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混沌的魔都』

  第四章 『混沌的魔都』

  1

  馬車緩緩地在幹道上行進,然而不是像田園詩歌裡頭描述的那般平緩。

  疾風馬晃動披著栗色毛的巨軀,用與健壯軀體相反的纖細,仔細小心地拉動坐有昴一行人的車體。

  「不愧是不叫Lady的蕾蒂……迪克爾先生的愛馬。」

  看著疾風馬颯爽的英姿,昴想起牠的主人,這麼說道。

  借用的迪克爾愛馬,名為「蕾蒂」──剛好跟原本世界意指淑女的單字音近,令人不禁訝異這就是「漁色」的命運。

  不管怎樣,多虧了蕾蒂的努力,前往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路程相當順利。要是就這樣一帆風順,預計四天就會抵達目的地。

  「話雖如此,重頭戲是抵達魔都後才開始……到底有怎樣的混沌在等著呢?」

  「混沌啊。這樣講,包含兄弟的裝扮在內,這輛馬車也相當混沌呢。」

  坐在寬敞馬車的前座,望著蕾蒂輕快奔馳背影的昴,按住隨風飄逸的黑色長髮,回望說話者。

  這舉動,令坐在最後面、坐姿邋遢的阿爾吐氣。

  「唉。這種好女人舉止,已經精湛到我腦子都要出Bug了啦。」

  「正所謂魔鬼藏在細節裡。還要講諷刺話嗎?」

  對此阿爾厭煩揮手,很意外地,繼雷姆之後,出現了第二個否定昴男扮女裝的人。

  亞伯跟貅德拉格們,奧康奈爾兄妹和迪克爾自從接受後就很自然地應對;但他們都繼續在抱怨嘮叨。

  「明明都說支持我了,那段奇妙的交談難道都是騙人的?」

  「這跟那是兩回事吧?支持兄弟跟全面肯定女裝兄弟,是分開來的吧。我原本以為女裝是要等到潛入城鎮時候才穿的。」

  「既然是同伴,希望你能認同你所見的我。」

  「要我認同男扮女裝的你是原本我所見的兄弟?真的?」

  又被人提及這點,昴也開始覺得這樣子很愚蠢可笑。

  現在透過戴假髮和化妝重現出的夏美•舒瓦茲,跟裝成舞孃的時候不同,未來被要求的職責要更加有知性。

  因此,服裝和妝容也都往給人那種印象去打理。

  以紅色為基色且有衣領的服裝,參考了佛拉基亞帝國的將校服──迪克爾穿著的服裝。底下是長褲,腳底套著硬梆梆的靴子。然後裝飾頭部的是別有鳥羽的軍帽,成就了這虛張聲勢的傲人外表。

  這正是「女軍師」夏美•舒瓦茲的完整型態。

  「唉呀,要給人女軍人的印象啊。你看嘛,著軍裝的女人,就等於穿男裝對吧?」

  「男扮女裝的兄弟穿男裝,已經光看字面就加深了我的混沌啦。」

  「因為要避免在不好的意義上太醒目,所以就走帝國風囉。由於是女扮男裝,所以也稍微借用了庫珥修小姐的品味。」

  「那個,用與她的相遇所得到的啟發這種說法,我是不知道公爵小姐聽了會不會高興啦。這方面,亞伯醬怎麼想?」

  講完概念的昴,被阿爾因心死而改變說話對象的發言給嚇到。因為他把話題拋給了坐在馬車中央的逃亡皇帝陛下。

  位置夾在昴跟阿爾之間的亞伯,一臉嚴肅地看著窗外。他對阿爾那擅自裝熟的暱稱皺眉以對,頭也不回地說:

  「丑角。確實是很愚蠢的裝扮,但只要能端出成果,我就不會說什麼。能力跟那方面的癖好是應該要分開來想的。」

  「是這樣說嗎。……唉,我剛也發現自己喋喋不休。」

  阿爾不採取縮短無情距離的方法,而是點頭贊同亞伯的直接評論。幸好氣氛沒變糟。為此安心的同時,昴瞪向亞伯。

  「喂,不要假裝補充其實背後捅一刀啦。我說過很多次,這不是癖好或興趣,而是情勢所逼。你以為我喜歡男扮女裝啊?」

  「──」

  「不准不講話!」

  都怪他在關鍵時刻沉默,對昴的疑慮變得更加濃厚。

  雖然理所當然,卻是對當事人失禮至極的認知。要是可以不穿女裝,自己是絕對不會碰這塊的。不過,既然可以作為有效開闢現狀的手段,那也只能硬著頭皮做了。

  「每個傢伙都……我可是有理論支持的啊,給我聽好了。」

  「那不就是所謂的理論武裝嗎。話說回來,被趕下王位的皇帝,以及協助他的神祕女子,這種組合,不就是故事裡頭很常出現的老套戲碼嗎?」

  「沒錯沒錯。這一類故事不可或缺的女主角……女主角個頭啦!」

  「不要自己講了然後又生氣啦。我就算了,其他人都嚇到了。」

  昴講得憤慨,但話中的意思除了同鄉的阿爾以外沒人聽得懂。說起來,就算是同鄉,這語句結構聽不懂的人應該比較多。

  「……你是從什麼年代跑進來的,都沒深入問過呢。」

  以前就有想過,阿爾的知識與認知,感覺跟昴的年代相當接近。第一次見面時,他曾說過是距今二十年前被召喚到異世界的。

  還分不清左右時就遭逢災難,導致失去了一隻手。

  講這段話時他語氣輕佻,但斷手可是非同小可的事。阿爾一直以來品嚐到的苦惱與絕望,一定比昴還要來得嚴苛。

  假如是二十年前,那阿爾被召喚到異世界的時候,年齡應該跟昴相當。正因如此,即便有年齡差距,但兩人聊起天來還是這麼投緣吧。

  ──每次跟他接觸時,都會感受到微微痛楚,八成就是這個原因。

  「──我不是說老套戲碼嗎。」

  「咦?」

  「皇帝身旁的可疑魔法使者……不是很老套嗎?那個如何?」

  思緒偏走的昴,被阿爾的打趣話給拉回現實。

  昴眨眨眼,想到他說的「老套戲碼」,點頭說:

  「嗯,確實很老套。可疑的妖嬌女魔法使者誘導皇帝,慢慢讓他成為自己隨心所欲操控的傀儡……然後曾經繁榮的國家步向滅亡。」

  「不要擅自讓國家滅亡。不管怎樣,都會把國家重新弄到手的。不過──」

  「不過?」

  「雖然不是魔法使者也不是女人,但事實上是有個被稱為『觀星者』的人。」

  「「──『觀星者』?」」

  亞伯口說的單字,令昴跟阿爾的疑問之聲重疊。

  沒聽過的字眼,但神奇的是腦海裡卻有符合的文字。而且按照字面來看,可以稍微猜想得到其任務為何。

  「該不會是風水師之類的……像占卜師那種職業?」

  「應該是更偏向預言師之類的?只不過在王國,會預言的是石板就是了。」

  「哦對,就是『龍歷石』……」

  阿爾的話,讓昴想起王國代代相傳的那塊預言板。

  雖然沒親眼看過,但據說那石板記載著露格尼卡王國未來會發生的事,甚至還會顯示解決問題的方法,是很方便的古代遺物。

  只不過,面對露格尼卡王室成員全數病逝這種前所未有的危機,石板出現的應對方法卻是選出下一任的國王──也就是愛蜜莉雅和普莉希拉參選的王選活動。

  老實說,儘管國民感激預言石板,但其效果卻讓人質疑。

  「假如是真心為國家著想,一開始應該要給治病的方法才對吧……」

  身為王選候選人的騎士,在增廣見聞的期間,知道了露格尼卡王室並沒有橫徵暴斂或是昏庸愚昧的成員,至少王室成員都被眾人愛戴。

  臣民大多都為他們的死感到悲痛,無人欣喜。──「龍歷石」為何要捨棄他們?這依然是個謎。

  「既然預言的是塊石板,想要驗證答案根本就是癡人說夢吧。」

  「嘿,石板的話是如此,但『觀星者』就不同了吧?那在宮廷裡是怎樣的官銜啊,亞伯醬?」

  「──。跟你們的認知相去不遠。因為『觀星者』的能力是負責窺見未來,好維持帝國安泰。」

  亞伯的回答,大致符合兩人從「觀星者」這名字所汲取到的印象。不過,這衍生出了新的問題。

  「……但是,那人沒有好好預知,所以你才會被趕出來。」

  「說過了吧。『觀星者』的能力是用來維持帝國安泰。──帝國的安泰,並沒有跟我的安危綁在一塊。」

  「這樣講……代表你被追殺是為了帝國好囉。」

  「至少,『觀星者』是這麼判斷的吧。」

  亞伯答得平淡,但內容卻讓昴覺得莫名不對勁。

  石板和「觀星者」──儘管不一樣,然而王國與帝國都有著負責相同職務的東西,可是卻都對國家最上位者的苦難視而不見。

  有不可名狀之物在從中作梗,這會是自己想太多嗎?

