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逢與交涉

  1. 重逢與交涉

  兩國的代表於長桌前對峙。

  盡頭之國宰相──里潔羅特•奧尼可。

  狂美帝──法爾肯鐸特翠涅•米拉帝斯歐爾席特。

  三森燈河坐在里潔右手邊的座位──瑟拉絲•亞休連守候在他斜後方。

  蜘蛛宰相里潔的左手方,依序是可洛尼克•朵藍以及基歐•影刃。

  另一方面,狂美帝的左右兩側都空無一人。

  一名身材高跳的金髮男性佇立於皇帝的斜後方。

  男人自稱為祿海特•米拉,身兼米拉的大將軍一職。

  另一側還有一名戴著圓眼鏡的年輕男性守候著。

  他似乎是輔佐官。

  雙方陣營致意過後,率先開口的是狂美帝。

  「盡頭之國出色地配合了余的戰略,用兵技巧亦超乎余的想像。首先,容余獻上一句讚詞。」

  「彼此彼此……再次感謝貴國派遣援軍支援這場戰爭。」

  里潔鄭重回禮。她的聲音果然夾雜一絲緊張感。

  ……里潔稍微被狂美帝的氣場震懾住了。

  這也無可厚非。

  聽見狂美帝的嗓音,便宛如尖銳的利爪拂過頸部一般。再加上那妖豔的絕世美貌,不愧是號稱媲美瑟拉絲的美男子。

  儘管年輕而嬌小,卻釋放著皇帝獨有的壓迫感。

  我恐怕也是初次見到像他這樣的人。

  就在此時,營帳附近的一名少女突然癱倒在地。

  四肢癱軟並當場跌坐在地的人,是鹿島小鳩。

  「哎呀?妳怎麼了,咕咕?」

  「啊──抱、抱歉……」

  鹿島仰望從一旁凝視著她的戰場淺葱,並苦笑幾聲。

  「大概是因為現場氣氛太驚人……讓我被震懾住了。」

  「啊~原來是這樣啊。的確很像咕咕妳的風格。」

  淺葱伸出手,將鹿島拉起來。

  「謝、謝謝妳……淺葱同學。」

  「沒事吧?」

  「……、──對、對不起。我好像……還是不行……」

  鹿島腳步蹣跚,臉色顯然很差。她臉色一片慘白。

  「不舒服嗎?」

  「嗯、嗯……身、身體有點……對、對不起──恐怕和約納特那時一樣……」

  「啊~……與大魔帝戰鬥之前,當殲滅聖勢的主要戰力集結於約納特王都時,咕咕妳也說了一句『好強的魄力……』,接著就貧血了。嗯~明明看到血肉橫飛的戰場,以及斷臂飛過眼前的光景都沒事……原來如此,咕咕妳更加害怕充滿緊張感的場合呢。也罷,總比在戰鬥中貧血要好多了。」

  「不……血肉橫飛和斷臂飛過眼前都很可怕,也讓人飽受衝擊……但怎麼說呢……至少能夠自由行動,感覺比較輕鬆……我、我從以前就很不擅長應付這種場合……」

  「所以我邀請妳來的時候,妳才顯得不太情願。」

  「嗯、嗯……」

  「真是嬌弱啊。不過嘛~……強迫妳來的我也有不對。不好意思~!這女孩身體好像不太舒服,能帶她去休息嗎~!?」

  淺葱呼喚米拉的士兵。

  「我是被皇帝叫來的,所以得留在這裡。事情就是這樣,米拉的士兵先生。小鳩就麻煩你們照顧囉。」

  「真、真是萬分抱歉……各、各位也是……打擾到大家了……對不起。」

  米拉士兵帶著鹿島離開了營區,淺葱則向米拉士兵們高喊道。

  「啊,可不能趁我們家咕咕身體虛弱時,對她做色色的事哦──!!」

  看似米拉文官的人們狠狠瞪向淺葱。

  『皇帝正在進行交涉,竟敢如此無禮……』

  他們凶狠的眼神,透露出這個含意。

  那種不懂得看場合的個性,確實很符合戰場淺葱的作風。

  ……話說回來,鹿島她剛才──

  彷彿像是為了掩飾些什麼,才急忙編造藉口。

  不,剛才那句話恐怕是出自她的真心。

  『被震懾住了。』

  這句話不像謊言。然而她的臉色之所以變得那般慘白──

  總覺得是基於其他理由。

  不過假如有其他理由,那究竟是什麼?

  跌坐在地之前,鹿島曾將目光投注於我身上。

  沒錯,她露出了震驚的神情。

  我知道這身蒼蠅王裝釋放著一股不祥的氣場。

  然而那表情……簡直就像察覺了某個真相,並承受劇烈衝擊一樣。

  ……難不成……

  不,不可能。

  我應當幾乎徹底排除了能得知『我真實身分』的線索。

  更重要的是──那兩人為何在這裡?

  從目睹她們的時候起,我就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

  她們加入了狂美帝的陣營嗎?或是混帳女神把她們當成間諜,並派來這裡?那兩人只是假裝成為狂美帝的友軍?

  ……坦白說,間諜的可能性更大。

  然而情報太少了。在對方不至於察覺我的真實身分……也就是『三森燈河』的前提下,必須伺機探詢真相。

  當我陷入深思的期間,狂美帝繼續與里潔對話。

  「原來如此。那出色的指揮,是公主騎士瑟拉絲•亞休連的功勞。」

  「是、是的。如您所知,我們盡頭之國確實保有戰力。不過本次戰役的整體指揮及戰果,都是善於用兵的瑟拉絲閣下的功績。」

  「並非坐在那裡的──蒼蠅王閣下嗎?」

  狂美帝將目光投向我,里潔也同樣望向這裡。她以眼神示意,由我來回答這個問題。

  「我只不過是小傭兵團的團長。不像瑟拉絲那樣,具備能指揮大規模軍隊的用兵技巧。本次的戰役,我充其量只是以一介士兵的身分參與其中。」

  「你改變了自己的聲音呢……」

  看來我因為聲變石而略微扭曲的聲音,令狂美帝有些在意。我本來就打算在交涉場合改變聲音。考慮到鹿島及淺葱在場,更是有其必要。

  狂美帝以他雪白纖細的指尖,指向自己的臉──

  「之所以戴著蒼蠅王面具,也是有什麼原因讓你得隱藏真實身分嗎?」

  我將手搭上面具表面。

  「面貌『廣為人知』,不見得只有好處。比方說只要我卸下這身蒼蠅王裝,便能自由自在地在王都蒐集情報──亦能充分享受日常生活。正因為我總是在公眾場合戴著這個面具,面具底下的『真實的我』,才能擁有『自由』。」

  我將手從面具上移開,並繼續說道。

  「與真面目不同,面具能輕易替換,亦能隨時捨棄……換作是真面目,可就沒這麼簡單了。更重要的是,面貌『廣為人知』在某種意義上會成為煩惱的源頭……貴為皇帝的您,應該能感同身受吧?」

  狂美帝將手搭上嘴邊,並「呵呵」地露出微笑。

  「原來如此……確實沒錯。余明白了。抱歉打斷對話。那麼,開始討論雙方陣營的要求吧,里潔羅特閣下。」

  「啊,是。」

  狂美帝拉回正題,並在桌面上交叉雙手。

  「不曉得各位是否知道……前陣子,米拉帝國向本次派兵進攻貴國的亞萊昂王國宣戰了。因此,現在亞萊昂與我國處於敵對關係。倘若稍後有時間的話,余能夠說明我國下定決心與亞萊昂敵對的理由……不過對貴國而言,這件事應該不怎麼重要吧?」

