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該前進的道路』
第三章 『該前進的道路』
1
被強壯的手抓住肩膀,被強迫轉身的昴睜大眼睛。
因為看著自己的鐵頭盔──阿爾的話出乎意料。
抓著肩膀的手力道很強,無法忽視。似乎在傳達不會讓昴繼續做出用頭撞牆的自殘行為。
「住手吧。」
「……唔。」
視線交會,再一次聽到制止,他不禁吐氣。
被提及自己方才的詭異行徑,頓時難為情和羞恥從心底一湧而上。自己簡直就像遊戲裡頭對著牆壁走路的角色。
包含放棄思考這點在內,簡直一模一樣。
「一直撞頭撞到變白痴我可不管喔。不對,不能放著不管,所以才麻煩。」
「……造成您的不便,實在很不好意思。」
「幹嘛用敬語啦。還有,你怎麼燒聲,嚇死人耶。」
被阿爾這樣一講,這才發現聲音沙啞到自己都嚇一跳的地步,昴再度自嘲。
全盤接受心靈瓦解的影響,以及被心靈逼到這種地步的自己,實在是醜惡至極。
這也難怪。畢竟不是其他人,而是雷姆親口說出──
「──被那個小姐唸,有這麼厭世喔?」
「──!」
被阿爾這麼一問,昴反射性抬起頭。「哎喲!」被嚇到的阿爾放開他肩膀,但昴主動縮短兩人的距離。
「你聽到了……」
「我可沒有偷聽喔?只是剛好要去叫兄弟你,結果你們正在講重要話,之後你就晃悠悠地走掉了。結果不出所料……」
阿爾邊說邊用手指敲自己的頭盔的額頭部位。
一定是擔心的事成真了吧。他口中的「不出所料」想表達的大概是這個意思。與其說阿爾觀察入微,不如說一看就知道昴陷入絕望,進而推敲出前因後果。
被提示的額頭撞擊處漸漸痛起來。昴尷尬地低下頭。
「唉呀,在小姐面前是勉強穩住了身心。對方八成沒發現啦。」
「是、嗎……」
玩弄頭盔零件的阿爾補充,昴感到不爭氣,卻也放心。
至少這醜態沒有讓雷姆煩心,這樣就好。
然後──
「阿爾,剛剛說的……是什麼意思?」
「剛剛說的?」
「……我想死的心情你明白,這一句。」
手摸發疼的額頭,昴質問阿爾那句話的真正意義。
阿爾制止昴傷害自己,讓他恢復正常。但是那句無心之語,確實在那剎那令昴覺得意味深遠。
想死的心情,以及不管做幾次都沒完沒了。
聽起來,像是阿爾掌握了昴的特殊性質,也就是權能──
「不是很想講,但我也是一把歲數的大叔囉?像兄弟遇到的修羅場,我當然也是有體驗過的。──在可愛的女生面前做出遜斃的事也一樣。」
「……啊?」
「啊什麼。只要是男人,這種羞恥到想死的路都會走到。真要說的話,就連現在都還以普通頻率在犯。公主那時候的目光,真的能讓我死掉。」
傻笑的阿爾拍拍昴,以過來人經驗講些大道理。
其內容和態度,令昴不住回視他。想看出他到底是在打哈哈還是認真的。
「嗯?怎麼啦,兄弟?」
可是就算想探尋真心,也被黑鐵頭盔擋住,無法如願。
至今都把阿爾的穿著當成是奇特的時尚,但這次與之對峙,想要探查其真正想法時,才發現這是個銅牆鐵壁的防護。
於此同時,也自覺到自己太過神經質。
「不可能被知道、嗎……」
只是阿爾說的話,偶然吸引住了昴的注意力。
假使知道「死亡回歸」,那阿爾應該會用更簡單易懂的方式來告訴昴。──「死亡回歸」的權能,本身就是個危險代名詞。
就像羅茲瓦爾那樣,知道了就會忍不住去觸碰。
同時──
「──被召喚到異世界的人,並不是全都會被賦予能力。」
即使對阿爾的境遇知道得並不詳盡,不過這樣想似乎比較好。
畢竟,要是阿爾有什麼特殊能力,緊要關頭就能有所防範,他的左手──就不至於搞到沒有了。
例如,假設昴也一樣落入失去一隻手的狀態,那在失去左手前──
「……回歸,是嗎?」
這麼想的時候,昴盯著自己的左手看。
儘管只是假想四肢缺損,但完全是可能發生的事。說起來,昴之所以還能四肢健全活到現在,都多虧了「死亡回歸」的恩惠。
在殞命的輪迴中,好幾次不是缺手就是斷腳。
假如有哪次未「死亡」就跨越了關口,那現在有可能是以缺少了身體一部分的狀態活在世上。
──絕對不能完全依賴「死亡回歸」。昴曾下定決心。
那麼,要仰賴到什麼程度?
手或腳,指頭或眼睛,要失去到什麼地步才決定「死亡回歸」呢?假使不是自己的手腳,而是愛蜜莉雅或雷姆的呢?
在水門都市樸利斯提拉,昴就沒有因為里卡德失去手而「死亡回歸」。今天也是,沒有為了失去腳的米杰耳怛發動「死亡回歸」。
儘管知道使用權能,有可能做出更好的成果。
儘管知道可以減少因為斷手斷腳而失去出路的人。
「我……」
「──」
「我是偽善者。」
明明知道被賦予的權能有多強大,卻無法踏出決定性的那一步。
菜月•昴非常、非常地無能又自私。
所以──
「也才會讓雷姆……呃啊!?」
「陷入負面循環囉,兄弟。」
也才會讓雷姆說出關鍵的那句話。
為此灰心喪志的昴,額頭被用力彈了一下。在清脆聲響下淚眼婆娑的昴看著阿爾說:「幹、幹嘛……」
在含淚的視野裡,阿爾一臉厭煩地指著自己。
「我說啊~那小姐講一句而已,你是有多絕望啦。被稍微唸了一下就這樣,有夠丟人現眼。你都不覺得嗎?」
「這、這個……」
「要是這點程度就被擊垮可就傷腦筋了。講這話怪羞恥的,不過……我啊,很期待兄弟你喔?」
「──期待?」
想都沒想到他會這樣講,昴驚訝反問。
看到昴這反應,阿爾深深點頭。
「沒錯。兄弟在樸利斯提拉的演講,還記得吧。」
「啊,嗯,還記得。可是……」
「那個時候,我應該說過。在那邊把演講廣播出去,兄弟將得背負『英雄幻想』。」
想起了當時絕望的狀況,水門都市被大罪司教攻擊,民眾都陷入絕境。
當時被要求擔起演講的任務,還沒能踏出最後一步時,阿爾對自己說,那將會造就「英雄幻想」。
成為集眾人期待與希望於一身,不被允許敗北的人。
背負起被所有人期待、名為「英雄」的「幻想」。
而那時候,昴相當輕鬆地回答了。
──那不就跟平常一樣嘛。
「在這兒也是一樣的。被一個人否定就這樣,成何體統。因為,兄弟做過的事,並沒有被推翻,覺悟也沒有被翻轉吧。」
「──」
「不要屈服了,兄弟。頂回去啊,兄弟。──回應期待吧,兄弟。」
知道昴在水門都市的功績的阿爾,重複拍他的背。
忘掉一切的雷姆,退化成幼童的露伊,想當然的還有亞伯、浮洛普、米蒂安和「貅德拉格之民」,全都不知道昴的功勳。
普莉希拉的話,就算知道,但可能沒記在心上──
「我沒忘喔。還有抱歉啦,事到如今不會讓你逃的,兄弟。」
「不會讓我逃,是指……」
「早就開始啦。舉起來的招牌,到死之前都不能放下的。」
「──」
阿爾的爆炸性發言,讓昴再度屏息。
頭一次知道在水門都市的廣播,不單是為了都市裡頭內心即將被不安與恐懼吞噬的人們,還波及到了其他的人。
阿爾說,舉起來的招牌到死之前都不能放下。
然而,菜月•昴永遠不會「死亡」。
因此,只能持續抵抗──
「……我一直……」
聽了阿爾的話,雙手掩面遮蔽視野的昴,吐出聲音。
一直縈繞在腦子裡的,是雷姆講的那句要命話。把昴的心扯得四分五裂,讓人溺死在血泊中的致死話語──
『──你又不是英雄。』
「我一直是仰賴著雷姆的一句話走過來的。」
『──你又不是英雄。』
「因為雷姆相信,我才能不死心地做到這個地步。不管是在『聖域』或樸利斯提拉,還是普萊迪斯監視塔,都是……」
『──你又不是英雄。』
「雷姆醒了,雖然失去記憶,但我還是很高興……只差一步就能取回一切,明明現在是最需要站穩腳步堅持住的時候。」
『──你又不是英雄。』
「那曾經是振奮我的魔法話語。」
『──因為,昴是雷姆的英雄。』
因為有那句話,有她的信賴,有她的支撐,自己才能走到今天。
那些被拿走的話,菜月•昴就──
「既然如此,拿回來就行啦。」
「──咦?」
罩著臉,沉浸在眼皮後方深邃黑暗裡的昴倒抽一口氣。
眼前是阿爾的臉。昴不禁後退。可是一後退,不打算讓他逃跑的阿爾就往前進。背後靠到牆壁,退無可退的時候,阿爾伸出單手按在牆上,阻止他逃竄。
然後──
「就拿回來啊。那個小姐的期待,還有兄弟本人的自信。」
「期待,和自信……」
「招牌沒法放下了。所以只能戰鬥。既然沒法坐以待斃輸下去,就只能照期望贏下去囉。這樣一路獲勝,就能拿回來了。」
「──」
「失去的期待與評價,只能用更好的成果來取回。兄弟也是知道的吧。」
阿爾把臉湊近,冰冷的鐵頭盔碰在昴額頭上。
他強烈真摯地傾訴,甚至忘了彼此的額頭貼在一起。這件事,跟帶來的衝擊大到宛如天啓降臨。
失去的期待與評價──對昴來說,最痛苦的回憶,當然是在王城裡丟人現眼那時。
那時候,昴失去了愛蜜莉雅的信賴與期待,也招致了其他王選候選人的慘烈評價。之後之所以能贏回她們的信賴,靠的是行動。
絕對不是因為被打擊後用頭撞牆。
「……白痴嗎我。不,我就是白痴。」
沒有進步。沒有成長。最重要的是,昴可沒時間原地踏步。
必須保護雷姆,帶她回家。跟那時候不同,沒有人可以依賴。──雷姆就只有昴。
即便雷姆,即便忘掉一切的她,說昴不是英雄。
即使她用同樣的臉孔和聲音,撤回那句原本強而有力地推著昴的背的話語。
「──因為我是雷姆的英雄。」
沒錯,只有持續抬頭挺胸是菜月•昴的本領。不是嗎?
