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覺醒的黑暗
- 覺醒的黑暗
床鋪上的安智弘撐起了上半身。
除了安以外，房內此刻僅有我及瑟拉絲。
我用蒼蠅王裝隱藏了面貌。
另一方面，瑟拉絲則身穿平時的服裝。她露出真面目，亦佩帶著劍。
我請負責照顧安的半人馬離開了現場。
我用聲變石扭曲聲音，並懇切地向他搭話。
「接下來，我有幾件事想詢問你。不過戴著那副拘束具，很難進行對話……為此，我將為你卸除拘束具──希望你能保證不會危害我們。」
安的手腳並未受到拘束。卸下拘束具的瞬間，他便能使用技能。
「萬分抱歉，我們不得不保持警戒。這次的戰爭中……我們曾向看似友好的敵軍進行接觸，卻慘遭謀害而陷入危機，因此才變得格外膽小……假如你願意保證，請點一下頭。」
安點頭了。沒有一絲猶豫。
順帶一提，由於他沒有開口說話，因此瑟拉絲的真偽判定不管用。
然而從安對我的提問所流露的反應來判斷，他應當沒有敵意。
「謝謝。那麼我立刻為你卸除拘束具。」
瑟拉絲卸下了拘束具。我則做好準備，以便隨時發動狀態異常技能。
瑟拉絲將拘束具放置於一旁檯子上的這段期間，安一直很安分。
……看起來真的判若兩人。
「我大致上知道你傷得這麼重的理由。是第六騎兵隊成員親口坦承的。」
安的肩頭猛然一震。看來他是對『第六騎兵隊』這個詞彙產生了反應。
「儘管放心。第六騎兵隊已經被我們殲滅了。」
安雙眼圓睜，流露出震驚不已的神情。他抬起頭。
「咦？你們殲滅了第六騎兵隊……殺死了穹德……？」
他的聲音微弱而沙啞，恐怕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說話了。
「雖然是很難纏的對手，但那名男人不在這世上了。第六騎兵隊的人也一樣……身處那座戰場的人，都已經被我們消滅殆盡。」
安再次垂下目光，有氣無力地說道。
「……這樣啊。」
安經歷了第六騎兵隊慘無人道的對待，照理來說應該對他們懷恨在心才對。然而他的反應卻極為平淡。
他絲毫沒有湧現出『死得好，活該！』之類的情緒。
彷彿只是接受了這個事實而已。
「你不恨他們嗎？」
安像是在質問自己一般，開口闡述道。
「……剛遭到背叛時，或許是這樣沒錯。然而……實在有太多時間讓我獨自深思。那個……說起來很丟臉，在抵達這座戰場之際，我不禁湧現一個想法……『會演變成這種事態，都是我自作自受』。」
安以自省……不，以自罰的口吻繼續說道。
「遭到第六騎兵隊拘束之前，我是……傲慢的化身。身上具有的力量明明是向女神借來的，卻誤以為自己比別人特別而優秀……為此欣喜不已。像個笨蛋一樣……得意忘形。態度變得愈來愈驕傲……等回過神來時，我已喪失了理智。如今回想起來，當時的我甚至失去了自我……不──」
面龐消瘦憔悴的安，凝視著他肌腱斷裂的手。
「來到這世界之前……我就未曾正視現實。被召喚至異世界之後……我只不過是個靠借來的力量虛張聲勢的……小鬼頭。性格愈發惡劣……變成一個性情扭曲的人。」
……安變了。
與先前判若兩人。
正如剛才他本人所說的。恐怕是因為──有太多時間讓他獨自深思了。
「當然，那名隊長被擊倒讓我備感震驚……但不可思議的是，縱使聽到第六騎兵隊遭到殲滅……我也僅湧現出『啊，這樣啊。』的感情……」
安說了聲「那個……」並望向我。
「之後我會有什麼下場？接受審判……並遭到處刑嗎？」
「倘若真是如此，你能夠接受嗎？」
「……非得接受不可……只不過，那個──」
我靜候著安的話語。
「倘若……能實現的話……我內心某處，希望自己能再多活一段時間……」
他仍有生存下去的意志嗎？
「你為何想活下去？」
「……我想向某些人道歉。」
「…………」
「其他異界勇者……同班同學……尤其是綾──不，十河同學。她……她……！」
安彷彿在祈禱一般交握雙手，並抵上額頭。
「她明明一直──一直顧慮著我這種人……！我卻……！其他仰賴著我的同班同學也一樣……！我總是只考慮自己……！嗚……但、但是……即使身處險境，十河同學仍無時無刻──都在為所有人著想……！連我這種人也不例外……！」
安像是在自言自語般，闡述著懺悔的話語。
他──流下了淚水。
我與瑟拉絲都默默地靜候著他的下一句話。
稍微冷靜下來之後，安低喃出聲。
「……要是我再多留意一點，佐久間同學和廣岡同學……說不定就不會死了。就這層意義上來說，他們等同於是被我殺害的……嗚……所以，我已經無法向那兩人道歉了……！」
佐久間及廣岡──死了嗎？
擊倒艾因鎘蘭之後，我曾與十河交談過。
當時我聽說了苅谷幾美身亡的事，卻不曉得那兩人也死了。
畢竟十河沒必要告知『蒼蠅王』那兩人死亡的事。
……除了他們以外，還有其他死者嗎？
「三森──」
我格外注意不要對那個名字流露反應。
我也事先叮囑過瑟拉絲。因此應該不成問題。
「三森同學也是……我已經無法向他道歉了。」
安低垂著頭，沉默了一段時間。
「在原本的世界時，那個名叫三森的同班同學……曾對我伸出援手。但那時的我空有自尊心……那個、也就是說……當時的我、我……我──」
他緊閉雙眸，試圖擠出一絲勇氣。
「希望成為對別人伸出援手的人……！而不是受他人幫助的人……！一直、一直是如此……來到異世界之後也一樣……但不知從何時開始，我變得愈來愈奇怪……逐、逐漸沉醉於待在原本世界時，未曾體會過的全能感……」
原來如此──而第六騎兵隊則讓他『夢醒』了。
而且……安依舊記得我的事。
「你剛才說想道歉，是嗎？」
「……是、是的。」
「換言之倘若你被免罪並獲得解放，你打算回到勇者們身邊──回到亞萊昂嗎？」
「──很難說。」
安別開目光，彷彿像是在說『事情沒那麼容易』。
「女神大人原本似乎打算收拾我……倘若我倖存下來並大搖大擺地回到亞萊昂……恐怕會招來悲慘的下場。」
「即便如此，可以的話你希望與其他異界勇者──與『同班同學』會合，沒錯吧？」
「……是。不過、那個……」
看來他還有話想說。我等著他的下一句話。
「事實上，我的心情相當複雜。」
「什麼意思？」
「我不曉得該擺出什麼臉見大家……那個，畢竟我還處在迷失自我的狀態下…………況、況且──」
稍微冷靜下來的安垂下目光，繼續說道。
「我想……四處見識一下異世界。這是我的……另一個心願。」
「見識異世界，是嗎？」
過了一會兒之後。
「說來丟臉，從前的我……只把異世界的人視為路人──也就是眾多無關緊要的人。我以為這世界的人全都一樣……只會一股勁兒地讚美我這名被選上的勇者，會無條件地肯定我。我從未真正意義上，把他們視為『活著的人』……」
唯獨自己是被選上的主角。
這是為自己而存在的世界──僅有自己是萬眾期待的人選。
這恐怕就是安智弘眼裡的世界。
「所以、那個……我想知道這世界的人是帶著什麼樣的神情、以什麼樣的方式……懷抱什麼樣的心情活在世上……渴望瞭解自己的同時……我也想嘗試理解他人……聽起來很奇怪吧。」
……原來如此。換言之他想先踏上『尋找自我之旅』，再與十河等人見面。
『尋找自我之旅』。
很久以前曾經流行過，如今則是已然荒廢的話語。
沒聽過這個詞彙的我，不知何時曾在網路上查詢過它的變遷。
『再怎麼找也沒用。根本不存在「真正的自我」。』『只不過是自我意識過剩罷了。』『只有傻瓜才會踏上尋找自我的旅程。』『只是想逃避艱辛的現實而已。』『還不如去念書或工作。』
那是遭到百般揶揄，除了網友以外沒有任何人掛在嘴邊的話語。
只不過──這裡是異世界。若他能透過旅途而接受自我，整理心情並繼續前進的話……
又有何不可？
「我……等好好向大家道歉之後，想彌補自己的過錯。為至今為止的所作所為賠罪……儘管考量到三森同學、佐久間同學及廣岡同學的性命……或許沒辦法輕易彌補那份罪過。」
「？那名叫三森的人的死，也是你的責任嗎？」
「那種狀況下遭到別人那般謾罵……任誰都會痛心不已。他肯定是在絕望下死去的──啊，不過……」
安微微地揚起了嘴角。
「被送往廢棄遺跡之前，三森同學他……向女神大人豎起了中指，要她『給我記住』……身處那種狀況還能說出那句話，真是帥氣呢……足以媲美十河同學……」
安低著頭，並垂下雙肩。
「我內心肯定是……對三森同學及十河同學感到嫉妒，或心存自卑感──不，不只他們。我希望比他人卑微的自己能受到認同……所以才硬是逞強……希望別人認為我很偉大……希望獲得承認。此刻也一樣……」
安再次凝視自己的手。
「自顧自地吐露心情……自顧自地想得到諒解。我打從心底厭惡這樣的自己。不過、所以……我深知這種請求很自私──」
安抬起頭，筆直看向我。
「只要給我一點時間就好──我想喜歡上自己。喜歡上自己，然後鄭重向大家道歉──並成為某人的力量。」
「…………」
這傢伙是誰啊──這可不是我認識的安智弘。
然而與此同時，我感覺答案似乎對上了。與我的看法一致。
我曾茫然地思索過安智弘的人物特質。和我想像中如出一轍。
……某種意義上來說，稱得上是相當典型的人物特質。
倘若他想道歉的話……其中一個人仍活著，且就在他眼前呢。
外殼剝落了。
安智弘從前那憎惡世界的外殼──已然剝除。
看來果然是第六騎兵隊那件事造成了影響……以激烈的手段強行治好了他。
「原來如此，我明白你的心情了。」
我明白安闡述的一切，亦能理解他的心情。
我擺出陷入深思的模樣──
「這個嘛……那麼，由我向盡頭之國的居民商量看看吧。我會盡可能說服他們，以實現你的心願。」
「！我、我、那個……審判之類的──」
「或許的確有人希望對你下達審判。但幸運的是，我是為本次戰役帶來勝利的最大功臣。只要與盡頭之國的高層交涉，應當能迴避對你不利的事態。」
實際上，沒有人提及審判或處刑的事。
現階段，安的處置方式完全由我負責。這只不過是我的話術罷了。
「畢竟你並未參與這場戰爭……我姑且問你一句。今後，你有意與盡頭之國為敵嗎？」
「不、不……怎麼可能……！」
瑟拉絲默默發出信號──真實。
「我願意相信你。」