  這句話意味著他希望稍後再解釋這件事。現在想先談論其他事情。

  既然如此,先聽狂美帝怎麼說比較妥當。

  儘管想知道他舉旗反叛的理由,但最好暫且先配合對方。

  里潔也不打算插嘴。

  狂美帝察覺到我們正靜候他繼續說之後──

  「正如先前派遣的使者所言,我國希望與貴國締結同盟。」

  遲了幾秒之後,里潔回應道。

  「關、關於同盟的事……我國也正在積極考慮當中。」

  「聽說貴國有一位國王。國王也對同盟表示贊同嗎?」

  「是的。國、國王也持相同方針。」

  「國王之所以不願親臨現場,是對我們保有戒心嗎?」

  如此提問的是祿海特•米拉。與狂美帝相較之下,這名男人的嗓音更為柔和。

  不過他肯定是隻『狐狸』。這種類型的人,通常都相當狡詐。

  「這、這……」

  里潔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向我尋求協助。於是我回應道。

  「他們盡頭之國的居民,已有很長一段時間未曾與人類勢力接觸交涉。而且……最初與亞萊昂十三騎兵隊交涉之際,盡頭之國的人還遭到亞萊昂騎兵隊長欺騙。基於這段緣由……他們才會害怕讓國王站上前線。還請諒解他們的戒心……」

  祿海特漾起一抹微笑。

  「比起里潔閣下──感覺你更像宰相呢,蒼蠅王閣下。」

  「宰相本人在場的時候說這種話未免太失禮了,祿海特。」

  狂美帝斥責道。祿海特則低頭致意。

  「真是失敬,我沒有惡意。不過正如方才陛下所指點的那般,我的發言可能會令人感到不悅。還請見諒。」

  「對於祿海特未經考量的發言,余也深表歉意。失禮了,里潔洛特閣下。」

  「啊、不……沒、沒關係。」

  狂美帝以真摯的神情微微偏下頭。

  「簡而言之……余想確認妳是否握有這次交涉的決定權。可以的話……希望能避免『得先將交涉內容轉達給國王,等待他日後做出回覆』這樣的情形。」

  「我……我有決定權……」

  「明白了。那麼余再一次提問──貴國有意與米拉締結同盟嗎?」

  「那個、是……這個嘛──這個嘛……」

  里潔支支吾吾地繼續說道。

  「我國對於與貴國締結同盟的事,不、不抱否定意見……」

  就在此時──嘆息聲傳入耳際。

  守候於狂美帝身後、看似文官的男性們嘆了口氣。

  那毫無疑問是針對里潔的言行所發出的嘆息聲。

  ……這下不妙。

  里潔未能發揮她的長處,變得太過謹慎了。

  恐怕是戰爭前的那件事,造成了心理創傷。

  過度在意枝微末節的小事,時刻都不安地想著『這句發言沒問題嗎?』──更重要的是……她幾乎快要被吞噬了。

  被狂美帝釋放的獨特壓迫感所吞噬。

  我曾告知里潔,若想把交涉任務交給我,就打信號。

  不過她尚未打信號。這表示她仍舊打算獨挑大樑。

  就在此時,狂美帝開口了。

  「祿海特。」

  「是。」

  「把剛才在後方做出無聊反應的那群人趕出去。」

  祿海特瞇細雙眸──但嘴角依然掛著微笑。

  「遵命。」

  對里潔流露嘆息的那些人被迫離場。

  多虧如此,本想說些什麼的基歐也嚥下了話語。儘管他仍一臉不悅。

  說不定剛才的事,只是狂美帝為了提升自身形象而演出的戲碼──這麼想的話,我也未免疑心太重了。

  「聽剛才蒼蠅王閣下的說法,宰相閣下不習慣與外界人類交涉,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更何況……重點在於雙方能否傳達自身的想法,而非禮儀或表面形式。請別太過逞強,宰相閣下。」

  「是、是……感謝您的顧慮……那個、法爾肯鐸特……翠涅、米、拉帝斯──」

  「失禮了。不曉得米拉內情的人,恐怕會以為這冗長的名字是余的本名。稱呼余為翠涅就好。」

  「啊、是的……那麼……翠涅帝……那個、接、接下來……」

  到了後半段,里潔的聲音變得愈發微弱,而且顯得難以啟齒。

  後方的瑟拉絲亦流露出憂心的氛圍。

  現在的里潔,搞不好連打信號的事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里潔閣下。」

  我呼喚里潔。

  「咦?嗯、嗯……什麼事,貝爾傑吉亞閣下?」

  「在這場戰役中,里潔閣下您立下了諸多功績。不過……在近乎不眠不休的狀態下持續工作,似乎讓您有些疲憊……」

  我望向身旁的里潔,並提出疑問。

  「下決定的時候,我當然會請求您的指示……您覺得這麼做怎樣?在必須做出決定前,要不要將交涉任務暫且交給我貝爾傑吉亞?畢竟與您不同,直到今晨為止我都睡得很香甜……」

  瞬間,里潔愣了一下。

  不過她隨後便流露出鬆了口氣的神情,並表示願意將交涉工作委任給我。

  「是、是啊……那麼暫且先交給貝爾傑吉亞閣下吧。非常抱歉。」

  「明白了,那麼……」

  我同樣在桌面交叉雙手,並再次望向狂美帝。

  「作為宰相里潔羅特•奧尼可的代理人──接下來,由我負責交涉。沒問題吧,陛下?」

  狂美帝彷彿在歡迎我一般,妖豔地──勾起他豔麗的嘴角。

  「────────沒問題。」

  「非常感謝,陛下。」

  「那麼繼續剛才的話題吧……可以視為貴國有意與我國締結同盟嗎?」

  「現狀我國對此保持積極態度。」

  「換言之,得視條件而定?」

  「是。」

  「條件為何?」

  我告知對方事先決定好的條件。

  有必要的話,我方願意提供戰力作為援軍。

  只不過指揮權不會交給米拉。

  本次戰爭中抓到的俘虜、持續性的糧食援助等等……

  瑟拉絲已經教導我不少外交的相關知識。

  倘若沒有瑟拉絲,我恐怕很難肩負交涉一職。

  在我說話的期間,狂美帝一直以放鬆的姿勢默默傾聽著。

  看似輔佐官的男人數次將目光投向狂美帝,似乎相當在意狂美帝的每一個反應。

  至於祿海特則是若有所思地靜靜聽著,不過他的表情比狂美帝更容易理解。看起來,他正在腦海中迅速地判定得失。

  「──原來如此。」

  我告一段落之後,狂美帝一邊撥弄瀏海,一邊開口說道。

  「條件還算合理。有關提供糧食的事,時間很緊迫嗎?」

  「時間拖得太久會很困擾,但不至於到刻不容緩的情況。姑且還能透過瑟拉絲•亞休連的人脈來取得糧食。」

  有關糧食的問題。

  向涅亞聖國商量,是我想到的最終手段。

  然而盡頭之國座落於烏爾薩及魔群帶之間,難度相當高。考量到亞萊昂及涅亞的關係,亦很難提出這種要求。因此『我方仍握有其他人脈』的說法,充其量只是用來牽制米拉的手段罷了。