「……稍微恢復精神了?」
聽了昴的決心,阿爾的聲音中蘊含的嚴肅之情也消失了。「嗯。」昴邊回答,邊近距離仰視阿爾。
「大致恢復了。……不過,走開啦,退後。搞這個壁咚,有什麼意義啦。」
「對啊!兄弟穿女裝,我則是少了一隻手又快四十歲的大叔!」
痛快大笑的阿爾,縮回手後往後退。
像這樣視野變寬,就不會只看得到眼前,而能看得更多更廣。
──老實說,只靠阿爾的話和勉勵,沒法說完全重新振作。
要是面對雷姆,八成會怕到雙腳發抖、觀察她臉色,更會怕她再次說出同樣的話吧。
「死亡回歸」這權能,要為了什麼、用到什麼程度,這些答案也還沒成形。
不過,有件事可以肯定地說。
菜月•昴擁有的這項傲慢權能,是為了讓他必須背負的「英雄幻想」成真,而不可或缺的東西。
因此,未來在跟權能取得平衡的這方面,還會繼續迷惘吧。
「啊~是說,有件事想問問兄弟你呢。不過……」
昴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重振心情時,阿爾突然這麼說。這話是以方才的對話為前提,現在才遲疑反而讓人詫異。
「都講開了幹嘛還這樣。有話想問就問啊。」
「那我就不客氣了……那個叫雷姆的小姐,她的立場算是?」
阿爾歪頭問道。事到如今才問,這已經不是慢半拍的問題了。
話雖如此,聽他親口問,昴也才察覺從來沒跟他說明過。
「兄弟是把她帶到帝國偏鄉,而不是半妖精小姐或是訂契約的蘿莉子。再加上,還把她當老婆對吧?」
「那是為求方便的說法,她本人可是很厭惡的。」
「可是,她一句話就讓兄弟你失了魂。──這又怎麼說?」
聲音微微壓低,聽起來問得極其認真。
聽了阿爾的話,昴皺眉翻找記憶。阿爾跟雷姆不曾見過面──至少在這個時間軸沒有。
這麼說來,以前也從來沒在阿爾面前提起過雷姆。他會不知道雷姆也是很正常的。然而,卻有讓人掛心的地方。
原因八成出在阿爾的態度上。
「──」
看不見表情,但是感受得到他視線裡的熱度。
那是認真或急迫感的表現,昴是這樣想的。包含先前的互動在內,唯一的同胞阿爾給自己的印象,短時間內就產生變化。
「雷姆是我的……我們的同伴。只是遭到『暴食』大罪司教殘害,所以沒有人記得她,連她都不記得自己。」
「──。這樣子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就說得通了。」
「說得通?」
單方面陳述出事實後,阿爾手扶下顎,不住點頭。
脫口說出的話令昴狐疑,他則是回應。
「嗯,有很多掛意的事嘛。……我應該不認識她,但她跟我認識的女生很像。結果就像卡在喉嚨的魚刺一樣讓人不吐不快。」
「不認識卻又認識……是說拉姆嗎?」
「哦哦,沒錯沒錯。」
意想不到的交集出現,昴大感錯愕,阿爾則是聲音雀躍。
不過,這樣昴反而能理解阿爾的態度。
拉姆和雷姆是雙胞胎,少了其中一人的記憶後,愛蜜莉雅陣營裡的每個人都是這種反應,所以昴對此很有感。
撇除性格和脾氣,這對雙胞胎姊妹花真的很像。──不,很意外地,脾氣搞不好也很像,最近經常會這麼想。
認識拉姆的人,看到長得跟她一模一樣的雷姆,當然會感到混亂。
「不過,你跟拉姆是舊識,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耶。」
「沒到舊識的程度啦。就只是有點緣份而已。但,這樣大概能理解了。──雙胞胎姊妹啊?所以想讓她們重逢囉。」
「……嗯,是啊。」
讓雷姆見到拉姆,是最優先事項。
並且由愛蜜莉雅陣營的人迎接雷姆,將她帶回屬於她的地方,是昴的大目標。為此,不能就這樣失去雷姆的信賴。
說什麼也要挽回她的信賴,讓她回握自己的手。
「──好喔,明白了。我幫你,兄弟。」
重新看準大目標,昴握拳堅定意志。面前在整理被告知的情報的阿爾,則是點頭這麼說。
「啊咦?」昴忍不住愕然出聲。
「兄弟,你剛剛發出了很蠢的聲音喔?」
「先別管!不是這個,你剛說啥?要幫忙?誰幫誰?」
「我幫兄弟你啊。唉~雖然會被公主講這講那,但總會有辦法的啦。不管怎樣,我決定助你一臂之力。」
「──」
「只不過要吐槽的是,真的只剩下一臂喔。」
「笑不出來啦。」
他話中灌注了亂七八糟的熱情,昴邊回嘴邊感到困惑。
這是怎樣?到底是什麼觸碰到了阿爾的心弦?