就在此時，安流露出一絲躊躇的態度。但他很快便下定決心。
「那個、呃……其實我、我本來打算把你──」
安坦承了。
其實他原本打算殺害貝爾傑吉亞──殺害我。
「──我從這國家的人口中聽說了。是你下令搜索我的……」
「之所以下令搜索你，是因為我有幾件事想詢問身為異界勇者的你──若想感謝親切對待你的人，就感謝發現了你、並一直照顧你的亞人們吧。」
「縱使如此……我之所以能倖存下來，依然是多虧了你。假如你就那樣將我置之不管，我說不定早就死了。真的很謝謝你……還有，非常抱歉。雖說我徹底迷失了自己，但竟然企圖對你痛下殺手……」
「不過……女神不是對你下達命令，倘若我不接受邀請就要殺了我嗎？儘管我根本沒受到邀請……」
「不、不是的……我、那、那個……根本不打算邀請你，而想直接……、──將你殺死……如今回想起來，我真是愚不可及……」
安陷入短暫的沉默。依舊低垂著目光的他，不久之後開口了。
「我很羨慕……擁有一切的你。換句話說，我很嫉妒你。」
他坦承面對了自己內心的真心話。看樣子──他總算肯勇於承認一切。
「當我沒出息地逃離戰場後，蒼蠅之王瀟灑現身並顛覆了絕望的戰況，輕而易舉地擊敗了心腹級……而且──」
安抬起視線，緊接著流露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眼中映照著瑟拉絲的身影。
不可思議的是──他彷彿現在才突然察覺了瑟拉絲的存在。
或者說，他此刻才『驚覺瑟拉絲的美貌』。
……看來直到剛才為止，安都沒有認知到瑟拉絲的存在。
「──號稱大陸第一美女的瑟拉絲小姐也伴隨在你身旁……沒錯。蒼蠅王擁有力量、名聲，以及任誰都欽羨不已的伴侶……其實我內心深處，認為你……十分帥氣。」
他垂下眼簾，「呵」一聲並勾起嘴角。
「也許，我本想在異世界──成為像你這樣的人。」
那是不帶諷刺的笑靨。然而那抹笑容很快又轉為自責的微笑。
「所以，我才想親手殺了你……從擁有一切的你身上奪走『一切』。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擁有一切，是嗎？」
「……至少在我眼裡看來是如此。坦白說，此刻也一樣。」
「我擁有的事物，不像你想像中那般美好。」
我開口說道。
「外人往往看不到醜惡的部分。即便是經常見面的友人或鄰居，也暗藏許多不為人知的祕密。你欽羨不已的我，其實也經歷了諸多──不悅及嫌惡的回憶。受到世人高度關注並非僅有好處，甚至有些煩人。瑟拉絲亦懷抱著許多煩惱。說到底，大家總是對『未知的事物』抱持過高的期待。然而一旦接近自己的理想，往往都會幻滅。萬事幾乎都不會符合自己的期望。最後……幻想便會淪落為『現實』。」
「……貝爾傑吉亞先生你真是成熟。」
「我只是拚命地挺直背脊，裝出大人的模樣罷了。」
「哈哈。」安苦笑一聲。
「大人不就是如此嗎？」
我沉默了幾秒。
「你希望受他人認同？」
「……恐怕是的。」
「然而現實卻不如你所願？」
「…………是。」
「你──曾認同過任何人嗎？」
「…………恐怕沒有。」
「若想獲得認同，或許能從認同他人開始做起。如此一來，說不定自然而然地就能得到別人的認同。」
「…………」
「如果你不願意這麼做──不願承認任何人，始終堅持貫徹自我、渴求讚賞……這種做法需要強大的毅力及能力。那必定是一條孤獨的荊棘之路……即便如此，在道路的盡頭說不定能找到你渴求的事物。」
我停頓了幾秒。
「想選擇哪條路，因人而異。」
「……是啊。沒錯。」
安坦率地點了點頭。此時──
「那個……？」
安抬起頭並望向我。我則──伸出了手。
「我是蒼蠅王戰團的戰團長，貝爾傑吉亞。」
我重新自我介紹──並邀請對方握手。
安馬上便理解了我的意圖。
「……我是前勇者，安──智弘•安。」
他溫和地回握我的手。
像剛才那樣對迷失方向的人諄諄教誨──能夠撼動對方的心。
握手則是『信賴的證明』。
面對自己信賴的對象，更容易吐露情報。
此刻的安智弘沒有發動攻擊的跡象，亦不抱敵意。
他對願意理解他的我，充滿了信任。
是時候該進入正題了──來蒐集情報吧。
「──哎呀。」
我有些裝模作樣地拿出懷錶。
「本來有許多事想問你，不小心閒聊太久了……其實，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智弘先生。可以回到正題了嗎？」
「啊、是……請儘管問吧。」
我提出了幾個疑問。
安則坦承地回答了『真相』。
他並未握有什麼重大的新情報。
然而有關2－C的消息，我倒是稍微更新了。
看來他們正持續進行準備，以臨與大魔帝之間的戰鬥。
乍聽之下沒有大動作──但與大魔帝的決戰已近在眼前。
「謝謝你，智弘先生。既然選擇與亞萊昂敵對，我就得盡可能獲取他們的情報才行。」
安流露一抹缺乏自信的笑靨。
「雖然不曉得這些情報能否派上用場。」
「不，已經足夠了。」
好了……之後該怎麼處置安呢──
離開安所在的房間之後，我與瑟拉絲並肩走在走廊上。
「妳好像有話想說呢，瑟拉絲。」
「啊──、……是。」
瑟拉絲回望身後，確認四周沒有氣息。
「這樣好嗎？那個人、呃──」
「我沒有向原本世界的熟識表明真實身分，令妳很在意嗎？」
她並未立即答覆，但我從表情便能看出答案為『是』。
我停下腳步。
「……倘若現在的他知曉了我的真實身分，恐怕只會深陷混亂，使心情變得更加複雜。那傢伙把我──把蒼蠅王視為『不認識從前的安智弘的人』，所以才能坦率地表露想法。」
沒錯。拯救了安智弘的不該是『三森燈河』，而是『蒼蠅王』。
「這種狀況下……對局外人反倒能敞開心胸。」
儘管他表示有機會的話，希望能向我道歉。
但我總覺得，讓現在的安知曉蒼蠅王的真面目並非好事。
所以現階段──讓安智弘認為三森燈河已成『過去』就行了。
對他而言我只是個已逝之人。這樣就好。
「是這樣嗎？」
「也得依對象和狀況而定……這始終只是我個人的判斷。該怎麼說呢……那傢伙與我之間，存在著複雜的感情關係。這股複雜的情緒，想必僅有我們兩人能夠理解……」
「原來如此……」
「我不是意指女人就不複雜──但所謂的男人，恐怕比瑟拉絲妳想像的更加纖細。」
過度保護自己，以至於胡亂攻擊他人。
老是在意面子，導致自己淪落淒慘的下場。
最終陷入沒有答案的思考迴圈當中。
「現在的安……即將往好的方向轉變。所以維持現狀就好。當然……關於安今後的處置，遵循他的意願對我亦有好處。」
我決定賦予安自由──將他解放。
儘管尚未告訴安這件事，但我已下定決心。
將他拉攏為同伴反而會提高風險。
最重要的是，無法排除暴露我真面目的危險性。
讓曾是同班同學的人成為『同伴』，真面目曝光的風險便會急遽提升。
在他不曉得我是『三森燈河』的情況下將之解放。
現階段這是最佳方法。
我不打算殺害他。此刻的安已不隸屬女神陣營。
雖然他有可能成為十河的同伴──
「倘若安與十河等人會合，向他們謝罪並順利和解……安便會告訴十河他們，拯救了他的是『蒼蠅王』。」
瑟拉絲流露恍然大悟的神情。
「沒錯。萬一我們往後必須與十河敵對，十河將因此而難以出手。本次幫助了安的事，十之八九會成為十河的『枷鎖』。」
畢竟我是『拯救了差點被女神殺害的同班同學的恩人』。
「先前聽說過十河閣下的人格特質，確實有可能……」
「而且假如十河從安本人口中得知真相，她對混帳女神的印象便會急遽下滑。畢竟薇希斯企圖利用自己旗下的第六騎兵隊，殺害安──殺害同班同學。」
瑟拉絲再次露出醒悟的表情。
「沒錯。狂美帝提到的『將S級勇者拉攏至我方陣營』方針，也因此增添了幾分現實感。」
「確、確實如此。」
話雖如此，這項策略的可行性僅限於『如果能這樣就好了』。把拉攏S級勇者的計畫委任給安，未免有些不切實際。說服S級勇者的關鍵依舊是淺葱組。
到了最後關頭──說不定連我也得表明真實身分。
「總之……安的精神狀態仍不安定，存在太多不確定因素。這也是我解放他的理由之一。」
坦白說，我沒有餘裕分神處理安智弘。
「這趟復仇之旅逐漸面臨決戰時刻……反過來說，從現在開始我將愈來愈沒有餘裕。」
換言之──
「這種情況下，我沒自信能好好管理安。而且為了隱瞞『真面目』，我得耗費許多心神演戲以蒙騙他。所以無法將他拉攏為同伴──讓他待在身邊。」
安是A級勇者，必定能成為有用的戰力。
然而我還無法徹底看透安智弘。
乍看之下他正往好的方面改變，但缺少確證。
因此現階段，向他袒露真面目風險太高。
一邊隱瞞真面目一邊協力戰鬥，不確定因素實在太多了。
「更重要的是，安本人希望能重回十河身邊一趟。據他的說法，他也想見識一下這個世界。但我現在可沒有餘力陪他。」
「──既然如此，解放才是最佳方法。」
「我是如此判斷的。」
我轉頭回望身後。
「儘管聽起來像是棄他於不顧……但安必須憑一己之力找出自己的道路。我所能做的僅限於此。」
既然他差點被混帳女神殺害，今後理應不會與我方為敵。
即便被女神抓到，他也不曉得我的真面目，因此不成問題。只不過──
「縱使安仍生存在世，混帳女神應該也不至於放在心上……稍後我會姑且給他一句忠告，『離開盡頭之國後，必須隱瞞真實身分』。」
瑟拉絲同樣將身體轉向後方。
「不過……現在的他，與我以前從你口中聽說過的他，簡直判若兩人……令我難以想像先前的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他的話語全都是出自真心。而且袒露真心話、向我們表示他沒有敵意之後，他竟主動要求我們繼續拘束他。理由是這麼做能讓盡頭之國的居民安心。」
瑟拉絲繼續說道。
「他的要求十分客觀，且充滿了對他人的體貼之心。」
「原本的他……可不是那麼坦率的人。」
不知從何時開始步入了歧途。
被不斷湧入的情報迷惑，回過神來時已被情報洪流所吞噬。沉溺於真假不明的大量網路訊息之中而深陷混亂，被情報所擺弄，最後──便會淪為不久之前的安智弘。