  「不管『觀星者』從未來看到什麼,我的答案都一樣。」

  「──」

  「不能讓我坐在皇位上,即便『觀星者』這麼判斷,我也不會乖乖服從。既然『觀星者』說我在就會讓帝國滅亡,那我只能親手顛覆這說法。」

  亞伯語氣平淡地宣告,話語中卻帶著激情。

  與高呼要奪回皇位時有著同等熱意的宣言,是亞伯不會退讓的一道紅線,更是不會動搖的意念。與單純的憤怒與復仇不同,是根據更強大純粹的信念而成。因此昴也沒有在那條紅線上質疑亞伯。

  若可以的話,希望他也能顧慮體貼其他的部分,那樣的話昴會十分感激。

  「──啊!各位~!看一下前面,前面~!」

  「嗯?」

  剛好談話告一個段落時,馬車前──駕駛台上握著蕾蒂韁繩的米蒂安,突然朝氣十足地呼喊昴他們。

  跟浮洛普旅行的時候似乎都沒能牽韁繩,因此這次旅途米蒂安一馬當先說想要駕馬,於是奪得了駕駛的座位。

  修長窈窕的身段收納在駕駛座上的她,用粉白手指指著前方的路,說:

  「前面可以看到熱鬧的場子耶!夏美醬也看到了嗎?」

  「我看看……我只看見一些比豆子還小的東西。」

  仔細盯著窗外看,卻看不出米蒂安說的「熱鬧場子」。這不是表達方法的問題,單純是兩人的視力差太多。

  昴的雙眼應該都維持在2•0左右,但這個世界的居民視力基本上都跟原本世界的游牧民族一樣。愛蜜莉雅的視力八成也有5•0。

  「因為如此所以這樣,塔立塔小姐如何?看得見嗎?」

  「請等一下。那是……」

  自己的視力略而不提,昴仰望車頂出聲叫喚。回應他的塔立塔就待在車頂上,是負責全方位警戒的護衛。

  沒工作做就靜不下來的她,主動說要做這職務。因為嘉飛爾也做過類似的事,所以習慣的昴爽快答應。

  事實上,塔立塔充分發揮了異世界亞馬遜女戰士的視力──

  「……看樣子,有帝國軍聚集,阻止走在我們前面的牛車和人。」

  「那是在……」

  「──盤查啊。」

  聽了塔立塔的報告,了解狀況的亞伯這麼說。

  一講到盤查,就想起在瓜拉爾正門發生的事。只不過這裡不是城鎮入口,而是幹道正中央。因為跟進出都市的關口不同,所以怎麼看都很不自然。

  講白點,就是他們是為了尋找特定的東西,所以才在路上盤查過往人車。

  「該不會是盯上了我們?畢竟被亞拉基亞逃掉,所以情報傳開來了?」

  「詳細情報從亞拉基亞洩漏出去,是遲早的事。但是,我不認為對方會這麼快就採取如此確實的行動。再加上,魔都位在帝都的反方向。」

  「所以以位置來說,訊息傳播過快的意思囉。」

  「沒錯。──不過,還有同伴這個問題。」

  亞伯維持抱臂姿勢,道出的不是對亞拉基亞,而是對其同伴的在意。

  那名同伴,就是有本事帶她離開瓜拉爾的人。

  「──」

  聽到亞伯在意的點,昴也產生不好的想像而皺起臉。

  假如把那人的身份限縮為城郭都市裡的帝國兵的話,那昴能猜想到會是誰。而且那個人,不在投降的帝國士兵中。

  可能是混在放棄守城的逃兵裡頭逃跑了。

  「不會、吧。」

  再怎麼樣,都不希望是那個男的帶走了亞拉基亞。可以的話最好是別再碰面了。──不想把孽緣這玩意套用在自己跟他之間。

  「──。現在先專心解決眼前的問題。怎麼辦?能繞路嗎?」

  「現在的話,我想對方還沒注意到我們……」

  米蒂安和塔立塔這對視力優異組搶先發現了對方。

  因此可以採取趁對方發現前先繞路這個方法。假如清清白白,那被盤查也能正大光明通過,但現在身為被懷疑之前就有問題的人,也只能選擇繞道這個選項。

  「──慢著,不准繞路。」

  然而就在下令離開幹道之前,亞伯偏偏喊停。「啊~?」這個不甚聰明的要求惹來昴轉頭瞪視。

  「我想知道他們的目的。假如理由是瓜拉爾淪陷,那他們的動作未免太過迅速。假如正在找我,那士兵們就會接收到某些指令,我想問出這點。」

  「就算想問,要是你因此被發現的話就不用玩了。做出那種像捅馬蜂窩的事,到時會演變成怒濤洶湧的追逐戰喔。」

  當然,還有少掉追逐戰,直接當場乖乖就逮的情況。

  馬車上總共有五人,能戰鬥的撇除掉昴和亞伯的話有三人,但總戰力跟闖進瓜拉爾的舞孃部隊沒有太大差異,因此避免激烈肉搏戰才明智。

  「條件太惡劣了。還是說,你有什麼法子不成?」

  「有。──就是你。」

  「嘿?」在討論風險和勝算時突然被指名,昴不禁驚愕失聲。

  現在不是在談挑戰危險賭博的勝算嗎?

  「這時候把我端出來,是怎樣?」

  「已經有城郭都市的前例了。馬車又有經過偽裝,不讓人知道是軍用車。事先已經講好,也都照做了吧。」

  「可是,那是要用來路上跟人閒聊八卦的呀!?」

  亞伯若無其事所講述的,是原先為了在途中跟其他旅人或旅行商人對話而做的安排,但這樣的設定前提裡,並沒有混淆正在找人的帝國兵的目光。

  明知如此,亞伯卻對昴摻入哀號的控訴聽而不聞。

  「我會躲在馬車底部。你就負責從士兵身上問出情報。」

  「欸,慢著慢著慢著,你來真的啊!」

  「別讓士兵檢查馬車底部。你應該也愛惜生命吧。」

  「為什麼可以跩得這麼二五八萬,我實在搞不懂……!」

  亞伯邊說邊離開座位,然後手摸地板。座位底下有可以拆開的地板,從那兒就能鑽進馬車底部的機關空間裡。

  原本,這是帝國二將迪克爾的疾風馬所拉的馬車。

  經過加工後就看不出跟帝國軍有淵源,可畢竟是讓位高權重的人在使用,因此原本就有這項機能。只不過就算是工匠,也想像不到會是皇帝躲在裡頭吧。

  不管怎樣,掀起地板的亞伯已經快速地把自己塞進狹小空間裡。看來他是認真地把之後的事都交給昴處理。與其說大膽,不如說傲慢。

  「夏美,那邊也發現到我們了!」

  「那就只能上啦!好~加油吧~夏美醬!」

  客氣的塔立塔和米蒂安的聲音,剝奪了昴猶豫的時間。既然已經被盤查的士兵發現,那現在掉頭換方向就再可疑不過了。

  「也就是說,雖然不爽,但一切都按照皇帝陛下的期望發展。兄弟,做好心理準備了?」

  「──嗯,好喔,人家知道了!請多指教喔!」

  「……切換有夠猛的啊。」

  百般無奈下用雙手拍臉,昴切換心中的開關。

  用力拍臉會導致妝容花掉。抓頭的話頭髮會亂掉。不擱置內心的焦躁,講話就會兇巴巴。──那樣是無法說服帝國兵的。

  要完成被賦予的任務,扮演好被期待的角色。

  那可是菜月•昴──挽回失去的信賴的第一步。

  「唉呀,諸位士兵,辛苦了。請問有什麼事?您們在忙什麼呢?」

  說給自己聽的同時,昴朝喝叱馬車停下的帝國兵招手,露出動人笑容開朗搭話。

  2

  ──所幸,叫住馬車的帝國兵,對於乘客只有米蒂安、塔立塔以及昴這三名「女性」和阿爾這名「男性」的馬車沒啥興趣。

  被盤問的,主要是一行人的身份和旅行的目的。

  關於這點就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是下級伯爵千金昴僱用了阿爾和米蒂安為護衛,塔立塔則是昴的隨從,用這樣的說明過關。

  目前,為了隱瞞塔立塔的貅德拉格身份,因此依照昴的喜好讓她穿上男管家服裝,結果被阿爾讚不絕口道:「兄弟男扮女裝,塔立塔醬女扮男裝……我搞不懂這世道了啦!」

  而旅行的目的,就說昴要代替父親去拜訪其他人家,而帝國兵沒有起疑。只不過聽到目的地後,面露不悅。

  「去魔都,令尊還真是給了一項苦差事啊。重新考慮看看吧。」

  「就算您這麼說,不去的話只會討家父一頓罵。雖說是下級伯爵,但好歹是貴族……比起違抗家長,去魔都交差對人家來說比較輕鬆。」

  「嗯~這樣啊。好吧,大小姐似乎也挺精明的,應該不用擔心吧。」

  「唉呀呀呀,您真會說話。」

  昴手背貼唇微笑,高明地閃過了士兵的疑心。心想大致挺過了盤問,應該沒什麼問題,於是帶著些許好奇心問道:

  「話又說回來,在路上設盤查點,未免太小題大作……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啦,不是什麼大事。最近北邊的峇德哈姆附近發生小規模戰鬥,有士兵趁機逃跑,所以才要搜查。……再來就是找通緝犯。」

  「通緝犯啊。」

  留意不要表露出內心的警戒,昴演出一位不安的千金大小姐。士兵被他的演技所騙,老實地點頭說:

  「嗯。其實據說這一帶有人目擊到被帝國通緝的男子。是個年紀落在五十歲左右的藍髮男,妳看過嗎?」

  「──。沒有,真抱歉。不過,以強悍聞名的帝國軍裡竟然出現逃兵,帝國的風紀似乎亂了,讓人好不安。」

  「沒事的,夏美醬!有我們在,用不著擔心,抬頭挺胸走吧!」

  「哇啊,米蒂安小姐真是可靠。哦呵呵呵。」

  雖然沒有講好,但聽了米蒂安那再直接豪邁不過的發言,連帝國兵都忍不住微笑。

  原本擔心問太多會惹人疑竇,然而似乎不用擔那個心。塔立塔也不發一語,扮演好一名忠於主子的管家──儘管可能只是因為怕生所以講不出話。

  而針對唯一的男性阿爾的疑慮,昴就率先摘除。

  「說護衛只是好聽……沒了那樣的稱呼,根本算不上體面吧?這位的手,是為了保護當家而在戰鬥中失去的。」

  在昴的說明下,士兵最初充滿懷疑的視線也開始摻入同情。畢竟置身於戰鬥且受到無法恢復的傷,對他們來說可不是跟自己無關。

  就這樣──

  「唉呀~夏美醬真是太厲害了!人家好佩服!」

  朝著遠處的帝國兵揮手,駕駛台上的米蒂安如此稱讚。聽到她這樣說,昴搖頭道:

  「沒有啦。人家根本沒做什麼。幸好盤查的理由跟我們這邊無關,是我們全員運氣好,應該為此高興吧。」

  「是嗎?有可能喔。因為人家也經常被老哥稱讚運氣很好!」

  「呵呵,米蒂安小姐和浮洛普先生,都是找出幸運的天才喔。」

  接著昴看向坐在隔壁、一臉疲憊的塔立塔。緊張感解除後,她的臉色還是欠佳,因此昴擔心地問:

  「塔立塔小姐,不要緊吧?身子還好嗎?」

  「不,我沒問題……夏美,你為什麼可以表現得坦蕩蕩?從上次以舞孃身份潛入的時候開始,我就這麼想了。」

  「……這個嘛。」

  跟男扮女裝的昴相處過的時間跟亞伯一樣久的塔立塔,似乎對於昴轉換人格如此自然感到不解。

  在這方面,亞伯跟浮洛普就沒有切換人格──跟畢安卡和浮蘿拉不同,昴在扮演夏美•舒瓦茲的時候,需要仔細小心地自我暗示。

  只靠服裝和化妝仍無法徹底瞞過的本質這類東西,無論如何都會從本就沒有的人身上冒出來。──為了填補這個差距,就必須努力。

  「我想,就只是非常拼命罷了。」

  夏美•舒瓦茲的完美程度,是追求人類積累至今的美感的一部分成果。

  假如沒有先驅者,那昴的女裝會成為連在學校戲劇發表會都無法被認同的扮相吧。為了讓世間認同,多少先人努力不懈,因此可不能糟蹋他們的成果。

  「……你有自信,真讓人羨慕。我沒有。」

  「要說自信嗎……人家有的,是對夏美•舒瓦茲的信賴,跟自信是不同的喔。」

  「咦?咦?咦?」

  「喂喂,兄弟,別再說啦。塔立塔醬覺得很混亂耶。你那火熱的女裝魂,我可是一丁點都沒有喔?」

  阿爾代替慌張失措的塔立塔,對昴的自我理論喊暫停。

  自己講的話太艱澀,令兩人感到混亂,對此昴毫無自覺。只是單純覺得即便要相信自己不容易,還是要在心中打造出理想──那樣的話就能相信吧。

  「要做的,就是去想像最完美的自己──就這樣。」

  「我、我明白對我來說,很困難……」

  「不過,很推薦拿來做自我成長的心態喔?雖然拿自己跟憧憬的人相比會很痛苦……但能夠描繪出理想的自己。」

  「──」

  手貼胸膛這樣說的昴,令塔立塔微微睜大眼睛。

  看樣子,似乎稍微打動了她的心。

  「能夠描繪出、理想的自己……」

  至少她靜靜地將這個念頭留在了心中。

  表情給人這麼想的塔立塔一安靜下來,阿爾就改變話題。

  「我說,逃兵姑且不論,被通緝的男人是做了什麼啊?亞伯醬的事沒有傳開來是很可喜可賀啦,但這麼大陣仗到底是要抓誰啊?」

  「誰知道……年約五十歲的藍髮男性,符合這特徵的人好像很多,甚至連人家的印象中都有符合的人喔?」

  在原本的世界不會有天生的藍色頭髮,但在這個世界以雷姆為例,處處都可見藍髮人。像是在瓜拉爾曾經幫忙昴的大酒鬼──勞安這名傭兵就符合盤查兵所說的特徵。

  話雖如此,卻又不認為他就是那個帝國動員許多士兵在找的人,應該是其他特徵相似的人在被追捕吧。

  「不管怎樣,亞伯的事似乎還沒傳給一般士兵……既然帝都沒有陷入混亂,想做有替身在假扮皇帝比較好吧。」

  「不知道是好還是壞呢。老實說,皇帝不在而造成騷動,對我們比較有利呢。」

  「有失就有得的感覺啦。姑且不論被發現的當下對方會怎麼處理,亞伯被搜尋這點很危險並沒有改變。」

  皇帝不見的事一旦公諸於世,帝國就會發生混亂,昴他們是否能巧妙地利用這點營造出有利狀況,依現狀來說還是未知數。至少,亞伯認定戰力不足以讓他報上名號,這點昴也持相同看法。

  也因為這樣,在他說要去闖盤查站的時候讓人心驚膽戰。

  「總而言之,順利脫離盤查點了,要放亞伯出來了嗎?」

  「也是。而且,人家還想要抱怨幾句。」

  阿爾這麼提議,昴點頭,雙手環住鼓起假胸部,面露不滿。

  昴生氣的原因當然就在硬闖盤查這件事很亂來,但最大的理由是盤查期間,亞伯沒有保持安靜,而在亂動。

  跟士兵講話的時候,馬車底部數度傳來聲響。「下級伯爵也很辛苦的……」最後是昴裝作肚子餓到咕咕叫來帶過,傷害到夏美•舒瓦茲高尚又氣質出眾的評價,根本是黑歷史。

  「皇帝陛下在重要時刻亂搞,看來對自身的立場自覺不足呢。」

  「哦哦,兄弟,別生氣。不過,就連我也覺得罵一下比較好。」

  昴決定對有勇無謀的皇帝陛下埋怨個幾句,阿爾也同意。

  就這樣,阿爾掀起地板,昴則是看進馬車底部,準備在看到臉的時候就出聲抱怨。

  「搞什麼,亞伯,剛剛那是怎樣?都怪你那樣子,害我們煞費苦心去隱瞞──」

  「嗚~!」

  「嗚呀啊啊啊啊──咦!?」

  沒說完的抱怨被慘叫蓋過,昴撲進塔立塔懷裡。塔立塔立刻將他公主抱,然而昴沒心思去稱讚她的體格勇健。

  出現的是失常的亞伯──非也,是金髮年幼女童。

  別說見過,她根本就是在昴腦子裡製造惡劣回憶的人。

  非法入境帝國的代表人物,露伊•亞爾聶博從底部朝氣十足地衝出來。

  「為、為、為、為……」

  「啊~嗚~?」

  「為什麼!妳怎麼會在馬車裡……」

  「──看來,她一直躲在底下。都到這麼遠了還沒人發現。恐怕是巫它卡它也有一起幫忙吧。」

  昴瞪大眼睛,驚訝到聲音打顫。跟著露伊從地板底下現身的亞伯,回答昴的疑問。

  他拍去旅行服裝上的灰塵,以手簡單梳理亂糟糟的頭髮,看著露伊黏上一直被塔立塔抱住的昴。

  「哼。看來她很喜歡你呢。畢竟她選擇跟你在一起,而不是巫它卡它和你的女人。」

  「講、講那什麼……你才是,跟她一起待在底下不要緊嗎?」

  「哪有可能不要緊。她在底下亂動製造聲響,就連我都捏了把冷汗。假如因為這女孩而被士兵發現,不知道要說什麼才能辯解。」

  關上地板,回到座位的亞伯說。昴能理解。

  盤查期間,在馬車底下吵人的,是偷偷溜上車的露伊。恐怕是為了隱身而下到底部的亞伯,被先佔據地盤的露伊逮著嬉鬧吧。

  亞伯孤軍奮戰,但看來他毫無哄小孩的才能。

  「所以說,你到底做了什麼……?」

  「雖然說什麼都要把不名譽栽贓在我身上,不過那個要怎麼處理?」

  「什麼怎麼處理……」

  「話說在前頭,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回頭。不管是盤查站還是時間,都不允許。」

  「啊嗚~」聽了亞伯的提醒,一直被塔立塔抱著的昴,愕然地低頭看蹭過來的露伊。

  「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突然間成員就多了露伊,昴的腦子裡滿是困惑與混亂。

  漸漸地,對露伊的想法和隱藏的本性提高警戒。同時又對留在瓜拉爾的雷姆身旁沒有這個禍患一事感到放心。

  「昴,也不能怎麼辦。只能帶著露伊走了。」

  「連塔立塔小姐都這麼說?」

  「亞伯說的沒錯,現在沒有回頭的選項。可是,又不能丟下露伊。我知道你跟露伊的關係很複雜……」

  「──」

  輪流看昴跟露伊的臉,塔立塔提心吊膽地提出中立意見。

  一同進行潛入瓜拉爾的任務,又在「貅德拉格之民」的聚落度過,即便相處時間沒有雷姆那麼多,但塔立塔也知道昴很提防露伊。

  只是還是要面對。對於塔立塔的意見,昴雖不甘心,看法也相同。

  「丟下這個,會給不知情的人添麻煩。不能這樣……」

  「嗚~?」

  露伊歪起腦袋,一臉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模樣。

  目前,露伊未曾表露出「暴食」大罪司教的嘴臉過。但是不見得以後也不會有,屆時,昴就有義務去處理應付。

  因為只有昴知道她有多危險,有機會防患於未然。

  「唉呀,別那麼嚴肅嘛,兄弟。這個小姑娘很親兄弟。之後她可能會礙手礙腳,不管遇到什麼事,端看怎麼理解怎麼面對吧?」

  「阿爾……」

  阿爾邊說邊幫助懊惱的昴做出決定。

  他刻意講得輕鬆,伸出手要摸露伊的頭──

  「帶著一個小孩,對方的警戒心也會下降。帶小孩的旅行意外地……好痛!」

  「嘎嗚──!」

  就在手要摸到頭的時候,露伊突然張牙舞爪,嘴巴張得老大用力咬下去。

  手被咬的阿爾尖叫跳起來。簡直就像不親人的野貓,忘恩負義地狠咬給飼料的人。

  「嗚喔喔,有夠痛的!流血啦!替妳說話的我虧大了!」

  「竟、竟然咬人……!果然,這才是妳的本性……!」

  「嗚~!啊~!啊──嗚──!」

  「只會講啊~嗚~誰聽得懂啦!」

  被塔立塔抱著的昴沒法動彈,露伊卻一直想要巴著他。昴按住她額頭推回去,但因為姿勢的關係沒法很用力。

  就這樣,在馬車裡頭展開與「暴食」的第二次決鬥──

  「──請冷靜!」

  「呀啊嗯!?」「嗚~!?」

  突然出聲蓋過三人大叫的是塔立塔。她用像她姊姊的炯炯目光凝視三人,同時慢慢將昴放到地面。

  「都是大人了,還對付一個小孩子,丟人現眼!請採取更穩重的舉止。要不然小孩子模仿的話怎麼辦?」

  「嗚、呃……可、可是,那個女孩……」

  「沒什麼可是,夏美。既然自稱軍師,不是最該冷靜嗎。」

  被當面譴責的昴,率先回應內容單純的斥責。

  對付小孩很沒有大人樣,這種理論沒人想爭辯。可是這麼可愛的道理對大罪司教不管用。要是知道露伊有多危險,塔立塔也一定──

  ──既然如此,在這邊暴露露伊•亞爾聶博的本性不就好了。

  「──」

  自己的胸膛內響起聲音,黝黑情感哽在喉嚨。

  昴表情僵硬,令塔立塔和阿爾一臉詫異。明明手邊就有解除他們疑慮的方法,為什麼卻一直猶豫不決?