「……是因為認識拉姆,所以才要幫忙嗎?」
「怎麼可能。我要幫的是兄弟你喔。──反正呢,既然兄弟要當英雄,就不能放下那小姐。所以我才要幫忙。」
「我又沒說要當英雄……」
「──你就是要當英雄喔,菜月•昴。」
阿爾不容分說地打斷昴。
平靜又強而有力的這句話,用蘊含的熱度滾燙昴的心。
「開玩笑的啦。」
可是那股強烈熱度,被阿爾的玩笑話給打散。
被他的劇烈變化給耍得團團轉,他卻揮揮手,道:
「抱歉抱歉。不過,至少要用這股氣魄往前衝,兄弟。用些虛張聲勢法來斷絕退路,我跟兄弟你這種懶惰蟲才會繃緊神經囉。」
阿爾邊說邊轉身,落落大方地邁開步伐。
「阿爾,剛剛的……」
「哎喲,閒聊就到這邊吧。是說我想起來了,我是來叫兄弟回會議室的。這下鐵定要挨公主一頓痛罵了。」
「──」
「好了,快走吧。幹嘛啦,要聊天多的是機會吧。」
說完,只有轉頭看過來的阿爾聳肩,作勢要小跑步。在這舉動的催促下,昴也無奈地收起惦念。
不知道阿爾剛剛那番話,有多少可以當真。
不過他面對面宣稱要幫忙,稍微推動了昴前進。
就算勉強,昴也必須往前進。
一定得抬頭挺胸,挺直脊梁大步向前──
「──我是,雷姆的……」
──英雄。因為他失去了這樣肯定自己的依靠。
「──『英雄幻想』嗎。」
說笑完後小跑步的阿爾,只在鐵頭盔裡呢喃。
聲音沒有傳到外頭,發聲就只是說給自己聽,同時閉上眼睛。
就這樣閉著眼睛,讓聲音在眼皮底下的黑暗中作響──
「要成為英雄喔,兄弟。──不,菜月•昴。」
2
「去帶個凡夫一人回來,是要用掉多少時間?以為妾身的時間價值跟你同樣嗎?」
「不敢。所以我不是道歉說對不起了嗎……」
迎上主子的冰冷視線,阿爾態度溫順地低頭認錯。
帶著昴回到會議室後,等待阿爾的是上述的斥責。只是去叫個人而已卻花了大把時間,也難怪普莉希拉會生氣。
雖然生氣在所難免,但被阿爾的話給推動決心的昴可不能視而不見。
「普莉希拉,不要太苛責阿爾了。錯的不是他,是我。」
「哼。反正就是兩個丑角抱著無聊的煩惱互相安慰吧。額頭會紅紅的,也是因為去撞牆壁吧?」
「妳是不是有『千里眼』啊?準確過頭,讓人害怕耶。」
幫阿爾講話的昴,被普莉希拉彷彿親眼所見所講的話給打趴。
鐵頭盔男對穿女裝的男人壁咚。這種超現實的場面理應不常見,但普莉希拉的洞察力讓人不禁膽寒。
不管怎樣──
「你不在,就得不出結論。畢竟,據說你是亞伯的軍師。」
普莉希拉的眼神帶著揶揄,昴看向亞伯。坐在圓桌旁的他雙手環胸,對昴的視線追究不理不睬。
亞伯的軍師之言只是說說而已,但在直接拿來當反駁普莉希拉的素材之前,推測是這番話大概也已無法隨便撤回。
「你是不知道不經大腦的行動會害自己騎虎難下嗎?」
「你才是,注意發言的品質吧。不管多優秀的策略,都會因為用字遣詞而被當成良策或愚見。」
「明明後悔把我當軍師,講話又還帶刺……」
亞伯厚顏無恥的回答令昴苦著臉深深嘆息。
接著他重新面向會議室內的成員──亞伯、普莉希拉、迪克爾,和剛繼承族長位置仍很不安的塔立塔。
「所以,沒法得出結論,是指跟普莉希拉的合作體制?若照先前的話題,是要拉普莉希拉當合作夥伴吧。」
「似乎還有跟得上話題的腦袋。當然,就是這件事了。──拉攏較多九神將的那一方獲勝,這個還記得吧?」
「記得。到『壹』不但幫不上忙還很礙事這邊。」
沒去拉攏變成刺客的話會無法應付,就算去拉攏卻又沒法壯大陣容的傢伙。若這是模擬遊戲,那他就是個麻煩單位。
當同伴是個雞肋,留給敵人的話卻又變成劇毒。
「話雖如此,那是最終勝券在握的人才能講的。跟普莉希拉這位合作夥伴給的支援是怎樣無關,對吧?」
「──呼嗯。」
俐落總結話題的昴,讓普莉希拉輕聲佩服。
一瞬間,普莉希拉的紅色瞳孔掠過好奇色彩。似乎對昴產生興趣的普莉希拉,看向阿爾並淺淺一笑。
「是丑角之間談話的成果嗎?難得反常地跟人親密呢,阿爾。」
「喂喂,把我這種好脾氣的濫好人講成對人溫柔是反常,未免太過份了吧,公主。」
受普莉希拉揶揄的阿爾邊聳肩邊這麼回答。
丑角之間的談話──普莉希拉還是一樣擅於一語道破事物本質。連談話帶給昴的影響,她似乎都精準掌握住了。
閒聊之際,亞伯以指敲桌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離題就到這了。現在必須在會議中做出決定……今後普莉希拉要如何跟我方合作。」
「哦,抱歉。我這個軍師太容易離題了。」
回以諷刺後,亞伯不開心地瞇起眼睛,昴吐舌帶過。接著他重新面向普莉希拉,督促她繼續剛剛的話題。
「所以,怎麼樣?姑且不論有沒有普莉希拉和合作夥伴的支援,亞伯要殺進帝都的事都不會變……」
「有沒有公主的支援,殺進去的強度都不會變呢。」
「丑角同志意氣相投是再好不過。總之,你們的看法正確。因此,妾身對你們……為了判斷值不值得幫助亞伯,妾身附加條件。」
「條件?」
「很簡單。──讓一名九神將加入你們。」
昴皺眉問道,普莉希拉則是若無其事地提出條件。
聽到這個條件,昴不禁在口中呢喃:「九神將……」
她宣告的條件,並不是無理亂來的內容。
原本要奪回帝座的話,先決條件就是獲得較多的「九神將」支持。而普莉希拉要求的就是先決條件的第一步。
不如說,這是要滿足勝利所需的前提條件,豈不是很輕鬆嗎──
「這不是值得手舞足蹈的輕鬆條件,對吧?」
「當然。在不知道哥茲安危的前提下,沒有九神將會無條件服從我。而且也不會有想要刻意加入敗戰者的怪人的。」
「……要是不讓人看到一點勝算,就沒人會加入是嗎。」
亞伯陳述悲慘現狀,昴也嚴肅到眉心擠出皺紋。
亞伯悲慘的自我認知──既然皇帝的威光對「九神將」不適用,那對於普莉希拉和協助者的支援可說是渴求不已。
不如說,正因為可以作為和「九神將」談判的籌碼,所以想要借用她們的名號。
「事先聲明,別期待妾身會有慈悲這玩意。妾身是有寬容,但可不給乞丐。」
拄著臉頰的普莉希拉爽快地踐踏我方的微小期待。
早就知道她這個人既不天真也不溫柔。假如無法完成她給的最低限度的條件,那麼紅色雙瞳將會殘酷地將昴他們評為一文不值。
「小的斗膽建言。陛下,果然這邊還是拜託瑟希魯斯一將?」
「迪克爾先生,有什麼勝算嗎?」
就在沉重的沉默即將橫亙在雙方之間時,迪克爾這麼說。這讓人抱有期待。
然而迪克爾卻搖頭否決昴的期待眼神。
「沒有。如方才陛下所言,有鑑於現狀的戰力比較,不會有認真考慮協助我方的人。因此……」
「因此?」
「在下就想,只能拜託像瑟希魯斯一將這種不會有正經想法的人……」
「啊,迪克爾先生也覺得那個人腦袋有問題呢。」
截至目前為止,針對瑟希魯斯所給出的評價都很糟,連迪克爾想拉攏他的動機都在於他的腦袋有問題。不過,既然是遲早而且必須收編的對象,那作為滿足普莉希拉提出的條件,先去拿下這顆棋子也不為過。
「問題在於說服之前的接觸方法。這個人平常住在哪?」
「那個的話,平常住在亞拉基亞在帝都的家。」
「原來如此,亞拉基亞的……為什麼?」
亞伯講得平淡,昴慢了幾秒才理解其中意義。
由於內容超出常理,就連普莉希拉都不快皺眉。
聽這段話,會覺得「壹」瑟希魯斯和「貳」亞拉基亞之間有──
「也就是說,瑟希魯斯和亞拉基亞是情侶之類的?」
是的話,擊退亞拉基亞的昴一夥人,不就給對方惡劣印象了嗎?
