗯?」

  被普莉希拉提及立場,昴皺起臉這樣回答。就這樣,想讓會議進入到下一個話題的時候──

  「──夏美姑娘和村長!打擾了!」

  門跟著精神十足的嗓音同時開啟,新人物氣勢如雄地現身於會議室。

  是身穿以藍色為基色的服裝,颯爽搖曳金色長髮的美男子浮洛普。

  「在呢。」在眾人注目下,他朝昴和亞伯點頭。原本他應該在留有亞拉基亞爪痕的樓上照料傷者才是──

  「浮洛普先生!傷者的治療呢?」

  「剛好告一個段落!……嗯?看這樣子,現在不是夏美小姐,而是頭家的感覺喔?那麼就叫回頭家這稱呼吧。」

  「那個,都可以。不過,這樣啊,告一段落了……」

  接受他那有點不普通的體貼,昴聽到治療暫時劃上句號,安心與不安同時啃咬上身。

  害怕在自己的失敗策略下,犧牲者又再增加。

  「沒有死人喔,頭家。」

  「咦……」

  「雖然大家的狀況都很糟,不過,多虧了尊夫人跟外甥女的努力。塔立塔小姐和巫它卡它小姐的機伶也幫了忙。當然,還有我跟妹妹的奮鬥!」

  從昴的臉色看穿他內心所想,浮洛普挺著胸膛大聲回答。

  指著自己述說貢獻的浮洛普很高貴。他給的回答也很簡潔,因此昴慢了半拍才得以吸收情報。

  「沒有死人……!」

  「對,這證明了大家為了活下去,都做了最妥善的努力。我也是,沒有妹妹保護的話可能就撞到頭死掉了!哈哈哈,在妹妹面前抬不起頭啦!」

  「嗯,是啊,真的是呢。在米蒂安小姐面前抬不起頭了……」

  浮洛普快活大笑,面對他的昴則是低下頭,雙肩顫抖。

  不誇張,昴完全同意他的話。米蒂安──不對,要是缺少了任何一個人,就聽不到這好消息了吧。

  有人失去性命。但是,也還有人活著。

  這給胸口帶來強大的激情──

  「──商人,治癒術師怎樣了?」

  撇開昴的感動不提,亞伯口氣平淡地介入對話。

  「治癒術師」這不熟悉的字詞令昴皺眉,浮洛普也一樣沉思,說:

  「您說的……是頭家的太太嗎?」

  「還會有誰。當時的現場,除了那女孩外還有人會使用治癒魔法嗎?」

  「不不不,想不出還有誰可以辦到!不過……」

  「不過?」

  「村長跟人說話時,用可以討對方歡喜的方式會不會比較好呢?即便只是稱呼,能讓人感受到親暱的話,就能讓事情圓滑進行喔!」

  正面直球的抗議,聽得亞伯挑起一邊眉毛。

  話說完的浮洛普一副坦蕩蕩的樣子,但旁人聽了卻替他捏一把冷汗。當然,用技能來稱呼雷姆,這種作法確實讓昴不高興。

  「照這說法,兄弟直到剛剛都很沒禮貌,一點說服力都沒有耶。」

  「考慮來到這裡一路上發生的事,我好歹有說三道四的權利吧……是說,浮洛普先生也有相同的權利,吶?」

  「我是不知道啦,不過我對兄弟你們的奇妙旅程很有興趣。」

  以要說給人聽而言是有點過激的話題,但這個話題留待之後再深入探討。

  亞伯的說話方式先不管,雷姆的安危也是昴的最優先事項。當然,早就已經親眼確認過她身上沒有醒目外傷。

  「她沒有拼過頭昏倒吧?」

  「不用擔心喔,頭家。雖然耗費了不少心力,不過還在休息就能好轉的範圍內。有個能幹的太太,真的是很棒的事呢。」

  「這樣啊……那就好。」

  浮洛普掛保證,昴撫胸鬆了口氣,放下心中大石。

  受限於狀況,雖說是必須仰賴雷姆的局面,然而老實說昴非常怕她努力過頭。只要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不管昴說什麼,現在的雷姆都不會聽從的吧。