「總之……換句話說，他──」
我將手搭上自己房間的門把。
「至今為止，說不定一直處於某種異常狀態當中。」
……我該不會是以為這麼說很帥氣吧。
一點也不帥氣。真是的。
而且瑟拉絲竟然露出『原來如此，我理解了』的表情……
總而言之──安的處置方式已有定論。
他將踏上屬於自己的道路。
我也會繼續於我的道路前行。
我們就這樣開始準備啟程。
準備期間我們也會偶爾出席會議，決定往後的方針。
沐寧親手為自己製作了蒼蠅騎士面具。
順帶一提，她還幫喵琪做了一個。
兩人各自戴上做好的面具，並展示給我和瑟拉絲看。
喵琪還突然興奮地表示『喵琪也想變得更強！』。
她前去找四戰煌商量此事，我也一併跟了過去。
除此之外，我還一邊與瑟拉絲共浴一邊談論往後的方針。
阿米亞及吉路則企圖強行闖入。
我再次造訪庫洛撒卡的聚落。
與七煌等人共餐，商談各個話題。
我們亦談及了另一名神獸拉帝斯的事。
儘管是個喜歡大吵大鬧的俘虜，但不能將他交給米拉。
我們已向米拉表示，希望由盡頭之國管理拉帝斯。
對方也答應了條件。
『既然米拉與貴國締結了外交關係，便無需強行獲得神獸。』
他們是如此表示的。
用餐過後，我和葛菈特拉坐下來促膝長談了一番。
之後又受邀前往里潔的房間，再次享用她烹煮的料理。
我們就像這樣，度過了啟程之前的時光。
◇【瑟拉絲•亞休連】◇
瑟拉絲•亞休連細心地將針線穿過登河的蒼蠅王長袍。
儘管是一件做工堅韌的長袍，歷經戰鬥之後仍然會破裂。
瑟拉絲總是會找時間尋找破洞並加以修補。
登河坐在房內的椅子上，以放鬆的姿勢凝視著縫補衣物的瑟拉絲。
反向坐在椅子上的他，將雙臂擱在椅背上。
瑟拉絲拉緊絲線，用齒尖咬斷它。
「……有能讓我安心脫下長袍的對象替我修補它，實在幫了大忙。」
「呵呵，畢竟我也學過裁縫技術。說到裁縫……沐寧大人及喵琪大人的蒼蠅騎士面具，亦做工精良呢。」
「看來沐寧也很擅長縫製衣物。」
「能夠立即與喵琪大人拉近關係……沐寧大人真是位溫柔的人。我也想學習那份溫柔。」
先前沐寧及喵琪造訪我們，展示沐寧親手製作的蒼蠅騎士面具。
兩人甚至擺出了帥氣姿勢，著實令人莞爾。
能看到喵琪那般欣喜的模樣，瑟拉絲也感到很高興。
（正如登河大人所說……喵琪大人還是保持笑容最為迷人。）
「說到喵琪大人，先前提及的特訓怎麼樣了？」
「關於那件事，意外地四戰煌全員都爽快答應了。有時間的話，他們願意輪流指導喵琪。」
「恐怕是因為，這是登河大人你的請求吧。」
「這個嘛……提起這件事的時候，我也有刻意如此誘導他們。」
不過那並非為了登河自己，而是為了喵琪著想。
瑟拉絲深知此事。
「不、不。登河大人現在可是盡頭之國的風雲人物。」
也因為如此，兩人獨處的時間減少了。
所以先前，瑟拉絲才會鼓起勇氣邀請他兩人單獨共浴。
登河沒有流露一絲厭惡的神情，爽快地答應了。
除了起床及就寢前以外的時間，久違地能夠兩人獨處，使瑟拉絲相當欣喜。
然而途中發生了小插曲。阿米亞及吉路企圖闖入浴池。
待在盡頭之國時，登河總是隱藏自己的真面目。
心想『必須把登河大人藏起來』的瑟拉絲，努力用自己的身體遮住登河的面容。最後她借助光之精靈的力量避開阿米亞及吉路的目光，成功讓登河離開了浴池。
瑟拉絲提起這件事之後……
「不過嘛……現在的話，在盡頭之國居民面前暴露真實面貌，應該也無妨。」
登河如此表示道。
「萬、萬分抱歉，我一心想設法隱藏登河大人的面貌……當時才會露出那般醜態……」
回想起當時的事之後，瑟拉絲不禁面紅耳赤。她滿腦子只想著該如何在不被阿米亞等人發現的情況下，幫助登河離開。結果竟露出那般羞恥的模樣。
「不，我很感謝瑟拉絲妳有這份心……謝謝妳設法幫助我。」
瑟拉絲苦笑一聲。
「登河大人你願意這麼說，我也能釋懷了……」
不過，為什麼他總是能夠像這樣原諒一切。
他為何──對自己如此溫柔呢？
瑟拉絲強忍心癢難耐的感情，並轉移話題。
「話──話說回來，庫洛撒卡的聚落如何了？」
「啊啊，沐寧重新向我介紹了庫洛撒卡的族人……大家都是好人。初次見面時氣氛有些生疏，但多虧沐寧願意信任我。沐寧真是備受大家敬愛呢。」
「我也想向他們打聲招呼。」
「先前，我不清楚他們對外人的接受度如何，所以才決定由我獨自拜訪……不過依那情況判斷，瑟拉絲妳陪同應該也無妨。」
與米拉交涉完畢之後，登河成了眾人爭相搶奪的對象。
每個人都想詢問登河的意見。
先前七煌齊聚用餐時，登河也受到了邀約。
那時瑟拉絲也同席。
登河備受眾人信任、仰賴及喜愛。瑟拉絲當然也對此欣喜不已。
「話說回來，先前與七煌用餐過後，葛菈特拉大人曾邀請你單獨對話──」
「嗯，我和她聊過了。她似乎想向我致歉……儘管我不認為葛菈特拉做過需要向我道歉的事，但據本人所言，在本次戰爭之前，她一直刻意以冷淡的態度對待我。她對此深感歉疚。」
「原來如此。葛菈特拉大人希望找機會兩人獨處，並鄭重向你道歉。」
葛菈特拉如今對待登河的態度，確實明顯軟化了許多。
「說到本次戰爭帶來的變化……里潔大人也有了大幅改變呢──」
登河心情複雜地嘆了口氣。
「改變了是很好，但她經常在奇怪的時間點向我搭話……問她有什麼事，她又回答『沒什麼啦！』……」
「她肯定是想找機會與登河大人聊天吧。」
「反正那傢伙煮的料理很美味，所以我也樂意接受她的邀約。」
昨晚，里潔似乎邀請登河到自己的房間，請他享用料理。
總覺得最近──
有許多人理解到登河的魅力。
這令瑟拉絲相當開心，宛如她自己受到讚賞一樣。
「…………」
瑟拉絲停下了縫紉衣服的手。
（那麼──）
我自己又如何呢？──瑟拉絲如此心想。
雖然讓里潔看過長相，但登河基本上總是隱藏自己的真面目。
換言之……
無關乎外貌，眾人是被登河的內心所吸引。
（那麼我的內心……足以吸引他人嗎……？）
有時，她不禁湧現這個疑問。
或許她也曾向登河商量過這件事。
（我真的……是一名擁有美好心靈的高等精靈嗎……？）
待在涅亞時，有人誇獎過她性格很好。
瑟拉絲能夠判別真偽，因此她知道對方是發自內心稱讚她。
但那句讚美──難道不是以她的美貌為前提嗎？
瑟拉絲曾數次如此心想。
她好幾次質問自己。
假如她沒有這副美貌，對方依舊會這麼想嗎？
瑟拉絲認為……卡朵蕾雅認可了她的內心。
不過她投奔涅亞時又如何呢？
聖王奧特拉恐怕是相中了她的美貌，才願意接納她。
與黑龍騎士團戰鬥時，瑟拉絲得知了聖王的真心。
他之所以願意收留瑟拉絲，不單只是因為瑟拉絲曾是高等精靈國的公主──自那之後，這個想法便一直盤踞於瑟拉絲的腦海。
（正因為我擁有這樣的外貌……）
據說瑟拉絲具備稀世的美貌。
假如她沒有這般美貌，說不定就無法與卡朵蕾雅相遇。
她的價值究竟為何？
瑟拉絲時而會感到不安──甚至恐懼。
沒錯……
一旦她喪失了自己最主要的特質，會不會連帶失去自我價值？
瑟拉絲不曉得自己的『特質』是什麼。
好像是容貌，又好像是其他事物。
她很畏懼失去那項『特質』。突然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強烈不安湧上心頭──
「所以呢，妳在煩惱些什麼？」
瑟拉絲赫然回過神來。
她縫紉衣服的手依然懸在半空中。看樣子她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啊、不……那個……」
「假如妳願意的話，我可以傾聽妳的煩惱。」
瑟拉絲停下手一段時間，並陷入深思。
然後──
「登河大人。」
「嗯。」
「這件高級的蒼蠅王長袍，也會像這樣破洞。儘管破洞可以修補……但當然不可能變回原本的狀態。」
「是啊。」
「唯獨外觀能夠恢復本來的模樣，然而本質上卻與從前『不同』……長袍再也無法回到原來的樣子。換言之，它失去了某樣事物。」
「算是吧。」
瑟拉絲將目光投向自己的膝頭。
「假如、那個……在失去了某樣事物的狀態下，登河大人你依舊會──」
她知道自己的聲音正在打顫，卻繼續說道。
「像從前一樣……珍視它嗎？」
「無論變成什麼樣子，那都是我的長袍。」
「────────」
瑟拉絲抬起了頭。
「縱使它充滿修補過的痕跡，縱使它破裂不堪……在變成那樣之前，它一直是與我並肩奮戰的長袍。這個事實絕對──不容改變。」
登河毫不遲疑地繼續說道。
「與人共處，並非只會失去某樣事物。」
「！」
「與人共處亦會獲得其他東西……被賦予某些事物。那段期間所尋獲的事物──遠比失去的事物更加重要。」
換言之，就是所謂的『感情』或『回憶』吧──登河補充說道。
「是。我也……這麼認為。」
瑟拉絲再度垂下眼簾，並綻露一抹微笑。
與此同時，她的眼角亦泛起了淚光。
登河對瑟拉絲投以微笑。
「……怎麼了？感覺妳刻意以相當婉轉的方法提問……啊，如果是令妳難以啟齒的事，當然無須告訴我。倘若妳希望我忘記剛才那段話，我便會當作沒聽過。」
「不、那個……只是打個比方……我有時會思考一個無聊的問題……萬一我喪失了自己原有的特質，喪失了自我……你還願意──把我視為從前的『我』嗎？」
瑟拉絲垂下頭。她擱下針線，將長袍擺置於腿上。
「萬分抱歉……這種問法，彷彿像是不願相信登河大人你一樣……失禮了。」
「雖然我們並非已經相處好幾年的關係，但至今為止我們都是緊密地互相陪伴，所以我很清楚。對我而言──」
登河開口了。
「妳的特質並非美貌。」
「────啊。」
「縱使失去了身體的某部分，或是臉部遭到灼傷……對我而言，妳就是妳。妳就是瑟拉絲•亞休連。」
「登河大人……」
「雖然唯獨壽命的問題，恐怕沒辦法解決……」
登河扭曲嘴角。
「等這趟復仇之旅順利結束之後，倘若妳希望的話……我願意和妳在一起，直到最後──在這異世界。」
從一般人眼裡看來，那是不帶一絲真摯的邪笑。
然而不知為何，瑟拉絲卻覺得那是一抹極為誠摯的笑靨。
「縱使妳失去了『某樣事物』，縱使其他人對妳棄之不顧……我也會伴隨在妳身邊，直到最後一刻。」
登河哼笑一聲。
