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逢宛如燃燒的血潮』

  第一章 『重逢宛如燃燒的血潮』

  1

  ──宛如灼熱火焰般強烈,又似濃郁芬芳鮮血的「紅」之女子。

  城郭都市瓜拉爾市政廳突然化為戰場,在最頂樓的一片慘狀中獨占眾人視線的,是手持發出紅光寶劍的暴力美貌。

  令人炫目的橙色頭髮,彷彿血染的豪華禮服,以極富女性魅力的肢體架著寶劍的,是連背影都給人強烈印象的人物。

  愕然失聲凝視其背影,張開雙手的昴思緒充滿混亂。

  為什麼?眾多疑問支配了昴的大腦──

  「那什麼蠢表情,凡夫。眼睛被妾身的高貴燒爛了嗎?」

  「──呃,妳後腦勺是有長眼睛嗎?」

  「蠢貨。妾身看起來像那種異形嗎?凡夫的表情藉由呼吸就知道了。」

  僅用一句話就讓昴恢復正常的女人──普莉希拉•跋利耶爾。

  簡直是典型的桀驁不馴的化身,參與露格尼卡王國王選的候選人之一,與昴是知己,更是不應該身在佛拉基亞帝國的人。

  「好啦。」

  撇開這些疑問,普莉希拉以紅色瞳孔睥睨周圍。

  在殘破不堪的都市廳最頂層,「貅德拉格之民」和帝國二將迪克爾受傷而無法動彈,還有意識的就只有昴跟身後的雷姆,還有人在陽台的亞伯。

  以及造成現場損害的──

  「──亞拉基亞。」

  普莉希拉的薄唇道出佇立的銀髮半獸人之名──亞拉基亞。

  少女被譽為佛拉基亞帝國第二名的強者,也展現出符合稱號的實力。她用沒被眼罩遮蔽的紅色右眼,凝視著呼喚自己的普莉希拉。

  強烈的自我與使命感激烈碰撞──不,這件事並沒發生。

  「公主、殿下……」

  直到方才都還淡然建立起自身世界的亞拉基亞。

  但沐浴到普莉希拉的目光後,她的世界就慘不忍睹地瓦解了。

  「公主、公主、公主……!」

  原本的危險氣息煙消雲散,亞拉基亞重複這麼說。

  其中所透露出的、緊抓不放的執著,就像迷路後跟雙親重逢的幼童,也像年幼弟妹想要牽起心愛兄姐的羈絆。

  ──普莉希拉和亞拉基亞的關係,昴跟外人都不知曉。

  只知道兩人之間有著非比尋常的過往,且打擊了亞拉基亞的戰意。

  「──!」

  垂下緊握的樹枝,感慨萬千的亞拉基亞整個人前傾,想就這樣朝普莉希拉的胸脯撲過去,好分享重逢的感動。

  可是──

  「公主殿──」

  「住口。」

  卻沒能如願。

  簡短不耐的聲音,伴隨著橫掃的閃光。

  意欲踏出一步的亞拉基亞,腳趾頭前方幾公分處被紅色軌跡掃過,燃起紅色火焰阻擋她繼續前進。

  「──」

  高度只到小腿肚,火力也僅像篝火。

  只要有那個心,這種程度的火焰亞拉基亞能夠輕鬆跨過──然而她卻停在原地,彷彿是跨不過去的灼熱橫亙在那裡。

  思考停滯的期間,普莉希拉繼續冷言冷語。

  「亞拉基亞,妳剛剛何故要重回妾身底下?」

  「咦……?」

  「該不會以為妾身會為這場重逢感到雀躍,將妳擁入懷中吧?若真是如此,除了對妳的輕率感到難以置信外,別無其他。」

  普莉希拉持續編織的話語,完全拒絕了亞拉基亞的接近。

  理解到兩人之間有鴻溝,錯愕地睜大眼睛的亞拉基亞眼神動搖不已。她視線游移,拼命地尋找普莉希拉這番話的最佳解釋。

  「普、普莉絲卡大人……」

  「普莉絲卡死了。──事情都過去了,即使得到地位,妳還是一點都沒變呢。」

  言下之意是期待落空,普莉希拉嘆氣。

  老實說,要推測普莉希拉現在內心的想法,情報完全不夠。不過那無心的話語撕裂了亞拉基亞的心,讓她心痛淌血這件事,昴是看得出來的。

  曾經締結重要羈絆的人,現在正面否定了那份羈絆,使當事人痛苦不已。

  那份苦楚昴也感同身受。那會痛到讓人站不直,就算蹲下來也不奇怪。可是亞拉基亞沒有彎腰,紅色單眼裡反而點燃了激情。

  不是憤怒,而是可稱為決心或覺悟的燈火。

  「……就算,被公主這麼想,也無所謂。雖然難過。但是,我決定了。」

  「──。哦~決定了啊。想要喚回妾身的關心嗎?決定了什麼,說來聽聽。」

  不知是否在意起亞拉基亞平靜的傾訴,普莉希拉挑釁地說。接收了這挑釁的亞拉基亞抬頭放話。

  她一邊放話,一邊彎曲膝蓋。

  「我!要在帝國!取回公主的居所!為此──」