昴他們成功地一口氣與「壹」跟「貳」為敵。
不過,這樣的疑問卻被亞伯否定。
「不,並非如此。亞拉基亞在找機會殺死瑟希魯斯,但每次動手的時候周圍都會受到嚴重波及。因此,是我命令瑟希魯斯的。」
「命令他什麼?」
「反正都要打,就待在亞拉基亞容易下手的地方。」
「……我該說原來如此嗎?」
即便說明得如此具體,昴還是難以理解兩人的關係。
放任自己的兩個將軍互相殺戮,搞不懂這種人在想啥。而且更難理解的是,竟然會有人就按照命令跑去住到想殺自己的人的家裡。
「說起來,還真敢跟想殺自己的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
說完,昴感覺自己說了奇怪的話。很遺憾地,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說這話會覺得不對勁,不過他先擱置這疑惑。
「不管怎樣,瑟希魯斯在帝都……啊咧,你可以隨便跑去帝都嗎?」
「當然不可能吧。依現狀而言,我要是接近帝都,就等同於主動上火刑台。而且在去之前,都還沒確認瑟希魯斯那傢伙就在帝都。」
「那這樣不就束手無策了嗎……」
扯到佛拉基亞帝國的政治內情,昴的知識就派不上用場。
話雖如此,畢竟是身為「將」的迪克爾的提案。一想到這在急病亂投醫當中已是可行性高的方案,但駁斥掉這方案的亞伯前途是一片黑。
「……明明不是在這種地方原地踏步的時候。」
沉重昏暗的東西,開始在昴的胸中主張存在。
宛如苦澀沉澱物的東西,是即便用頭撞牆都不會消失的無能為力感,很像是被雷姆放棄而造成的後遺症。
因為有這個,昴才會失去雷姆的信賴。
想盡早除去這個沉澱物,必須恢復她對自己的信賴。為此,每一秒踏步的時間都十分可貴。
「──有法子。」
但是,亞伯的一句話,阻止了昴的咬牙切齒。
昴反射性地抬頭,這反應令亞伯閉上一隻眼睛。
「少擺出那副我看膩的窮酸嘴臉。有法子。」
「抱歉喔,我的臉的極限就像沒課金捏出的角色嘴臉。顏面偏差值的貧富差距怎樣都沒差啦,你說的法子是?」
「迪克爾的提案。我採用了一部分。」
「採用了我一部分的提案?光榮之至,但請問是哪部分……?」
皺起粗眉的迪克爾聽到自己的意見被採用後感到困惑。
昴也同樣感到困惑。畢竟迪克爾的提案是勸誘「壹」瑟希魯斯,然而因為沒法前往帝都,所以才會束手無策不是嗎。
「還是說,有方法可以把瑟希魯斯叫出來……」
「沒那麼方便的事。不過,迪克爾曾這樣說過──只要是沒有正經想法的人,就有可能。」
「──呃!莫非……陛下,太危險了!請再考慮!!」
「咦?咦?咦?」
亞伯斬釘截鐵說的話,讓迪克爾臉色大變,懇求再三。
詫異於迪克爾的態度,昴感到震驚,卻不知發生什麼事。
迪克爾似乎有想到,但昴完全猜不出來。按照對話的走向,好像是要去找腦袋有問題的人搭話──
「有誰的腦袋,比沒人望的瑟希魯斯一將還要有問題嗎?」
「我沒說對方腦袋有問題!但是,那位大人更加危險……!」
「可是,爆炸頭大將。從對話走向來看,那人也是九神將之一吧?要是也省略掉的話,那就幾乎沒人可以挖角了,現在也不能看喜好來挑了吧?」
「這個,確實,是沒錯……」
被昴跟阿爾兩邊夾擊,迪克爾面露苦澀,陷入沉默。
總覺得好像做了壞事,但說起來,讓迪克爾不得不感到煩惱的人才擔任要職,是亞伯的人事安排有問題吧。
錄用標準不看人品,只看能力。從而衍生出的悲劇就是眼前這個案例。
「雖然怕到不敢問,但折磨迪克爾先生的元兇是哪裡的誰啊?」
「愚蠢透頂的措辭。照你的說法回答的話,就是以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為據點的九神將──夜鳴•魅時雨。」
「夜鳴•魅時雨……」
沒聽過的都市名字,但人名有印象。
是方才聽到的「九神將」之一,其綽號是──
「『極彩色』,記得是被這樣稱呼。」
「不錯嘛,兄弟。聽個一次就記住了喲。」
「因為我喜歡去記漫畫等作品中幹部級角色的綽號。先不說這個,那個叫夜鳴的人就是迪克爾先生說的……」
昴邊說邊瞥向迪克爾,結果愕然失聲。
因為迪克爾鐵青著臉,還用手摀住臉。
「九神將之『柒』,夜鳴•魅時雨一將……」
「那人這麼危險嗎?聽名字我覺得應該是女人……」
假如這個印象正確的話,那麼以「漁色」聞名、就連對男扮女裝的昴都風度翩翩的迪克爾,都怕這個女人。
到底會出現怎樣的人物,實在無法想像──
「是個大美女。這點不只我,任何人都會認同吧。但是,夜鳴一將有點……不,不是有點的問題。」
「那個,先說一下她有什麼問題?」
「──她想謀反。」
「「咦?」」
迪克爾所說的話,令昴跟阿爾同時出聲。
昴震驚到以為自己聽錯了,可是以手遮面的迪克爾繼續顫抖地說:
「夜鳴•魅時雨一將,至今已經謀反數次,是威脅文森•佛拉基亞皇帝治世、貨真價實的叛亂份子。」
「不要把那種人放在將軍的位置上啦!!」
昴第二次的怒吼響徹會議室。
3
「──似乎做出總結了。」
在不合情理的「九神將」情報,以及昴的怒吼響起過了一下子後,判斷會議已做出決定的普莉希拉嘩啦攤開扇子。
就昴而言,是很想要對這個總結有意見的。然而──
「沒有其他法子。以現狀來說,可能會站到我們這邊的九神將就只有夜鳴•魅時雨了。」
「說到底,不是因為你討人厭所以人家才會謀反嗎……?」
「不是的,不能一概而論……但要推估那位大人的想法,至少我是做不來的。」
「既然迪克爾先生都這麼說的話,那就這樣了吧……」
可以信任的迪克爾做出這種判斷,那昴也只能收起懷疑。
而聽他這麼說的亞伯,不悅地嗤之以鼻。
「如果是迪克爾的意見你就輕易地聽進去。你是怎樣?」
「就算意見相同,由誰說出口也很重要吧。你以為你在我心中的信用程度,有比迪克爾先生高嗎?」
「原來如此。不過,迪克爾死掉的話又如何?」
「就算只是假想實驗我一樣也宰了你喔!」
口出不安假設的亞伯,被昴毫不留情地痛罵。
不管怎樣──
「蠢話先不提,那個卡歐斯弗萊姆……對吧?在哪裡?離瓜拉爾遠嗎?」
「以位置來說不遠。這點也是適合作為下個目標地的理由之一。從這往東南……位在峇德哈姆密林的南方。」
「原來如此,確實是……」
在桌上的地圖標示出位置後,昴也就能接受亞伯的說明。
卡歐斯弗萊姆的位置,就在「貅德拉格之民」生活的森林以南──以距離來說比密林到瓜拉爾還遠,但更接近帝都,以及再過去的西方地帶。
「再來就是,為什麼要稱呼那裡為魔都?」
「用不著膽怯,凡夫。你的小膽子沒有嚇破的理由。那塊土地,自古以來就是多種族混居的都市。不用說,跟露格尼卡相比,生活在佛拉基亞的種族更加多樣,但卡歐斯弗萊姆的人種更是格外繁雜。」
「人種大雜燴之都……所以才叫魔都嗎。」
開始討論後,才發現為什麼這城市要叫「卡歐斯」了。
這裡可是異世界,難道只是偶然嗎?