  告訴他們露伊的真實身份,一同了解事情有多嚴重。跟失去「記憶」也失去魔女教知識的雷姆不同,他們應該能夠體認到露伊是威脅。

  如此一來,就能去除有著女童外型的不安因子──

  為了去除,要怎麼做?

  「嗚~?」

  抬頭看僵著身子的昴,露伊歪頭表示莫名其妙。

  周圍一停止吵鬧,露伊就恢復鎮靜。她會吵鬧,都是在周圍鬧哄哄的時候。這種適應力也是擬態的一種嗎?

  在普萊迪斯監視塔裡進到一個雪白世界,在那裡迎接昴的是惡毒又無可救藥的邪惡女童,那是偽裝出的模樣嗎?

  認為是的話就應該要應對,明明知道該這麼做,卻──

  「──先講清楚,這趟旅程的目的既非遊玩也非享樂。」

  昴苦惱不已,身旁的亞伯倒是坐得穩穩的,還冷冷發言。

  剎那間,無法判讀這話真正含意的昴不知所措,旋即又了解到亞伯是在針對露伊的處置給意見。

  這趟旅程不是來玩的。把話說死的亞伯,瞳孔裡沒有任何熱度。

  這是他看不出露伊有何價值,需要眾人對露伊體貼和溫柔的證明。反過來說,一旦坦承露伊的真實身份,也就能預見他可能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帶她去吧。」

  聽到這結論,原本看著露伊的黑色雙眼轉向昴。被黑暗銳利的視線挖掘胸口,昴無視胸口的幻痛,反瞪回去。

  「都說這趟旅程不是來玩樂的,讓我看看她幫得上忙的地方。……意思是這樣對吧?」

  「嗯,就那樣無所謂。──我就想你會這麼說。」

  「……難以解釋的評價。」

  有失望,也有失望以外的意思。亞伯的話中含義難以推測。

  想當然耳,亞伯不會為了理解昴而費盡唇舌,昴也害怕重新討論導致得出不同結論,因此話就講到這兒。

  就這樣,對於露伊的處置,方針已定──

  「好──露伊醬,來握韁繩吧?跟蕾蒂醬玩玩看!」

  「嗚~!」

  「那個不可以啦!」

  駕駛台變得有些吵鬧。露伊被兩名女性和藹歡迎。

  她意外聽話,又跟米蒂安她們很親,所以旅途上好像不用擔心。硬要說的話,反而要擔心因為露伊不見,雷姆會不會慌張。

  「既然是巫它卡它幫忙她躲進馬車,那就不用擔那個心了。……雖然就雷姆來說,可能不知道她在哪才比較放心。」

  「說什麼啊?當然是跟兄弟在一起比較放心……不,你們那邊好像很複雜。」

  把昴的低語和剛剛發生的事連結起來,阿爾跟著變得在意。在他的注視下低垂眼簾,昴猶豫了一下後開口。

  「沒事……不是沒事。阿爾,我要拜託你。──能不能請你盡量留意露伊呢?」

  「……這種反常的拜託法也很奇怪,不過為什麼?那個小不點有什麼內情?」

  「──。那孩子受傷的話,雷姆會自責。所以,拜託你了。」

  「──」

  阿爾的疑問很正常,可是昴同樣對他隱瞞了真相。

  聽到這個答案,阿爾只沉默了一下。

  「哦,了解。雖然擔心剩下的手會被她吃掉,不過這個可以配合。」

  甩甩被露伊咬的手,阿爾一屁股坐在馬車最前座。他聽著駕駛台上的三名女孩嘰嘰喳喳的聲音,同時懶散地癱坐在位置上。

  接受和實踐的方式都很有他的風格,昴不禁微微一笑。

  要想的事太多了。越是接近魔都,不安就越強烈。

  「話說回來,順利通過盤查點,怎麼都沒聽見有人感謝啊?」

  「哼。辛苦了。」

  「開頭的鼻子噴氣聲是不需要的吧!?」

  抱怨完亞伯毫無慰勞誠意的態度後,昴深深嘆氣。接著跟亞伯拉開距離,跑去坐阿爾一開始坐的最後面位置。

  懷著許多思緒和想法,繼續前往魔都。昴抬起頭,看著以露伊為中心在喧鬧的駕駛台。

  「真是的……以為是誰害得我這麼煩惱。」

  這句抱怨沒有被任何人聽到,就這樣被馬車車輪給吞沒消失。

  3

  「我跟老哥以前待的地方,有夠過份的啦。」

  夜晚,圍坐在營火旁時,米蒂安以平常的口氣這麼說。

  因為要露宿,所以就將馬車停靠在幹道之外,用簡易糧食解決晚餐。接著阿爾和塔立塔去四周巡視,昴他們則是留守。

  總是開朗活潑、不知壓低音量為何的米蒂安,即便在講述自身不幸的黑暗回憶時仍舊不改性格。

  有聽浮洛普說,他們小時候生長的環境很惡劣。

  兄妹在收留孤兒的機構裡每天被打,而他們對於這個不幸的大人會去傷害不幸小孩的世界感到義憤填膺,於是發誓復仇。

  「老哥說的話很難懂,我實在沒辦法全部聽懂。不過,我想在老哥挺起胸膛邁開大步的時候幫忙他。」

  「那就是對世界的復仇,是嗎?」

  「沒錯沒錯!唉呀,雖然我完全不知道怎麼做就是了。」

  靦腆一笑的米蒂安,是盤腿坐在地上。她讓露伊坐在自己大腿上,以熟練的動作梳理小女孩的金色長髮。

  其實會聊到她的回憶,原因在於她跟年幼孩童處得很好。

  米蒂安給人的印象就是做什麼事都粗枝大葉。看她把露伊照料得妥妥當當的,著實令人意外,於是問她原因,就出現了前面的對話。

  「因為孤兒院裡除了我跟老哥以外,還有其他小孩。甚至還有比我還小的孩子,而且實在過得不怎麼開心,所以想說至少把頭髮留長。」

  「這就是米蒂安小姐擅長照顧人的祕密呀。人家懂了。」

  「唔嘿嘿,有嗎?如果是這樣,能幫上忙真是太好了~」

  在篝火的照耀下,米蒂安的美麗金髮閃閃發光。她的存在不管是在武力還是精神上,都帶給這趟旅程和昴極大的助力。

  要是沒有浮洛普和她,昴一行人的帝國之旅肯定困難至極吧。

  「──米蒂安,妳跟哥哥是哪裡人?」

  突然插嘴的,是同樣圍坐在篝火旁的亞伯。

  晚餐後的空檔,還沒回馬車的他剛好也在場聽到了米蒂安的回憶。不過因為完全沒吭聲,還以為他只是左耳進右耳出。

  而被他詢問的米蒂安也訝異睜大眼睛。

  「我嗎?亞伯醬,你知道我的名字?」

  跟阿爾不分軒輊,米蒂安也用活潑的綽號稱呼皇帝陛下。她的驚訝和稱呼自己的方式,令亞伯小聲嘆息。

  「名字我還記得住,用不著無謂的佩服。比起那個,先回答我的問題。妳跟浮洛普是哪裡人?承上個話題,孤兒院的代表是誰?」

  「代表是指院長先生嗎?名字我早忘了。不過,我跟哥哥以前是住在一個叫做『艾普凌科』的小鎮上。」

  「艾普凌科……帝國西部的城鎮。我先記住了。」

  「──?記住要幹嘛?」

  「給予適當的處置。不過是否由我直接施予,另當別論。」

  亞伯的答案簡潔有力,但真正用意卻無法傳達給米蒂安。

  頭上冒出問號的米蒂安,一臉如入五里雲霧的表情。然而不親切的亞伯沒打算幫忙解謎。

  雖然昴也沒能完全汲取他的意圖──

  「親耳聽到國民的聲音,就想立刻復甦國政?」

  「沒到那麼特別。我應該說過──我信賞必罰。」

  對工作成果給予回報,對愚蠢行徑給予教訓。

  這是為政者亞伯的信條,也是難以動搖的準則。

  回顧過往,在貅德拉格聚落的「血命之儀」,他曾拼命地要只剩一口氣的昴說出心願。那股拼勁的背後,也隱藏著相同信條。

  也就是說──

  「──你不允許別人雙手空空的呢。」

  「大多數人生來就是雙手空空,無權也無財。要用那雙手抓住什麼,抱著什麼死去,就是那個人的人生。得到資格卻還放手,是絕對禁止的。」

  「生來就什麼都沒有,這話從皇帝口中說出來很惹人厭呢。」

  絕大部分的人都是無權無勢,只能邊掙扎邊抱怨自己沒有才能和力量。即便知道這就是人生,但是被生來就含著金湯匙的人這樣講會讓人無地自容。

  昴視這話為挖苦,然而亞伯沒看向他,說:

  「──就算是我,也不例外。」

  「──?什麼意思?」

  「地位伴隨著相對應的責任和義務。背起了負擔不了的負荷,愚者只會因此崩潰。氣度和矜持,唯有日日帶著自覺去磨練。」

  這麼回應的亞伯,視線慢慢看向昴。

  他望著面對篝火的昴,檢視頭髮和服裝。

  「虛假、捏造的自我認同,沒多久就會露出真面目。雖然你在扮裝時看起來很熟練,但也因此在除去裝扮時,需要勞心勞力去修繕。」

  「──」

  「只要能端出成果,我不會對這方面的興趣嗜好說什麼。儘管沒打算違背這句話,但以虛像為支柱讓人不忍卒睹。遲早有一天,會連同根基一起傾頹。」

  沐浴在夾帶熱氣的風中,亞伯的眼神冷冽得彷彿清澈夜空。

  他說話不會去顧慮他人,也不尋求理解的餘地。因此,這話的真正含意一點兒都無法傳達給昴。

  只留下了心靈被毫不客氣地凌辱過後的痛楚。

  「……說多了。之後就交給你們。」

  說完,亞伯就站起來回到馬車上。

  厚重的門關上,留在篝火旁的只剩下昴、米蒂安,以及完全不懂話題的露伊。

  「……那個男的,是怎樣。」

  無意識地說出口後,昴摀著自己嘴巴,面露苦澀。

  簡直就像不服輸的壞心千金大小姐。這根本不符合叫做夏美•舒瓦茲、被昴當成理想、有著堅毅心靈的鐵血女軍師的形象。

  「夏美醬,還好嗎?」

  就在昴內心糾葛不已時,米蒂安伸手溫柔撫摸他的頭。

  原本盤坐的她俐落地移動到昴的身邊。在她的體貼與手掌的觸感下,昴感覺心靈被捧著呵護。

  「嗯,沒事喔。真是的,那個男的,講那種意有所指的話……米蒂安小姐懂他想說什麼嗎?」

  「完全不懂!可是,我看得懂夏美醬表情難過,所以就做我能做的事。雖然只能做到這麼一點。」

  「沒那回事……」

  「沒關係沒關係,我知道!我用這副大塊頭身體負責拼命,困難的事就交給老哥和大家囉。」

  她笑得和藹親切,繼續摸著昴的頭。她的笑容裡沒有虛假。

  自覺到那是自己缺乏的部分,但同時依舊毫不煩惱──她這樣的態度十分積極,就跟昴所憧憬的人們一樣。

  「米蒂安小姐很成熟呢。」

  「我第一次被人這樣講!大家不是說我是個好姊姊,就是說看我吃東西很療癒。」

  「那也是米蒂安小姐眾多優點之一呀。」

  「唔嘿嘿~」

  哪怕說再多,感謝和稱讚也傳達不完,昴因此感到焦急。但是,昴這麼沒有內涵的誇獎,米蒂安卻欣喜接受。

  在她腿上蜷縮成一團的露伊,也被這氣氛感染而開心不已。

  只有在這一刻,所有的苦難與不安都被切割去除。

  這段時間就是如此平穩,讓人錯以為如此。

  4

  望著搖晃的火焰,時間緩緩流逝。

  「──」

  在木片燃燒爆裂的聲響中,世界多麼平靜。

  以前很討厭這種無所事事、浪費時間的夜晚。只要發呆度過,大多會被莫名所以的焦躁給折磨,好像被什麼在追趕逼迫。

  ──你以為漫不經心地悠哉過日子,是可以被原諒的嗎?

  身份不明的黑色影子跟自己勾肩搭背,還帶著下流笑聲這樣痛罵自己。

  那是摀住眼睛、塞住耳朵也無法逃離的罪惡感,名為「惡夢」的罪惡感。為了遠離惡夢,昴對任何事都出了手。

  被誇獎的豐富興趣或小聰明,全都只是用來逃離名為「自己」這個地獄的藉口。藉口累積多了做出來的紙老虎,正是菜月•昴這個人──

  「──沒有只以藉口了事,讓人稍稍安心呢。」

  「這樣啊……」

  聽完昴的話,垂著腦袋的塔立塔點頭。

  在搖曳的火光後方,是立起一邊膝蓋而坐、臉被火紅照耀的塔立塔。火焰一閃一閃的光芒,看起來跟她的褐色肌膚很相稱。

  說到相稱,用來隱藏貅德拉格身份的裝扮也是如此。

  去掉她們身上的白色圖騰,打扮成文明人樣子的塔立塔,由於有著細長窈窕的身材,因此成了男裝麗人。

  負責守夜而在戒備四周的她,現在脫去外套、捲起袖子的樣子,與其說動作靈活,更給人野性的感覺就是了。

  「──」

  在些微沉默中,塔立塔沉浸在思緒裡。

  昴被央求而開口講述自己的事──原本世界的事和更黑暗沉重的部分有模糊帶過,不過不知道對塔立塔會產生怎樣的作用。

  契機是在昴修剪保養指甲時,被塔立塔問是在哪兒學會化妝的。──化妝和穿女裝,都不是出於什麼誇張的原因。

  國中過得慘不忍睹的昴,為了讓高中生活恢復過往的華麗,所以稍微挑戰了這些東西,充其量只是拿來娛人自娛罷了。

  「只不過,一起了頭,我的個性就容易往下鑽研……要做就要徹底,要到端出來不會丟人現眼的地步。」

  不管哪條路都是如此吧,技術的鑽研都有賴大量先人的努力。

  求得不辱沒這些努力的成果後,結果卻是高中生活告終。在那之後他心想自己打死不會再穿女裝,但人生就是不知道有什麼會派上用場。

  「……夏美的態度,我蠻羨慕的。」

  「咦咦咦咦!?」

  「為、為什麼這麼驚訝……!?」

  「啊,沒事,因為很少有人這樣說,所以……」

  假胸部底下的心臟,感覺真的被嚇到跳起來。

  說實話,客觀來看,昴不覺得自己有哪裡值得被人羨慕。是多少能靠努力和毅力做出成果,但自己總會痛切感受到能力不足。

  「……我從以前,就是一路躲在姊姊背後長大的。姊姊的為人就像眾人所知的,大家都認為,她有天會當上族長。我也是。」

  「塔立塔小姐……」

  塔立塔結結巴巴地開始講起自己的事。

  如果塔立塔最初是為了回應昴的開誠布公而講述不想說的事,那他原本打算表明沒有這個必要,進而阻止她的。昴會觸及自己的過去,只是帶話題的一種方法。

  可是聽到塔立塔低頭講述的聲音,昴收起這想法。因為昴認為她是想說才說的。

  「姊姊跟我,差三歲。可是,我覺得姊姊很大,不是因為大我三歲。畢竟,就是這樣吧?」

  「──」

  「姊姊十歲,辦得到的事,我十歲,辦不到。不是年齡問題,是其他的問題。可是我不知道,是什麼問題。」

  塔立塔說的話,字字句句刺中昴心頭。

  那是曾在某處聽過的話,同時也是不曾跟任何人闡明的話。

  姊姊很優秀,雷姆對此感到自卑。

  看著憧憬的人的背影,昴深受自卑感折磨。

  『──果然是那個人的孩子。』

  對自己的失望,被重要的人寄予期待,以及從中產生出的罪惡感。

  被這些給毆打痛扁,但塔立塔還是加入了這趟旅程。伴著前族長米杰耳怛矢言協助、目的為奪回帝位的亞伯,踏上旅途。

  這次的旅程對塔立塔而言,是重新審視並認同自己的旅途。於此同時,或許也是她用來逃離降在自己身上的期待、逃離重責大任的方法。

  「必須在這趟旅程,找出答案。不對,是必須下定決心。」

  「決心……是繼承族長的決心嗎?」

  「────」

  昴問道,塔立塔點頭。

  不適合說成「找出答案」,而是必須下定決心的命運──可以知道她是如何看待米杰耳怛託付給她的族長之位。

  塔立塔認為,繼承族長是無法迴避之事。

  她認為自己沒有拒絕的權利。被偉大的姊姊指定為下一任族長,妹妹的義務就是率領一族走向新世代──

  「逃走……」

  「咦?」

  「逃走也沒關係。人家不會怪妳的。」

  塔立塔圓睜眼珠的表情,表達了這番話出乎她的意料。

  雖然是順著話題的走向,塔立塔仍袒露了她內心所想。昴可以看見她置身的狀況、懷抱的不安,以及壓在細瘦肩頭上的責任與義務。

  責任心強、容易自責的她,緊緊抱著這些不放這點也是。

  說不定塔立塔是希望昴說一句「振作點」來為她的決心推一把。既然是男扮女裝也不會感到丟臉的昴,可能會為自信不足的自己加油打氣吧。

  若是如此,那昴方才說的話,背叛了她的期待。

  「假如妳覺得扛不住,有人比自己更適合的話,那就算收拾行囊離開馬車,我們也不會怪罪妳的。至少,人家不會。」

  「可、可是,少了我的話,戰力就……」

  「當然會有這層不安。但是,總會有辦法的。」

  講得自以為是,昴在內心自嘲。

  要是被亞伯知道自己講了這種話,不知會被怎樣輕視呢。在戰鬥力不足的現在,塔立塔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自己竟然還敢講少了她沒關係。