  激動不已的亞拉基亞,情感矛頭不是對準充耳不聞的普莉希拉。

  單眼的視線脫離普莉希拉,朝向不同方向。對象是仍在陽台看著這一切的黑髮美男子亞伯。

  「要解決掉撒謊的陛下──!!」

  激情點燃眼眸,亞拉基亞的窈窕身子舞向空中,無視隔絕自己與普莉希拉的火焰,目標瞄準人在陽台上的亞伯。

  能夠阻止這暴行的,不是早已遍體鱗傷的昴或雷姆。

  「普莉希拉!」

  「──」

  昴朝著眼前的背影叫喊。但手持寶劍的普莉希拉紋風不動。

  她的紅色雙瞳注視著飛向陽台的亞拉基亞,以及只能眼睜睜看著的亞伯。

  亞伯額頭淌血,身在半毀的陽台,抓著扶手才站得起來。他的實力無法與帝國數一數二強的亞拉基亞相匹敵。──但是,黑色瞳孔裡卻沒有絕望。

  「亞伯──!!」

  為了代替不肯動彈的普莉希拉,昴想衝過去,然而才第一步就跌倒了。腿不聽使喚,於是只能伸直手,看著亞拉基亞逼近亞伯──

  「──」

  下一刻,接連發生的事情超出昴的理解。

  緊盯迫近的亞拉基亞,亞伯用力踩踏瀕臨瓦解的陽台。接著地板龜裂擴大,最後整個崩落。

  失去立足地的亞伯只能束手無策地摔落──非也,他的身體吊在空中,手朝著上方高舉,緊抓勾住陽台的窗簾。

  原本他的手就一直擺在扶手位置,原來是藏了救命繩,然後再主動毀掉地板。

  假如對手是蝦兵蟹將的話,應該可以成功讓他們掉到樓下,因此這可說是一網打盡的好策略。

  但是,這次的對手是帝國最強的「九神將」,而且排名是「貳」。

  「小把戲……哼!」

  亞拉基亞朝著抓住窗簾,像墜子一樣擺盪的亞伯齜牙咧嘴。

  中了他的計謀而失去踏足地,然而亞拉基亞的強大之處在於本身就擁有超人般的體能,甚至還擁有超人級的異能力。

  才在想她的腳怎麼好像蒸氣一樣晃動,下一秒,膝蓋以下的部份就熊熊燃燒。化作火焰的雙腳簡直就跟機動兵器的推進器沒兩樣,在空中就停住下墜的勢頭。

  燒傷米杰耳怛的火焰,吹倒眾人的龍捲風,讓地板變形撐住倒向自己的柱子,卸除雷姆武裝的狂風,然後現在是將自身的一部分轉化成火焰。

  亞拉基亞的異能力,其多采多姿和威脅完全深不見底。

  「陛下,去死吧──!」

  接著她將不知蘊含多少威力的樹枝,指向無法維持姿勢,只能隨著窗簾打轉的亞伯。

  是要用樹枝突刺?還是施放魔法?還是要發揮更超乎想像的效果?──雖然不清楚,但不管哪種都會粉碎亞伯。

  這股確信,令昴在心焦緊迫下瞳孔縮小。

  可是──

  「──不妙耶,兄弟。剛剛在聽到聲音之前,連我都不知道是兄弟你耶。」

  一瞬間,有個人影介入鬼氣逼人的亞拉基亞和吊在半空中的亞伯之間。

  人影奔過被變形地板撐住的柱子,朝著直指亞伯的樹枝敲下去。刀身寬厚的青龍刀,強行削減了亞拉基亞衝刺的力道。

  攻擊被妨礙而咬唇的亞拉基亞,增強腳部的火力,抬升高度。而另一方面,不費勁地防禦住全力使出的奇襲的當事人,在著陸後用力跺腳。

  「呃啊啊!可惡,手好痛!別把人使勁吃奶力氣的攻擊輕鬆反擊回去啊,會讓人沮喪欸。」

  他邊甩動手,邊抱怨方才那瞬間所發生的事。

  雖然內容聽起來很沒緊張感,但愕然失聲的昴根本沒心思去吐槽這點。對於又出現一名超乎想像的人物,他只能睜大眼珠看著一切。

  漆黑頭盔罩住頭部,脖子以下的打扮看起來就跟山賊強盜沒兩樣。搭配少了左手這個特徵,形塑出讓人忘不了的身影。

  那是昴見過也認識的男人。既然普莉希拉在,那他在也很合理的人。

  那就是──

  「阿爾?」

  「喲~兄弟!到了國外還相遇,真是千里緣份一線牽啊。」

  沒錯,輕佻地講出不符場合的話語的,是王選候選人普莉希拉的隨從阿爾。

  與在異世界遇到的同鄉,在異國不期而遇。

  2

  「阿爾,你,為什麼……」

  「哎喲,等一下,兄弟。關於彼此的穿衣打扮我也很想跟兄弟一起討論,但現在時間點有點不方便。」

  歪頭的阿爾用懶散的語氣回應。平常的話他會有問必答,然而剛跟亞拉基亞交手過的他,正忙著牽制現在飄在空中的敵人。

  這還是第一次看到阿爾戰鬥的樣子,不過要說能跟亞拉基亞抗衡的話──

  「欸,儘管驚訝吧。畢竟,沒有一招就成功。」

  「讓開!這樣,我殺不到陛下!」

  「我就刻意來礙事的,哪有可能讓開啊。不過,還真那個耶。」