  假如能夠仰賴的對象僅有米拉,對方可能會利用這個弱點……

  「話雖如此,與貴國締結同盟並持續性地接受貴國的糧食援助,才是最佳策略。」

  「你們不希望米拉提供土地嗎?你應該已經從涅亞的聖騎士團長口中,耳聞我國坐擁廣大的肥沃土地了吧?」

  這恐怕是在測試我,試探我會如何作答。

  「現況下,貴國仍未徹底信任我方。縱使我方在此獲得諸位的信任……倘若將土地割讓給才剛締結同盟的其他國家,貴國內想必會有人持反對意見……」

  狂美帝默不作聲,催促我往下說。於是我繼續說道。

  「容我僭越。依我判斷……目前的情勢之下,陛下理應也不希望國內出現對自己抱持不滿的人吧?」

  「……嗯。」

  語畢之後,狂美帝便抬起單肘並撐著臉頰。

  口吻中帶著一絲嘲弄感的狂美帝開口說道。

  「你可真是謙虛呢。」

  「我只是較為現實罷了。」

  「然而──思想合理的同時,你卻具備足以動搖人類感情的想像力。」

  「不,人類的情感波動與合理性是密不可分的。因為能從中獲得利益。」

  狂美帝似乎對我的答案感到很滿意。他的淺笑變得愈發自然。

  「蒼蠅王……雖然有失禮節,但余想提出一個疑問。」

  我默默地靜候對方繼續說。現場飄蕩著獨特的緊張感。在一片寂靜當中,狂美帝提問了。

  「你是──善人嗎?」

  我將手搭上胸口,並敬禮致意。

  「正如您所想的那般。」

  接著──狂美帝雙眼圓睜,就這麼停滯了數秒。

  不過他馬上便恢復泰然自若的姿態,將手搭在單邊臉頰上並再次漾起一抹淺笑。

  「呵呵,蒼蠅王貝爾傑吉亞嗎?看來你不單單只是個會使用『咒術』這般奇異力量的人。余很中意你。」

  狂美帝垂下眼簾,並靠上椅背。

  奇妙的是,唯獨這個舉動很符合他的年齡。

  「好吧。」

  聽見狂美帝的口吻之後,祿海特隨即端正姿勢,輔佐官則抬起鏡架。那兩人散發出來的氛圍,提前告知了『事情已有定論』。

  「我們米拉帝國──願意接受貴國提出的條件。」

  里潔及尼克四目相交,流露出『太好了!』的感覺。不過……

  「……貴國願意接受我方提出的條件──那麼米拉帝國的條件,僅有先前提出的那些內容嗎?」

  我如此提問之後,里潔及尼克突然恍然大悟。

  順帶一提,基歐的表情始終沒有改變。他只是交叉雙臂,不發一語。

  與我相同,他似乎也察覺到米拉帝國仍想提出其他條件。

  此時,狂美帝開始闡述道。

  「簡而言之──我們米拉帝國對女神的存在懷抱疑問。」

  疑問。米拉舉旗反叛的理由總算明朗了。

  「這座大陸存在七個國家,然而實質上所有國家都在亞萊昂的支配之下。且任誰都知道,掌握亞萊昂實權的正是身為神族的女神薇希斯。」

  狂美帝「哼」了一聲,像是在演戲似地聳了聳肩。就連這個動作都顯得高貴優雅。

  「各國都存在被稱為『薇希斯之徒』的監視員,使眾人在經營國家時,得隨時警惕女神的『眼睛』。換句話說,各國都得對薇希斯唯命是從。你不認為這種狀況……相當異常嗎?」

  我身後的瑟拉絲發出了暗號──真實。

  看來這是狂美帝的真心話。然而與此同時,我卻覺得他似乎在隱瞞些什麼。

  ……稍微試著動搖他吧。

  「聽說米拉是豐饒的國家。應該有許多人滿足於現狀吧?」

  「也許你有所不知,有很多人在暗地裡慘遭殺害,或迎向悲慘的末路──就在女神的命令之下。女神會在背地裡處置違逆自己的人,剝奪人類的『自由』。換言之,余等完全在薇希斯的支配之下。」

  ……我腦海中浮現一個疑問。從以前我就對此百思不解。

  混帳女神已君臨這個世界很長一段時間。

  然而亞萊昂卻未能統一整座大陸。

  她處置礙事者的方法也一樣。

  比方說那座廢棄遺跡……被送往遺跡的人,通通都被定義為『下落不明』。

  不會留下屍體確實有好處。

  但是──薇希斯親手收拾那些人,不是更好嗎?

  總覺得……混帳女神的處置方法實在太過迂迴了。

  於是我設立了一個假說。

  換言之……有原因使她無法直接下手。

  儘管她會暗地耍一些手段,以擊潰國內及各國的礙事者,卻鮮少親自動手。

  不。難不成她辦不到?

  比方說──如今仍謎團重重的『神族』,存在一些特有的規定限制了她的行動。

  「換句話說,陛下的目的是從女神的支配下獲得解放?」

  「現在的世界過於扭曲了。」

  狂美帝瞥向亞萊昂的方向。

  「這座大陸的歷史,應當由誕生於這片土地、生活在這片土地的人來編纂。在名為神族的異物管理下所編織的歷史,根本稱不上是『歷史』。這並非世界原本的姿態,是虛偽的歷史──換言之,余等的人生亦是虛假的。余認為誕生於這個世界的人們,應該度過真正的人生,並迎接死亡。」

  「換言之,為了度過『真正的人生』,便得排除女神薇希斯這個異物……這就是陛下您的想法,是嗎?」

  狂美帝瞇細眼眸──並漾起一抹笑靨。

  「正是。」

  一部分的人一臉愕然。他剛才的笑靨與年齡相符──不,甚至宛如一名少年。

  那是一抹蘊藏著天真無邪氣質的微笑。

  顯然有一些人看得心醉神迷,但我則不為所動。

  對我而言,瑟拉絲平時的笑容更為迷人。

  ──瑟拉絲發送了信號。狂美帝並未說謊。

  然而──不對。

  剛才那番話確實是他的『真實想法』,卻並非他的真心話。

  我不禁有這種感覺。

  方才的說法,彷彿像是狂美帝在為『全世界』著想。然而我內心有股強烈的直覺,他的真心話應該更偏向『個人因素』才對。

  ……不過,現階段那種事無關緊要。

  光是知道狂美帝對女神的認知是『真的』,便已經足夠了。我獲得了判斷素材。

  於是我交叉雙手。

  「容我反覆確認……換言之,與其說陛下您對亞萊昂或其他神聖聯合成員國懷有恨意──」

  簡而言之,狂美帝他──

  「您想將女神薇希斯從這世界排除,是嗎?」

  「為此──余才需要禁呪。」

  狂美帝道出了那個詞彙。

  我沒有回應,只是靜待他的話語。

  現階段,我還不想輕易提供他禁呪的相關情報。

  甚至沒有告訴他自己是否知道禁呪的存在。

  「力量足以毀滅神族的禁呪……余想將它納入囊中。」

  「您已經查明禁呪是什麼樣性質的存在了嗎?」

  「就算說禁呪的力量能夠改變這個世界的本質,也不為過。」

  能令【女神解呪】無效化,著實相當強大。

  然而光憑如此,可稱之為『能夠改變這個世界的本質』嗎?