  「──太太?」

  在昴放心的時候,身旁的阿爾喃喃問道。

  他手扶下顎,歪著腦袋思索。

  「在上面好像沒看到耶,莫非兄弟那邊的小姐也來了?」

  「我那邊的小姐……你是說愛蜜莉雅醬嗎?沒有,她沒來喔。如果她在的話我不知道會有多安心……但反過來說也不希望她在這兒。」

  愛蜜莉雅的溫柔個性,剛好跟佛拉基亞帝國的風氣不相容。

  思考傾向有點凡事靠力量的愛蜜莉雅,跟帝國風氣可能合得來,但帝國的殘酷會更突出在這點之前。──愛蜜莉雅跟帝國合不來。

  「──小姐以外的老婆,是嗎?」

  「……先講清楚,這是為求方便,所以才那樣說。要說真心話的話,她確實是個值得我寶貝對待到那種程度的女孩。我說什麼都要帶她回去。」

  昴對沉思低語的阿爾這樣說明。

  同在帝國,所以不怕阿爾散佈奇怪的謠言,然而可不想被隨便猜測。也不想自己的決心被潑冷水。

  「那邊的文雅男,被叫做商人的那個……你也是亞伯的部下嗎?」

  「呃,我不是部下喔。我跟妹妹因為一些狀況而幫忙協助頭家跟村長。唉呀,說是最新的朋友比較恰當吧!」

  「哦,說是朋友呢。」

  跟浮洛普交談過後,普莉希拉微微一笑。她用扇子遮住嘴角,別有含意地看向亞伯。

  「在妾身不知道的期間勤交朋友。看來不難看出佛拉基亞皇帝的寶座會空出的原因。」

  「諷刺就免了。說到底,我可不記得有跟那邊的男人交朋友。」

  「說那什麼話,村長!我們不是一同穿女裝跨過死線的交情嗎!」

  「一同跨過死線就馬上變朋友?既然如此,帝國士兵每個都算是我的朋友了。而且最近在身邊跨過死線的其中一人,還是我的敵人。」

  使用置身的立場做出完美的反駁,令浮洛普噤聲。

  話雖如此,這話對亞伯來說,也是會傷到自己的雙面刃。

  「總而言之,浮洛普先生帶來了好消息。我們剛好也想聊比較活躍的話題……」

  「──慢著。」

  「……幹嘛啦?」

  在沒什麼積極建設性的議題中,好不容易來了一個開朗的話題。對此昴心情雀躍,但亞伯卻打斷他,用下巴示意浮洛普。

  在這舉動的誘導下,昴也看向浮洛普。

  「浮洛普先生?」

  然後注意到了,亞伯要自己看他的原因:他的表情變化。

  浮洛普的表情總是開朗明亮,貫徹宛如太陽溫暖待人的方針。可是現在的他,眼中卻泛出些微猶豫和憂慮的感情。

  「既然是商人,就會很注意帶話題的方法和時機。就這點看來,你不適合當商人。」

  「有不少人也給了我這種意見,所以我有自己的想法,不過現在先不管這個了。……頭家,我剛剛有些話沒說出口。」

  瞄了一下亞伯後,因擔憂而抖著長睫毛的浮洛普看向昴。

  他端正的臉龐透露出殷切的氛圍,令昴心頭一緊。雖然不想聽他把話說完,但又非聽不可。

  在這層意義上,浮洛普天生即有讓對方聽他說話的才能。要不是這種狀況,就能大力稱讚這是身為商人該活用的才能了吧。

  然而──

  「跟村長也不是沒關係。枯納小姐和禾力小姐,希望兩位也一起過來。」

  這麼宣告的浮洛普未被打斷的當下,昴覺得那簡直就像受詛咒的才能一樣可憎。

  3

  「──亞伯和夏美也來了啊。」

  被浮洛普呼喚而離開會議室的一行人,前往市政廳樓上。

  傷者被集中至此照顧,看起來就像是野戰醫院。而迎接他們的,是剪去燒焦黑髮的米杰耳怛。

  被亞拉基亞攻擊而傷得最重的她。

  就算她原先擁有再強韌的肉體,僅憑雷姆稱不上已恢復如常的治癒術,能夠對抗到傷勢什麼地步,這情況可以說根本是在測試米杰耳怛的生命力。