  亞拉基亞面露怒色,阿爾則是不客氣地對她品頭論足。

  看著只用最少的布料遮蓋三點的亞拉基亞,阿爾的視線不帶下流,而是有種莫名的感慨。

  「唉呀~發育得不錯。我以前就覺得妳是美人的料。」

  「……你誰?」

  「這話直接到傷了我的心耶。我們可是曾經把性命寄託在彼此身上的交情,喲!」

  聽了阿爾裝熟的話,亞拉基亞皺眉疑惑。阿爾則是把地板的碎片踢向她進行牽制,並拉開距離。

  凝視阿爾的言行,普莉希拉呼喚。

  「阿爾,妾身帶上的不是舒爾特而是你,圖的是什麼你自己明白。好好工作。」

  「我有啊!我看起來像是在跟漂亮妹妹開心玩樂嗎?一個不小心的話我十秒內就會化為廢渣耶!?」

  「看起來跟現在沒什麼太大變化不是嗎?」

  「總比變成真的廢渣好吧!?嗚哦哇啊!?」

  接收到主子毫不體貼的聲援,導致集中力渙散的阿爾差點被亞拉基亞給打死。

  在空中盤旋飛舞的亞拉基亞比鳥兒還自在奔放,接連使出的樹枝攻擊被阿爾硬是格檔、反彈回去。

  「礙事……!」

  「被年輕姑娘這樣講,大叔的心真的很沉痛耶。」

  阿爾繼續保護垂吊在窗簾上的亞伯。

  怒視他們的亞拉基亞,全身逐漸散發鬥氣。即便如此,她仍舊沒有像一開始施展可怕的範圍攻擊,原因在於──

  「普莉希拉……」

  公主──亞拉基亞這樣稱呼普莉希拉。

  當事人不講情面,但亞拉基亞不同,所以才無法做出範圍攻擊。

  也因此,能夠改變現狀的,除了普莉希拉以外別無他人。

  「少用懇求的目光看過來,凡夫。那做出來的美貌姑且可以讚賞,但想用那說服妾身行動,不敬也該有個限度。」

  「唔……!」

  膝蓋跪地的昴看過去,普莉希拉卻傲慢地不理睬。

  聽了答案後昴語塞,不過卻有人代替他有所行動。

  「──求求妳。請幫忙。」

  是一直被昴擋在身後的雷姆。

  抿唇踩著不穩腳步往前的她,得到普莉希拉嗤之以鼻的回應。

  「哼。算有禮貌。跟凡夫比起來,至少懂得禮儀。」

  「既然如此……」

  「別心急。而且看啊。改變狀況的條件已經備好了。」

  沒被雷姆的懇求打壞心情,普莉希拉以下巴示意戰場。

  「咦?」雷姆驚訝地看過去,昴也跟著看向同個地方。

  「噠!嘎!嗄哦!厚啊!嗚厚啊!」

  用燃燒的雙腳飛在空中的亞拉基亞,不斷重複攻擊一次就拉開距離的戰術。她與阿爾用分秒爭奪彼此性命的狀況仍在持續。

  阿爾奇蹟似的防禦沒法永遠持續,終於,青龍刀被用力彈開。

  失去平衡的他,毫無防備地吃下下一招──以為會如此的瞬間。

  「──唔!?」

  準備移動的亞拉基亞,身體突然不自然地晃動,甚至失去控制。

  驚愕圓睜的雙眼和壓抑的哀號,證明了有出乎意料的事發生在她身上。

  包含她本人在內,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心想發生什麼事。唯二沒驚訝的,就只有悠哉看著一切的普莉希拉,以及在激烈攻防戰中動手腳的人──

  「──動手!」

  「麻煩之後要解謎喔!」

  劃破膠著氣氛的,是吊在半空中的亞伯。

  他發號施令,以難看姿勢收回青龍刀的亞爾縱身一躍,毫不留情地朝失去平衡的亞拉基亞砍下去──不,是有手下留情。

  在剎那間翻轉青龍刀,改用刀背砍殺。

  「蠢貨。」

  看破那小手腳的普莉希拉,不屑地說。

  她那超越常人理解的眼力,準確地看穿了事態。

  「給我退後……!」

  頓時,鈍響和衝突的光景令昴想背過臉。

  阿爾用盡全身力氣攻擊,亞拉基亞舉起左手接招,結果手肘彎折。血花四濺,白色骨頭戳破皮膚,但不到致命傷。

  接著,亞拉基亞燃燒的腿已經貼上阿爾的腦袋,衝擊令阿爾整個人飛到陽台外。

  「咚、啊啊啊啊──!?」

  難聽的慘叫拉長尾音,阿爾消失在眾人視野中。

  當然擔心他的安危,但這次亞伯和亞拉基亞之間的阻礙消失了。原本發生狀況的雙腿從火焰恢復成正常型態,踩到地面上。

  ──一道黑影猛然撲向亞拉基亞的背。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撞開瓦礫,發出勇猛吶喊的影子襲向亞拉基亞。影子反手握著一把大刀,順從狩獵本能使出粗暴攻擊。