  沒錯,禁呪咒語書不只一本。

  換言之狂美帝所持有的,並非能使【女神解呪】無效化的禁呪──

  「…………難不成……」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以沒有人能聽見的聲音如此低喃道。

  改變世界的力量────────一切似乎都聯繫起來了。

  狂美帝的目的……以及淺葱她們加入『米拉陣營』的理由。

  確實,說不定正是如此。只要有那股力量──

  只要有了那股力量的話……

  狂美帝彷彿在核對答案一般開口說道。

  「不借女神之手召喚異界勇者──且能讓其返回原本世界的力量。」

  這──嗯,也對。這是理所當然的。

  難怪混帳女神會拚命禁止,試圖抹滅禁呪的存在。

  因為這種禁呪會使她喪失存在價值,使女神失去存在意義。

  足以毀滅神族的力量。

  只不過──

  「恕我失禮,陛下。這番話……有幾分可信度?」

  「很遺憾,還沒有獲得實證。余所持有的咒語書從前的持有者,僅留下了『禁呪擁有這股力量』的信息。」

  「於是為了辨別真偽──」

  「余來到盡頭之國──以尋找禁字族。」

  換言之……

  狂美帝獲得了『薇希斯正在拚命尋找禁字族』的情報。

  薇希斯的行動,反而印證了禁呪的力量是貨真價實的。

  找到了對抗女神的手段──如此確信的狂美帝,於是舉旗反叛。

  然而現在發動叛亂,未免有點操之過急。

  感覺上,狂美帝似乎尚未徹底釐清禁呪的情報是否屬實。

  甚至連禁字族是否仍生存在世都不確定。

  然而他卻在這個時間點向亞萊昂宣戰。

  理由──也許與先前的大魔帝大侵略有關。

  在那場戰役中,異界勇者的實力恐怕超乎狂美帝的想像。

  迫使現身於東方的大魔帝撤退。

  於西方擊潰了心腹級第三誓。

  儘管受害嚴重,但南軍亦擊潰了心腹級第一誓及第二誓。

  本來預計與十河等人匯合的另一支南軍,雖然歷經了一番苦戰,卻也獲得了勝利。

  各個戰場都並未敗北。

  而且對抗大魔帝的最大戰力,S級勇者全員健在。

  在那次大侵略當中取得勝利──肯定使全世界的氛圍一口氣傾向『與邪惡根源的戰爭,我方勝券在握』。

  然而對狂美帝而言,這個事態不值得高興。

  一旦大魔帝遭到殲滅,便會失去『抑止』女神的力量。

  舉旗反叛之後,米拉得與女神及其他神聖聯合國為敵。

  但是──倘若大魔帝勢力尚存,女神及各國便得時時留意『身後』的大魔帝勢力。對米拉而言,那種狀況下比較容易發動戰爭。

  沒錯……狂美帝想趁大魔帝還活在世上時採取行動。

  難道狂美帝不把大魔帝視為威脅嗎?

  他恐怕是如此盤算的──

  『擊敗女神之後再說服S級勇者們,與他們協力擊潰大魔帝……接著利用能回歸原本世界的禁呪,將勇者們送返另一個世界。』

  不……只要巧妙運用策略,甚至能在擊敗女神之前拉攏S級勇者。

  比方說,沒錯──派戰場淺葱前去說服勇者們。

  而戰場淺葱恐怕也答應參與狂美帝的計策。

  我望向戰場淺葱。

  聽到剛才那段話之後,她並未流露驚訝的神情。看來她早已知道內幕。

  不過──原來如此。

  倘若不假女神之手便能返回原本的世界,會決定與女神為敵也不奇怪。

  然而──還不能排除她們是女神間諜的可能性。

  直到取得鐵證之前,都得時刻考量兩種可能性。

  總而言之……我逐漸能看清狂美帝的目的了。

  他並非只是高揭空泛的理想,有勇無謀地舉旗反叛。這是握有一定勝算的叛亂行動……儘管風險不小。

  反過來說,即便狂美帝深知發動叛亂具備相當程度的風險,他仍判斷『機會只有現在』。

  咚、咚。

  我用食指敲打桌面。

  「嘎!」烏鴉的鳴叫聲自身後傳入耳際。

  瞧見我發出信號,並以鳴叫聲回應的人──是沐寧。

  在沐寧本人的要求下,她以烏鴉的姿態來到了現場。

  準確來說,她正停在後方豹兵的肩膀上。

  『倘若我預測得沒錯,我們恐怕會談論到禁字族的事。』

  事先耳聞此事的沐寧,提議也要同席。

  我則建議她在同席時,要『隱藏身形』。

  讓沐寧就這麼現身於大眾面前,未免有些危險。接著──

  『能告訴對方禁字族仍活在世上的事嗎?』

  我用指尖敲打兩次桌面,向沐寧如此詢問道。

  她僅以一次鳴叫聲回應我──『OK』。換句話說,沐寧下達了許可。

  「現在,禁字族仍生活在盡頭之國內。」

  狂美帝並未流露露骨的反應。祿海特則微微加深了微笑。

  最容易理解的是輔佐官。他撫摸自己的胸口,並安心地嘆了口氣。

  以需要戰力為由而提議締結同盟,果然只是次要目的。

  米拉真正的目標是──禁字族。

  「因此,您能夠與禁字族對談。只不過得先詢問他們的意願,才能知道他們是否願意對談……」

  「事先聲明,除了剛才提出的條件之外,我方還願意提供相應的代價。」

  狂美帝彈響指尖。

  ──啪恰!──

  「把那東西拿來。」

  一旁的祿海特從包包中拿出羊皮紙捲,並遞向我。

  紙捲的其中一個角落有個小洞。繩子穿過小洞,將紙串起。

  我收下羊皮紙,並向狂美帝提問。

  「──這是?」

  「米拉大寶物庫的珍藏品清冊。有許多寶物的名稱及效果不詳,因此並未盡數網羅其中。不過不曉得名稱及效果的物品,都盡量將其描繪成圖畫了。」

  「……能容我拜見嗎?」

  狂美帝默默地以手勢催促我。於是我翻開紙並垂下目光。整齊的字跡羅列其上。

  ……啪啦、啪啦……

  能看出製作人努力將收藏品分門別類,使閱覽者能輕易找到想要的物品。

  ……製作這本圖鑑的人,著實值得欽佩。

  尤其是繪製圖畫的工作,光是想像就讓人頭暈。這已堪稱是一本大圖鑑。

  我能猜到狂美帝提供這本圖鑑的意圖。不過姑且還是確認一下吧。

  停下動作的我,視線依舊落在圖鑑上。

  「能聽聽您提供這本清冊的原因嗎?」

  「希望禁字族提供協助,幫助我軍擊潰女神──假如你們願意接受條件,作為代價,余能將你們想要的珍藏品轉讓。」

  剛才翻動頁面時,我找到了『那東西』。

  那恐怕是──傳送石。

  據埃麗卡所言,那是極罕見的稀有品。我也親身體會過傳送石的便利性。

  上頭並未說明效果,僅繪製了插圖。換言之米拉不曉得那是『傳送石』。但那毫無疑問是傳送石沒錯。

  只不過,讓我的手徹底停下動作的是──

  「…………」

  怎麼辦?與混帳女神決戰之前──果然還是應該先獲得這項物品嗎?

  『保存良好的紫甲蟲屍骸』。

  沒錯。我沒能找到的最後一片拼圖……

  嗶嘰丸強化劑的──最後一種素材。

  「余有一件事想商量。」

  當我捲起珍藏品清冊之後,狂美帝開口搭話。我停下手邊的動作,並抬起頭。

  「有其他追加條件嗎?」

  「希望禁字族能造訪米拉一趟。」

  ……目前我還無法判斷他的意圖。

  「能聽聽理由嗎?」

  「其實我國城堡的地下室,有一扇受到封印的門扉。與地底的大寶物庫位於同一層樓,從久遠以前便一直存在著。」

  受到封印的門扉嗎?