「妳聽得出來吧──這並非謊言。」
瑟拉絲她──
已看不清眼前事物。
淚水使視線一片模糊。
「是……是……」
回過神來時，她已開始啜泣並不斷重述同一句話。
伴隨著滑過臉頰的淚珠──
感謝的話語自瑟拉絲的唇間流淌而出。
□
失去某樣事物令人害怕。
但取而代之獲得的事物，卻更加美好。
所以──獲得的事物一定會留到最後一刻。
一定。
◇【三森燈河】◇
安智弘決定先我們一步踏上旅程。
那天，我們來到門扉前為安送行。
如今他已經能自如行走，氣色也恢復了。
為了隱藏失去的耳朵，他戴上了耳套；單手喪失握力；用手套保護剝落的指甲，還纏著繃帶……仔細一看，身體各處仍殘留著怵目驚心的爪痕。
然而他已復原到能自由行動的程度。
恐怕也是多虧了勇者的活動狀態補正值吧。
安揹著袋子，裡頭裝滿了露宿所需的物品。
我們也給了他不少旅費，足以讓他抵達亞萊昂。
至於戰鬥方面的危險──應當不成問題。
儘管被第六騎兵隊玩弄於股掌之間，但再怎麼不濟，安好歹也是持有固有技能的A級勇者。
只要別疏忽大意，他理應能輕鬆解決普通的金眼魔物或強盜。
除了我和瑟拉絲以外，負責照顧安的亞人們也來了。
發現安的龍人、半人馬，及負責敞開門扉的喵琪也在現場。
安雙腳併攏，低頭致意。
「真是受各位多方關照了。」
我走到安跟前。
「收下這個。」
我讓安握住一只串著細繩且繡有紋章的吊墜。他抬起目光。
「那個……這是什麼？」
「我已事先告知米拉──擁有這個吊墜的人是盡頭之國的賓客，希望能放他一馬。有了它，行經已收到這項公告的米拉領地之際，便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煩。若想避開已經開戰的烏爾薩並前往西方，這吊墜能夠派得上用場。」
「謝謝你。真不曉得該如何回報這份恩情……」
「別放在心上。話說回來，你考慮過最初的目的地了嗎？」
「不……還沒有具體想法。不過……如你所說，沿著南方朝亞萊昂前進的話，或許會被捲入戰火之中。此刻亞萊昂及米拉的軍隊恐怕已經正面交鋒。因此我想沿著北方前進。巡繞米拉、約納特及瑪格納，親眼見識這世界的居民……」
「今後你就自由了，祝旅途順利……同時我也由衷祈禱，你能夠與你提及的勇者大人們會合，尋獲美好的未來。」
「謝謝……也祝貝爾傑吉亞先生你能迎來美好的未來。」
接著安依序向瑟拉絲及喵琪致謝。最後──他向這段期間一直照顧著他的龍人與半人馬們，致上誠摯的謝意。
「你能恢復精神真是太好了，智弘先生。路上請務必小心。」
「謝謝，大家也要保重。我終其一生都不會忘記這份恩情。雖然或許有點太遲了……但我會好好努力……成為值得讓人感謝的人。」
「是……我們也由衷祈禱你能達成心願。」
安又看了我一眼，接著向喵琪致意。
「那麼，麻煩妳了。」
喵琪徵詢我的同意，我則點頭回應。
不久後──通往外界的大門敞開了。
「那麼各位……容我再次感謝大家的關照。總有一天……當我成為令自己驕傲的人之後……我想再一次向各位致謝。最後……真的、真的非常謝謝你們。」
就這樣，安智弘自盡頭之國啟程了。
同一天，我讓無效化禁呪附著於沐寧身上。
附著過程相當順利。
之後我們借用了王城一隅，試著發動禁呪。
同時消耗了一顆青龍石。
嘗試結果────────成功發動了。
其餘的問題只剩……何時接近她？
如何接近她？
要怎麼──蒙騙她？
「…………」
就差一點。
只差一步──便能觸及她。
觸及那傢伙（混帳女神）的頸部。
安智弘啟程後，經過了數日──這回輪到蒼蠅王戰團出發了。
「喵、喵琪……會衷心等待與大家平安重逢的那一天來臨喵……！還有還有，等主人你們的旅途結束之後……！」
喵琪會就這麼留在盡頭之國。我單膝跪地。
「嗯。屆時我會帶妳去見麗茲。」
「是的，喵！」
「我也會向喵姊及其他妹妹們，轉告喵琪妳平安無事的消息。」
「是的喵！」
喵丹•琪琪佩。
我已告訴米拉喵丹的特徵。
並告知他們喵丹是我的同伴。縱使與她交戰，也絕不能殺了她。
然而──想徹底實現『絕對』可謂難上加難。
如同我沒能在上次的戰鬥中完全隱藏蒼蠅王的存在一般，世上沒有所謂的『絕對』。
即便如此，我仍想盡自己所能。雖然有苦衷，但既然喵丹是薇希斯之徒的一員──便無法保證她能迎來幸福的結果。
「當然若能在旅途中遇見她，我必定會親口告訴她這件事。」
「謝謝喵！但是但是……」
「嗯？」
滿面燦笑的喵琪緊閉雙眸。她的眼角──溢出了淚珠。
「喵琪心裡很清楚喵。既然喵姊是女神大人的同伴，就無法保證她絕對平安無事喵。喵琪當然希望與精神奕奕的喵姊重逢……但要是為此給主人你們添麻煩，喵琪也很過意不去喵……」
我暗自嘆了口氣。
正因為喵琪說出了這種話──正因為她能像這樣客觀地看待事物。
正因為比起自己，她選擇把別人擺在優先位置……
所以我才更希望能達成喵琪的心願。
「……是啊。我無法擔保絕對能實現妳的願望，但我會竭盡所能──妳早已不是外人了。」
「主人……你竟然為了喵琪說出這種話……喵琪、喵琪……」
麗茲及喵琪都經歷過十分艱辛的回憶。
她們兩人都是──從前的『我』。
非得拯救她們不可，否則我無法釋懷。
若問她們被拯救之後，誰能從中獲利──是我。
如果那兩人迎來能開心歡笑的未來，我的憤怒便能消解。
只要她們獲得了明朗的未來，我便多少能夠──湧現出『活該』的想法。
甚至能感覺，我向自己的親生父母報了一箭之仇。
「別放在心上。雖然是為了喵琪妳，但終究亦是為了我自己。」
「喵？」
從旁守望這一切的瑟拉絲前傾身子，對喵琪綻露一抹微笑。
「吾主希望喵琪大人能獲得幸福，到此為止的話語全都出自他的真心。能夠看穿謊言的我可以保證。」
「瑟拉絲小姐……」
「還有喵琪，妳似乎誤解了一件事……在實現這趟旅途的目的之前，我們並非無法再次碰面。」
「喵？」
薇希斯的根據地是位於東方的亞萊昂。
從西方的米拉往亞萊昂前進時，會途經盡頭之國。
「等米拉禁呪的事告一段落之後，我們說不定會造訪這裡一趟。」
「是、是這樣嗎喵？」
「我無法保證。得依狀況而定。」
「明──明白了喵！」
「畢竟要和喵琪分別，牠們也感到很寂寞。」
「嗶啾～噗啾～！」「噗嚕～！」
嗶嘰丸自長袍一躍而出，斯雷則奔向喵琪。
牠們就這麼緊貼在喵琪身邊。
「嗶啾～……」「噗嚕～……」
我站起身並凝望那幅光景。
抵達盡頭之國後，他們變得十分親近。
……看來決戰之前，最好先讓他們見一面。
「嗶嘰丸先生和斯雷小姐……喵琪衷心期待能與你們再次相見喵！那個……以朋、朋友的身分！」
「嗶啾♪！」「噗嚕♪」
瑟拉絲湊近我，在我耳邊細語道。
「為了讓他們能夠平安重逢，我們也得盡全力奮戰才行。」
我哼笑一聲。
「那當然。」
「──那麼，拜託了。」
佇立於最前頭的里潔開口了。
我們身處於盡頭之國出入口的大門。
先前我們是送行的一方，今天輪到別人為我們餞行了。
送行的人比想像中更多。
七煌齊聚一堂，克爾伯洛斯洛牙也在。連各兵團的士兵也在場……
魔物的身影亦不在少數。起初相遇時對我們極度警戒的狗頭人及巨狼們也來了。
除此之外，還有先前在戰場上並肩奮戰的眾魔物們。這樣一看，我們倒是增加不少熟識。
澤庫特王握住我的雙手。
「余力有未逮，給你添了不少麻煩……抱歉。余打從心底感謝你。」
「我也要向你致上謝意。」
王退後一步之後，輪到葛菈特拉上前致意。
「如今我已經能夠信任你了。並非因為王信任你，所以我也照辦。我是出於自身意志，決定相信你……祝你一路平安。」
我點頭回應之後，四戰煌緊接著站上前來。
「吾相信你的實力……拜託你了，蒼蠅王。吾會著眼未來……比從前更努力精進自己，提升才智及實力。」
「嗯，加油吧。」
「嗯！尼克會好好努力的！──啊，不對……咳！祈禱你平安回來。」
尼克說完後，輪到吉路上前。
「我肩負起了類似軍師的職位……所以得多多學習戰略及戰術才行呢。真想向瑟拉絲學習更多知識。」
「萬分抱歉，吉路大人。」
瑟拉絲苦笑一聲。吉路漾起微笑並聳聳肩。
「真是的～妳個性還是這麼認真。不過要是妳回來了，有空的話要好好指導我唷。」
「是。」
「呵呵，相對地……姊姊我會教導妳很多其他有趣的事♪像是如何取悅蒼蠅王的方法，之類的。」
「哈哈哈……」
「真是的！瑟拉絲妳果然露出了那種表情！完全不出所料！」
吉路的話使眾人歡笑四起，氣氛稍微和緩了一些。
就在此時，阿米亞湊向我並竊竊私語道。
「看來她們兩人很合得來呢，嗯。」
「我和妳似乎也挺合得來的。」
「嗯，我不否認。」
這名蛇妖騎士意外地具備優異的客觀觀察力。
吉路等人包圍著謙遜的瑟拉絲，阿米亞則凝視著他們。
「這回你願意與沐寧閣下同行，我也深感謝意。只不過……今後我們也得好好振作才行。本次把重要職責推給了你們，但我們總不能一直仰賴你們。必須自行決定自己國家的事，憑自身力量經營國家才行。這回的事，想必為你們的旅途增添了預料之外的負擔吧？」
瑟拉絲、沐寧及斯雷陸續向眾人道別。
我自遠處觀望著那幅景象。
「儘管我是基於個人目的，順便接下了這個任務，但說實話……確實如此。畢竟我是個溫柔善良的大好人啊。」
「呵呵呵……難以分辨究竟是善人還是惡人，也許正是你的魅力所在。」
「關於外交方面，暫時由妳、基歐及里潔來處理即可。妳和基歐眼光較為敏銳。」
「我還另當別論……但基歐閣下實在太血氣方剛了，嗯。」
「只要活用各自的強項就好。人數眾多的時候，便能用『相應的戰鬥方法』。」
「我聽見了喔，阿米亞。」
就在此時，基歐•影刃忽然現身於阿米亞身旁。
他的伴侶耶爾瑪則守候在側。
「哦哦，這不是基歐閣下嗎！哎呀？你究竟聽見了什麼呀！？」
「……少裝模作樣了，蛇女。」
「基歐你真是的！就像阿米亞小姐說的那樣，你實在太容易衝動了！」
耶爾瑪訓斥道。基歐「呿」一聲並搔搔頭，接著將目光投向我。
「抱歉了。在先前的戰爭中助我們一臂之力已經很足夠了……這次我方竟然還把與米拉的外交任務推給你。」
「外交官是沐寧才對。」