  「不好意思,叫你們來。只是,我認為有必要盡早傳達。」

  「米杰耳怛小姐……」

  坐在牆邊雕塑品上的米杰耳怛,邊說邊淺淺一笑。

  身屬身強體壯的亞馬遜一員,米杰耳怛的微笑裡原本有昴他們見過多次的野性風格,但現在卻沒了。

  即便如此,炯炯目光沒有失去力道,使得表情呈現了不平衡狀態。

  「首先我要道謝。多虧了雷姆,我撿回一命。這是奇蹟。」

  「──」

  「你成功地奪下都市,讓我們大開眼界。對於你的奔走,我身為貅德拉格族長,甚感佩服。因此,為了往後的戰鬥著想,我必須宣告。」

  稱讚完雷姆以及昴的貢獻後,米杰耳怛端正姿勢。

  然後──

  「我將貅德拉格族長之位,讓給妹妹塔立塔。我個人已無法完成職責。」

  她撫摸少了膝蓋以下的右腳,宣佈由別人繼承她的職位。

  「──」

  讓出族長之位。這樣宣告的她,表情十分堅毅。

  野性濃厚、目光強大的美貌霸氣並未衰減,就跟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一樣,完全沒有改變。徹頭徹尾是個強悍女人的印象,沒有絲毫減損。

  維持這樣的印象,失去右腳的她,決定卸下族長之職。

  面露濃重遺憾的,是她身旁的人們。

  一路近距離見識族長米杰耳怛有多強悍的「貅德拉格之民」,其懊悔與失落感絕對沒法輕易拂去。

  枯納原本的冷漠容顏進一步變得面無表情,總是悠哉我行我素的禾力也一臉消沉。淚眼汪汪的巫它卡它咬著嘴唇低頭,其他貅德拉格也都面露陰鬱。

  不過,當中表現得最心慌意亂的是──

  「姊、姊姊,不可以。我怎麼可能擔任得起族長……」

  「──塔立塔。」

  「那是姊姊才有辦法擔任的職務!我不是那種料……!」

  塔立塔拼命搖頭,死命闡述。

  被米杰耳怛直接欽點為下任族長的她,十分敬愛姊姊,甚至幾近是崇拜。這點從平素的言行就能明白。也因此,米杰耳怛失去腳的事,最受打擊的不是當事人,反而是塔立塔。

  「……都怪我力量不足。」

  塔立塔的悲痛陳訴,引來一道譴責自身孱弱的聲音。

  是待在充滿傷患的樓層一角,拄著拐杖、面容憔悴的雷姆。

  身為現場唯一會使用治癒魔法的人,為了救越多人越好,因此來回奔波的她,頭髮衣服都沾染到血,疲憊的神色訴說著方才的奮鬥有多嚴苛。

  目睹雷姆的這副模樣和悔恨,有誰能譴責她呢?

  因此──

  「雷姆,妳沒必要介意。跟帝國的『將』戰鬥,只少了一隻腳就能解決,是我運氣好。……不,是因為有妳的幫助。」

  「米杰耳怛小姐……可是!」

  「我很感激妳。除此之外沒有抱怨。」

  不是其他人,而是被米杰耳怛重複感謝,雷姆也就無話可說。

  身旁亂著一頭金色長髮的露伊貼近陷入沉默的她,手捏她裙襬。雷姆將手放到她肩上,靜靜垂下眼簾。

  雷姆感受到的自責與無力,昴也痛切有感。但是,在昴開口說話前,黑髮美男子先往前踏出一步。

  「米杰耳怛,妳沒打算改變心意嗎?」

  亞伯問,坐在雕塑品上的米杰耳怛點頭。

  她指著裹著繃帶的腿部斷口,說:

  「是啊,我沒打算改變心意。貅德拉格和佛拉基亞皇帝的盟約能夠守住。未來的事,就別問我,而是問塔立塔……不,問族長吧。」

  「──。明白了。米杰耳怛,辛苦了。」

  堅持退任的她回答,亞伯面露欽佩表示理解。對此,米杰耳怛笑容可掬道:

  「呵。真要說的話,笑一個給我看吧。那是美男子的任務。」

  「──。呵。」

  「這樣就好。」

  完全不像是剛斷了一條腿的人,米杰耳怛實在很堅強。

  她這樣的態度,連傲慢不已的亞伯也沒責備她的無禮,反而是笑給她看。

  這就是皇位被搶的皇帝,對在森林裡生活的女戰士表示敬意的最佳證據。

  然後──

  「──聽著,我的同胞們!」

  收斂原本笑咪咪的表情,抬起頭的米杰耳怛揚聲。

  聽到這勇猛的嗓音,貅德拉格們同時端正姿勢,肅穆傾聽。

  「如方才的宣告,我已完成族長職務!因此,將族長一職讓給我妹妹塔立塔!往後,大家都要遵從塔立塔!」

  「──」

  「這是我以族長身份下達的最後命令。──感謝祖先的誓言,感謝祖靈的驕傲。」

  「「──感激不盡!」」

  貅德拉格們頌唱米杰耳怛的總結。

  不清楚她們的風氣和經年累月的習俗,可是就連門外漢兼局外人的昴,都明白那是她們的繼承儀式。

  簡短,不講究形式,結合實用和觀念的繼承禮。

  今後「貅德拉格之民」的族長不再是米杰耳怛,而是由塔立塔來繼承。

  「姊姊……」

  「別那麼消沉,族長。妳迷惘,我們就迷惘。妳猶豫,我們就猶豫。妳的死,將會變成我們的死亡。」

  表情還是開朗不起來的新族長塔立塔靠近姊姊,結果被米杰耳怛激勵。

  這當然沒辦法一口氣讓塔立塔的心情變得輕鬆,但是她似乎也理解到就算再怎麼哀求,狀況也不會改變了。

  沉默半晌後,塔立塔不發一語,膽怯地點頭。

  「──」

  見狀,米杰耳怛眼中閃過複雜感情,卻沒有被低著頭的塔立塔看到。──而那是她以外的人都不能觸及的聖域。

  4

  「……老實說,我很意外。」

  族長輪替和被害報告結束後,昴對亞伯這樣說。

  被叫住的亞伯皺眉,一臉不快地質問。

  「什麼事?該想的事很多,不要連你也來煩我。」

  「講話用不著那麼難聽啦。……只是很意外,你竟然這麼乾脆地認同米杰耳怛小姐脫離戰線。」

  「──」

  「還以為你會說什麼『只是少了一隻腳而已,要繼續為了我戰鬥到死』之類的話。」

  雖然這想法過於極端,但昴還是直接地說給亞伯聽。

  為了奪回王位,先將「貅德拉格之民」加入陣容。在思考如何攻陷城郭都市瓜拉爾的時候,這皇帝甚至有想過下毒。

  亞伯──不,假如是文森•佛拉基亞的話,是會不惜下達絕情判斷的吧。

  「蠢貨。強迫她做到那種地步,究竟有何意義?」

  做好被對方罵的心理準備,透露出真心的昴,收到的答案卻冷靜無比。

  昴感到掃興,亞伯則是望著在遠處交談的貅德拉格。

  「原本,我就沒期望部下做出超出自身能力的事。都已經命令他們竭盡所能了,還要他們吐出超越極限的成果,根本就是癡人說夢吧。」

  「──」

  「要是功績超出預期,只會打亂我這邊的計算。我不對部下要求更少或更多。而且,米杰耳怛已經完成了職責。既然如此,我能給的就只有獎賞。」

  用言語激勵,以獎勵引出更甚的實力,犒勞後承諾下次的戰果。

  昴還以為有權有勢的上位者,只會要求部下服從。因此,亞伯的回答,跟他原本所預想的完全相反。

  不求部下做出超越實力的戰果。──對部下來說,某種意味上是易於表現的環境,然而同時也會感到寂寞。

  「當然,若沒有做到符合評價的成果,就要施以懲罰。信賞必罰,你懂意思吧?」

  「……意思是,會懲罰我嗎?」

  「假如你是我的部下,那就會吧。但是,你是我的部下嗎?」

  被他正面凝視的昴,聽了他的話後瞪大眼睛。