  「無論用任何手段都無法開啟。也曾試著破壞房間周圍的牆壁,卻失敗了。恐怕只能用正規方法才能打開它。」

  「…………」

  「據古人留下來的信息,那房間內隱藏著關於禁呪的重大祕密。可以的話,希望能在與女神對峙之前,解開封印房間的祕密──」

  也就是說……

  「您認為禁字族能打開那房間?」

  「信息上是如此記載的。然而信息同時也指出『門扉僅會回應持有印記之人』。余不清楚詳情……但恐怕並非每個禁字族都能打開門扉。當然,假如盡頭之國內找不到持有印記之人,便只能放棄一觀封印房間的祕密了。」

  「縱使不賭上封印房間的祕密,與女神之間的戰鬥──也有勝算吧?」

  「姑且算是。」

  看來他只是想盡量提高勝算。

  狂美帝所說的『印記』,指的恐怕是沐寧背部的紋身。

  那是能夠使用禁呪之人所持有的印記。

  沐寧及另外一人──僅有兩人擁有那種紋身。

  除了那兩人以外,其他禁字族都無法取得封印房間的祕密。

  禁呪是將女神逼入絕境的強力手牌。

  那座封印房間裡,說不定沉睡著新的禁呪咒語書。

  或是,關於我所持有的三本咒語書……

  其中之一,已得知是『無效化禁呪』。但另外兩種禁呪仍效果不明。

  沐寧能夠讀懂使記載於咒語書的禁呪附著在身上的咒語。

  當然,她也閱讀了其餘兩本咒語書上書寫的咒語。

  然而我們幾乎不可能透過咒語內容,來想像它具備的效果。

  怎麼說呢──咒語的內容如同一首詩。

  感覺像是在描寫某個人物。

  因此我們還不曉得其餘兩本咒語書的效果。

  草率地使其附著並加以試用,未免不妥。

  在效果不明的狀態下使用禁呪,風險實在太高了。

  現階段若想打倒薇希斯,只要擁有能使【女神解呪】無效化的禁呪即可。不過……

  能猜想到其餘兩種禁呪,八成是『召喚』及『送返』。

  然而妄加猜測禁呪的效果實在過於危險。

  『儘管效果不明,但為了確認效果姑且嘗試一次』。

  結果要是不小心將我送返原本的世界,才真的是『大事一件』。

  ──在這種狀況下,狂美帝提及了那座封印房間。

  說不定能知道效果不明的那兩本咒語書的情報。

  ……無論那是什麼樣的禁呪,我的復仇對象可是那惡毒的女神。

  手牌愈多愈好。

  我暫且隱瞞了自己腦中盤算的事。

  「順帶一提……具體來說,陛下的勝算究竟為何?據說女神持有壓倒性的力量。恕我失禮……即便擁有能召喚異界勇者且能使其返回原本世界的禁呪,與擊敗女神也沒有直接關聯吧?」

  「沉睡於封印房間的祕密當中,存有能直接打倒女神的禁呪……余如此期望著。」

  「不過陛下您剛才說『倘若找不到擁有印記的禁字族,便放棄一觀封印房間』。這意味著除了您對封印房間抱持的期望以外,還有其他勝算是嗎?」

  「假如有能夠回歸原本世界的禁呪,便能說服S級勇者並將他們拉攏至我方陣營,與他們協力戰鬥。或是──米拉暗中採取行動,幫助大魔帝擊潰女神,亦是可用的計謀之一……不過這個計策是一場豪賭,有些不切實際。」

  「……恕我失禮──以交涉條件來說,有些欠缺說服力。」

  我以略帶質疑的語氣說道。

  考慮到對方是皇帝,這種話未免有失禮節。

  然而狂美帝卻愉悅地漾起了微笑。

  感受到狂美帝釋放出的氣場之後,祿海特及輔佐官都望向他。

  他們的視線彷彿像是在說──『現階段就要公開那件事嗎?』

  「這個嘛──你看看待在那裡的人。」

  狂美帝不顧左右兩個人的顧慮,直接闡明了勝算的真面目。

  狂美帝的手指向了戰場淺葱。

  「哎呀?我嗎?幸會──」

  淺葱輕輕敬禮致意。我裝出一副不曉得她真實身分的態度。

  「她是誰?」

  「淺葱•戰場……異界勇者。」

  我方陣營掀起了一陣騷動。

  當然,我也做出了震驚不已的反應。

  「異界勇者……?難不成她──背叛了女神?」

  「過去也存在違逆女神的勇者,並非沒有前例。」

  狂美帝繼續說道。

  「余認為她持有的特殊能力,將成為擊潰女神的殺手鐧。只要做法適當,那股力量甚至足以媲美禁呪,是『可毀滅神族的力量』。然後……沉眠於封印房間的禁呪祕密,說不定能進一步增強那股力量的可靠性──余如此期待著。」

  如果我記得沒錯,淺葱的等級為B級。

  ……是固有技能嗎?

  我們剛受到召喚之際,女神說僅有A級以上的勇者能學會固有技能。

  然而被判定為最低階E級勇者的我,亦學會了超乎常規的狀態異常技能。

  說不定淺葱的『B』,也並非只是普通的『B級』。

  因此縱使身為B級的淺葱學會固有技能,也沒什麼好稀奇的。

  狂美帝似乎不打算在此闡明那股力量的具體內容。

  他的神情及氛圍,堅決表明了『余不會提供更多情報』。

  就在此時,身後的瑟拉絲發出了信號。

  根據瑟拉絲的信號,狂美帝目前為止的發言都是真實的。

  他沒有撒謊。說不定就像我利用瑟拉絲真偽判定的漏洞一樣,狂美帝或許也『雖然沒有撒謊,卻微妙地偏離了現實』──儘管我也得把他使用這種手段的可能性納入考慮……

  但暫且可以信任他。

  狂美帝以銳利的目光望向我。

  「還有另外一件事……延續剛才的話題。有關與盡頭之國締結同盟的事,希望於米拉進行正式的簽約儀式。這是在米拉坐擁極大權力的選帝三家的意志。當然縱使沒有在正式場合簽約,余也會承諾雙方已是同盟關係。然而唯獨糧食援助的事──」

  「支撐米拉豐沛糧食資源的土地,為選帝三家所有。是嗎?」

  「……你的理解速度果然很快。對談時著實令人心情舒暢。」

  姑且已經口頭上締結同盟。然而若想獲得糧食援助,便得親自造訪米拉一趟。

  狂美帝在誘導我們親訪米拉。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剛才他雖然表現出願意放棄封印房間的態度,但他當然想盡量提高戰勝女神的勝算。

  也就是說,狂美帝無論如何都希望察明封印房間的祕密。

  他在暗示我──『不如和禁字族一起來一趟吧?』

  我望向里潔。

  「倘若要舉辦正式的簽約儀式……由我作為代理,選帝三家想必難以接受。畢竟我並非盡頭之國真正的國民。」

  被提及的里潔依舊挺直背脊。

  「說得也是。」

  狂美帝說道。

  「縱使國王不願親臨,由身為宰相的里潔羅特閣下親自來訪一趟,選帝三家也不會有怨言。聽說貴國長時間與世隔絕,趁此機會視察一下『外面』的世界,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余是如此想的……里潔羅特閣下妳意下如何?」

  「我──是的。我願意以宰相的身分造訪貴國簽約。如您所言,考慮到往後的事,我有必要見識一下外面的世界。」

  與剛才不同,里潔不再支支吾吾,態度也不再那麼緊繃。

  看來她逐漸習慣了狂美帝釋放的氣場。

  「只不過,里潔羅特閣下妳的種族為阿拉克涅──在外界可說是極為罕見。現今甚至有許多人,認為阿拉克涅與矮人一樣是傳說中的物種。換句話說……妳將飽受世人異樣的目光。」

  里潔並未膽怯。

  「話雖如此……我們也不能一直活在恐懼之中。我們必須習慣世人的目光,貴國的居民也得慢慢習慣我們的存在──否則事態永遠不會好轉……這是我的想法。」

  「而妳願意成為開路先鋒,是嗎?」

  「現在的我已經做好覺悟了──陛下。」

  狂美帝綻露一抹欽佩的微笑。

  「余稍稍安心了。」

  「?」

  不明白對方語中含意的里潔,流露出困惑的神情。

  撐著白皙臉頰的狂美帝勾起嘴角。

  「起初也許是不習慣現場的氛圍及這種場合,妳顯得十分焦躁不安……但余判斷里潔羅特閣下妳的交涉能力絕對不差。因此剛才余才會斥責祿海特及後方的文官……看來余的判斷果然沒錯。換言之──妳證明了余沒有看錯人,讓余鬆了口氣。」