「──在魔都,把九神將之『柒』夜鳴•魅時雨納入麾下。這事要是真成了,妳也得敞開心胸……沒錯吧,普莉希拉?」
「那倒沒關係。什麼啊,妾身很寬宏大量的。不會後面又追加條件的。」
「感覺剛剛把寬宏大量講得像是缺貨的商品……不,沒事。」
被普莉希拉瞪,昴立刻撤回多說的話。
就這樣,我方方針已定──
「──亞伯,能否也帶我去呢?」
「塔立塔小姐?」
突然,塔立塔起身,並向亞伯如此懇求。
開會時,她以貅德拉格代表的身份出席,卻從未開口。面對她突如其來的要求,亞伯正經審視她,道:
「妳打算做什麼?妳應該從姊姊那兒接管了貅德拉格的族長位置。這點跟妳的自信無關,是不會動搖的。」
「我、我知道。被姊姊讓位的立場,我無從拒絕。……可是,現在的我,要率領貅德拉格一族,能力不夠……」
塔立塔低下頭,緊咬嘴唇。
緊握空蕩蕩的手掌,她的不安,昴感同身受。
忽然就換人當族長,重責大任就這樣落在自己身上。若自己沒有符合這職位的能力,塔立塔就無法肯定自己。
對她來說,需要的是能夠認同自己的契機,換句話說就是成功的經驗。
──而且這跟昴目前十分想要的東西,是一模一樣的。
「亞伯,我贊成。懷著那種心情,就算繼承了米杰耳怛小姐的衣缽,塔立塔小姐也無法發揮力量……我這麼認為。」
「──」
「而且不管要去哪,路上都需要夥伴護衛吧?塔立塔小姐的實力我們也有目共睹。因為是一起穿女裝……潛入都市的同伴。」
「夏美……」
講到一半換了方式表達,不過想說的就是這些。
昴如此袒護自己,讓塔立塔面露感激。明白她苦心的昴,希望能幫上她。
「少了妳,貅德拉格要怎麼辦?」
「這段期間,會請姊姊暫時代理職務。枯納和禾力一定可以好好輔佐的。為了守護瓜拉爾,不能動用大批人馬。」
「沉默的期間,想了這些事嗎。」
塔立塔的回答毫無停頓,聽了之後,亞伯如此評價她的想法。
接著,亞伯用手指輕敲自己的太陽穴。
「要前往卡歐斯弗萊姆的人是少數。當然,既然要跟夜鳴•魅時雨碰面,我的存在就不可或缺。但是,這並不是進攻。」
「能帶去的護衛最多……」
「算上塔立塔,加上你。再來是──」
「──還請讓我參與話題!!」
亞伯講到一半,門被用力打開,一道人影威風八百踏了進來。
打斷皇帝發言卻絲毫不畏懼的,是厚臉皮說皇帝是新朋友的善良商人,浮洛普•奧康奈爾再度登場。
鼻子用力噴氣,獨占室內眾人視線的他開口。
「塔立塔小姐,志願參與重要任務,這股氣概我銘感肺腑!在突然肩負的重責大任中找到自己的方法……我認為非常棒!」
「謝、謝謝稱讚,浮洛普……」
「為了保護這樣的妳和村長路上的安全,我想提議。──帶上我的妹妹米蒂安就好啦!」
浮洛普豎起食指,強而有力地下達結論。
他這氣勢讓人差點跟著點頭,不過冷靜想想卻發現,這提議很突兀。
「用、用意是?」
「嗯~嗯~有疑問嗎。那麼,就讓我列舉推薦米蒂安的理由吧!首先是身手了得,然後是和藹可親。再加上,口齒清晰!」
「口齒清晰……!」
「說話都很清楚乾脆,所以路上聊天起來一定不寂寞。因為不會怕生,所以跟誰都處得來。如何,是很卓越的才能吧?」
浮洛普驕傲地露齒一笑,大力稱讚自己的妹妹。不過在他自信滿滿的推薦理由當中,有三分之二的人接觸過討喜的米蒂安,因此真正有用的賣點只有「身手了得」而已。
事實上,這一點昴有親自確認過,然而──
「可是,這件事,已經跟米蒂安小姐討論過了嗎?」
「沒有,還沒喔!不過,接下來跟她說就行了!」
「……沒、沒問題嗎?」
這可不是去旅行或遊山玩水耶。
要人擔當豁出性命的角色,哪有之後再告知的道理。要是因此造成兄妹感情破裂,昴會深感過意不去。
雖說因為是奧康奈爾兄妹,感覺可以輕易想像他們笑著接受的畫面。
「假如米蒂安小姐說OK,那亞伯你呢?」
「──。我看過那個的身手,假若能完成任務,我不會反對。」
「那麼就放心好了!基本上我的妹妹被叮嚀後,任何事都會全力以赴!不過要是沒被告知的話,她就不太會注意,所以要留意喔~哈!哈!哈!」
他說完手插腰,豪邁大笑。
從這番話和亞伯的態度可以知道──這次,浮洛普沒有加入一同前往卡歐斯弗萊姆的隊伍中。
「……不只米蒂安小姐,其實兩位沒必要陪同的。」
「不可以亂說話喔,頭家。我有目標。是必須去做、必須去完成的復仇。」
「……嗯啊。」
浮洛普口吐驚悚單字,可是那絕非危險思想。那是連爽朗的他都無法原諒,針對這不講理世界的憤怒。
在這個世界裡,浮洛普的善良是昴不須去詢問確認的──正因如此,昴才會信任他,跟他一路走到今天。
「我妹妹在這點也一樣。我跟妹妹的目的和走的路,是相同的。要是在這邊拋棄你、夫人和村長,我們就再也沒法抬頭挺胸了。」
「──。我快哭了。差點迷上你了。」
「哈!哈!哈!被女裝頭家這樣說,我會暈船的!不過這樣對不起夫人,所以不行喔。但是,你的心情我收下了!」
連甩人的方式都這麼帥氣,昴只能佩服有加。
米蒂安恐怕會爽快順從浮洛普吧。也就是說,前往卡歐斯弗萊姆的成員裡頭將會加進米蒂安。
「塔立塔小姐,儘管跟我妹妹好好相處。別擔心,跟我處得來的妳,跟我妹妹一定也處得很好的。」
「好、好的……那個,你也多保重……」
「嗯?對喔。我會跟迪克爾先生和貅德拉格們好好加油的!」
相較於扭扭捏捏、低頭說話的塔立塔,浮洛普是自信地拍胸脯。
斜瞄這令人微笑的一幕,昴輕咳一下。
「順帶一提,我……」
「很遺憾,你已經是談判籌碼之一。由於一定要讓夜鳴•魅時雨加入我們,你要是脫隊的話就不用談了。」
「你說的話每一句都讓人在意,不過我怎麼變成籌碼了?」
「攻陷瓜拉爾採用的是你的策略。不消多時,這件事就會廣為流傳吧。從一開始我就朝這個方向處理。」
「什麼?」
不懂亞伯的意思,昴傻眼。
將攻陷城郭都市當作昴的功勞,並刻意散播出去,是為了什麼?
基本上,菜月•昴的起始線都是從被輕視開始。
「──除了亞伯以外還有可以用的東西。必須讓人這麼想吧。」
對於昴的疑問,普莉希拉答得直接。
聽她這麼一講,昴心中也逐漸理解。
「當然,不只凡夫。峇德哈姆密林的『貅德拉格之民』,城郭都市瓜拉爾的守軍,迪克爾•奧斯曼二將都會成為談判籌碼。不過,價碼最高的……」
「在攻陷都市上最有貢獻的軍師……我應該說過。在帝國,強者會備受尊敬。不單武力,有智慧謀略也是。」
因此,菜月•昴有價值。亞伯和普莉希拉如此掛保證。
老實說,想想瓜拉爾的戰果,對昴來說是極為複雜的評價。
不管他人對自己的評價有多高,昴失去雷姆的信任都是不爭的事實。自己在帝國的名聲,跟雷姆對自己的信賴,兩者根本不是能拿到天平上比較的東西。
可是──
「要是我能幫上忙是再好不過。好好利用吧。相對的……」
「相對的?」
「你,絕對要坐回皇帝的位置。然後讓我們平安回國。」
只有這點不能讓步。昴語氣強硬。
聞之,亞伯微微睜大眼睛,接著長吐一口氣。
「用不著你說。……那是我該做的。」
他這麼回答。
4
──利用可以用的東西,讓亞伯奪回皇帝寶座。
城郭都市瓜拉爾不用說,加上「貅德拉格之民」、迪克爾•奧斯曼二將,以及菜月•昴的功績,化作武器。
攜帶這些武裝,才能前往下一個目的地魔都卡歐斯弗萊姆。
「既然是以少數精銳闖入,那接下來呢?目前是我跟亞伯,然後是塔立塔小姐跟米蒂安小姐四人……」
「──關於這點,可以再加我一個嗎?」
「阿爾?」
正在商量遠征隊的最終成員時,阿爾突然這樣插嘴。
用僅存的手舉手的他,接著用手抓自己後頸。
「公主,可以放一下牽繩嗎?我想跟兄弟一塊去。」
「嗚噎!?」
「喂喂,幹嘛發出怪聲啊,兄弟。有那麼意外嗎?」
聽到出乎意料的提議,昴嚇到叫出聲,阿爾不禁苦笑。但即便他講得雲淡風輕,昴卻無法輕易點頭。
「很意外啊。為、為什麼又這樣……」
「什麼為什麼,我不是說過了嗎。我要幫助兄弟你啊。像我這樣的落魄大叔,總會在哪裡派上用場的。」
「……你,是認真這麼說的嗎?」
阿爾聳起健壯臂膀回答,昴回想開會前跟他的互動,對於他信守當時的對話內容感到驚訝。
自己被激勵是事實,因此得到勇氣也是事實,被他推了一把更是不在話下。
可是,沒想到他那句「會幫忙」,是認真的。
「嘿!幹嘛愣著不動?我的提議讓你這麼感動?」
「……不,過了最初的驚訝後,我只是在想,既沒聽說過你很強,再加上我和亞伯,男女生的戰力差距還真是有夠大。」
「抱歉讓你這麼期待,不過我比那邊的亞馬遜大姐還要弱喔!」
阿爾指向塔立塔,正大光明地說出丟人現眼的話。
事實上,塔立塔的實力在「貅德拉格之民」當中也是屈指可數,但在目睹與「九神將」的戰鬥之後,只感覺靠不住的戰鬥力增強了。
不管怎樣──
「不過,聽你這樣講我很高興。你的心情我就收下了。」
「哼,用不著放在心上,兄弟……奇怪?只有心情?該不會,我被鄭重拒絕了?是說這次無緣了?」
對昴的回應,阿爾不斷提出疑問。而他的感受沒有錯。