  「如果,不需要我……」

  「不是,這是天大誤會。不管是人品還是戰鬥力,人家都希望有塔立塔小姐相伴。可是,這是人家的任性吧?」

  「任性……」

  「因為這簡直像在說,人家為了活下去,要妳扼殺內心。」

  既是過來人又是同類的昴,沒法強迫塔立塔。

  年長的她,說不定比昴還早陷入這煩惱中。而先比她得到契機脫離了這份黑暗的昴,以前輩的面目這樣說。

  ──自己無法成為別人。

  不管多憧憬、極度、焦急、渴望成為對方。

  「我們,沒辦法成為『自己』以外的人。」

  那麼,至少成為自己喜歡、能夠接受、帶有自信的「自己」。

  重複失望、灰心和些許成就感,像羽化的蝴蝶那樣。

  「……真是惹人厭呢。」

  昴低語,音量小到塔立塔聽不見。

  話說出口後品味到的,是幾個小時前一起圍坐在篝火邊時,亞伯所說的論點。也就是大多數生來無權無財之人,要以空蕩的雙手抓住什麼而活的話題。

  那些話的本質,跟昴想表達的,似乎重疊在一起。

  「────」

  聽了昴的話,塔立塔視線泅游,迷惘變得更強。

  要將迷惘對準何處,必須由她自己決定,但不管她選擇什麼都應該予以尊重。

  昴成功逃離了被施加的期待,以及無法回應的罪惡感。

  他甚至懷疑過,自己之所以會被召喚到異世界,最好是某個理解他想逃離一切的人雞婆多管閒事。但假如是那樣的話,自己因此不能跟真正的雙親告別,也太難過了──

  「逃跑,也可以是救贖的。」

  至少,如果他還一直待在自己房間,被夾在期待與罪惡感之間,心情就不會走到現在這地步了。

  以前光自己的事就處理不完,哪還會去想要為別人做什麼、幫忙什麼。昴會一直是那個無法去擔憂這些事的昴吧。

  在準備好戰鬥之前,逃跑不是壞事。

  或者該說,應該有個可以讓自己選擇不去戰鬥的世界。

  「自信和決心……」

  「咦?」

  「自信和決心,都不夠。可是,不單如此……」

  聽完昴的親身體驗後,塔立塔顫抖唇瓣囁嚅。

  微弱到快要被燃燒柴薪的聲響給蓋過的聲音,當中蘊藏著遠超過述說自身弱小時的真切情感。

  就這樣被無法完全承受的重量給壓住,塔立塔繼續虛弱地說了下去。

  「假如,自己犯了重大過錯……該怎麼做,才能償還?」

  「過錯與償還……塔立塔小姐嗎?」

  「啊。」被昴反問,塔立塔吐露出微弱的氣音。

  掠過她眼中的後悔,跟方才講述的過錯,同樣讓人窺見到貌似懺悔的感情。

  有別於對姊姊的自卑感,是以不同形式在塔立塔的未來落下陰影的後悔。

  「說了奇怪的話……請忘記。」

  最後吐露出的結論,是她講不完無法道盡的故事。

  她並沒有得到答案──這點只稍一眼就能從塔立塔的表情看出來。可是,不能再硬是問出更多了。

  等哪天她自己想說的時候,要是能待在她身邊傾聽就好──

  「──兄弟,換班時間到囉。」

  就在昴做出結論時,馬車那邊傳來人聲。

  邊扭轉粗脖邊慢慢走過來的人是阿爾。由於說好夜晚每三個小時換班一次,所以現在換昴下崗。

  「亞伯和露伊被排除在外這點,讓人不滿……」

  「別說了別說了。要是亞伯醬成功回到皇帝寶座,拿竟然讓他值夜班這個原因處死我們,不是很糟糕嗎?」

  「要是列舉路上的種種積怨,人家已經不知道要準備幾顆頭被砍了呢。」

  「既然有自覺就克制啊。跟你碰在一起就讓人提心吊膽。」

  聽見昴的低語,阿爾說出理所當然的訴求。

  話說回來,亞伯的態度讓人想抗議,這點未來也不會改變。就是因為沒人講,他才會變成這麼傲慢不羈的暴君樣。

  要是這個沒有實權的皇帝在逃亡期間可以稍微矯正個性的話,對國家來說是好事吧。

  「不然的話,就算靠我們重返王位,馬上又會發生其他叛亂,到時就會被架上斷頭台啦。」

  「哦~關於這點就交給其他人啦。公主就像你也知道的,而我基本上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採放任主義啦。」

  阿爾揮揮手,扔出讓昴改變想法的話。

  如此不可靠的模樣令昴嘆息,然後重新面向塔立塔。她正看著篝火陷入思索,昴呼喚她。

  「塔立塔小姐,人家先去歇息了。要是無法忍耐阿爾的性騷擾或無聊玩笑,請立刻通知人家。」

  「幸搔擾……?」

  「我才不會做出那些想試著對公主做做看的事!我是會拿捏好距離感和親密程度的。就是所謂的TPO。」

  「剛好是人家很不擅長應付的傢伙。」

  昴說出驕傲不起來的自我評價後,朝阿爾微微招手。

  「說不定塔立塔小姐會找你商量人生。屆時,還請經驗豐富的前輩好好引導她。」

  「經驗豐富的前輩,這形容跟我根本是兩極化吧?我又沒法替別人的人生負責,所以都很積極逃離這種事的啊。」

  「這是克服障礙的好機會喔,就跟圓椒一樣。」

  不喜歡吃圓椒的愛蜜莉雅和碧翠絲,為了不挑食而果敢挑戰它,努力地以各種方式試圖戰勝好惡。

  截至目前為止,她們還不曾勝利過,但只要持續戰鬥,總有一天勝利的日子將會到來吧。昴是這麼相信的。

  「所以說,阿爾也請加油。」

  「被人拿克服討厭吃的蔬菜來相比,內心無動於衷的只有我嗎?」

  至少,剛剛的話滿足了振奮昴的條件,無動於衷是阿爾的問題。昴做出結論。

  「夏美……明天見。」

  「──。好的。明天見。」

  昴把位置讓給阿爾,準備進馬車的時候,塔立塔這麼說。

  微弱卻又確切的明日約定,讓昴心懷希望:她除了有把自己的話聽進去,明天也還會跟大家碰面。

  逃跑不是壞事。也有逃跑後才能得到的力量。

  但是,決定不逃跑,應戰還因此戰勝的人,也一定存在。

  昴希望,塔立塔是後者。

  「大家都有各式各樣的回憶和想法……這是當然的。」

  晚餐後跟米蒂安聊過去,以及方才塔立塔的人生諮商,都是跟她們不為人知的一面接觸,帶給這趟旅程影響。

  這可以說是開闊心胸,帶來彼此更加靠近的成果吧。既然是旅途路上相伴的同伴,那沒有比互相加深理解更可貴的了。

  因此──

  「你也多少對我們敞開心胸,如何?」

  用簡單的布幕隔出睡覺空間的車廂內,昴朝著第一排座位的人影這麼說。

  昏暗空間裡,姑且做出了男性睡前面、女性睡後面的區隔。而在昴跟阿爾沒躺臥在前排座位的情況下,睡在前面的嫌疑犯就只有一人。

  也就是在黑暗中,睜著黑色眼瞳的人──

  「難得是由我們守夜,至少好好享受這點恩惠吧。」

  「──。睜著一隻眼睛睡覺,是佛拉基亞皇室的慣習。」

  曾在一部老舊電影中,看到殺手說他有張著一隻眼睛睡覺的習慣。而融入黑暗中的亞伯,給了相同的回答。

  以前曾聽說,以人類大腦構造來說這困難至極,但眼前的亞伯卻真的有這種習慣,因此似乎不是不可能。

  只是現在對這件事與其說佩服,傻眼的感覺更甚。

  「是怕我們會暗算你?」

  「────」

  「攻陷城郭都市,前往魔都拉攏九神將,我們都參與了。可是你還是認為我們有可能加害於你?」

  昴慢慢地說給他聽,但亞伯透徹的表情毫無改變,他的雙眼按照習慣,左右輪流眨眼。

  連眨眼的次數都盡可能少,想必跟不能閉上雙眼睡覺是相同理由吧。

  「少自以為可以扭曲我的生活型態。搞清楚自己的分寸。」

  「──」

  「快到魔都了。你就完成你的職責。我不期望也不允許更多。」

  說完,亞伯刻意閉上一隻眼睛,斷絕與昴溝通。毫不睬人的態度令昴覺得不快,搖頭道:

  「既然這樣那人家就……我就大聲打呼囉。」

  脫下鍍上的夏美•舒瓦茲外貌殼,露出裡頭的菜月•昴底胚。

  不等他回應,昴就鎖定盡可能遠離他的座位當睡床,摘下假髮,鬆開衣裳躺下。

  昴有想過,基於對亞伯的排斥,乾脆一直醒著算了,但那樣沒有意義,也不是什麼解套方法,疲憊的身體不知不覺間就失去了意識。

  種種問題、不安以及人際關係的變化,也跟著旅途一併前行。

  ──魔都卡歐斯弗萊姆,即將映入眼簾。

  5

  「啊~!嗚~!」

  指著前方可以看見的城鎮,駕駛台上的露伊抬起屁股大叫。

  很想叫她不要妨礙人操縱疾風馬,但握著韁繩的米蒂安卻摟住她肩膀開心大喊:「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昴也就不自討沒趣了。

  補充一下,看到相同東西的昴也被震驚到。

  「那就是、魔都卡歐斯弗萊姆……」

  不自覺地吞了口口水,昴用自己的身體表達出驚訝。

  在露格尼卡時,也曾被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的風光給奪去目光,在佛拉基亞也曾被風格迥異於王國的建築所感動。

  但是,近在眼前的魔都光景,帶給昴全然不同的衝擊。

  在昴的認知裡,都市是許多人居住的集合物,為此應該會有統一的形式或規格,那就是都市的「個性」。

  可是,卡歐斯弗萊姆卻沒有那種規格感。

  就如名字裡頭的「混沌」含意,繁雜又隨便的熔爐──都市中央有紅藍對比鮮明的城堡主張存在,城鎮則是像包圍城堡一樣形成圓形。乍看之下跟露格尼卡的王都很接近,但那裡有按照階級劃分為貴族街和平民區。

  可是,卡歐斯弗萊姆卻沒有。

  閃閃發亮的建築物隔壁是老舊廢墟,在低矮建築排出的馬路上突然出現高出一倍的大尖塔,與綠意盎然的公園比鄰的竟然是荒蕪沙地。

  城鎮建築物上頭還有無數擅自拼接的樑柱、鷹架和平台,遠遠看過去,整座都市有如被蜘蛛網覆蓋。

  毫無規律、整齊感,總的來說與「正經」無緣。難怪只能被稱為魔都。

  都市渾然一體地主張著:這裡無疑是混沌蔓延的土地。

  「──看起來很像因『巨人的一擊』而快要倒塌的城市吧。」

  昴瞇起眼睛觀察都市的細部,身旁的阿爾這麼說。他用手在頭盔額頭處比出遮陽望遠的動作,這樣形容魔都。

  怎樣都沒差啦,是說都已經戴頭盔了還做出遮陽的動作有意義嗎?