  里潔誠惶誠恐地低下頭,且面紅耳赤。

  「……謝、謝謝誇獎。」

  看來比起羞澀,喜悅的心情更勝一籌。

  暫且不論這可能是狂美帝考量到往後的同盟關係,而刻意提升自己的形象──

  讓交涉任務的主導權再次回到里潔手中,是不錯的發展。

  畢竟我原本就想將主導權交還給她。

  狂美帝依舊掛著微笑。

  「那麼這件事大致上已經有定論了,對吧?」

  「是的。雙方都對大致的交涉內容有了共識。只不過……」

  我如此回覆狂美帝之後,里潔便將目光投向我。沒錯,最後還得確認某人的意願才行。

  「關於讓禁字族──庫洛撒卡造訪貴國一事,必須先確認本人的意願。里潔閣下,由我來進行確認吧……」

  「明白了,就交給貝爾傑吉亞閣下。」

  「事情就是這樣……陛下,能給我一點時間嗎?」

  身後的烏鴉振翅高飛。

  狂美帝瞥了那隻烏鴉一眼。

  「知道了……那麼,暫且休息一下吧。」

  我離開現場,聲稱要返回門扉內詢問禁字族的意見。

  我決定暫時把交涉現場交由留下來的人應付。

  里潔已經重振旗鼓,且還有瑟拉絲在場。

  儘管性格有些衝動,但基歐也在。

  既然事情幾乎談妥了,應該不會有問題。

  順帶一提,里潔等人並非無所事事地等著我回去。

  我已委託他們瀏覽大寶物庫的清單,確認是否有其他值得注目的寶物。熟讀過『禁術大全』的瑟拉絲,幾乎和我一樣能判斷寶物的重要程度。里潔等盡頭之國的居民,說不定也有他們自己想獲得的物品。

  既然對方願意轉讓,當然就該盡量索取有用的寶物。

  離開現場之後,我──

  「這麼說,妳打算親自造訪米拉?」

  「是,我是這麼打算的。」

  折返一定程度的距離之後,我與飛離交涉會場的沐寧匯合了。

  「我認為──若能增加一絲與女神決戰時的勝利因素,就該去一趟。」

  此刻變回人形的沐寧,對我綻露一抹微笑。

  「何況你也會跟去。」

  「……是啊,總不能讓妳單獨前往。不過,不需要詢問其他庫洛撒卡族人的意見嗎?」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族長唷♪」

  「太草率了吧……」

  「呵呵呵,沒事的。我早已告訴大家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及我的意志,並說服了他們。他們都深知庫洛撒卡至今為止的歷史,因此某種程度都做好了覺悟。用不著擔心──這就是庫洛撒卡。」

  「……畢竟不能讓另一名擁有紋身的人同行。」

  「是啊……可以的話……希望這場與女神一決勝負的戰鬥,能由我獨自扛起全責。」

  另一名紋身持有者,是名為馥祈的女孩。年僅13歲,還很年輕。

  「不過那孩子也做好了覺悟。倘若我的『刀刃』未能觸及女神,在半路就倒下……接下來就輪到那孩子賭上性命了。」

  面帶微笑的沐寧哀傷地垂下目光。

  「儘管我不希望她逞強……但她就是這樣的孩子。這回的事也一樣。起初她一直堅持『我也要同行』,完全不肯聽話……」

  沐寧的微笑轉為一抹苦笑。

  「我可費了好一番工夫才說服她呢。」

  以我的立場……我很慶幸馥祈擁有那般強烈的鬥志。

  庫洛撒卡族人的覺悟也一樣。萬一他們抗議道──

  『別把沐寧捲入戰鬥之中!別帶走她!』

  『都是因為你的來訪,摧毀了庫洛撒卡好不容易才建立的和平!』

  要是演變成這種事態,事情恐怕不會發展得如此順利。

  一切都得多虧沐寧的努力。

  「妳也很辛苦呢。」

  「呵呵,算是吧♪不過嘛……正因如此,我才希望由身為族長的我一人出面,就了結這場戰爭。倘若能就此擊敗薇希斯,往後或許就不再需要禁呪……如此一來,馥祈背負的重擔──以及庫洛撒卡背負的重責,總算都能卸下了。」

  這個人,果然……

  她的內心──相當強韌。

  「我明白了。」

  沐寧已下定決心。

  「那就──造訪米拉一趟吧。」

  大寶物庫的傳送石。

  嗶嘰丸最後的強化劑素材──紫甲蟲。

  沉眠於封印房間的禁呪祕密。

  獲得這些之後,我們總算能真正地──

  「…………」

  展開與混帳女神的最終決戰。

  我帶著變回人形的沐寧返回了交涉現場。

  米拉的人都將目光投注於沐寧身上。她的漆黑羽翼正袒露在外。

  「那位是?」

  祿海特提問後,沐寧敬了一禮。

  「是。我是禁字族──庫洛撒卡的族長,名為沐寧。」

  我告訴狂美帝,她願意親訪米拉一趟。

  之後,沐寧闡述了有關禁字族的事。包含他們一族想擊倒女神的決心。

  與她從前告訴我的內容幾乎如出一轍。

  不過我們已事先談好,最好隱瞞一部分的內情。

  沐寧的談吐頗具說服力。

  米拉陣營的人,都對她的動機抱持強烈的認同感。

  沐寧的說明結束了。

  接著她與對方談了兩、三句話之後便退下一步。

  意味著剩下的事就交給我。

  我開口了。

  「陛下,我想與里潔閣下私下商量一些事。」

  「沒問題。」

  「里潔閣下,能打擾一下嗎?」

  「?是、是。」

  我與里潔兩人來到稍遠處。

  在這距離下,米拉的人亦能瞧見我們的身影。

  不久之後,我們回到了座位。狂美帝問道。

  「你們談妥了嗎?」

  「是。關於讓里潔閣下以國家代表的身分,前往貴國參與簽約儀式一事──」

  我望了一眼佇立於一旁的沐寧。

  「只是打個比方……假如讓身為庫洛撒卡族長的沐寧閣下,以國家代表的身分前往,您能夠接受嗎?」

  「嗯……」狂美帝垂下目光,並陷入深思。不久之後,他抬起視線。

  「要是沐寧閣下具備相應的資格,余不會介意……里潔閣下妳意下如何?」

  「是。她與貝爾傑吉亞閣下不同,是我國的居民。而且高居族長之位。」

  里潔用手指向一旁的尼克及基歐。

  「同席於此的四戰煌成員,也都是部族的族長。目前我國是以合議制的方式,以各族長為中心來決定國家方針……」

  里潔解釋道『換言之,身兼族長一職之人,具備擔任宰相代理人的資格』。

  「原來如此。」狂美帝點點頭。

  「這麼說,可以認為身為禁字族──庫洛撒卡族長的沐寧閣下,亦具備相同的資格。祿海特,你對此事有何看法?」

  「這個嘛……知曉盡頭之國至今為止的處境之後,便不難理解他們對於前往陌生國家抱持著戒心。這次國王之所以不願親臨現場,也是基於這個緣由。最重要的是,選帝三家不清楚盡頭之國的地位順序。更準確來說,就連我們亦無法確認真偽。既然對方表明她是外交人員,現階段我方也只能接受他們的說法。」