「那長相莫名貌美的皇帝恐怕不這麼想。」
這名黑豹人洞察力果真敏銳。
「剛才已經說過了，畢竟我是個濫好人。」
「……我們會努力磨利自己的獠牙。往後倘若需要我們的力量，不用客氣儘管說。」
「嗯。緊要關頭時，我會老實拜託你們的。」
實際上，基歐及豹煌兵團的戰力著實值得期待。
我們對話的期間──啟程時刻也逐漸逼近。
向眾人致意一遍之後，我向沐寧搭話道。
「妳向其他庫洛撒卡族人道別過了嗎？」
「嗯。啟程之前有一段空暇時間，我已經交代完離開之後的各項事務，也和大家共度了離別前的時光。」
「這樣啊。」
「沐寧。」
「哎呀，馥祈。」
一名銀髮少女揪住沐寧的衣袖，並叫喚她。
她身形纖瘦，留著一頭短髮。眼神與貓有些相似。
稱得上是美少女，但表情有些平淡。
馥祈仰望沐寧。
「路上小心。」
馥祈語氣平淡地說道，沐寧則緊擁住她。
「不要緊的。因為實力非常強大的蒼蠅王先生也會陪著我。」
「我等妳。」
馥祈望向我。
「沐寧就拜託你了。」
「嗯。」
先前造訪庫洛撒卡聚落時，我曾與馥祈見過面。
她是另一名能使用禁呪的紋身持有者。
沐寧將手輕輕搭上馥祈的面龐。
「妳也一樣。我不在時妳可要好好振作唷。」
「我會努力。」
「呵呵，馥祈妳真是我引以為傲的孩子。」
「我也以沐寧為豪。」
從旁人眼裡看來，她們猶如一對母女。但聽說她們沒有血緣關係。
沐寧是拉拔馥祈長大的養母。馥祈的親生父母很早就因病過世了。
當時是沐寧不辭辛勞地照顧年幼的馥祈。
我認為她們是真正的『母女』。血緣關係並非成為『家人』的必備條件。
我親身──體會過這個道理。
……短短一瞬間。
瞬間，我不禁心想──真想見叔叔及嬸嬸一面。
「……貝爾傑吉亞。」
里潔戰戰兢兢地呼喚我的名字。
「哦，是里潔啊。放心吧，我會讓與米拉的交涉平安落幕的。」
「除此之外，大寶物庫的──」
「我明白。」
米拉的大寶物庫當中，似乎有里潔等人想要的物品。
「為了著眼未來，我們會努力奠定盡頭之國的基礎……你也要平安無事地達成目的。還有……抱歉把實質的交涉任務託付給你。」
「先前也提過了。無論如何，我都會為了其他目的造訪米拉一趟。既然能順便完成交涉及簽約儀式，一併解決當然更好。」
里潔垂下眉梢，彷彿承認敗北似地揚起一抹苦笑。
「是啊，正是如此。」
「……妳變得坦率許多呢。」
「唔！？不、不行嗎！？」
「相反。」
「謝謝！……討厭，到底算什麼嘛！你這個人真是──」
我凝望著面紅耳赤並大聲喧鬧的里潔。
「假如能與里潔旅行，應該會很開心吧。」
「──很開心！？你是什麼意思！？我、我的確願意承認你──、……嗯？你剛才說什麼？」
「不，沒什麼。」
以復仇為目的加入蒼蠅王戰團的沐寧還另當別論。
與喵琪相同，里潔與這趟復仇之旅──不相襯。
「好了。」我望向門扉。
身為鑰匙的喵琪已在門扉旁待命。
時間差不多了……
「是時候該啟程了。」
對復仇者而言────這地方過於溫暖了。
◇【十河綾香】◇
與大魔帝之間的戰鬥結束之後，十河綾香與分別行動的隊伍會合了。
接著她聽說了高雄樹中途離開隊伍的消息。
『我得趕去姊姊身邊才行。』
據說留下這句話的她，就這麼離去了。
離去前她還不忘向萱子等人道歉。
順帶一提，那時他們已擊倒了為數眾多的金眼魔物。
放眼望去不見活著的金眼魔物之後，樹才離開了現場。
樹離去之前──九成以上的金眼魔物都是她打倒的。
在樹離開之後，直到與綾香會合之前，分別行動的隊伍遇到了兩隻金眼魔物。
僅有兩隻。
且遇上那兩隻金眼魔物時，邪王素已然消散。
因此萱子等人順利與城內的異世界騎士及士兵會合。
佔有人數優勢的他們，輕而易舉地收拾了那兩隻金眼魔物。如此想來，在那之前獨自解決眾多強大金眼魔物的樹，果真貢獻良多。
因此自然沒有人對擅自離去的樹抱有怨言。
另一方面，綾香亦說明了她所遇到的事。
儘管難以啟齒，依然非說不可。
不出所料，隊伍成員都大為震驚。說到底，就連綾香本人也還不敢置信。沒想到桐原拓斗竟然投奔至本應擊倒的敵人──大魔帝的陣營。
「但、但是……說不定他只是假裝成為大魔帝的同伴……讓大魔帝疏忽大意……再趁機打倒對方？不、不是嗎……？」
南野萌繪縮起身子，戰戰兢兢地說道。
說實話，綾香也只能回答『不曉得』。
桐原拓斗究竟在想什麼，綾香完全摸不著頭緒。
即便對方是與她在同一間教室，共度校園生活的同班同學也一樣。
萌繪靜候著答案。她希望綾香──給予令她安心的答覆。
希望她回答『肯定是的』。
「……嗯，肯定是這樣沒錯。讓我們相信他吧。」
「就、就是說嘛……！」
萌繪綻露笑靨。
綾香胸口一陣刺痛。彷彿她欺騙了純潔的萌繪一般。
正是這種時候──
（真想聽聽聖同學的意見……）
她肯定能為綾香指明道路。因為她是班上分析能力最強的人。
不過綾香心知肚明。
（我得用自己的頭腦思考。總是仰賴聖同學的話，我們便無法成為對等的關係。）
這麼說來──綾香陷入深思。同樣離開了現場的聖同學，究竟在做什麼──
「十河、同學♪」
眾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聲音的來源──女神薇希斯滿面燦笑地偏下頭。
「難不成妳……擊敗了大魔帝？」
「────啊啊～？────」
聽完事情來龍去脈的女神緊皺眉頭，彷彿在懷疑綾香是不是終於發瘋了。
「桐原同學他……倒戈至大魔帝的陣營～？」
「是……他在那附近與大魔帝一併消失了蹤影……」
綾香將桐原消失之前的始末告訴女神。果然沒錯──女神低喃一聲。
「看來大魔帝獲得了傳送石。」
真煩惱，嗯嗯～──女神低吟道。
「不過這究竟……是哪邊呢？故意潛入敵人大本營……？該不會他們真的……組成了合作關係？」
呿、呿、呿──女神輕輕地咂舌幾聲。
「他應該不至於────愚蠢到那種程度吧……？」
「那個，女神大人……」
「過去邪惡根源亦曾將人類當作棋子……但與勇者通力合作可是前所未聞。無論怎麼想，拓斗•桐原都會被大魔帝收拾掉──這才符合邏輯。邪惡根源不可能與勇者合作……哎呀？結果我竟失去了兩名S級勇者……？嗯～我──實在太傷腦筋了！開•什•麼•玩•笑♪」
女神攤開雙手，綻露滿面燦笑。
「呵呵呵～♪這發展到底是怎麼回事呀，十河同學～？」
「就、就算您這麼問我……那個……」
綾香稍微被震攝住了。
其他勇者似乎都沒有察覺，不過──
（總覺得女神的壓迫感增加了幾分……？而且──）
女神釋放出了一股近似敵意的氣場。究竟是為什麼？
彷彿在暗地裡指責綾香──『這傢伙竟然還敢裝傻』。
除此之外，女神身上有傷口……難道是遇上了金眼魔物而負傷嗎？
沒錯。即便是女神，在邪王素影響下亦會弱化。
（──啊，對了。聖同學暫且離開現場的理由……）
她是去確認女神的安危。
若想返回原來的世界，女神的存在便是不可或缺的。
萬一女神喪命，勇者們說不定會無法返回。
綾香確認四周一眼。
「話說回來，女神大人……聖同學在哪裡？」
「就是說呀～」
「咦？」
「妳很擔心她吧～？」
「是、是的。那個，聖同學她……出了什麼事嗎？」
就在此時──女神赫然靜止，並流露訝異的神情。
「哎呀？」
「？」
綾香不明白女神為何一臉困惑的樣子。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呀呀～？瞧這反應──難不成妳真的毫不知情……？這……聖她──沒有告知這傢伙她的目的，獨自向我……？」
再度陷入深思的女神，彷彿像是──不小心將心聲說了出來。
總覺得牛頭不對馬嘴。
沒錯。綾香及女神的認知似乎有哪裡不同。
女神悉心觀察綾香。
「十河同學……我有一件事得告訴妳。」
就這樣，女神道出了──高雄姊妹背叛的事。
「聖同學和……樹同學……？怎、怎麼會！這是怎麼回事！？」
女神由衷遺憾地垂下肩頭。
「就如我剛才所說的那樣……聖同學她們被害妄想症太過嚴重，誤以為我想謀害她們……恐怕是精神過度脆弱，導致她們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
「怎麼、會──」
其他學生也承受了莫大的衝擊，所有人都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啊──）
聖別離之際的態度及話語，閃過綾香的腦海。
原來如此。
她的目的並非『守護』女神，而是打算──
（將女神打倒……）
但是，為什麼？
就在此時……
「────────」
動盪的血流於綾香體內急速流竄。
「聖、聖同學人呢！？聖同學她們怎麼了！？難不成──」
「襲擊我卻失敗之後，那兩人逃跑了。」
「逃、逃跑……」
「不，正確來說……是我放過了她們才對。」
綾香下意識緊抓女神的雙臂。
「她、她們還活著嗎！？」
「儘管負傷了……但敬請放心。雖然因為過度疑神疑鬼，最後毫無道理地企圖謀殺我，但各位勇者是我的希望──不，是世界的希望。我不會輕易殺害你們。畢竟如各位所知，我可是慈悲的女神。」
略感乏力及安心的綾香不由得跪倒在地。
「太好、了……」
「不過切忌疏忽大意。既然大魔帝仍生存在世……他便有可能看準大好時機，前去收拾與我們分別兩地的聖同學她們。」
「！」
沒錯。可能性很高。
「我會負起責任，派手下前去搜索聖同學她們。不過關於她們企圖殺害我一事，總不能完全不追究──」
「理由……」
「什麼？」
「肯、肯定……有什麼理由才對。因為聖同學……聖同學她……」
不過綾香總算恍然大悟。
正因如此，兩人離別之際──聖才會說出那番話。
「請放心吧。」
女神微曲膝蓋，將手擱置於綾香頭頂，接著與綾香四目相交。
「這種事偶爾會發生。畢竟我的個性……容易招人誤解。聖同學似乎以為，我不打算讓你們返回原本的世界……」
事實上，綾香亦從聖的話語之中隱約察覺到了這點。
「那個，女神大人……大魔帝的心臟──」
「大魔帝的心臟是龐大的力量源頭。妳懷疑我不會利用那股力量送各位回去──而會占為己有，是嗎？」