他主動提議加入隊伍,真的讓昴很高興,可是這裡是佛拉基亞帝國。說到底,都已經把浮洛普和米蒂安扯進來了,要是還順其自然讓阿爾參戰──
「──阿爾。」
「哦,公主。」
做出結論的昴,身旁的人突然用美妙嗓音呼喚阿爾。
聲音的主人當然就是坐在圓桌旁的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她瞇起紅色雙眼,用無法看出感情的眼神看著阿爾。
雖是自己的隨從,卻表明接下來想做的事。
「要跟妾身一同到城郭都市,這麼說的人是你吧。但你現在卻說要留下妾身,跟著丑角同志一塊出遊?」
「沒到出遊這種玩樂性質啦,不過是的。還是說我不在,公主會寂寞?假如肯抱住我挽留我的話……」
「愚蠢。」
「我就知道~」
虧妹話被打斷,阿爾一副沒抱什麼期待的模樣垂下頭。
隔著頭盔瞪向阿爾的頭頂,普莉希拉輕聲吐氣。
「──就儘管起舞吧。」
「哦哦,明白。公主才是,不可以因為我或舒爾特醬不在就不注重健康喔。公主的美貌,可是世界的美貌。」
「用不著你說。你以為妾身是誰。」
「當然是世界的中心,我的公主殿下,普莉希拉•跋利耶爾。」
以詼諧語調講出誇張至極的台詞,阿爾在普莉希拉面前輕佻一鞠躬。接著重新轉身,朝昴舉手說:「請多指教啦。」
「咦?剛剛的對話就是最終決議?我們的意見呢!?」
「什麼啊,這不是明顯不願意的樣子嗎,真讓人消沉欸。還是說,就只有我沒發現自己的老人味很臭?所以在一起會不舒服?」
「我沒那樣講吧。不是啦,為什麼決定權在你們那兒……」
「沒有啊,你當然可以拒絕喔?不過,真的拒絕得了嗎?──這可是公主殿下喔?」
阿爾輕抬下巴,示意用扇子遮住半邊臉的普莉希拉。
這種堂而皇之的舉動,就是阿爾敢那麼說的壓倒性根據。也就是顛覆普莉希拉的決定,是多麼恐怖的行為。
話雖如此,既然跟未來的不安有關,就不得不拒絕吧。
「──無所謂。既然有必要就讓他跟吧。」
「亞伯,你不是把我當軍師嗎!」
可是就在要頂撞普莉希拉的時候,昴又被人從後痛擊。這跟之前聽到的僱用條件未免差太多了。
「既然沒打算聽取意見,那幹嘛要有軍師?」
「少自滿了。假如是有傾聽價值的意見那我會聽。但是,掌握事物決定權的人是我,可沒交付給你。」
「哼唔唔,你是把功勞整碗端去的討人厭上司嗎……?」
「不要讓我說好幾次。──功勞是你的。必須要是如此。」
──被趕下王位的皇帝,跟著一個不能小看的智者。
亞伯想要的,是擁有這種評價的昴。為此不惜讓出功勞,也不厭惡要做些多少有點誇張的事。
但是,這跟累積虛構又有何差別?
「不能是虛假人設。若實力不是真的,就無法取回失去的東西。」
「──。既然如此,就不要透過我或旁人,而是由你親手獲得大家的認同。要是沒能做到,就只是懷著奢望的愚者妄言。」
「你這……!王八羔子,我做就是了。不管是怎樣的不良債權,我都會善加利用的。」
昴咬緊牙根,凝視亞伯的冷酷黑瞳,這麼回答。
即便跨越了一道關卡,兩人的關係依舊不能大意。不是王國和帝國的風土民情不同,而是有更大的東西阻隔在其中。
有朝一日,在決定性的場面,跟亞伯意見相左的日子到來時,昴會──
「……該不會,不良債權是說我吧,公主。」
「蠢貨。」
無視昴內心的感慨,垂頭喪氣的阿爾和普莉希拉簡短應答。
5
──決定好前往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成員後,狀況開始變化。
「在我回來之前,先統整好城郭都市的士兵吧。過沒多久,事情就會公開。」
「就算要臣拿命來換,也必定會完成這道命令。」
接受亞伯的命令,單膝跪地的迪克爾恭敬領命。
他作夢也沒想到,有天會跟強大的帝國為敵。雖然他對於服從亞伯一事毫無猶豫,但整個都市的將兵可不是每個人都這樣想。
要統一他們的意志,集結成一支軍隊,必須要由「將」盡心盡力。
在這層意義上,迪克爾的存在是意外的收穫。
「十分感謝您。您獻策『無血開城』,陛下決定採行。多虧如此,我跟參謀官們才能在不流血的情況下,加入您們的軍容。」
「──」
「請務必要達成自己的任務。──夏美小姐。」
離別之際,迪克爾這麼說,並讚許昴的功績。
昴沒自信能給他妥善的回覆,但迪克爾之所以能那樣陳述昴有所顧慮而沒能受到稱讚的成果,是因為沒有被害死。只有這點,昴可以想做是好成果。
然後──
「──你真的要去?」
「──」
「抱歉,講了奇怪的話。請忘了吧。」
並未隱藏疲勞感的雷姆低著頭,昴則是微微屏息。
拄著拐杖站在市政廳入口的她,身上不是穿著旅裝,而是可以治療傷者、到處奔走的治癒術師輕裝。──雷姆要留在瓜拉爾。
她跟要前往卡歐斯弗萊姆的昴,將會暫時分開行動。
在離別前前來送行的雷姆這麼說,讓昴苦笑。明知這是關心自己的話,卻還是做不到。
「雖然不全然都是好事,但每次都叫我忘記,聽多了也會心累呢。」
「啊,我沒那個意思……」
「脖子被勒、手指被折斷,從妳那兒得到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無可取代的重要回憶。」
「啥?」
就只是偶然被扔到佛拉基亞之後,發生了許多衝擊性滿滿的事件罷了。儘管昴完全沒打算調侃,但還是被雷姆冷冰冰地瞪視。
當然,跟雷姆走在一起,被她主動關心等,這些洋溢希望與喜悅的記憶,滿滿地塞在胸膛深處。
──雖然連最難受的記憶,也塞在同樣的地方。
「一點緊張感都沒有……真的沒問題嗎?」
「精神一直緊繃也會累的吧。……問我有沒有問題,是還有蠻多想法的啦。可以的話,我是很想一直待在妳身邊的。」
「是喔。」
「太無精打采了吧!不,只要沒被忽視就算不錯了……」
被冷淡應付感到受傷,不過昴對雷姆說的都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把雷姆留在瓜拉爾,是直到先前──不,就連現在都還在苦悶掙扎。
要是未來能夠一直在伸手可及的範圍內守護著雷姆,不讓苦難、火星等一切壞事降臨在她身上,該有多好。
「我真的,很想跟妳用一條切不斷的繩子綁在一起。」
「你講這話是認真的……?」
「非常。」
「──」
她終於連「啥?」都不再對他說了。
當然,因為知道說了的話就會被拒絕,就只是明知不可能,但還是說說看而已。若雷姆跟自己一直綁在一塊,隨時都能確認她安危的話是再好不過。
根據場合,昴不惜使用在普萊迪斯監視塔覺醒的能力。然而──
「可是『科爾•雷歐尼斯』的好用程度實在讓人搞不懂……」
昴在普萊迪斯監視塔發現的新權能「科爾•雷歐尼斯」──是以昴為中心,大致掌握同伴位置與狀況的能力。另外昴還能承擔同伴的身體負擔,使得他們保持在萬全狀態。
或者,若是使用這能力,就能承受雷姆雙腿無法活動的負擔,使她得以朝氣十足地翻山越嶺吧。
但那樣一來,雷姆要是跑到自己碰不到的地方也很困擾──
「……為什麼突然一臉落寞沮喪啊?」
「沒有。自我厭惡而已。」
被雷姆點出這件事,昴用手按住自己灰心喪志的臉,嘆息道。
想起來了。雷姆因為雙腳不便,沒法輕易逃離昴,所以兩人的關係才沒有斷絕。
他居然覺得,雷姆身體狀況不好,對自己來說是幸運之事。
「就是因為這樣,雷姆才會無法相信我。」
昴總是只想著自己。
想要變得更善良。想要變成既溫柔又聰明的堅強存在。重新審視在塔裡為大家著想而努力的自己,還是覺得不夠。
──沒能恢復成雷姆所相信的菜月•昴。
「請問……?」
「抱歉。不過我馬上就會回來了。因為妳不在,我會受不了。」
「……又說這種話。」
「嗯,是真心話……要是妳覺得不舒服的話,我會盡量克制不說。」
「但就是不會住嘴呢。」
被怒嗔的昴,垂下肩膀表露反省。
當然,他不想讓雷姆不高興,更不希望讓她不舒服。可是言行舉止中還是流露出他對雷姆的強烈情感。
然而,已經讓雷姆失望的昴,再說什麼也沒意義。
「妳等著。我會努力帶著好消息回來的。」
「……好。我會對亞伯先生、米蒂安小姐和塔立塔小姐抱著期待的。」
「阿爾姑且不論,怎麼沒有期待我?」
慎重起見問看看,但雷姆視線中的溫度不變。
不過這答案讓昴的表情看起來很可憐吧,雷姆沉默半晌後,放棄般輕聲吐氣。
「如果要說信不信你,臭味是變得比較能忍受了。」
「這不是在說信不信我的事吧……」
「我對臭味裡的邪惡還是不能習慣,但問題不在那。」
接著說完的雷姆,淺藍色瞳孔中泛著並未消失的不信任光芒。
由於接下來會暫時分開,因此她的不信任──儘管知道那是昴在瓜拉爾的失態造成的,還是希望能稍微去除。
與其說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在都市等待的雷姆。