  「呵,正是如此……無論對方是誰,只要是貴國正式派遣的國王及宰相閣下代理人,我們都只能認同對方是『適任人選』。」

  眼角漾起笑意的狂美帝凝視著我。

  「事情就是這樣。」

  「…………」

  果然沒錯。

  為了締結同盟所舉辦的簽約儀式。

  無論國王或宰相都好──米拉不怎麼在意對方的地位高低。

  縱使由我作為代理人參與簽約儀式,狂美帝恐怕也會答應。

  換言之,與盡頭之國結為同盟以獲得兵力,對米拉而言只是其次。

  他們的真正目的,果然是封印房間的祕密──禁字族。

  『只要能邀請禁字族前來,並獲得封印房間內的祕密,極端來說縱使同盟的事告吹也無妨。』

  狂美帝說不定是這麼想的。

  這──對我方而言或許正好。

  「在沐寧閣下的要求之下,蒼蠅王戰團將以外交官護衛的身分與她一同造訪米拉……余是無妨,你們也沒問題嗎?」

  「是,沒問題。」

  「那你們與沐寧閣下,就這樣與余等共同返回米拉──」

  「不……可以的話,我們想隔一段時間再出發。」

  我想避免『與狂美帝等人一同前往米拉』。

  「嗯。」

  「出發之前,我們還得為先前的戰爭處理善後。沐寧閣下自不必說,目前我也在盡頭之國肩負了許多職責……」

  首先,是目前仍沉睡不起的安。

  在前往米拉之前,我想先處理那傢伙的事。

  除此之外,還得對盡頭之國的居民下達其他指示。

  最重要的是──我尚未徹底信任狂美帝和米拉。

  米拉帝都並非一日之內便能抵達。

  萬一露宿在外時遭到大軍襲擊,可就不妙了。

  因此我希望分別行動,而非與狂美帝共赴米拉。

  「好吧,隨你們高興。」

  狂美帝瞭然於心地接受了我的要求。

  不曉得他是不是看穿了我的想法,才流露這種反應。

  「那麼,余先將特級證交給你們。要是半路上遇到阻礙,可就麻煩了。」

  狂美帝針對特級證做了補充說明。

  「特級證意味著你們是余的『私人賓客』。它是通行證,適用於米拉領地內的大部分場所,同時亦能保障你們的立場。只要有了特級證,縱使與余等分別進入米拉,也不會遇上困擾。」

  換言之,這是相當大的禮遇。

  「非常感謝陛下的厚待。」

  「……蒼蠅王啊。從你和宰相的對話判斷,你是最近才與盡頭之國結緣,沒錯吧?」

  「如您所說。」

  「你為何成為盡頭之國的友方?」

  「這──理由其實很簡單。我的其中一名同伴,即將成為盡頭之國的居民。」

  「嗯。」

  「不能讓那位同伴安居的國家慘遭踐踏……這是我願意協助盡頭之國的最大動機。就在此時,亞萊昂女神派兵襲擊盡頭之國──那支軍隊充滿了殘暴無情之人。儘管這次成功擊退了敵軍,往後說不定還會發生相同的事。既然如此……便只能斬草除根。換言之,我要將女神薇希斯擊潰到體無完膚。倘若有人打算礙事──我將毫不遲疑地將之視為『敵人』。」

  「縱使……敵人是余等米拉嗎?」

  「假如你們會成為阻礙的話。」

  「……呵。這動機與大義名分毫不相干呢。始終只是個人動機……像你這樣的人,是最令人畏懼的。」

  狂美帝站起身來。他轉移話題,開口說道。

  「那麼,余要先一步返回帝都了。戰火已經點燃。儘管家臣都很優秀,也不能將事務全部委任他們處理。該做的事堆積如山。」

  此時,狂美帝指向自己的面龐。

  他澄澈的湛藍眼眸映照出了瑟拉絲的身影。

  「從前,余曾向旅途中的魔術師討教過一些技巧。眼眸的動向、聲音的高低起伏……細微的手腳動作及呼吸速度,都是判讀對方感情波動與思緒的要素。只要善加應用,便能判斷對方是否在說謊。余無法辦到如此高竿的技巧……但看來瑟拉絲•亞休連具備類似的能力。她數次在交涉途中發送信號……恐怕是從身後告訴你,余的話是否為真吧?」

  雖然判斷真偽的手法不如狂美帝所想……但他竟然看穿了信號。

  我身後的瑟拉絲流露出不知所措的態度。

  「不,這……」

  她的反應等同於承認了。

  「呵,無妨。既然如此,余只要在謊言會被看穿的前提下對談即可。你的面具及聲變石,則能夠使余難以透過你的表情及聲音,來猜測你的感情……」

  狂美帝瞇細雙眸,並用食指滑過他白皙的臉頰。

  「不用輪到雙方的伏兵登場,真是太好了。」

  他果然察覺了伏兵的存在。

  「萬分抱歉,陛下。不過我們對彼此幾乎一無所知……再加上先前第一騎兵隊的事,我們不得不做好準備,以防萬一。」

  「無妨,用不著道歉。得知你們是不容輕忽的對手,余反倒有些開心。余喜歡能與自己並駕齊驅的人。」

  「容我僭越──陛下您可真是個好人。」

  「嗯?」

  「要是裝作沒有察覺伏兵……陛下您應當能將計就計,反過來利用這個狀況才對。」

  「假裝成愚者,讓對方疏忽大意是嗎?」

  狂美帝將食指尖抵上唇瓣,比出『靜默』的手勢。

  「魔術師如此說道。主動告訴對方自己的底細及真心話,對方便會不由自主地信任自己。」

  比起扮演愚者──敞開心胸更能贏取信任。

  正是如此。這名年輕皇帝……果然是不容輕視的對手。

  假如他是友軍的話,著實令人安心。但現階段我還無法看穿他的真心。

  狂美帝轉過身去。他的金髮在夕陽照耀下閃爍光芒,豔麗地隨風飄揚。

  「蒼蠅王……余希望能找個機會,與你兩個人單獨促膝長談。」

  狂美帝將他秀麗的側臉轉向我。

  「那麼──期待於帝都與你再次相會。」

  他就這樣迅速向祿海特及輔佐官下達指示。

  輔佐官會留下來,商量各種細節瑣事。

  例如俘虜的處置方式及今後的聯絡手段等等。

  無論如何,之後的事交給里潔就行了。

  其他米拉陣營的人,都與皇帝一同準備撤離。

  至於我──則在思考鹿島小鳩的事。

  鹿島的反應。

  實在令人在意……

  那反應……她果然察覺到『我』的真實身分了嗎?

  但我想不透。我身上有任何與三森燈河相關的要素嗎?

  我應該已經足夠小心了。

  ……難道鹿島也獲得了某種固有技能?

  她該不會獲得了能夠看穿我真實身分的技能?

  倘若真是如此,事情就說得通了……

  若她是利用固有技能的能力看穿我的身分,無論我演技多精湛都毫無意義。

  鹿島本人已經在米拉士兵的陪伴下離開現場。

  淺葱與狂美帝正在交談。

  ……鹿島真的察覺到了蒼蠅王就是『我』嗎?