「！」
女神無奈地搖搖頭。
「邪惡根源的心臟確實隱藏著龐大的力量，因此從前也存在懷抱同樣被害妄想的勇者。我能理解他們為何會這麼想。」
「聖同學也誤會了嗎……？」
「勇者們每天都承受著沉重的壓力。然而人類的精神極度脆弱，馬上便會敗給自己的心。與此同時，人們卻不願意承認自己的脆弱……最後把錯歸咎於其他人身上。被害妄想愈發膨脹，結果導致……他們一心認為根本原因出自於某個人，將憎惡投注於錯誤的人身上。我明白。因為我一直以來都見證著人類的脆弱。」
「聖、聖同學不是那種人！聖同學十分堅強……不僅限於戰鬥時，她的心靈亦非常強大……！」
女神流露慈愛的目光，把手搭在綾香肩上。
「我明白的。如妳所說，她很強大……頭腦也很靈光。然而正因為她頭腦靈光，才會想太多……」
「不對。」
「？」
綾香挺直雙膝，遠離女神一步。
「抱歉，女神大人……比起您──我更加信任聖同學。聖同學她……不可能毫無根據地反叛您……」
綾香挺身擋在其他學生面前。
「倘若您隱瞞了什麼事……請老實說出來……否則的話……我也無法繼續積極協助您……！」
女神緩緩地站起身來。
「呵呵呵……聖同學可真是備受信賴呢……受不了，她誘惑同性的手腕未免太高明了吧……」
「我也……很想相信女神大人您！我想返回原本的世界！不過……」
「確實有。」
「咦？」
女神的氛圍略微改變了。
「聖同學之所以懷疑我，確實有合理的理由。她似乎私下與狂美帝的手下接觸，並遭到對方蒙騙。」
「米拉的皇帝……？」
與大魔帝交戰期間，舉旗反叛亞萊昂的西方帝國──米拉的皇帝。
「狂美帝似乎一直暗中行動，企圖將勇者拉攏至米拉陣營。他恐怕是鼓吹聖同學，告訴她『用不著借女神之手，也有能夠返回原本世界的方法』。或是聲稱只要打倒我，便會有其他值得信任的神族被派遣到這裡，所以沒問題。」
『或許有不借助女神之力返回原本世界的方法──假如我這麼說的話，妳會怎麼做？』
這是聖曾經說過的話語。
主張反女神的米拉灌輸了聖這個方法……姑且符合邏輯。
對米拉而言，勇者持有的力量想必是一大威脅。
他們會想拉攏勇者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女神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然而實際上，除了我以外無人能執行反召喚儀式，更不會有其他神族被派遣而來。我才是這世界唯一的守護者。」
不過與此同時，難以徹底信任這名女神亦是不爭的事實──
「停止吧，十河同學。」
「咦？」
「妳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應當能用自己的頭腦思考才對……請別再憑感情及直覺來懷疑我──該成熟點了。我明白單憑感情及直覺來判斷事物很輕鬆，不過僅有小孩子才被允許這麼做。感情用事最終只會招來慘痛的後果……我可是真心為妳著想才這麼說。畢竟我不能在此失去妳。」
女神以『成熟大人』的神情如此說道。
她的氛圍與以往不同。並非平常那位笑臉迎人的女神。
沒錯。有一種──放棄演戲的感覺。
「考量到我過去的言行舉止，或許確實有一些容易招人誤會的地方。我願意承認這點。不過……坦白說我已經對這次的勇者──對你們感到厭倦了。」
女神再次嘆了一口氣。
「我是頭一次遇到力量如此強大的勇者……同時也是初次碰到這麼難以駕馭的勇者。說實話，已經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再這樣下去，連我都要精神不正常了……所以實話實說吧──我希望你們盡快擊敗大魔帝，然後盡快回到原本的世界。這是我的真心話。」
她以厭煩的口吻如此說道。
此刻的女神──果然與平時那裝模作樣的女神有所不同。
因此即便她主張這是她的真心話，綾香也能夠贊同。
她不再滿口甜言蜜語，而是斬釘截鐵地道出了刺耳的實話。
「我明白了。我不會過問。」
「咦？」
「一旦綾香•十河妳成功擊敗大魔帝，關於聖•高雄與樹•高雄本次的反叛行為……以及拓斗•桐原的背叛行動──我全都不過問。」
「不過問……」
「我會派人搜索他們，但不會問罪。」
「！」
「然而縱使成功與他們接觸，也不曉得他們願不願意相信我。因此依情況而定……恐怕得由十河同學妳出面說服或抓捕他們。不──應該說妳才是適任人選。帶回他們是妳的義務。這正是『班長』的職責，沒錯吧？」
「是、是的……」
「假如妳難以與桐原同學戰鬥──就由我負責抓住他吧。」
「女神大人您嗎……？」
「在邪王素影響下──我只要接近大魔帝，便會極端弱化。不過只要遠離他，我的力量依然凌駕於勇者。實際上縱使遭到弱化，我依然擊退了高雄姊妹並佇立於此。」
沒錯。當時女神明明遭受大魔帝的邪王素影響，卻擊退了聖她們。
「敬請放心。若十河同學妳希望的話，我會盡可能毫髮無傷地抓住桐原同學。應該能夠試著引誘他，讓他與大魔帝分開……再由我抓住桐原同學。妳的職責是在發現高雄姊妹的行蹤之後，負責說服她們──以及擊敗大魔帝。我再重申一次。如今兩名S級勇者都遭到敵人蒙騙而消失蹤影……妳是這世界最後的希望。」
「女神、大人……」
女神的神情十分嚴肅。
「不再失去任何人，眾人一起返回原本的世界──這是妳的心願對吧？」
「是、是的……」
「我想淺葱同學等人遲早會回來的。」
「聽說她們參與了約納特西軍的戰鬥後，就此失去了聯繫……」
「聯繫上她們了。」
「！」
「據說她們在返回亞萊昂的途中遭到米拉勢力阻撓，目前正藏身於某處。」
「怎、怎麼會！既然如此，我去救──」
「信上寫道『雖然得耗費一點時間，但我們能自行返回，無須擔心』。不過放心吧，我也不打算乾坐著等候她們。我會派遣使者，試著與她們接觸。十河同學妳暫且別擔心這件事。現在先專心應付大魔帝及高雄姊妹的事吧。」
「是、是的……那個，還有……」
「是是，什麼事呢？」
「──安同學還沒回來嗎？」
據說安智弘被賦予了特殊任務，而啟程前往西方……
可以的話──綾香本來希望安智弘能與她商量一下。
……不過以他們兩人的關係，恐怕很困難吧。
「我會善加安排，讓他與淺葱同學等人會合。」
「謝謝……拜託您了。」
「與他們會合之後──就開始為最終決戰進行準備吧。」
（對了……）
大家要一起──回到原本的世界。
只要綾香能擊敗大魔帝，一切都能圓滿收場。
桐原拓斗及高雄姊妹皆能活著回來。
她非做不可──非得成功不可。
只不過……桐原拓斗的安危令人擔憂。他現在可說是身處於敵營正中央。
無法保證他不會遭到殺害。
「綾香……妳沒事吧？」
南野萌繪以畏懼的口吻如此詢問道。
「咦？」
「那、那個……妳的表情有點可怕……」
綾香回過神來並環顧四周，只見其他同學也都退後一步，與她拉開距離。
「啊……抱、抱歉！這麼短的期間內，實在發生太多令人難以置信的事──聖同學她們的事也好，桐原同學的事也好……我還無法整理自己的心情……可、可能精神太緊繃了。」
語畢之後，綾香擠出一絲笑容。就在此時，一名學生握起了綾香的手。
「啊──」
「不需要獨自背負一切。」
是周防萱子。她使勁緊握綾香的手。
「儘管無法取代聖同學……但我也想為妳盡一份微薄之力。」
「周防同學……」
「十河同學妳並非獨自一人。希望妳能記住這點。」
「說、說得沒錯！」
二瓶幸孝緊接著說道。
「嗯！就、就像周防說的那樣！」
室田繪里衣也附和一聲。
「高、高雄姊妹的事確實讓人震驚……！但她只是有所誤解而已，對吧？所以女神大人明明有能力殺了她們，卻放她們一條生路……女神大人肯定也會讓桐原活著回來！淺葱她們和安也都會回來的！沒、沒事的！這次雖然也遭遇了危機──但我們不都倖存下來了嗎！」
「說、說得也是……大家都還活著……」
正如大家所說──事情還沒有結束。
綾香並非獨自一人。
「謝謝……周防同學還有大家……」
絕對要守護大家──守護支撐自己的大家。
無論發生什麼事，一定要保護同班同學。
「────────」
就在此時，綾香赫然想起了一樣東西。
聖交給她的紙條……
那張紙條上寫了些什麼呢？
綾香直覺認為不該在這裡確認。最好待會兒再獨自一人閱讀。
女神綻露一如往常的笑容，並雙手合十。
「這份相互合作的精神真是太棒了。多麼美妙呀♪」
綾香望著女神。
果然──不對。
有哪裡不對勁。
◇【女神薇希斯】◇
「歡迎您大駕光臨，薇希斯大人。」
「呵呵，辛苦了。」
此處是薇希斯教團的神殿。
神殿座落於──亞萊昂王都西區一隅。
薇希斯教團是格外衷心信奉女神的團體。
「先前大魔帝發動奇襲時，這裡有蒙受損害嗎？」
「有一些人感到身體不適，但沒有問題。」
「呵呵，不愧是我心愛的孩子們。」
「哦哦……這、這句話是多麼令人欣喜……」
「我要前往地下神殿。我想你應該深知這裡的規矩吧？不許放任何人進去。」
「是。除了薇希斯大人以外，連一隻老鼠都不會讓牠通過。」
「你的信仰之心真是值得讚許。我必定會引領你死後的靈魂前往天國的救濟之門。」
────喀……喀……────
薇希斯獨自走下階梯。
愈往下走，四周就愈發寂靜無聲。
走到最下層之後，薇希斯於迴廊前進，最後在一扇門前停下了腳步。
她觸碰水晶體，認證成功。
用同樣的方法敞開前方另外兩扇門之後──她踏入了房間。
那是以硬度最高的稀有礦石打造而成的房間。
外型極度樸素，不需要任何裝飾。
位於房間正中央的檯子上，有一顆散發著微光的縱長菱形石頭。
那是以不存在於這座大陸的素材所製成的水晶。
薇希斯仔細確認水晶的『色澤』。
「看來沒問題呢。」
她克制憤懣的心情，轉身離開了房間。
再度封印門扉之後，薇希斯於迴廊轉了一個彎，並敞開另一個房間的門扉。
她稍稍湊向入口處的門框。
「看來順利重生了呢……呵呵，心情如何呀？」
「母親？」
「不久之後，恐怕便會輪到你上場。本來希望有更多時間，讓你達成完美的狀態。」
「母親……」
「不過倘若是現在的你，肯定能夠出色地完成任務──小山田同學。」