  當然,昴可不記得自己何時成了亞伯的部下。跟普莉希拉的談話中,儘管亞伯把昴當成軍師,卻也不曾有過任命的動作。

  「不是沒被軍師這頭銜給吸引啦,但當你的部下,拜託我我也不幹。」

  「對吧。你不是我的部下。因此,不在信賞必罰的範圍內。」

  「這樣想的話,你是我的誰啊……」

  以結果來說,是不得不一同行動,不過兩人之間本來就沒有主從關係的話,也就無從構成更緊密的關係了。

  只是在機遇下形成命運共同體,問題解除的話就會各走各的陽關道。

  友方、同伴或戰友──這些全都稱不上。硬要說的話就是男扮女裝的同伴罷了。

  「雖然有人擅自稱我為朋友,不過你不會這樣。」

  「是啊。因為我怕生,所以很難交朋友。」

  考量到現在的狀況,能在這邊呼朋道友的人,不是大好人就是詐欺犯了吧。浮洛普只是剛好是前者。

  而且──

  「我還有話要跟普莉希拉談。你就去完成你的份內事。」

  「我的份內事……」

  「用不著我說也該知道吧。」

  被細長雙眼提醒,昴看向角落。

  是癱坐在地的雷姆。即便低著頭看不見臉,然而想到剛剛她自責不已,就不能放著她不管。

  只不過被亞伯先一步指點,讓人有點惱火。

  「拜託不要又去跟普莉希拉吵架,搞到再度開戰。注意一下說話方式吧。」

  「應該很多人都拿那句話忠告你,而不是我吧。」

  被講難聽話結果被用更難聽的話回擊,昴跟要回會議室的亞伯分開。

  因為族長換人,「貅德拉格之民」的型態也會跟著改變。包含這點在內,是亞伯要跟普莉希拉商量的事吧。在這方面,昴不太有出場餘地。

  該優先的,是只有昴能辦到的談心。

  「──雷姆,現在方便嗎?」

  深呼吸一下,穩定心神後這麼問。

  背靠牆壁屈膝而坐的雷姆,聽到昴的話而移動身子,讓他的身影映入淺藍眼眸。

  「……是你啊。什麼時候你才要換衣服?」

  「比起換衣服,我更以妳為優先。等話說完了我馬上就去換衣服。」

  「是喔。那麼,我話已經說完了。請去換衣服吧。」

  「太隨便了吧!」

  甩都不甩的冷淡態度,讓昴大聲起來。不過這反而讓雷姆的眼神變得凶狠,說:「請安靜。」

  接著,用下巴示意靠在她左邊肩膀上的女童。

  「露伊醬睡著了,你會吵醒她的。請留意音量。……還是說,連這點體貼都不想分給這孩子?」

  「話別說得這麼難聽嘛。是我錯了。」

  露伊發出輕聲鼻息,貼著雷姆睡著了。

  白色服裝被血弄髒的她,聽說也有幫忙負責施展治癒魔法的雷姆。聽巫它卡它說,雖然笨拙,但說什麼她都乖乖照做。

  當然,昴聽了內心是十分複雜。

  「穿成這副模樣又露出一臉嚴肅的表情,讓人不知道如何是好。」

  「啊,嗯,抱歉。妝也一塌糊塗,看了很不舒服吧。」

  「從你化好全妝開始就覺得不舒服了。」

  「唔喔喔……」

  雷姆還是一樣毒舌,昴垂下肩膀消沉不已。接著他慢慢朝雷姆的右側,也就是跟露伊包夾著雷姆,並肩坐下來。

  瞥了一眼,就看到雷姆的抗議眼神,不過故意忽視不理。

  「雷姆,妳做得很棒。多虧了妳,大家才能得救。」

  「……我倒覺得能力不足。講難聽點,就是太不中用了。」

  「雷姆……」

  回應昴的慰勞後,雷姆悔恨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她望著粉白手指,輕咬嘴唇。

  「哪裡不中用了。妳明明記憶模糊不清,卻還是能用治癒魔法解救大家。只不過……」

  「我知道。其實,這個魔法根本不成氣候。」

  「不成氣候是……」