  「嗯?怎麼啦,兄弟?有什麼事嗎?」

  「不,沒什麼。……話說回來,所謂『巨人的一擊』是?」

  「哎喲?兄弟出身的老家那帶沒有這類說法嗎?像是地震之類的天災啊。」

  昴一詢問沒聽過的表達法,反被阿爾歪頭反問。

  雖說是同鄉,但這邊說的故鄉泛指「原本的世界」,所以口中的老家當然也就不一定在同個區域了。

  不過,即便與鬼相關的諺語很多,卻幾乎沒有與巨人相關的諺語。

  「該不會,是跟棒球隊有關的話題?我對那方面不是很清楚。」

  「哦~不,怎麼說呢。我也不是刻意在哪裡去記住這句話的,更不記得有特別喜歡過棒球。」

  「這樣啊,我倒覺得邊喝啤酒邊看棒球轉播很像你會做的事。」

  「說起來,我不太喝那種東西呢。」

  阿爾夾著苦笑回答,想起他被召喚到異世界的年代,昴的心裡暗自忖度這也難怪。

  不管如何,就在閒聊瞎扯的期間,載著一行人的馬車來到魔都入口,停在進出混沌都市的門口。

  穿過這裡,是這趟旅程的最後關卡,決勝負之處。

  一這麼想,昴也鼓足幹勁,再次構築出「夏美•舒瓦茲」──

  「──進去吧。」

  「了解!謝謝囉。」

  「嗚~!」

  收了通行費,稍微看了馬車內後,大個頭男子就給出通行許可。他是擔任都市衛兵的單眼族──臉部中央只有一個碩大眼睛的種族。

  只是看了一眼就給予入內許可,昴覺得很洩氣。搞不好,是那個別具特徵的單眼具備了什麼可以看見特殊物品的能力吧。

  「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被分配為門衛吧。」

  「你似乎想得很深,不過單眼族沒那種能力。是有聽說看得比兩隻眼睛還要遠一點,但大致來說,眼睛的能力沒有差異。」

  「對吧!不然,怎麼會讓這麼可疑的馬車通過!」

  手扶下顎,試圖用自己的邏輯來理解的昴這樣大喊。

  對他的控訴嗤之以鼻的,是戴著紅色鬼面具的亞伯。

  昴一直要求一到魔都就戴上面具的亞伯脫下面具,卻沒有效果。令人生氣的是,一切正如亞伯的計畫,衛兵若無其事地就放過這麼可疑的鬼面具男。

  「這是重大事態。都市的第一個防衛措施門衛竟然是這副德性……這到底行的是什麼法?」

  「我跟夏美,意見一樣。明明穿著有袖子的衣服,卻沒被說什麼。」

  「嗯嗯……這個驚訝,在性質上跟人家的有點不同……」

  塔立塔面容僵硬地贊同昴,但她受到的是文化衝擊,跟昴的起始點不一樣。

  昴在意的是都市的態度,她則是基於「貅德拉格之民」的自我意識。

  「哦呵。那個且先不提,反正進入魔都了……」

  通過檢查草率的盤查後,馬車就被雜亂無章的城鎮給吞沒。

  駕駛台傳來米蒂安與露伊大受感動的歡呼聲,昴也被單憑外觀不會知道、只有身在其中才能看見的魔都光景給驚愕。

  首先,一進入都市,映入眼簾的,是大量前所未見的人種。

  門衛單眼族給的衝擊也不小,但只要進入都市,他的存在根本不足以吸睛。

  最大眾的是多種獸人──不單貓人和犬人,還有叫做兔人和獅子人這些可以明確地用塊頭大小區分的種族,在馬路上來往交錯而行。

  一夥外型有爬蟲類特徵的蜥蜴人開店經營,有好多隻手的多手族,一群頭髮異樣地長的人,分不出是為了流行還是種族特徵。

  還在驚訝時,就看到一個簡直是會走路的石塊的種族,也目睹到身體一部分像是跟其他種族交融、如奇美拉合成獸的生物。

  「────」

  這種無差別的種族混居法,給昴帶來相當大的震撼。

  當然,昴被召喚到異世界後,馬上就察覺到露格尼卡王都是個多元種族的城市。但是在這世界生活的期間,逐漸知道了有關亞人的複雜情事。

  以身為半妖精而被排斥的愛蜜莉雅為首,這個世界的政治環境對亞人說不上友善。就連外觀特徵看來很強大的種族,為了避免麻煩仍選擇一輩子遠離人煙而居。

  嘉飛爾的故鄉「聖域」也是因為那些偏見而衍生出的區域。

  不過,昴眼前的卡歐斯弗萊姆又怎麼樣?

  眾多種族摩肩擦踵,毫無隔閡一同生活。但最叫昴驚訝的,莫過於他們的生活型態。

  每個人都抬頭挺胸,正大光明地彰顯自我。

  獸人沒有收起利爪尖牙,蜥蜴人沒有磨掉鱗片,會被當成奇人異形的人們都沒有用布遮住自己的臉或身體。──這在昴看來極為新鮮。

  「到底行的是什麼法,你方才這樣說對吧。」

  突然冷言冷語的,是坐在位子上的鬼面具亞伯。

  不只駕駛台上的米蒂安等人,昴、阿爾甚至連塔立塔都興致盎然地環顧四周,此時,遮住臉的皇帝出聲拉回昴的注意力,然後接著說下去。

  「如你所見,這裡是無法地帶。要說行的是什麼法,那就是無形之法。堪稱是嘲笑秩序本質的悖德都市。」

  「什麼悖德……人家正在感動就潑冷水。」

  「感動?情感產生波瀾嗎?像你這種外來者,也難怪吧。」

  昴嘴角往下撇,答道。亞伯聽了聳肩以對。

  外來者,又是這種把人當局外者的說法。昴想起幾天前在馬車上的爭論。說起來,情緒有波動的只有昴,就算那是爭論的話也只會被對方恥笑吧。

  「不過,無秩序本身就是某種秩序,也是這個城市一致的概念吧?這方面怎麼講,亞伯醬?」

  「只要問秩序的本質,就能理解這個都市是否為無秩序。──你,認為秩序的本質在哪?」

  「怎麼問我這種像禪學的問答題……兄弟,我Pass!」

  阿爾早早就把思考的工作扔棄,昴不禁閉上一隻眼睛。

  話雖如此,跟毫無自尊的阿爾不同,昴不想簡單地舉白旗投降。尤其對方是亞伯就更不用說,於是在腦子裡盡可能攪拌大道理。

  「秩序的本質,不就是那個嗎。就是,大家和平相處!相親相愛!」

  「──秩序的本質,在於相同。」

  昴的意見像是小學低年級生會說的話,亞伯不甩他,而是逕自描述。

  他的話令昴皺眉,於是亞伯接著補充。

  「意即多數人擁有相同價值觀。哪怕是教義、信念、目的或欲望都行。在並非個體的集團裡,彼此的同一性就稱之為秩序。而在名為秩序的地基上構築出來的,就是你方才所說的夢幻泡影。」

  「夢幻泡影……和平在你心中,有這麼不切實際嗎?」

  「鬥爭是人類無法避免的本能。為此而有的武器不只是刀劍,就算化作語言和國家,本質也沒有改變。但是,秩序是製造出遠離崩毀環境的絕佳機制。──看吧。」

  微抬下顎,示意昴他們去注意窗外。

  亞伯自己則坐在位置上不動,而他不用刻意看窗外也能確定會在外頭的東西──就是象徵魔都的城堡。

  「如丑角所說,這個都市有著名為無秩序的秩序。而都市之所以能成為許多種族的熔爐還免於崩毀,根據就是那個。」

  「那座城堡……不,是城堡裡的……」

  「──夜鳴•魅時雨。」

  微微發抖的昴,耳膜傳來亞伯強而有力的聲音。

  聲音僵硬,表情被鬼面具遮住而無從窺見。「九神將」當中最大的問題人物,卻是自己奪回帝位不可或缺的人,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繁雜多樣的建築或直或橫地排列,來往行人毫無統一感,這就是魔都。

  聳立在這都市中心的城堡高聳無比,簡直像在俯瞰主動來到自己腳邊的皇帝一行人,甚至給人愉悅地享受著玩弄命運的感覺。

  6

  ──關於「九神將」之一的夜鳴•魅時雨,所知甚少。

  她是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統治者,被賜予名號「柒」的帝國一將。儘管是直屬於皇帝的一把利刃,卻是數度掀起叛亂的危險人物。

  在皇帝的溫情下免於刑罰和被開除,卻絲毫不覺有錯的災禍之花──

  狄克爾代替做不到報告、聯絡、商量的皇帝告知了這些情報。在人性方面讓他含糊其詞的,就只有夜鳴•魅時雨和瑟希魯斯這兩人。

  「也就是說,帝國腦袋最有問題的男女當中的女性囉……」

  說完,想到未來的事,昴就覺得假胸部沉重。

  眼下,要談判的對象是女的,但遲早也要跟男的見面。而且還有著不能讓對方成為同伴就幾乎篤定敗北的束縛。

  不過,瑟希魯斯姑且不論──

  「看過城鎮後,對夜鳴這個女性的印象就變了呢。」

  認知的變化,來自於看過魔都和生活在其中的人們。

  路上亞伯所講解的「秩序」,不單是以聰明言論來炫耀才識,還是為了讓大家聚焦在這個都市的秩序本質吧。

  卡歐斯弗萊姆的人與物繁雜又無秩序地滿溢而出。讓這個熬煮混沌的熔爐沒崩毀的象徵──也就是夜鳴•魅時雨。

  她的存在,正是無秩序的團體•魔都的唯一秩序。

  由於如此評價她的能耐,因此亞伯才沒有撤除她的「九神將」地位。

  不過──

  「──對方肯定是個不好對付的怪咖,抽到下下籤啦,兄弟。」

  說完,盤腿坐的阿爾拍膝發笑。

  斜瞄木頭地板上坐姿難看的阿爾,端坐的昴小聲嘆氣。儘管很多時候被他的平常心拯救,但也要看每次的狀況適不適用。

  「阿爾,請正經一點。不知道對方幾時在哪看著。還有,請別再叫人家兄弟了。」

  「好啦好啦……可是,要怎麼稱呼兄弟?還是嘴巴說兄弟,寫出來是姊妹?」

  「那樣子,不懂漢字的人看了也不懂吧?」

  日文多樣化的表現和美感讓人心顫慄,不過現在只有昴跟阿爾懂,那就算增加再多暗語也沒意義。

  「因為米蒂安小姐和塔立塔小姐都在亞伯的後面加個『醬』了,你也那樣叫人家的話不是比較自然嗎?」

  「這樣的話,要叫你夏美醬?嗚喔,起雞皮疙瘩啦!」

  「請忍住!真是的,一刻都靜不下來……」

  阿爾展示右手的雞皮疙瘩,昴以領導之姿斥責他。

  說來好笑,這次的成員不是用年紀來挑選,因此沒派上用場也沒轍。在任務分配上也是,由角色最為重要的昴上緊發條也最適合吧。

  畢竟──

  「──都已經進到『紅琉璃城』裡了。」

  只在口中呢喃,昴繃緊自己的心情。

  沒錯,在求見都市的統治者夜鳴•魅時雨之後,昴一行人就被請至魔都的中樞、那座閃耀著紅色和藍色的神奇城堡內。

  ──成功潛進魔都後,後面的動作就飛快了。

  找到可以停泊疾風馬和車廂的旅館,預約好房間後就開始進行攻略夜鳴的行動。該做的事路上都商量討論好了,所以沒有猶豫。

  要拉攏危險的「九神將」夜鳴為同伴的方法是──

  7

  「把這個交給城主夜鳴•魅時雨吧。那傢伙應該會有所反應。」

  說完,亞伯交到昴手上的,是他寫好的一封信。

  內有信函的信封已用封蠟處理,所以沒辦法中途拆信。將臘滴在信封口,在冷卻之前用有家徽圖案的戒指壓上去,作為寄信出處的證明,是貴族一般的寄信法。

  但是這封信的封蠟上,卻沒有出處證明。

  「很遺憾,我帶出來的皇帝之證都碎光了。一個毀在你手上,另一個毀在瓜拉爾的都市市政廳。」

  「哦,就是『血命之儀』和『亞拉基亞之亂』啊。不過,沒有證據她會看嗎?就算看了,會相信嗎?」

  「用不著多餘的擔憂。我沒打算闡明內容,但只要看過,那傢伙就會知道是我。」

  「原來如此。……附帶一提,你親自去一趟不就好了嗎?」

  把信收進懷裡,昴直接這麼問。

  之所以會走入傳信流程,是因為亞伯說他不會跟著去城堡。可是如果想要表明我方的狀況,會覺得他去現場是最快的方法。

  話說回來,既然不去見夜鳴,那他是跟來幹嘛的?