「母親。」
表面上，翔吾•小山田正在『接受治療』，然而實情略有不同。
「其他人也遲早會甦醒。多虧那對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姊妹稍微打亂了我的預定計畫，使我得提前展開行動……」
「母親！」
剛才那顆水晶的模樣浮現於薇希斯腦海。不──她轉念一想。
『這個程度』的話，暫且不會有問題。
「呵呵……就結果而言，說不定是個良好的契機呢。」
「母親！」
觀察完中間過程之後，薇希斯便邁向階梯，以返回神殿上層。
她一階一階地往地面前進。
是時候該傳來順利攻下盡頭之國的報告了。
根絕禁字族之後──便輪到米拉了。
米拉的反叛行動，實際上是建立在不安定的基礎上。
一旦狂美帝喪命，米拉的氣勢便會一口氣萎靡。米拉就是這樣的國家。
如今穹德已獲得適合暗殺的力量，能放心交給他。
縱使對手是狂美帝，他也必定能確實達成暗殺任務。
「至於智弘•安──既然交給了第六騎兵隊，最終肯定會被他們所殺。就把他的死歸咎於米拉吧。」
如此一來，綾香•十河便會對米拉懷恨在心。
儘管勇者們做出了許多出乎意料的舉動，但某種意義上來說，剩下的都是『容易操控』的人。
步上階梯最上層之後，薇希斯回到了神殿地表。
只見神官長難掩焦急的神情，小跑步奔向薇希斯。
「薇希斯、大人……」
「哎呀哎呀哎呀？怎麼了？你竟然如此倉皇失措，真是少見。」
「那、那個……薇希斯大人的亞萊昂十三騎兵隊──」
深夜時分──薇希斯教團神殿。
複數人影現身於地底的某個房間。
「本次召集你們，是有一項重大的機密任務想託付各位。」
薇希斯語畢之後，一名戴著眼罩的男子鄭重地回禮致意。
「這次您選上了我們姊弟，我們發自內心深感謝意。」
男子的舉止儼然就像貴族，卻流露出一股骯髒感。
他將金色長髮悉心地綁成辮子，鬍子也剃得很整齊。
且如貴族一般，身穿著典雅而高級的衣裳。然而那股骯髒感卻揮之不去。
恐怕是因為他渾身上下都『沾染著』──血漬。
「法夫聶爾姊弟……俗稱『墮之守衛』。衷心感謝你們回應我的呼喚。」
薇希斯道謝之後，法夫聶爾姊姊頻頻低頭致意。
「萬……萬分感謝！我、我……有自信比『神聖守衛』更強……但、但是十分內向！與喜歡名聞遐邇的那群人不同，不、不喜歡受人注目！所以才回絕了諸多委託……！對不起對不起！不過聽說神聖守衛死了以後……我不禁覺得『活該』──啊！對不起、對不起！」
她是一名戴著眼鏡的高䠷女性。每當她低下頭，猶如尾巴的麻花辮便隨之搖擺。
她的腰際──佩帶著刀。
這名女性則穿著一身赤紅裝束，且整套衣服都留有濃淡不一的斑紋。
那些斑紋，全都是戰鬥中沾染的鮮血。
「姊姊，請冷靜。」
「因、因為……我一直以害羞為藉口，回絕薇希斯的邀請……雖然我們確實極、極為強大……但還是很害羞……」
「肯定沒問題的，姊姊。這回的任務，我們兩人不需要現身於世人面前。」
「是、是這樣嗎？那我似乎能辦到……」
姊姊凱茜•法夫聶爾。
弟弟朗薩•法夫聶爾。
墮之守衛是二人組傭兵。
知名度不高。
因為他們只接受無須讓世人知曉名號的任務。這幾年他們更是潛藏於神聖守衛陰影下，鮮少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
薇希斯也一直溫存著這對姊弟。
這幾年她刻意防止他們的名聲傳遍開來。
同時──她也很煩惱是否該把這對姊弟當成手邊的棋子。
兩人情緒極不安定，比勇者神劍更難以駕馭。
然而事已至此，薇希斯決定派他們上場。
儘管遜於盧因•西爾及穹德，但他們毫無疑問是強大的手牌。
就在此時，佇立於其他位置的人影開口了。
「雖然異界勇者光是應付大魔帝便已耗盡全力……但女神大人妳手下不是還有勇者神劍，和以第六騎兵隊為首的亞萊昂十三騎兵隊嗎？然而您卻特地將我們召集至此……難不成他們出了什麼事？」
一位紅髮女性詢問道。她與凱茜一樣是女傭兵。
她正是率領劍虎團的傭兵團長──莉莉•亞德曼汀。
「先前，他們在與米拉的戰鬥中蒙受了莫大損害。」
「儘管我認為不可能……難道他們敗北了？」
薇希斯黯然地垂下肩頭。
「雖然不願承認，不過……是的。」
「勇者神劍和第六騎兵隊嗎……？請等一下。換言之……該不會盧因•西爾與穹德都被殺了？」
「妳深知那兩人的強大實力……會感到驚訝也是無可厚非。還無法確切證明那兩人已經身亡，不過恐怕沒錯。」
關於盡頭之國的事，那兩人並未捎來任何報告……
足以證明他們已經遭到殺害。
盧因•西爾對女神懷抱虔誠的信仰，且依附著女神。
至於穹德則有女神賦予的權限及自由，還有其他報酬。
難以想像那兩人會背叛。
縱使成功拉攏盧因，也無人能夠駕馭他。
穹德亦不太可能輕言捨棄這次的報酬。
「我也驚訝到瞠目結舌呢……」
莉莉流露狐疑的表情。
「想不到米拉的實力如此堅強，令人有些吃驚……」
「看來他們一直隱藏著實力。先前的大侵略，他們恐怕也並未發揮全力……例如瑪格納王都一戰，米拉幾乎沒有喪失戰力。」
「換句話說……米拉預想到之後的叛變行動，於是對瑪格納棄之不顧？倘若真是如此……這種行徑令人不太愉快呢……」
「妳說得沒錯。大家齊心協力拚命對抗大魔帝軍之際，唯獨米拉為了叛變而保存戰力。多麼自我中心啊。著實令人遺憾。」
「所以──」
劍虎團的中心人物齊聚於莉莉身後。
「召集實力不如盧因•西爾和穹德的我們劍虎團，究竟想做什麼？」
「在那之前……我想先向你們介紹兩個人。首先是澤萊帝……」
「澤萊帝？」
莉莉回溯記憶。
「記得從前的米拉皇帝當中，就有一個叫澤萊的人……？」
「呵、呵、呵。」
一陣無力沙啞的笑聲傳入耳際。
於陰影彼端現身的，是一名身形高大的白髮老人。
他面龐細長，身穿著飄逸的純白衣裳，看起來地位甚高。
白色的長鬍鬚垂到腹部附近。
同樣細長的雪白頭髮垂在身體前後兩側，且長及腰際。
只不過……他的雙眸。
那對眼窩猶如黑洞般深邃。仔細一看，他的金色瞳孔還閃爍著鈍光。
老人扭曲他刻劃著無數道皺紋的面龐，並撫摸自己的鬍子。
「正是如此。吾就是第二十六代皇帝──俗稱『放逐帝』的法爾肯鐸特澤萊•米拉帝斯歐爾席特……呵、呵、呵。帝號實在太長了，稱呼吾澤萊即可。」
「啊？慢、慢著慢著……嗯嗯？」
深陷混亂的莉莉低下頭，將手抵上額間。
「我也聽說過放逐帝的事。記得他遭到米拉放逐之後便行蹤不明……儘管有眾多關於他的謠言，但紀錄指出至今都沒有找到他的遺骸……不過說到底……年過70歲的放逐帝自世人眼前消失蹤影──」
連莉莉本人都覺得自己在胡言亂語。
「已經是一百年以前的事了吧？」
「呵、呵、呵，妳很清楚嘛，小姑娘。不過吾沒有道出事情緣由的權利──是吧，薇希斯？」
「是啊～總之發生了許多事。」
薇希斯拍響雙手。
「為了達成本次任務，我請放逐帝再次復甦了。畢竟我也成長了不少，時機已然成熟！」
「不，根本聽不懂……算了。反正世上盡是些不可思議的事……」
莉莉決定放棄深究。她正是這樣的女人。
將最珍視的劍虎團擺在第一優先。與其深入虎穴──她寧願『退一步』。薇希斯就是中意她這一點。
「……那個老爺爺似乎很強。」
法夫聶爾姊姊如此低喃道。她飢渴地含住指尖。
「應該是我更強才對……但很難說……難以斷言……不過他的實力絕對不容小覷……沒錯吧，朗薩？」
「是的，姊姊。暫且不論他是不是放逐帝本人，他的存在與我們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強者能夠識破強者……換言之，我們也很強……實力太強，真是抱歉。」
瞥了一眼法夫聶爾姊弟之後，莉莉嘆了一口氣。
其他劍虎團成員反應各不相同。
有人驚訝到直冒冷汗，有人嚥下一口唾沫，有人泰然自若，亦有人漾起笑靨……
然而沒有人露骨地表現出畏懼的態度。因為眾人都信任著團長莉莉。
只要莉莉仍然健在，他們便不會喪失戰意。
莉莉將目光投向黑暗的房間角落。
「女神大人……另一個要介紹的，就是待在那裡的人嗎？」
全員都察覺到有人一直待在那裡。
那個人的存在感太過強烈。與放逐帝並駕齊驅──甚至更勝一籌。
「呵呵呵，容我向各位介紹。他的名字是──翔吾•小山田！啪啪啪～」
在薇希斯的掌聲中於暗處現身的人，是一名身形魁梧的年輕男性。
「某些人應該知道，他是異界勇者。」
「本次，我將為了母親薇希斯大人參與這項任務。我名為翔吾•小山田，請多多指教。母親最棒了。」
小山田肅然敬了一禮。
「你是──小山田……沒錯吧？」
莉莉困惑不已。其他劍虎團成員也都摸不著頭緒。
他們都認識魔防白城一戰之前的翔吾•小山田。
「多虧女神──母親，我才能夠重獲新生。我為從前那叛逆而粗暴的自己感到羞愧。但如今的我，已決定為母親奉獻此身。」
「啊啊，小山田同學……嗚……你成長為出色的大人了呢。母親發自內心感到欣喜。」
「母親……母親！」
小山田綻露燦笑並擁住薇希斯。薇希斯也緊抱住小山田。
莉莉不禁面部抽搐。
「他、他真的是……小山田？雖然長相沒變，但、但個性簡直判若兩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啊……？」
薇希斯將目光從小山田身上移開。
「在我親自教導之下，他改過向善了。起初我只是想療癒他在戰爭中受創的心靈，呵呵，想不到逐漸演變成這樣……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小山田同學一直處在惡劣的環境之中。打從一開始就該由我一對一照料他才對。」
澤萊帝一邊撫摸鬍鬚，一邊觀察小山田。此時，凱茜開口了。
「那、那個……那個人真、真的能成為戰力嗎……？」
小山田將臉部從薇希斯的胸口移開，並望向凱茜。
「是，我能成為出色的戰力。在母親的名下，為了母親而戰。」
「但、但是……」
小山田漾起一抹微笑，以手勢彬彬有禮地催促對方。
「用不著顧慮，請儘管說吧。今後我們將共同執行任務，彼此之間不該存在任何芥蒂。」