  被這氣魄給嚇到,遲了一下才察覺發動奇襲的影子是誰──

  「米杰耳怛小姐!!」

  「喝啊啊啊啊!!」

  沒有回應呼喚,米杰耳怛嘶吼咆哮。

  亞拉基亞闖進市政廳後,成為她第一個攻擊的犧牲品的米杰耳怛,渾身被火焰燒灼的模樣令人不忍卒睹,卻仍持燃燒性命施展攻勢。

  跟阿爾不同,緊要關頭之際,她對獵物是不會講情面的。見此,昴這才察覺方才說的「動手」是對她說的。

  亞伯預料到亞拉基亞會有狀況,於是鼓舞瀕死的米杰耳怛奮戰。

  在方才那突發且以為不可挽回的狀況下還能有這樣的神機妙算,他到底是耗費了多少腦細胞啊?昴根本無法想像。

  不過,還是不夠。

  「──!」

  米杰耳怛燃燒瀕死性命所施展的攻擊,被亞拉基亞輕鬆掃開和反擊。

  刺出的樹枝尖端,輕而易舉地貫穿她結實的腹肌。

  樹枝就這樣毫無顧忌地攪拌米杰耳怛的體腔,一口氣破壞五臟六腑,將強韌的亞馬遜族肉體給推進死亡深淵──

  「這樣一來,終於……」

  「──在看哪裡?」

  就在亞拉基亞心想排除了礙事者而分心的瞬間。

  嘴角冒著血沫,目光炯炯有神的米杰耳怛雙手緊抓亞拉基亞的手。拿著樹枝的右手被用力握緊,導致無法動作。

  從中產生的片刻停滯,無疑是最後的好機會。

  但是,亞伯的智謀和米杰耳怛的獻身所造就出的這一刻,卻沒有任何一名夥伴可以活用。

  只不過──

  「──抬頭挺胸吧,鬼族姑娘。妳的懇求換來妾身的一擊。」

  雖然我方無人可用,但第三勢力另當別論。

  「──」

  一直俯瞰戰況的普莉希拉一步就縮短距離,攻向亞拉基亞毫無防備的背部。

  亞拉基亞立刻察覺逼近身後的氣息,試圖轉身迎擊,卻無法如願。──因為察覺到氣息的身份而無法迎擊。

  「公主──」

  始終無法斷絕對普莉希拉的執著的她,硬生生吃了一記紅色劍閃。

  噗唦。從背部噴出的血被烈焰灼燒,亞拉基亞身體大幅搖晃。

  「妾身說過了,亞拉基亞。──記得想好下次遇到妾身要懷著什麼心態。」

  過去的約定,沒有旁人介入的資格。

  頂多只能察覺出普莉希拉無情的一擊就是答案,亞拉基亞的依依不捨也是答案。

  吃了紅色寶劍的一擊,亞拉基亞的身體倒地。

  抓住她的手讓她無法動作的米杰耳怛成了墊背。兩人一同倒在地上,身體像斷線人偶一樣鬆弛。

  剩下的只有沉默,彷彿方才的激戰是騙人的──

  「──米杰耳怛小姐!」

  打破沉默的,是緊張大叫的雷姆。

  她踩著踉蹌步伐,幾乎是用爬的靠近米杰耳怛。終於碰到人後,被那滿身瘡痍的樣子給驚得倒抽一口氣。

  全身燒傷,被大風刮起,肚子還被貫穿的米杰耳怛。

  她的傷勢讓雷姆咬牙,毅然地將手伸向她的身體。雙手產生淡淡光芒,治癒波動溢湧而出。

  ──不知不覺間,想起治癒魔法的用法了吧。

  「現在是發呆的時候嗎。過來幫忙。」

  「──啊。」

  意識被雷姆的行動給吸引而一動也不動的昴,被亞伯呼喚。

  昴甩甩頭,奔向本來是陽台的地方,在那邊跟仍吊在空中一臉無畏的亞伯對上眼。

  「你還活著啊。霉運很強耶。」

  「……你也是,似乎還有力氣講話惹人厭。」

  亞伯依舊牙尖嘴利,昴皺起臉孔,抓住窗簾把他拉上來。

  老實說,既然自己渾身是傷,那亞伯應該也一樣。昴好希望立刻躺下昏睡過去,但這又不能說出口。

  「不是只有米杰耳怛小姐……」

  在亞拉基亞的暴行下,眾多人負傷倒地。

  既然使用治癒魔法是珍稀情況,那不仰賴魔法的治療就很重要。哪有空昏倒。要是在這兒倒下,就等於允許失去。

  這種事,自己絕對不幹。

  因此──

  「嘿咻喲,快點上來吧……!」

  咬緊牙根把窗簾往上拉,快碰到後就一把抓住亞伯的手。以回握的觸感為依靠,硬是把個頭比自己高的男人給拉上來。

  「辛苦了。就誇獎你一下吧。」

  「吵死了……」

  撇開毫無誠意的稱讚,昴輕聲咂嘴。

  想說就這樣去幫忙治療其他傷者,準備抬起沉重腰桿時──

  「──不要擅自行動,凡夫。搞清楚現場的支配者是誰。」

  坐在地上的昴,跟跪地的亞伯閉上嘴巴。

  讓兩人乖乖閉上嘴的,是雙手環住豐滿胸部,還宛如誇耀般往上抬的紅色美貌──普莉希拉的目光與聲音。

  跟她認識,知道她的性格。

  不過,很難說是關係良好。不單是因為在王選中兩人分處不同陣營,還因為普莉希拉的氣質。

  對任何人都傲慢無比,不知「退讓」這字眼怎麼寫的她,在要解決相同問題時是很強而有力的夥伴,但不是的話就成了無法預測何時會爆開的炸彈。

  在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的戰鬥中,她是可靠的友方。那這次的狀況,她站哪邊呢?

  出手幫忙擊退亞拉基亞的她,能夠說是友方嗎?

  不管怎樣──

  「雖然氣憤,但依現狀來說支配者是妳,普莉絲卡•班奈狄克。」

  亞伯代替無法動彈也說不出話的昴這麼說。

  他單膝跪在地上,用另一個名字稱呼普莉希拉。除了他以外,倒地前的亞拉基亞也那樣稱呼普莉希拉。

  被這樣稱呼的當事人則是鼻子輕聲噴氣。

  「很遺憾,普莉絲卡•班奈狄克已經戰敗,悽慘死去。已經在墳墓裡頭的傢伙,哪還能這樣開口說話。」

  「……是嗎。既然如此,妳是何人?叫什麼名字?」

  「──普莉希拉•跋利耶爾。這才是妾身的名字。記清楚了,文森•亞伯克斯。」

  正大光明地回答問題,普莉希拉跟亞伯視線交錯。

  知道亞伯全名的普莉希拉,和用不同名字稱呼普莉希拉的亞伯。昴深刻感受到兩人之間的關係非比尋常,但只能屏氣吞聲。

  然後緩緩撐起身體,瞪視普莉希拉。

  「不准動。妾身應該這樣命令過了吧?」

  「哦,我有聽到。可是,去吃屎啦。我可是有事要做。」

  「哦~?在妾身面前,還真敢吠。」

  嗅到空氣中有燒東西的氣味,昴感覺普莉希拉的視線帶著熱度。

  但他沒打算退讓。為了討好普莉希拉而延遲治療傷者的話,才叫荒謬絕倫。因為兩人關係欠佳而害人死去,這種事可不能發生。

  所以不管被說什麼,昴都──

  「──普莉希拉,妳拔出『陽劍』幾次了?」

  突然,跪在地上的亞伯這樣問。

  他慢慢站起來,緊盯普莉希拉。老實說,昴不懂那問題的用意為何。普莉希拉手持的「陽劍」──那柄綻放炫目光彩的紅色寶劍。

  打倒亞拉基亞的現在,以空氣為鞘的寶劍早已收納起來。

  當然,有必要的話,普莉希拉會立刻再次拔劍──

  「──喂~有沒有人可以救救我啊?我快要不行了。」

  緊繃的氣氛,被來自陽台外面的聲音給破壞。

  是被亞拉基亞的攻擊給打飛,掛在建築物牆壁的結晶燈上的阿爾。他丟人現眼的呼喊,空泛地動搖了緊張的狀況。

  然後──

  「──凡夫。你,去把那個拉上來。吵成這樣,興致都沒了。」

  「咦……」

  普莉希拉說完,用下巴指向塌掉的陽台。

  她打消劍拔弩張的氣氛,淡然地命令昴。這態度的轉變讓昴翻白眼,看向亞伯。

  結果,目睹普莉希拉的轉變,亞伯嘆氣道:

  「就算這樣大眼瞪小眼下去也沒完沒了。暫且就先照做吧。」

  「……明白了。不過我可不是你部下。」

  覺得普莉希拉太我行我素,但要是指出這點讓她改變心意又很麻煩。

  昴先駁斥亞伯,然後才去救阿爾。

  「──」

  腦子裡想著米杰耳怛和貅德拉格人民的安危,以及瓜拉爾之後的安排,亞伯跟普莉希拉的關係,各種事情搞得思緒亂糟糟的。

  用力咬牙先忘卻那些,專注在眼前的事上。

  就像雷姆為了挽回眼前的性命而拼命努力。

  昴也要讓現實的狀況,盡可能貼近心中描繪的「無血開城」。

  3

  要救出掛在市政廳外頭壁燈上的阿爾,出乎意料地棘手。

  畢竟,阿爾有一隻手獻給了異世界。因此想要把他拉上來,就只能去握他僅存的手。

  「真是幫了大忙,米蒂安小姐。我一個人實在是吃不消。」

  「沒關係沒關係!倒是對不起啊,關鍵時刻昏倒了~!」

  說完,衣衫襤褸的米蒂安快活地笑出來。

  昴一個人艱難地拯救阿爾時,剛好醒過來的她出手幫忙。多虧如此撿回一命的阿爾,伸長手腳倒在地上高呼幸好自己還活著。

  「不過,對不起喔!關鍵時刻倒下來沒法幫忙,我會反省的!」

  「不,米蒂安小姐沒有錯。請不要道歉。」

  亞拉基亞來襲時沒幫上忙,米蒂安為此謝罪。但這樣很奇怪,因為他們兄妹只是被牽連進來的。

  「之所以不能動,是因為妳跟浮洛普先生保護了巫它卡它……和露伊的關係吧。」

  懷著些微抵抗道出露伊的名字,昴稱讚米蒂安的行為。

  當亞拉基亞掀起龍捲風肆虐大廳時,米蒂安立刻和身旁的浮洛普一起保護了扛在肩膀上的巫它卡它和露伊。

  因為如此才會撞到頭而一動也不動,本人卻大加反省。昴希望她不要如此懊悔,但眼前的她卻沉吟:

  「嗯~!下次!下次不會給人看見這麼丟臉的樣子!放膽期待明天的我吧,夏美醬!」

  「──。聽妳這麼說真是讓人放心。不過,不能再把兩位……」

  昴想接著說,他們用不著再繼續奉陪自己。

  可是,含糊不清的話,卻被宛如陽光一樣開朗的她用一聲叫喊給輕鬆抵銷。

  「啊!我去那邊幫忙老哥!白斬雞老哥有點辛苦!」

  「啊,哦。」

  「那夏美醬,待會見!面罩人,幸好沒摔下去呢~!」

  大力揮手後,沉不住氣的米蒂安就跑掉了。

  直接跑去幫忙兄長,開始照料傷者的米蒂安,讓昴對他們兄妹的歉意變得更深。──這份恩情,有回報得完的一天嗎?

  「真是大隻又可愛的姑娘呢。不愧是兄弟,到了國外還這麼受歡迎。」

  「你說受歡迎但我完全沒頭緒,實在叫人膽寒。不過我同意米蒂安小姐確實又大隻又可愛。比起這個……」

  「嗯?想幹嘛,兄弟?」

  把頸骨弄得喀喀響的阿爾一如往常輕佻回嘴,於是昴瞪他。眼神裡頭帶著不被普莉希拉當一回事的憤恨。

  這也難怪。畢竟昴的疑問一直被擱置不理。

  「不要擺出那麼可怕的表情。糟蹋了難得的妝容和髮型喔?」

  「真遺憾,剛剛發生的事早就糟蹋了臉上的妝和假髮啦。真正的夏美•舒瓦茲可是更可愛的,不要搞錯囉。」

  「夏美•舒瓦茲啊。」

  聽了昴驚人的假名後,阿爾意有所指地笑了。

  對這態度感到詫異,但他旋即搖頭道:

  「沒事沒事。只是佩服這假名很讚。女裝也有模有樣,能賺錢吧?」

  「少打哈哈。首先,男扮女裝的技術可不會為了掙錢而用。不說這了,回答我。為什麼你跟普莉希拉會在這兒……會跑到帝國來?」

  越想越不能理解為何會有這場邂逅,昴認真地詰問阿爾。

  在帝國直接遇到他們兩人,實在太不自然。當然,以他們的角度來看,也能問昴同樣的問題吧。

  「你的問題先放一邊去。因為有事想問的時候,先問先贏。」

  「真是嶄新的意見。不過,兄弟真正想問我的,不是這個吧?」

  「什麼?」

  「我跟公主在帝國的原因怎樣都沒差。兄弟其實想知道回去的方法……這國家這麼危險,所以想回住得習慣的地方。我有說錯嗎?」

  被反問的昴,因為被戳到痛處而無法回嘴。

  回露格尼卡王國的方法,是昴最想要的情報。被說破這點根本無話可回,連對阿爾的疑問,在這件事面前都是小事。

  帶著雷姆回到愛蜜莉雅他們身邊。這才是最大的目標。

  「那你知道囉?通過帝國國境回去王國的方法……」

  「沒有喔。抱歉讓你滿心期待,但是我不知道。」

  「你……!」

  「等一下等一下,不要生氣!正確來說,要離開現在的帝國是非常困難的事。進來還好,但要出去可說是不可能的任務。」

  昴感到心情被隨意玩弄而煩躁,阿爾則是翻掌要求他暫緩問題。

  老樣子,講話的口氣不會給人看到真心。──從他人眼中,昴看起來也是這樣嗎?是的話,那他自己會大加反省。

  不管怎樣──

  「可以進來卻出不去。講得像是謎語一樣,居心叵測。」

  「喂喂,用不著講到那樣吧。之所以不讓人輕易出國,不就是因為有人逃跑的話會讓人大傷腦筋嗎?」

  「──。這麼說來,你也知道亞伯的身份囉。」

  聽了阿爾的回覆,昴自然而然得到這個答案。

  之前也有聽說佛拉基亞帝國的出入境相當嚴格,但假如基於阿爾所說的條件而強化出國限制的話,那原因就只會是亞伯──不,是佛拉基亞皇帝文森•佛拉基亞。

  為了不讓被趕下皇帝寶座、正在逃亡的他逃到國外,所以才提高國境戒備。

  結果,昴他們要回王國的最大障礙,其難度之高並未改變。

  「阿爾,你知道什麼?假如你的情報比我們多……」

  「哎喲,再多說嘴巴就要被縫上拉鍊啦。我可不希望因為多嘴而惹公主生氣。想說什麼就去跟公主說吧。不過呢……」

  說到這兒,阿爾刻意斷句,裝腔作勢地朝急性子的昴聳肩。

  「公主會不會老實跟你說,我也沒法保證喔?」

  4

  「總算是活著回來了,公主。妳那邊的討論怎麼樣啊?」

  「一點進展都沒有。早知如此,掛在牆上的你還比較有看頭。」

  阿爾一派輕鬆詢問進度,拄著臉頰的普莉希拉無趣回應。

  市政廳內的會議室,聚集了包含普莉希拉在內的主要人物。

  儘管建築物受到亞拉基亞的摧殘,所幸堅固的地基還在,以會議室為首的建築機能大半都沒事。

  會議室裡放著一張大圓桌,亞伯跟普莉希拉彼此坐在正對面的位置。其他與會者有包含率領都市帝國軍的二將迪克爾及其參謀,以及以枯納為代表的數名「貅德拉格之民」。

  「喲,沒事吧,夏美。」

  「枯納妳才是,幸好醒過來了。傷勢還好嗎?」

  「禾力的身形派上用場。老實說,這裡讓人坐立難安,我是很想趕快離開啦……」

  坐在圓桌旁回應昴的枯納,露出苦瓜臉。

  洞察到那表情背後的原因,昴也忍不住垂下眼簾。她會身為貅德拉格的代表出席,是因為沒有其他人可以勝任。

  也就是族長米杰耳怛,及族長之妹塔立塔不克出席。

  「塔立塔亂了方寸,不肯離開族長。叫禾力來開會也沒用吧。所以說,差事才會落到我頭上。饒了我吧……」

  「不,枯納對周圍的觀察入微,又不會被感情沖昏頭,我認為很適任。……雖然現在只能祈禱米杰耳怛小姐平安讓人焦急就是了。」

  「……是啊。」

  重傷到在生死邊緣打轉的米杰耳怛,和為此號泣不已的塔立塔。

  一面擔心兩姊妹的狀況,昴東看西瞧,張望自己可以坐在哪邊。自己好歹算是攻陷瓜拉爾的提案者,只不過沒有明確的隸屬罷了。

  「夏美小姐,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坐在下的旁邊呢?」

  呼喚煩惱的昴並拉動椅子的,是察覺到他傷腦筋而快速站起來的迪克爾。

  體型矮肥短的他,看著昴露出紳士微笑。對此,昴指著沒空換下女裝的自己,說:

  「那個,我想你早就發現我是男扮女裝吧?」

  「如果你是穿女裝,我也只是穿男裝罷了。我認為,所謂的理想男性,是不論穿著為何,都會對女性紳士無比的人。」

  「這、這就是傳聞中的『漁色』……」

  不是蔑稱,而是尊稱。「喜歡女人」的態度在高度上有所不同。

  昴為自己以輕率覺悟穿上女裝感到可恥,同時接受迪克爾的殷勤,坐在他拉開的椅子上,接著打開話匣子。

  「不好意思。還有,謝謝你保護了我。多虧了你,我才撿回一命。」

  「哪裡,就只是身體自己動了而已。畢竟,我可是『膽小鬼』呢。」

  面對昴的道謝,迪克爾略帶自豪地稱自己為「膽小鬼」。

  這是迪克爾•奧斯曼這位帝國之「將」,能讓自己宣示效忠的皇帝記住自己的證明,從而穩固了自身的定位吧。

  而被這樣的迪克爾尊敬不已的皇帝亞伯──

  「──讓城郭都市瓜拉爾臣服,駐紮此地的指揮官迪克爾•奧斯曼二將加入我們。再加上峇德哈姆密林的『貅德拉格之民』。」

  「遠遠不夠。『貅德拉格之民』的勇猛,妾身也有所耳聞。但是,事關帝國的話,戰力依然嚴重不足。」

  「有道理。普莉希拉,妳的陣容呢?」

  「妾身的私兵沒有進帝國。撇開那不談,可稱作部下的就是那邊那個鐵頭盔小丑和醉醺醺劍士,以及只有可愛為可取之處的小姓罷了。」

  普莉希拉與他們兩人互相交換彼此的情報與狀況,推動話題進行。

  令人感受到彼此知性的對話,無聲地抗拒旁人的介入。「慢著。」但是昴刻意在這邊插嘴。

  一直以來被耍得團團轉,不想在這邊被當作空氣。

  「幹什麼,凡夫?你在啊?」

  「我在。雖然自己說很那個,但看到現在的我卻毫無印象,未免太過份了。之前看到我這樣時,碧翠子可是好一陣子都做惡夢呢。」

  「關於那妝容,應該已經給過讚美了。還是說,你覺得用髒布把阿爾拉上來也能得到讚美?」

  「我可沒期待那個!不,是有一點。至少,期待妳稍微有在聽我的話。」

  手支圓桌,身子前傾的昴說。普莉希拉瞇起眼睛。

  那彷彿是在估價的眼神,不過昴不畏懼。跟剛剛不同,這裡有枯納和迪克爾。雖然這樣講,會有種不爭氣的防波堤般的感覺就是了。

  「不管怎麼說,妳一派理所當然地出現在這兒的原因是什麼?就算我問阿爾他也不講,只說要我從妳口中聽個仔細。」

  「煩人的問題。──是為了跟那邊的男人文森•亞伯克斯說話。」

  普莉希拉態度平常,以下顎示意坐在對面的亞伯。聽聞這答案,昴邊用眼角看著雙手環胸的亞伯,問道:

  「為了跟亞伯說話……?那妳怎麼知道他在哪?」

  「帝都祿普加納的皇帝玉座,有著把皇帝傳送走的機關。只要有洞察政變的能力,就會透過機關逃到東部地區吧。──代代皇帝下葬的墳墓。」

  「皇帝的墳墓?」

  「機關會把人傳送到那邊。對吧,文森……不對,現在叫你亞伯似乎比較方便。」

  話題從昴轉移到亞伯身上,普莉希拉點燃瞳中的火焰。

  在灼熱視線下,亞伯吐氣並點頭道:

  「沒錯。現在就叫我亞伯吧。至少,被搶走寶座的我,沒資格自稱皇帝。」

  「正經八百、嚴守規矩、愚蠢正直……不管哪種,都是相當纖弱的想法。看來是坐在皇帝位置上的期間,忘了站起來的方法。」

  「看到我,還敢說忘了站起來的方法?」

  普莉希拉毫不留情的嘲弄,惹得亞伯也沒在隱藏危險氣息。

  頓時,兩人的視線火熱激撞,會議室裡頭的空氣甚至產生焦味。就在以為談話決裂,一場鬥爭無法避免的時候──

  「好了好了,冷靜點,兩位。拌嘴打架根本沒啥好處吧?」

  如此大膽無畏的發言,簡直就像正大光明抽著菸踩進即將爆炸的火藥庫一般。嘻皮笑臉的阿爾,手肘靠在普莉希拉的椅背上。

  「就算外表看起來是這樣,公主也有可愛之處喔?要飛龍以超特急的速度趕來,飛龍飛到差點沒命呢。就這麼等不及感動的重逢……咕啊!?」

  「混帳東西。」

  阿爾想要主張普莉希拉人性的一面,但主子卻絲毫沒有接納他這樣的體貼,而是手持扇子用力敲他肚子。

  他忍不住慘叫,身體彎曲跪地。

  「想要代言妾身的內心話,未免太過傲慢。你幾時變得那麼偉大了?不過是丑角,搞清楚自己的分寸。」

  「動、動怒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不過,來搭救是事實吧?」

  紅色瞳孔縮小,透露出普莉希拉對他的話感到不悅。

  然而卻沒有明言否定,這代表阿爾的話確實正中紅心。

  「普莉希拉來救亞伯……?」

  難以接受這說法的昴,無法排除話中的齟齬。

  當然,單看結果和行動的話,普莉希拉無疑救了亞伯和昴他們。可是昴對她這個人的了解,妨礙自己去這麼理解。

  就算打倒了不喜歡的敵人,為了保護某人而戰鬥的這種正常邏輯,真的能在普莉希拉•跋利耶爾身上成立嗎?

  「是在想令人不愉快的事的眼神。眼珠想被挖出來嗎,凡夫?」

  「不,絕對不可能。這不是救人的人會說的話。」

  「──不管怎樣,就是利用王位的機關知道我飛到東部地區。既然如此,才會預想到我會跟『貅德拉格之民』會合,並來到城郭都市吧。」

  「……預想到?」

  昴認同普莉希拉有著超乎常人的洞察力,但亞伯輕易接受的事,他卻難以接受。

  這麼明確的事實,對方竟然只是用推測就預料到。

  「不要打岔啦,兄弟。腦袋好的人都接受了。事先歸納統整到這個地步,沒必要的爭執就該避免吧。」

  「你真的覺得這樣就好嗎……」

  「好還是不好,都只能吞下啦。就算對幹,只會有損失吧?──反正,會是我跟公主贏。」

  跪在地上的阿爾小聲地斷言,昴感到有些吃驚。

  老實說,他沒想到阿爾竟然會斷言自己跟主人會獲勝。雖然阿爾不是個謙虛的人,但是會跟周圍保持適當距離的人。

  事實上,其他王選候補者的騎士們,各個都是有實力的人──置身其中的昴跟阿爾,並沒有特別到可以讓自信爆棚。

  所以說,昴認為自己跟阿爾之間,有某種相同的感受。

  也因此阿爾把話說死到這種地步,讓昴感到意外。

  總是嘻皮笑臉不正經,看似沒有改變的他也有了變化。這種變化一定是跟普莉希拉的主從關係,以及隨之附送的王選之爭的日子所帶來的。

  「唉呀,不過這麼偉大的話,也只能對遇上時打一億次可能僥倖贏一次的對手說。就這點而言,亞拉基亞姑娘的等級超危險。根本就看不到勝算啊。」

  「……是因為『九神將』是帝國最強的成員吧。以露格尼卡王國來說,就像是萊因哈魯特和由里烏斯。」

  假如要選出露格尼卡王國裡頭最強的成員,上述兩人理所當然會入選吧。首席宮廷魔導師羅茲瓦爾可能也會包含在內。

  昴個人的話,還會算上威爾海姆和嘉飛爾,然後用這些明星成員來對付「九神將」。

  「沒有啦,沒那麼誇張。而且就算是『九神將』,也沒有萊因哈魯特那種等級的……」

  「──很遺憾,不是沒有。」

  「唔耶?」

  感覺是最該警戒的對手,於是昴試圖估量「九神將」的戰力,結果亞伯說出了令人懷疑自己聽錯的話。

  他剛剛說,有匹敵萊因哈魯特的人?