  「那樣的話也就不用怕被盤查,路上可以更安穩度過……」

  「你的不敬行為還真不知中止呢。」

  「誰叫你一個人就打亂我們的圈子……」

  嚴格來說,露伊也符合相同條件,但這邊是想要挖苦亞伯的地方,因此負責擾亂昴心的露伊就先放在一旁。

  「用不著你說,我也會直接跟夜鳴•魅時雨交談。可是太早露臉對我方不利。你該體察。」

  「叫我體察……哦,經你這麼一講……」

  亞伯隔著鬼面具道出不開心,他的話讓昴想通了。

  仔細想想,對方可是發動過多次叛亂的人。以夜鳴來說,應該是不滿意亞伯的統治所以才謀反的。

  當然,亞伯跟夜鳴的關係形同水火。根據先前的狀況,應該就像火種在悶燒的火藥庫吧。──真虧他敢親自來魔都一趟。

  「你把信交給夜鳴•魅時雨。不過,要隱瞞是我……是皇帝親筆寫的這件事。」

  「咦,為什麼?不講出來的話會被擋在門口吧?」

  「以防萬一。讓她看過信的話,她就不會痛下毒手,但在交出信之前是否會改變心意,連我也猜不著。因此,在進城的方法上下功夫吧。」

  「下功夫……」

  被出了意想不到的難題,昴驚訝地盯著亞伯。

  他雙手抱胸,從鬼面具後方回看他。

  「看看這個都市,就大致知道那傢伙的脾氣和喜好了吧。活用你的鬼點子,勾起那傢伙的興趣就好了。」

  「你講話充滿惡意耶!」

  「也是有次好的方案,不過不想靠那招,否則後面會無以為繼。考量到我的目的,未來還很長久。懂吧?」

  「真的是自以為了不起的男人耶……」

  亞伯話中帶著測試,昴不高興地嘟起嘴巴表露不滿。

  現在的話,他會很高興地跟夜鳴一塊反叛亞伯。搞不好會和夜鳴意氣相投,成為閨蜜也說不定。

  「……那麼,就以那個方向前進吧。」

  「你好像想到了什麼,但似乎不是正經事。」

  被不正經的人這樣說,實在是沒什麼說服力。

  8

  ──就這樣,昴他們來到魔都的中樞,進入了夜鳴•魅時雨的居城「紅琉璃城」。

  按照亞伯的要求,以不報他名號的形式進入城內。

  雖然用了些許不合規定的手法,但城堡的士兵們就跟都市門衛一樣毫無戒心,爽快地讓昴他們進入會客室等待。

  因此,昴一行人正在寬敞的候客室裡,等待相關人士傳喚。

  城內感覺就像日本的城堡,等待的期間都不見守衛。事情一帆風順,比起暗自叫好,昴更擔心保全方面有問題。

  「當然,這對我們來說很方便……可是就這麼輕易地放訪客入城,就算是一將都可能被暗殺喲?」

  「真的,甚至沒有拿走我們的武器。完全沒安檢就讓我們通過入口時,我反而很慌張。」

  「那是因為我們沒打算亂來。是阿爾親奇怪啦!」

  與其說度量大,對方毫無防備的態度令昴跟阿爾傻眼。不過側身而坐、認為是他們想太多的米蒂安大聲這麼說完還哈哈笑。

  以使者身份前往紅琉璃城的,是昴、阿爾和米蒂安三人。剩下的亞伯、塔立塔和露伊,則是在旅館等待。

  儘管塔立塔以護衛的名義留守,有鑑於亞伯和露伊都是需要照料的人,說她是保母還比較恰當。

  「至少,必須回報塔立塔小姐的辛勞……為此才有這項戰術。」

  「夏美醬,有夠大膽的耶!我跟阿爾親都嚇到了。」

  「對啊,阿爾親嚇到了喲。」

  阿爾毫不在乎地跟著米蒂安講自己的綽號,雖然覺得他態度有問題,但昴也稍微志得意滿地回答:「對吧?」

  接下以使者身份為亞伯送信的任務,同時又被告知不能端出亞伯的名號,苦思後的昴腦袋點亮一盞燈泡。

  事實上,正因為那個想法正面積極運作,三人才會被准許入城吧。

  「攻略提示為『亞伯讓人火大』。」

  「啊哈哈,夏美醬,死咬著亞伯親不放呢~。很厲害喔。」

  「厲害?人家嗎?還是亞伯性格惡劣這點?」

  「都是!」

  「米蒂安醬才是好大的膽子呢。」

  朝氣十足地舉手,米蒂安提及昴跟亞伯的關係。

  兩人的關係即便沒到水火不容,但也只是當前目標一致,所以才並肩朝同個方向走罷了。

  要舉相近的例子的話,就是以前的昴和由里烏斯吧。

  不過,後來包含普萊迪斯監視塔的事件在內,昴已經信任由里烏斯。──只不過絕對不會對他本人說,態度也不會表現出來。

  「但是,這也不是簡單的事呢。」

  要講清楚的話,就是疙瘩逐漸變小,打成一片了吧。

  可是,那也是經歷漫長道路,跨越了相當難度的險山凹谷才有的結果。

  人際關係要改善,沒那麼簡單。

  至少,只要雙方都沒有打算好好改善,那原本難走的路就不會變平。

  就算一方想要填平道路,只要另一方繼續踐踏破壞,就絕對無法好轉。

  「──久等了。各位使者,請往這邊走。」

  這樣的苦澀傷感,被出現在待客室的僕役給打斷。

  頭上長著巨大鹿角的鹿人女孩,是除了頭部的角以外其他特徵大致跟人類一樣的半獸人。年齡約十多歲的她,身穿不至於太華麗的和服。

  靜靜領路的少女,讓昴聯想起相似的東西,但又沒法具體想起是什麼,就這樣被帶到城堡最頂樓。

  「簡直是天守閣……」

  看到作為接見場地的大廳後,昴感慨萬千地說。

  對外敞開的樓層及房間構造,跟昴認知中的傳統日本城郭相似。連天守閣都有,實在令人感動。

  「請在這裡等候。──夜鳴大人馬上就到。」

  「好的,謝謝妳。……唉呀?」

  向帶路的少女道謝後,回過神的昴歪頭不解。

  原因在於天守閣大廳內除了昴以外,還有其他先來的客人。城主夜鳴不在,從房間最裡頭的座位是空的就能得知。

  「那些人是……」

  「跟各位一樣,是求見夜鳴大人的客人。因為夜鳴大人行事都看心情,所以一次接待。」

  「這樣啊……」

  少女淡淡地說,昴小聲呻吟。

  這作法,該說無視他人心情,還是蠻不講理好呢。就算夜鳴方便,被強迫湊在一塊的人會很尷尬。其他客人也有不想被聽到的話吧。

  「真要講的話,我們才是最符合的人吧,夏美醬。」

  「……被你這樣叫,人家也起雞皮疙瘩啦。」

  察覺到昴想法的阿爾這麼說,昴回嘴後想到懷中的信件。

  雖然不清楚內容,但應該是被趕下王位的亞伯要求夜鳴幫他奪回帝位。雖然聽寄信人說,只要她看過信就不會被怎樣。

  「所以,怎麼辦?」

  帶路的少女退下後,三人當中的米蒂安問。

  即便處在不按牌理出牌的事態中,她的態度仍舊坦然。開朗奔放,卻又很懂事。一定是因為跟浮洛普的分工很明快的緣故。

  聽到她的問題,昴揉揉眼角,踏進大廳。

  「在交出信件之前,試著請其他人先離開看看。可能會被拒絕,但問題總要解決。只是開口不會有損失的。」

  「公主的話,可能一不高興就把人的腦袋割掉喔?」

  「那種血淋淋案例,麻煩請不要拿出來講……」

  聽到這極端的例子,忍不住對同樣極端的對象夜鳴提高警戒。

  同伴的背叛令人不安,昴有點緊張地看向大廳。

  天守閣大廳除了沒有鋪設榻榻米之外,給人的印象就跟時代劇裡頭城主和家臣們商量或開軍事會議的房間很像。

  使者在下座等待,等待城主於上座現身,這點也一樣。

  「那就坐這邊吧。」

  走進大廳的昴,決定選擇跟其他客人保持距離,於是在側邊稍遠處的位置坐下。

  在對方的前面或後面等待都很奇怪,但是時代劇中的家臣們與城主面對面的時候,很不可思議地就是有種這樣橫排成一列的印象。

  儘管沒有自信可以肯定這是使者的禮節。

  「──」

  老實地坐在現場,暗中觀察先到的客人。

  有四個人,跟昴他們一樣,裝備都還在身上。有一個人站得比其他三個人還要前面,可能是他們的代表吧。

  剩下的三個人,大概是那個人的護衛。

  「……總覺得,那邊也有不想被人聽到的話呢。」

  越來越難贊同夜鳴將客人都放在一塊兒的作法了。

  覺得很沒禮貌的同時,昴也在注意帶著護衛前來的領頭人物。他們到底有什麼事要來找夜鳴呢──

  「──!」

  一瞬間,昴在衝擊下哽住喉嚨,臉頰和脖子完全僵住不動。

  發出不成聲的聲響,反射性地低下頭。聽到那聲音,被觀察的人看了過來。可是頭低低、身體面向前方上座的昴沒法勾起對方的興趣,對方馬上就撇開視線,毫不理睬。

  憑感覺察覺到對方的反應後,昴在劇烈心跳中靜靜吐氣。

  看到昴這樣,後方的阿爾和米蒂安大概覺得很奇怪吧,不過沒多久,他們也會嚐到跟昴一樣的衝擊。

  要說為什麼的話──

  「……不是在開玩笑吧。」

  昴不爽地這麼說。先待在旁邊約五公尺處,等待夜鳴•魅時雨登場的客人──

  ──有著跟不在場的亞伯一樣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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