「那、那個……對不、起……我聽說過那件事。在魔防白城時……你、你哭喪著臉……在敵人面前落荒而逃……沒派上任何用場。聽、聽起來……在眾勇者當中……你也稱不上是強者……坦白說我只認為『你誰啊？』……抱、抱歉！我沒有惡意！只不過……我忍不住懷疑你真的能派上用場嗎？會不會礙手礙腳……？不、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說得太直接了……！？」
小山田默默地放開薇希斯，並低垂著頭。他雙肩微微打顫，緊握雙拳。身後的薇希斯向他搭話道。
「小山田同學，你沒事吧？」
「萬分、抱歉……！」
小山田──流下了淚水。凱茜縮起身子，抬頭仰望對方。
「事到如今……你才哭泣反省嗎……？」
「是的……當時的我實在太沒出息……！我由衷感到羞愧！」
「那、那個那個……你不生氣嗎？對、對不起！」
「不，您說的全是事實！敬請放心吧凱茜閣下！無論別人怎麼羞辱我，我都不會放在心上！我反倒會把這番話當成寶貴的建言，用以警惕過去的自己！謝謝您，凱茜閣下……！恭喜您了，母親！」
薇希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
「嗚嗚……你真的成為獨當一面的大人了，小山田同學。幸虧我沒有棄你於不顧，而是熱情地與你心靈交流……母親發自內心以你為傲……嗚。」
「但、但是……！」
難以接受的凱茜指向小山田。
「他太噁心了！我、我恐怕沒辦法和他共同執行任務……對不起！」
「萬分抱歉，凱茜閣下！這亦是一句寶貴的建言！不惜粉身碎骨，我也會努力改善！」
「薇、薇希斯！」
認定無法與小山田溝通的凱茜，將矛頭指向了薇希斯。
「妳……妳瘋了不成……？竟、竟然派出這種堪稱失敗代表作的勇者──腦子根本不正常！！坦、坦白說……我對妳很失望，薇希斯！假如是傳聞中的綾香•十河倒還另當別論……這、這種臨陣脫逃的弱者……！怎、怎麼可能成為戰力！儘管還沒聽說詳細的任務內容……抱歉，他肯定只會礙事！薇希斯！妳、妳腦子還好嗎？頭腦沒燒壞吧！？話、話說回來！！從神殿地底……走、走上階梯之後通往地面的入口牆壁……有、有一個很深的凹穴和巨大的裂痕！難不成是因為事情不如薇希斯妳所願，妳、妳為了洩恨才造成了那個凹穴──！？話、話說妳這傢伙──或許有點說得太過火了，真是抱歉──我從以前就覺得妳、妳那張笑咪咪的臉實在有夠做作，真、真的超級噁心──『【赤拳彈】──！』──嗚呃！？」
凱茜的身體──扭曲了。
薇希斯目睹了那幅光景。
小山田瞬間移動──自凱茜頭頂施展了攻擊性的固有技能。
質量龐大的衝擊彈自頭頂傾瀉而下。
身體斜向扭曲的凱茜雙膝跪地。
「……妳──妳以為自己在對誰說話啊啊啊──！？不管妳這混帳白痴怎麼侮辱我都無所謂！但是──竟……竟敢對母親！對母親說說說、說出這種大言不慚的話妳這個廢物──！啊啊啊──！？我要宰了妳【赤拳彈】【赤拳彈】【赤拳彈】！少得意忘形了廢物人渣啊啊啊──【赤拳彈】──！」
轟！轟轟轟轟轟！轟──！
接連不斷的赤色衝擊彈壓制凱茜──使她逐漸喪失『人形』。
「嗚、唔……！噫、嗚……！」
不久之後，凱茜潰倒而死。
然而小山田依舊不願停止攻擊。
「姊────姊、姊姊啊啊啊啊────！我要殺了你──────！」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使弟弟朗薩無法理解事態。
盛怒的他手持兩把附加鎖鏈的劍，向小山田發動襲擊。
渾身浴血且怒火衝冠的小山田赫然轉過頭來。
「呼嘶────……、──【重擊拳彈】！」
小山田再次施展拳技，釋放出赤紅的球狀拳彈。
朗薩憑藉敏捷的反應能力，自然地迴避了攻擊。
然而──球狀拳彈猛然爆散。
拳彈中途化為了散彈。
「唔！？」
即便是朗薩，也來不及避開近距離的散彈攻擊。
幾發迸散的拳彈直接擊中了朗薩──
「……？」
朗薩確認自己的身體，看起來並未負傷。
確實有幾發拳彈直接擊中了他才對──
「──算了。我要在此……殺了你！絕對要殺了你……小山田啊啊啊───！」
咚！
剎那間，朗薩的臉扭曲了。他察覺到了異樣。
「什、什麼……！？身、身體──好重！？」
「……【增強拳彈】。」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朗薩困惑不已。
「……！？你──你在做什麼！？」
小山田用左右手發動拳彈。
並且──將拳彈擊向了自己的下顎及腹部。
「你、你瘋了嗎……？不，那是……！？」
朗薩赫然驚覺。
小山田的身體，圍繞著如赤紅魔素般的物體。
而且每當他擊出一次拳彈，那道赤紅光芒便愈發增強。
不久之後……他停止施放拳彈。
紅光緊接著匯集於小山田的右臂──使他的右拳巨大化。
「就拿你來實驗一下這招吧……啊啊啊──！？」
「唔……！薇、薇希斯！」
顧不得顏面的朗薩呼喊薇希斯的名字。
「快阻止那傢伙！這種神智不清的勇者根本派不上用場！快點！」
「呵呵呵……倘若小山田同學在此被你們姊弟擊敗，表示他的實力也不過爾爾。不過真不愧是我心愛的兒子。嗯～……既然姊姊已經慘死，你肯定無法饒恕小山田同學對吧？萬一你像狂美帝那樣背叛並倒戈至敵方陣營，我也很困擾……」
「妳、妳這──、……噁心的廢物女神──！我早就和姊姊說過了！與這種陰險的垃圾混帳女神扯上關係，肯定沒好處──」
「────【血染拳彈】────」
質量驚人的衝擊彈釋放沉重的魄力，朝朗薩席捲而來。
轟──！
「！嗚咿──」
嘎吱──嘰嘰！……喀啦喀啦……喀啦……
緊貼在石壁上的『那東西』逐漸剝落，並掉在地板上。
那是潰不成形的『人類』。如今已完全看不出他的原形。
「呼──……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怎麼辱罵我都無所謂……但我絕對不許任何人侮辱母親──……不可饒恕──……啊啊──……」
薇希斯拍響掌心。
「原來如此♪看來你已經強到足以擊敗墮之守衛了呢！多麼令人驚豔的成長幅度，小山田同學！」
「啊！糟、糟糕！萬分抱歉，母親！我竟然把共同執行任務的同伴給……！那個……聽到他們侮辱母親，我、我忍不住就……！」
「嗯～……算了，也罷♪假如那就是墮之守衛真正的實力，他們恐怕是在場最弱的人。能得知小山田同學你的實力已增強到這個地步，倒也不錯。」
「您、您願意原諒我嗎！？」
薇希斯走向小山田。
「是，我原諒你。畢竟你是因為母親遭到侮辱才動怒。我很高興唷，小山田同學。」
「啊啊，母親……嗚……多麼溫柔……多麼溫柔的人啊……」
薇希斯將雙手搭上小山田的兩側太陽穴，與他四目相交。
「不、過、啊。」
「──是、是！？」
「今後萬一劍虎團成員或澤萊帝出言侮辱我，你也不能憎恨他們。不許殺了他們，亦不准發動攻擊。即便他們做出侮辱我的發言，我也能夠容許。聽懂了嗎？」
「……遵命。既然母親您親口這麼說，我願意聽命。」
「呼……想不到你對我懷抱的愛意竟如此深刻。啊，各位也一樣──」
薇希斯將目光從小山田身上移開，向劍虎團及澤萊帝說道。
「凡事都有萬一……請務必小心，別做出侮辱或仇視我的發言喔。雖然我姑且叮囑過他……但這只是權宜之計。我的教育恐怕還不『完全』。」
「說實話……」
見證整件事的始末之後，額冒冷汗的莉莉向薇希斯投以一抹笑容。
「那位勇者大人看起來精神極不安定，可以的話我很想退出。不過我們無法違逆妳的命令……」
莉莉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說，但她目睹了剛才那一幕。
儘管女神表示沒問題，但最好還是──保持警戒。
莉莉揀選著與女神對話時的用詞。
「畢竟我們劍虎團的親人……以及我們的住所，女神大人妳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劍虎團心知肚明。
一旦違逆女神，劍虎團的根據地──或是居住於王都及其他地方的親人們。
全都會遭遇不測。
「別擔心，掌握你們親人的位置充其量只是為了以防萬一……相對地，每當你們劍虎團回應了我的期待，我應該都有賜與你們相應的報酬才對。這次也一樣。不……只要本次任務成功，我能提供你們一生無虞的地位及報酬。把這次任務當成是我下達的最後一份工作吧。順利完成之後……你們便能度過自由、優渥且平穩的生活。」
從前接下指導勇者的委託時，他們便明白了。
接下那份工作的劍虎團獲得了相當可觀的酬勞。
保守估計，縱使暫停傭兵事業一、兩年，也能讓所有親人過著無須挨餓的生活。
薇希斯給莉莉整理心情的時間。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之後──下定決心的莉莉吐了一口氣。
「……雖然剛才被打斷了，讓我們回歸重要的問題吧。所以呢？我們、那位疑似放逐帝的爺爺，以及妳心愛的『兒子』組成隊伍──究竟要完成什麼任務？」
在米拉的阻礙下，盡頭之國的侵略行動以失敗告終。經報告指出，兩國恐怕在這場戰爭中結為同盟，且盡頭之國坐擁的戰力亦不容小覷。
如今，盡頭之國擁有反亞萊昂的動機。
那麼兩國今後恐怕也會繼續維持同盟關係。
既然如此，狂美帝理應握有『再度進入』盡頭之國的手段──也就是『鑰匙』。對方可是狂美帝。他想必會把喵琪或拉帝斯安置在側。
順帶一提，進攻盡頭之國一役的報告還不完整。
但薇希斯大致能推測出來。如此一來──
「當然是……奪回神獸，或奪得敞開盡頭之國門扉的『鑰匙』……然後──」
薇希斯綻露一抹微笑。
「抹殺狂美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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