  「還有其他像萊因哈魯特那種作弊角嗎?」

  「我沒聽過那個詞彙,但如果意思是實力相當的話,那答案是肯定的。九神將的亞拉基亞,上頭還有『壹』的存在。就是那個。」

  「九神將的『壹』……」

  「瑟希魯斯•塞格姆多。」

  在張口結舌的昴身旁,迪克爾平靜地說。

  那是人名,更是關鍵的「壹」的名字。昴也理解到有那個名字的人正是帝國最強、佛拉基亞自豪的作弊角──

  「『佛拉基亞的藍色閃電』,『壹』是被這樣稱呼的超級劍士。跟露格尼卡的『劍聖』、卡拉拉基的『禮讚者』及古斯提克的『狂皇子』齊名。」

  「嗚……那個稱號以前就有聽過……那,是真的?」

  「要是對上了,一瞬間腦袋就會跟身體分家。他就是那樣的人。」

  昴臉頰抽搐,問道。亞伯雙手抱胸回答。

  在這種場合,亞伯和迪克爾都沒有撒謊或開玩笑的理由,所以他們的回答只是單純闡述事實吧。

  實力與萊因哈魯特相當、帝國最強的男人瑟希魯斯•塞格姆多。

  光是聽聞就無法抹去危險印象的超級劍士,到底是多麼凶狠的對象呢?昴感到自己背脊發冷。

  「……不過,這麼想就還真那個呢。在這邊打倒位居『貳』的亞拉基亞姑娘,對我們來說是天大收穫。」

  「阿爾……」

  跟心情變沉重的昴和其他人不同,阿爾的聲音聽來開朗豁然。

  這個意見非常積極,但是沒法輕鬆乘著這話走也是事實。不過汲取到阿爾的心意,昴吐氣道:「沒錯。」

  就實際情況來說,昴一夥人將被害壓抑到極限,成功得到了城郭都市。

  在孤立無援之際,雖說難以區分敵我,但加入了普莉希拉和阿爾這兩位援軍。

  受傷的貅德拉格們,雷姆也都努力在為她們治療。米杰耳怛應該很快也會回歸戰線,屆時就能聽她闡述那令人乏力的帥哥萬能理論。

  所以說──

  「就跟阿爾說的一樣,我們打倒九神將之一……而且還是當中的大人物。帝國第二名的大人物,一定有滿手對方的情報吧。」

  「哦哦,很會說喔!很機靈嘛,兄弟。所謂的情報,在戰爭中可是比金塊還有價值。而且還是活捉,肯定要好好問話。」

  「對啊。要是有什麼好線索……」

  硬是炒熱氣氛的昴,跟阿爾意氣相投。想就這樣把話題導向從亞拉基亞的身上探聽出情報的方向。

  「等一下,昴跟鐵面具。這點我反對。」

  但是身為貅德拉格代表的枯納,卻打斷這勢頭。

  昴和阿爾轉頭看過去,就見枯納邊摸自己染綠的頭髮,說:

  「那個女的很危險。只要有空隙鑽,誰知道會做出什麼事。還是快點殺掉比較好。」

  「這個……我明白妳的想法,但那樣太短視近利了。殺掉她實在是──」

  「我們族長被她害得那麼慘。就算昴你這樣講,我跟其他同伴,是不將那傢伙處刑就沒法氣消的啦。」

  瞪著意欲說服自己的昴,枯納直接要求處死亞拉基亞。

  米杰耳怛的狀況被拿出來當拒絕素材,昴也只能閉上嘴巴。她的安危被交託給雷姆,但即便傷勢痊癒也無法消除被傷害的事實。

  假如貅德拉格無法原諒這點,那就只能讓亞拉基亞償還了吧。

  「──」

  尋找可以回答枯納的答案,昴瞥向普莉希拉。

  與亞拉基亞關係絕非一般的她,會對主張要處死亞拉基亞的枯納表現出什麼反應,昴想確認這點。

  但是──

  「妾身對亞拉基亞的態度早已明確。而且,砍傷那個背部的就是妾身。你臉上的黑色眼珠是裝飾品嗎?」

  「唔……」

  「妾身沒有要為亞拉基亞袒護,一字一句都沒有。假如那個的命運到這兒就是盡頭,那也是亞拉基亞的路吧。──雖然掃興就是了。」

  「……我完全搞不懂妳耶。」

  把亞拉基亞的命放在天平上衡量的普莉希拉淡淡陳述。昴聽了之後搖頭。

  從頭看到尾,有發現她們關係緊張,可是看亞拉基亞的態度,還是對普莉希拉很親暱。然而普莉希拉的態度,卻是徹底絕交。

  身為局外人的昴不清楚兩人的關係。

  「可是,死掉的話,死者的一切都會告終。畢竟性命是回不來的。」

  「想對妾身講性命的價值?妾身可會估錯他人性命的價值?」

  「──。妳不是萬能的。也是會有搞錯的時候吧。」

  正面看著普莉希拉,昴幾乎是馬上接著這樣回答。

  話一說完,屋內的氣氛就緊繃起來。

  枯納和迪克爾屏息,阿爾手扶頭盔的額頭部位。昴也自覺到自己憑著氣勢做出了糟糕的發言。

  說了這些話,會惹普莉希拉不高興,有可能失去性命。都講完了才去推敲,進而察覺到這點。

  有可能下一秒,腦袋就被那柄紅色的發光寶劍給割下。

  即便如此──

  「我,沒有搞錯。就算是妳,也可能會搞錯。」

  昴重複說出可能會丟掉小命的話。

  頓時,普莉希拉瞇起眼睛,昴彷彿看到灼熱造訪,逼自己為輕率言行做出償還。閃著紅色光彩的寶劍砍斷無禮者的脖子,毫不留情地降下「死亡」──

  「──說妾身有錯嗎。真叫人動怒。」

  沒有出現。

  「咦……」

  原本確定到來的「死亡」過而不停,昴忍不住沙啞吐氣。

  瞥了昴一眼,普莉希拉嘩啦打開扇子,視線跨越昴,投向枯納。

  「在割掉那個的脖子之前,摸索其用處也不錯吧。」

  「──!是想指使我們嗎?妳這個局外人。」

  「若能忽視的話就試試看啊。」

  撤回意見的普莉希拉,視線像燃燒一樣撫弄枯納的纖細身子。

  枯納忍不住抱住自己身體,主動證明自己對這視線感受到壓力。非常遺憾地,普莉希拉和枯納的分量截然不同。

  為瑟縮身子感到羞恥的枯納咬緊嘴唇,普莉希拉則是嗤之以鼻。

  「老實說,很擔心害怕。不過,這樣一來就做出結論了。」

  劃破這緊繃空氣的,是阿爾的手用力撐桌子的聲音。

  集眾所注目於一身的他,隔著頭盔看向昴。

  「兄弟沒死值得慶祝,煽情可愛的姑娘沒有被無情地消失也是好消息。既然如此,就等姑娘醒來問話──」

  「──不好了~!」

  講些沒意義的碎嘴,阿爾準備要總結亞拉基亞的待遇時。

  用慌亂的腳步聲和嗓音闖進會議室的,是用碩大身軀擠進入口的禾力。

  在大家的視線下,氣息和身體起伏的她,說:

  「有個二人組帝國軍闖進來,放跑了被抓的九神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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