  「不算真正的治癒魔法。我現在使用的魔法,是憑感覺發動,換言之就是虛無飄渺。是露伊醬從旁輔助,才勉強有個形式。可是……」

  話音到此就中斷。

  要是洩氣話脫口而出,將會成為傷人傷己的毒藥,頂多只能稍微減輕梗在胸口的堵塞感。而雷姆厭惡就這樣放過自己。

  自己能力不足,無法挽救他人。這就是她如此自責的證據。

  「──」

  這樣折磨自己的心情,昴清楚明白到內心生疼。

  應該可以做得更好,這種後悔比起碰不到的牆壁,更加折磨人心。要是那關係到自己以外的某人的未來的話,就更是嚴重。

  吐露之前未曾有過的心情,雷姆溼著雙眼看著昴,抖動嘴唇。

  「假如是……假如是以前的我,會怎麼樣?」

  「……有記憶的雷姆嗎?」

  「對。假如是那時候的我施展的治癒魔法,米杰耳怛小姐的腳……」

  會留下來嗎?沒能說完的話,讓昴閉上眼睛。

  他不是不懂雷姆的心情。只是,有無記憶會給雷姆的治癒魔法造成多大的影響,身為門外漢的昴實在難以判斷。

  「──」

  雷姆用滿溢真切情感的淺藍瞳孔看著昴。

  她渴求的答案,是不是昴能提供的,這個不得而知。昴的眼前有兩個選擇:若是以前的雷姆,就只有「做得到」和「做不到」兩個。

  哪個答案可以救贖雷姆──不,是不會讓雷姆受創更重呢?

  「……就算有記憶,我想也無濟於事。」

  「──」

  「治癒魔法不是萬能的。在這當中,妳已經做到最好了。」

  這幾秒的苦思在昴的心中漫長無比,最後他的答案是如此。

  即便雷姆沒有失憶,在萬全狀態下使用治癒魔法,應該也無法保全米杰耳怛的腳。

  是不是事實,不重要。

  一旦開始講起早知如此的話題就會沒完沒了。雷姆確實無法挽救米杰耳怛的腳。但是,她確實救回了包含米杰耳怛在內的許多傷者的性命。

  這樣的功績應該要被褒獎,完全沒有譴責自己的道理。

  不如說,如果有人該被譴責的話──

  「──是我的能力不足。」

  「咦……」

  「我思慮不夠。應該要在各個層面多加推敲。」

  聽到昴吐出的答案,雷姆圓睜眼珠。

  她面前的昴咬緊牙根,用雙手罩住自己的臉。

  假如要咒罵有誰能力不足,那罪過應該要傾注在昴身上。

  「全都是我的錯。」

  自以為偉大地謳歌「無血開城」,卻招致遠超乎預期的結果。

  因為亞拉基亞闖入而出現大量傷者,好不容易俘虜了她卻被敵人搶回去,還因此死了好幾個都市衛兵。儘管認識的人沒有犧牲,但看到米杰耳怛失去腳,哪還說得出「無血」這兩個字。

  失敗了。失敗又失敗,錯過挽回的機會而累積失敗。

  明明追求的是最佳結局,但眼前的卻是成果普普的好結局,或者該說是普普的壞結局。

  「信賞必罰」。假如仿效亞伯這句話,那自己該被懲罰。

  最糟的情況是即便使用「死亡回歸」,都要探討挑戰最佳的可能性──

  「……為什麼?」

  突然,沉思的昴耳膜被這三個字給敲擊。

  馬上抬起頭,就跟凝視自己的視線互相碰撞。

  方才在自責下溼潤的雙眼,不知為何帶著更強烈的自責直視昴。

  「為什麼這會是你的錯?」

  昴在雷姆的注視下慌張而無法動彈時,雷姆又再問了一次。

  溼著眼的她伸手比向一片慘狀的市政廳。

  「米杰耳怛小姐的腳,露伊醬和巫它卡它醬受創,米蒂安小姐和浮洛普先生受傷,這些全都是你害的?」

  「這個……沒錯。假如我更細心準備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你思考策略,以看似有勇無謀的計畫做出亮眼成果。不但成功壓制二將,還沒有交戰就成功進入都市,一切都按照計畫進行。」