「告訴我,雷姆。只要是我能辦到的,我都會努力去做。該怎麼做,才能掃除妳的不安呢?」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又是這身打扮?」
「咦!?」
被雷姆不屑瞪視,昴低頭看自己的服裝。
黑色長假髮,臉塗白粉隱藏傷口,小心不要顯露出身體線條的服裝,以及不會太過華麗的裝飾品──
「有哪裡奇怪嗎……?」
「都不覺得奇怪才是最奇怪的地方。明明都要離開城郭都市了,還打扮成這樣也很奇怪。你要怎麼辯解?」
「不是啊,就說過了這副模樣是必要的!」
看著雷姆的視線溫度下降,繼續當夏美•舒瓦茲的昴發出哀號。
完全沒想到是這模樣讓她不信任自己,可是先前就已跟她說明過,這是有正當理由的。
「雷姆,我昨天也有說過,我們是鄰國的國民。因此,要是我真正的名字廣為流傳,屆時要穿越國境時將會產生麻煩。因此,夏美•舒瓦茲的存在有其必要……!」
「哦~這樣啊。」
「聲音裡頭滿滿的不信任啊!!」
雷姆眼中的不屑依舊,不如說不信任感好像益發增加了。
可是,這是將昴置身的狀況以及被賦予的任務拿來衡量,認真勤加思索出的對策。
──在這佛拉基亞帝國裡,不能讓「菜月•昴」的名字為人所知。
菜月•昴已經是露格尼卡王國的重要人物愛蜜莉雅的騎士。也就是說,現在在做的事,已嚴重干涉鄰國內政。
「不,也不是程度嚴不嚴重的問題……」
不管理由為何,重要的是昴的行為所造成的結果和責任,不會只有昴一人承擔。──簡單來說,有可能會連累到愛蜜莉雅。
身為她的騎士,發誓要幫助她成為國王,因此絕對不能做出會扯她後腿的舉止。
「因此,才會有夏美•舒瓦茲。夏美這個名字,不管有多出名都不會造成問題。夏美就只是個突然出現在佛拉基亞帝國的黑髮美少女。」
「藉口講完了嗎?」
「還沒!還有個計畫……夏美•舒瓦茲這個名字,有可能會被我們在露格尼卡的同伴給注意到。」
不如說,之所以把假名限定為「夏美•舒瓦茲」的最大原因就在這裡。
昴像這樣男扮女裝、自稱夏美•舒瓦茲,並不是來到帝國後才第一次這樣做。在羅茲瓦爾宅邸的餘興節目──倒也不是那麼回事,總之當時被迫穿女裝,結果除了愛蜜莉雅以外的人全都知道自己的身份。
當時自稱的假名,就跟這次一樣。也就是說,如果按照亞伯所想,昴的存在在帝國內越來越有知名度的話,那麼「夏美•舒瓦茲」這名字將會廣為流傳,說不定愛蜜莉雅他們就會知道昴和雷姆都來到了帝國。
因此──
「這有其必要,我是被迫維持這種模樣的。」
「──。────。──────。知道了。」
花了很長時間才得到雷姆的理解,昴總算鬆了一口氣。
不論如何,因為這樣的前因後果,昴暫時都會維持男扮女裝。儘管拖太久會損及雷姆的信賴,但這也是狀況所逼。
「雷姆,要是有什麼煩惱,就去找浮洛普先生和迪克爾先生商量吧。假如是不方便跟男性開口的事,還有米杰耳怛小姐她們。不要一個人苦惱喔。」
「被你這樣講讓人難以苟同,不過姑且照做吧。……你才是,請不要給亞伯先生或米蒂安小姐他們添麻煩。」
「我會留意後方的。」
先不說米蒂安和塔立塔,昴對亞伯可沒打算客氣。
偶爾也該讓他那若無其事的表情消失,額頭冒汗參與惡戰苦鬥。
就這樣,說完大致要注意的事以及惜別話語後,出發時刻也接近了。
壓抑難分難捨的心情,在踏上旅途前──
「雷姆,那傢伙怎樣了?」
「露伊醬嗎?現在的話,我想是跟巫它卡它在一起……」
「這樣啊。」
「……要我去叫她?不可能吧。」
雷姆降低音調,改用探尋的目光看向昴。
雖然洞察了昴的意圖,但語氣稱不上愉快。不如說是帶著濃厚的焦躁和苦澀。
在都市市政廳攻防戰之後,一片慌亂中幾乎沒有接觸,但昴依舊在警戒露伊。畢竟,對她的疑慮不可能消除。
就算她跟雷姆和巫它卡它變得多麼親暱,都有可能只是為了跟貅德拉格們打好關係,誰知道她何時何地會表露出本性。
在這方面,留下露伊形成了另一個不安種子。
「我事先有提醒枯納她們,別鬆懈警戒。」
「有夠逞強……」
聽到她的小聲低語,昴略微沉思。
當初沒跟雷姆提到露伊的本性及她危險的權能,是因為沒有能博取她信任的根基,說出來只會有損她的信賴。
可是現在的話,又怎麼樣呢?
兩人的關係有所改善,儘管冷淡,但至少她肯聽自己的話。現在的話,就算坦承露伊的本性,也不會被不屑一顧了吧。
「……不,停止這愚蠢之舉。」
昴搖頭,否決掉浮現腦中的微弱想法。
她或許可能相信,可就算相信了,也不能怎樣。
露伊至今不曾露出馬腳。就算把她的身份跟雷姆講,也不見得她就會露出本性。狀況不會有變。
頂多只有說出口的昴心情舒暢,但被告知的雷姆不安卻會增加。
因此沒必要做出這種事。
「……那什麼表情?」
「嗯,我在想,雷姆的人生只要降下幸福就好。」
「啥?」
昴憋住逐漸上湧的情緒,雷姆看他的視線變得更嚴肅。
話雖如此,要是把情緒說出口的話,那話語將會無休止──
「──兄弟!差不多要出發囉。」
說完,靠近馬車的阿爾揮揮手。
在他身後的馬車,繫在一頭身體大到足以匹敵車體、外型像馬的生物──被稱為疾風馬的生物身上,旅程將由牠負責拉動馬車。
「聽說是連在佛拉基亞都很少見的動物,在軍隊中只會被授予『將』……」
「迪克爾先生借我們的。是雌性,真是一以貫之。」
「一以貫之……?」
對昴的話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的雷姆歪頭。
像這樣,不管是好是壞,雷姆對昴的話至少有反應。而這種幸福環境,也要暫時告別了。
「喂──兄弟?」
「那個,阿爾先生在叫你喔。」
「嗯,是啊。我知道,可是……」
「──?」
「因為不想離開妳身邊,所以腳底很難離開地面……好痛好痛好痛!」
背後被拐杖用力戳頂,原本黏在地上的鞋底離開地表。就這樣被迫往前兩、三步,跟雷姆拉開距離。
彼此的距離,正式遠離。
「雷姆,雖然我說過很多次……」
「要小心,要警戒。煩惱的時候要找人商量。再見。」
「嗚嗚……」
被敷衍道別後,昴垂頭喪氣。看他這樣,雷姆深深嘆息。
「真是的。路上小心,一路順風。我會等你回來的。」
「啊……」
「我不會突然搞失蹤的。……你以外的人是信得過的。」
補充的那句話,讓昴細細玩味。
接著不住點頭,看著雷姆不快的表情,說:
「──我走了!」
就這樣用力揮手,被雷姆送行。
6
逐漸遠離的馬車,穿過城郭都市的正門,消失在彼方。
馬車的目標是都市東南方的魔都卡歐斯弗萊姆──是帝國屈指可數的強者之據點,此行的焦點在於能否說服該人物。
老實說,既然目的是要勸說某人加入,帶昴去這點就令人存疑。
「……雖說任何人都一定會認同他很努力吧。」
拄著拐杖的雷姆,瞇眼細看漸漸看不見的馬車。
連道別都不脫惡趣味的昴,說了一堆有的沒的藉口,但雷姆只覺得他就是不想停止穿女裝。
當然,他說的藉口,還不至於覺得全都是騙人的就是了。
「他們走了嗎。少了鬧哄哄的傢伙,這個都市也會稍微變得通風點吧。到時帶回來的不知道會是好消息,還是亞伯的腦袋呢。」
「──普莉希拉小姐。」
佇立良久的雷姆,身後突然傳來人聲。
用不著回頭,該人物就悠然地走到旁邊。是給人鮮艷紅色印象的美女──身穿豪奢禮服,毫不吝惜暴露暴力式美貌的普莉希拉。
她阻止了襲擊都市市政廳的亞拉基亞繼續施暴,解救包含自己在內的眾多生命。不過在那之後,兩人不曾有過對話。
因此突然被她搭話,雷姆只大感困惑不解。
「……那個,謝謝。」
「嗯,所謝何事?」
「昨天市政廳的事。妳從那個叫亞拉基亞的女性手中救了我。而且不只我,還有大家,都多虧妳……」
「妳想說大部分的人因此撿回一命?要妾身來說的話,他們能撿回一命,都要歸功於妳吧。妳驅使自身才能並伴隨行動,救活了許多瀕死的人。妾身可沒意思去展示那種慈悲。不要擅自扭曲妾身的行為。」
「我沒那個……」
意思。但最後兩個字沒說完,反而還自省。
擅自認定對方的想法和行為的意圖,套用自身的標準來做判斷,是自己的壞習慣。不只對普莉希拉,自己有印象犯了很多次。
想到自己失憶至今,也不過才兩個禮拜而已。也就是說,自我也不過才活了兩個星期。
「……對不起。我想就如妳所說的。不過,我感謝妳的事實,也不能被妳所扭曲吧?」
「哦~?」
饒富興趣地這麼說後,普莉希拉就從胸部凹谷間拔出扇子,嘩啦一聲打開來,輕輕遮住自己的美唇。
不過,沒藏住的雙眸裡卻有藏不盡的愉悅與好奇。
「聽說妳是失去自我的姑娘……為什麼還敢頂撞妾身?」
「失去自我這種說法有點不太對。我只是想不起來,並不是消失了。」
手貼自己胸膛,雷姆跟普莉希拉據理力爭。
既然不是消失,那就跟無人碰觸得到的夢幻無異。
但是,雷姆失去的記憶並不是消失了。即便不在雷姆心中,仍留存在拼命想要取回來的昴心中。
假如他說的是真的,那自己有個雙胞胎姊姊。
那個姊姊的心裡頭,還留有失憶前的自己嗎?昴所說的同伴和親友,那些沒見過的人的心中,也都有自己嗎?