  很難在此確認真相。

  『蒼蠅王』表示想與鹿島見面──若這麼做,未免太不尋常了。

  假如對象是身為狂美帝殺手鐧的淺葱,倒還另當別論。

  想與鹿島接觸的話,得製造更自然的契機。

  既然如此……等抵達米拉之後,更容易製造與她自然接觸的機會。應該說──某種程度上,我或許得以身分已經暴露的前提下擬定對策。

  那些傢伙姑且算是友軍。總比被敵軍察覺身分要好。

  唯一的懸念是,淺葱等人說不定是女神派來的間諜──

  要是最終發現她們其實是女神陣營的人……

  在獲得確證之前,得把這個可能性納入考量。

  ……思緒快要打結了。

  若想擬定今後的對策,現階段判斷素材實在太少了。

  「萬分抱歉,吾主。」

  就在此時,瑟拉絲以反省的口吻向我搭話道。

  「倘若妳是為了真偽判定的信號被狂美帝看穿而致歉,那毫無必要。這不是瑟拉絲妳的責任。」

  瞧瑟拉絲的反應,看來是被我說中了。她羞澀地垂下頭並縮起身子。

  「我、我確實是為此致歉……」

  「妳還是老樣子,真是一名性格認真的騎士。」

  「真、真是太丟臉了。」

  「不,本次的交涉……妳表現得已經很好了。」

  我目送踏上歸途的狂美帝一行人,並如此說道。

  狂美帝等人邁向盡頭之國的反方向──朝西方消失了蹤影。

  猶如西沉的太陽一般。

  我仰望天際,夕陽愈發黯淡。

  緩慢沉沒的夕陽,於天空及大地的交界線綻放著耀眼的橙光。

  我們動身返回盡頭之國。

  半路上與伏兵會合後,一行人便浩浩蕩蕩地踏上歸途。

  米拉的一部分兵力,似乎會在附近滯留到明天。

  倘若有什麼事的話,直到明天為止都能告知米拉。

  里潔搭乘在作為伏兵的洛牙身上。走在旁邊的我向她搭話道。

  「事情姑且談妥了呢。」

  「是啊──話雖如此,今後只會更艱辛。話說回來,關於讓沐寧代替我造訪米拉的事……雖然最後確定讓沐寧前往……」

  里潔以打探的口吻詢問道。

  「那個,果然是因為……比起阿拉克涅,有翼人的外觀比較討喜嗎……?」

  「嗯?啊啊,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很喜歡妳的外貌。對方應該也希望盡早習慣陌生種類的亞人才對。」

  「你、你說喜歡──!」

  重點是那句話嗎?真像里潔的風格。

  「是喜歡啊。不行嗎?」

  「你真是──壞心眼的男人……!不、不,倒也沒那麼壞啦……這、這算什麼啊!什麼意思嘛!」

  「總而言之……」我騎著斯雷靠向里潔,並用四周難以聽見的聲量說道。

  「我尚未完全信任米拉。」

  「……我也一樣。」

  「被狂美帝誇獎的時候,妳明明顯得那麼害羞。」

  「受、受到誇獎當然會害羞啊!這很正常吧!?」

  「畢竟狂美帝長相出眾。無論男女,受到他褒獎肯定都會感到開心。」

  「唔~……那名叫密迦拉的傢伙,已經讓我受夠除了容貌端正外一無是處的人類了。縱使長相和態度高雅,也不值得信賴!真受不了人類!」

  「我也是人類啊。」

  「你、你不一樣!……話題扯遠了!」

  我們拉回正題。

  「米拉從一開始就企圖獲得禁字族。因此他們搞不好會襲擊我們以抓捕沐寧。畢竟禁字族還能作為與薇希斯交涉的良好素材。」

  里潔默默地傾聽著。

  「僅有我和瑟拉絲兩人的話,能輕易搭乘第三形態的斯雷逃跑。」

  「至於沐寧……啊,對了。只要化身成烏鴉,她便不需要乘坐斯雷。」

  「正是如此。」

  「但假如我也在的話……斯雷很難載著三個人,是嗎?」

  「勉強能夠行得通,不過斯雷的行動會變遲鈍。載著三人逃跑未免稍嫌困難。」

  「再說我幾乎是非戰鬥人員。要是遭到遠方的箭矢或攻擊術式狙擊,我也無法保護自身安危──只會礙手礙腳。」

  「抱歉。但我能夠保護的對象有限。」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能夠接受你的說法。理由說得通。」

  「何況從今天開始,國內也得處理各項事務。現況下有里潔妳在場會比較妥當,這也是理由之一。」

  里潔將拳頭靠近嘴邊,流露瞭然於心的神情。

  看來她正在腦海內迅速模擬往後可能會發生的狀況。

  「嗯……你說得有道理……」

  「只不過,總有一天得把那些事委任給其他人負責。」

  「是啊……今後要慢慢把權限分散給除了我以外的人。至今為止的我,獨自肩負起太多職責了。」

  「是啊。」

  「嗯。」

  短暫陷入一陣沉默之後,里潔別開目光──

  「……謝謝你。」

  她羞赧地致謝道。接著里潔望向騎著馬走在我右側的瑟拉絲。

  「瑟拉絲也是,這回謝謝妳了。有你們兩人在,給予我很大的安全感。」

  「不,坦白說……我也稍微被狂美帝的壓迫感震攝住了。由於我戴著面具,所以周遭的人或許沒有察覺。因此,真正幫上忙的是吾主才對。」

  瑟拉絲目前卸下了蒼蠅騎士面具。里潔搖搖頭。

  「沒有這回事。包含瑟拉絲妳在內,正因為有大家陪伴於我身旁……我才能勉強撐到最後一刻。」

  「呵呵。」瑟拉絲綻露一抹溫柔的微笑。

  「那麼……我就說聲『不用客氣』吧。」

  「嗯、嗯……就這麼辦吧。」

  里潔亦漾起了笑靨。我依舊望著前方。

  「宰相閣下您的表情,變得柔和許多呢。」

  「少──少囉嗦!才沒有變柔和!」

  「不過嘛……像這樣精神奕奕地大吵大鬧,才是妳的真實面貌。妳應該把這種性格化為強項,充分加以發揮。剛才在交涉現場上,妳表現得太畏縮了。」

  狂美帝離去之後,她倒是變得很有精神。

  「嗚~……我知道啦!我就感恩地……收下你的建議吧。」

  「個性變坦率之後,妳顯得更加可愛呢。」

  「什、麼……!?這這、這是什麼意思!?你、你想說平常的我不可愛嗎!?」

  「這就是我剛才所說的里潔羅特•奧尼可的強項。」

  「────!唔唔~…………是、是這樣嗎?」

  「是啊。不過妳要好好思考一下何時發揮這種性格。」

  「……我知道了。」

  「個性變坦率之後,妳顯得更加可愛──」

  「不用再重複一次!」

  走在前頭的基歐及尼克回頭望向我們。

  「我們的宰相閣下完全被玩弄於股掌之間呢。」

  「她根本無法在口舌之爭中戰勝那名男人。」

  騎乘巨狼走在基歐身旁的,是依舊解除變身的沐寧。

  沐寧漾起了微笑。

  「我……還是頭一次見到如此開心的宰相。」

  一返回城堡,我們便立即召開會議。

  我們將情報共享給不在交涉現場的其他七煌。

  締結同盟的事比預期中更加順利。

  會議平安無事地結束了。

  最後我們簡單討論了一下明天之後的事務,當天便就此解散。

  解散之後,我和瑟拉絲返回房間,與喵琪一起享用晚餐。

  晚餐時間結束後,喵琪和嗶嘰丸及斯雷共同回到了他們的房間──就在此時,有人敲響了我的房門。

  瑟拉絲站起身來。

  「是。」

  「那個,報告……異──」

  對方的口氣相當急促。

  甚至有些狼狽。

  聲音的主人開口了。

  「異界勇者恢復意識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