  「可是,在那之後……」

  「──在那之後怎樣!」

  雷姆橫眉豎目,大罵鑽牛角尖的昴。

  因為太激動,靠在雷姆肩膀上的露伊腦袋掉到大腿上。露伊輕聲呻吟,但沒有醒過來。雷姆一面扶著她的肩膀,調整呼吸後瞪向昴。

  「之後的事,有誰看得出來?那名半裸女性出現,還大鬧全場,這些全都是沒法料想到的事。然而……」

  「──」

  「然而,你為什麼要背負這一切的責任?」

  為什麼?被重複質問的昴屏息。

  要說為什麼的話,在於昴認為,這是有能力的人的責任。

  就像雷姆怨嘆自己的治癒魔法能力不足,昴也懊悔自己的權能沒法彌補事態。「死亡回歸」的效力範圍更大。

  只要行使這能力,就能讓未來往更好或更壞的方向發展。

  只不過──

  「因為……」

  ──即便是雷姆,這也是無法傳達的真相。

  不是只有對雷姆。

  昴有權能,只有這件事無法告訴任何人,哪怕是再怎麼敞開心房的對象亦然。──不,是連對心意互通的對象也不能說。

  那是講了可能會害死聽者的真相。所以哪能表明。

  痛楚很可怕。想要表明「死亡回歸」的存在就會被賜予痛苦,真的好可怕。心臟被捏的劇痛,有誰品嚐過多次就能習慣嗎?

  可是,真正恐怖的不在痛楚,而是失去。

  在這個世上,還有比失去更可怕的事物嗎?

  不就是因為畏懼到極限,才會給予菜月•昴這個權能嗎?

  「……為什麼,你要保護我?」

  「咦……?」

  「被那名半裸女性攻擊時的事。我推倒柱子,但沒有用……那名女性朝我攻擊時,你擋在我前面。」

  為了解救即將被亞拉基亞攻擊的雷姆,昴一心只想擋在前面。

  張開雙手,拼命阻止任何威脅接近雷姆。那一刻,即便會被亞拉基亞殺死,昴也不在意。

  只想雷姆比自己多活久一點,哪怕一秒也好。

  這是──

  「策劃無血開城並付諸執行,當時挺身保護我,就連米杰耳怛小姐失去腳的事,為什麼你全都打算一肩扛……」

  「──」

  「你又不是強大到能夠做到這一切的人。……雖然因為有噁心臭味,所以一開始很提防你。」

  說到這兒,話語打住,雷姆再次看向腿上的露伊。溫柔撫摸她的金色頭髮,同時重新看向昴。

  「我也好,露伊醬也罷,亞伯先生、米杰耳怛小姐、米蒂安小姐、浮洛普先生,還有大家,全都是有自我意志的人,用不著你慷慨激昂地說要全部守護。」

  「啊……」

  「請不要那麼希望一個人做到一切圓滿。我們自己的行為所產生的責任,根本用不著你來負責。」

  被接二連三的話語給壓倒,昴嘴巴一張一合。

  她在說什麼,腦子拒絕快速去理解。但是唯有別再聽下去的莫名焦躁感,炙燒昴的心。

  詛咒自己能力不夠的昴,被雷姆帶著真切情感細細剖析。

  不能再讓她說下去了──

  「──畢竟,」

  明知道不能再讓她說下去。

  「──你又不是英雄。」

  5

  搖搖晃晃,踉踉蹌蹌,昴魂不守舍地走在市政廳裡。

  沒有目的地。說起來,連幾時開始邁開步伐的都不清楚。回過神時已經走在路上,但就連現在意識都仍很模糊。

  「──呃。」

  突然,跟堅硬的東西撞個正著。

  仔細一看,因為只看著地面走路,所以撞到了牆壁。額頭硬生生地撞擊什麼都沒有的牆壁。昴按住發疼的額頭,吐氣。

  接著沒有多想,用額頭再一次敲擊那面硬牆。

  衝擊力和鈍響,昴感到痛楚竄過大腦。

  莫名地渴求這份痛楚,於是昴不住地用額頭去撞牆。

  一直撞、一直撞、一直撞──

  「──喂喂,夠了喔,兄弟。」

  肩膀被人從後方抓住,有人這麼叫喚。

  看過去,昴的黑瞳和隔著鐵頭盔看著他的視線交錯──

  「你想死的心情我明白。但這種事不管做幾遍,都是沒完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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