要是可以乾脆地當作雷姆的一切都消失了,從什麼都沒有的地方重新開始累積,那樣的話──
「──那樣的話,胸口就不會痛了。」
「──」
「一直,隨時,每一秒,都會被提醒。每次被那個人看著,我都在背叛他的期待。」
當然,昴沒有那個意思吧。
有段時間他渾身瀰漫著濃郁又暗沉到幾乎看不見身形的惡臭──硬是忍住,勉強看到的他的表情,每次都非常拼命。
而他那樣拼命,都是為了不在自己心中,已然消失的雷姆。
「多麼自私任性啊。自己都對自己感到驚訝……」
因此,分開來後自己鬆了一口氣。但這話卻沒法對難分難捨的他說。
還有,自己不僅僅只是鬆了一口氣的這股醜惡情感也是。
「──名字,說來聽聽。」
「咦?」
「妳的名字啦。該不會,失去自我的同時也沒了名字?可是卻又不是無名氏,確實有人用名字叫妳吧。記得是……」
普莉希拉輕抬視線,探尋質問虛空的答案。
她八成記得雷姆的名字。即便相遇時間短,但能感覺到她是個非常優異,充滿智慧的人。於此同時,也知道她是個相當壞心眼的人。
因此──
「──雷姆。」
在被人故意講出錯誤名字之前,雷姆主動報上名字。
喪失記憶,又不見恢復徵兆,跟認識過去的自己的人又分隔兩地。即便如此,在自己活著的這兩個禮拜,只有被呼喚、自我承認的「名字」是貨真價實的。
「有意思。」
聽到這回答,普莉希拉簡短地說。
接著又是嘩啦一聲合起扇子,用扇子前端抬起雷姆下顎。被紅色瞳孔正面洞射,雷姆感到喉嚨被灼燒。
但是即便沒法開口,依舊回望她,表達自己的意志。
「雷姆,就暫時把妳放在妾身身旁吧。」
「……放在、身旁?」
「雖然有素質和志氣,能力卻跟不上。那笨拙的治癒魔法,也由妾身適當矯正吧。如此一來,就能變成多少能看的東西才是。」
「──!妳願意教我治癒術嗎?」
「蠢貨。妾身沒有治癒術的素質。有的,就只有審美眼光。妳缺了什麼,妾身一看就知道。」
雖然回覆的答案不是自己期待的,但在某種意義上卻超乎期待。
目前雷姆唯一的技能──假如能夠活用治療他人的治癒魔法的話,那就有仰賴普莉希拉的價值。因為自己一直悔恨不甘,希望能有更多力量。
「不過,普莉希拉小姐不是要回自己的據點嗎?」
「打住了。一方面也是差遣阿爾那傢伙跟著亞伯去了。是否能滿足妾身提出的條件,不遠的將來就可以見真曉。妾身就在這兒等。雖然不方便……但這點,只要叫舒爾特來就能解決。」
「這、這樣啊……」
似乎是被什麼給牽動心情,普莉希拉決定要留在瓜拉爾。不管怎樣,假如要以她為師,那她這樣的決定可說幫了大忙。
即便雷姆的治癒術笨拙,但這個都市裡還有很多人需要。雷姆實在沒法丟下他們離開都市。
「既然都這麼決定了,就準備妾身的房間吧。細節部份就交給舒爾特,不過到了明天,可不得讓妾身感到有一絲不方便。」
「知、知道了。我馬上請人準備。」
被當成下從使喚,但雷姆沒有違抗,而是遵從。
不容分說就要他人服從雖是普莉希拉的風格,然而雷姆對於被人命令去做該做的事本身沒有抗拒感。
她拄著拐杖,急匆匆地回到市政廳,心想必須向迪克爾告知普莉希拉要留下,以及需要準備她的房間一事。
「貅德拉格之民」也因為不熟悉都市生活,所以很多部份都要拜託迪克爾處理,這使得自己感到很抱歉。
即便他是個被女性拜託時,絕對不會感到厭惡或說辦不到的男人。
「啊~雷雷,在這。」
「巫它卡它醬。」
在市政廳裡,前往迪克爾應該所在的辦公室的路上,跟正從走廊窗戶往外看的女童──巫它卡它相遇。
「抱歉喔,跑來跑去的很吵吧。」
「巫巫沒關係,不在意。巫巫更擔心塔塔,搖搖擺擺的。」
「塔立塔小姐嗎,也對……」
被認命為新族長,陪伴昴他們一同踏上旅程的塔立塔。
連在年幼的巫它卡它眼中,突然被賦予重責大任而快要崩潰的塔立塔,看起來都弱不禁風吧。即便如此,決定挺身面對自己的問題,這樣的她十分高尚。
蹲下來悲嘆自己無能為力的期間,周遭的人都留下雷姆繼續前進。正因如此,才不想抱怨、詛咒世界,做些淨會扯大家後腿的事。
「塔立塔小姐一定沒問題的。所以,我們跟大家,一起守護塔立塔小姐回來的地方吧。」
「嗯,知道了!雷雷,好可靠。」
「是嗎。被妳這麼一講,稍微有自信了。」
巫它卡它不假修飾的言語,令雷姆微微一笑。
接著她察覺到了不對勁,於是張望四周。站在走廊上看著窗外的巫它卡它無人陪伴,平常在一起的女孩完全不在視線範圍內。
「巫它卡它醬,妳一個人嗎?那個,露伊醬呢?」
因為年齡相近,因此巫它卡它和露伊似乎構築出了推心置腹的摯友關係。對此大感放心,所以一直讓露伊跟她待在一塊。但現在露伊卻不見蹤影──
「露伊醬沒跟妳在一起嗎?」
「沒錯!露露她,跟去了。」
「……咦?」
歪著頭聽巫它卡它回答的雷姆,渾身一僵。
一瞬間腦子快要變得一片空白,她硬是制止並拼命讓大腦運轉,試圖確認巫它卡它話中真正的意思。
露伊沒跟她一塊兒,那麼巫它卡它說的話的意思就是──
「露、露伊醬她……」
「嗯!跟去了!在馬車裡。巫巫也有幫忙。」
勇猛果敢的貅德拉格女童驕傲挺胸,跟之前一樣,用絲毫沒有悔意的態度光明正大地跟雷姆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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