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別離與啟程
- 別離與啟程
光芒覆蓋了整片視野。
當光芒消失之後──
熟悉的景象隨即映入眼簾。
魔女的居所。
設置於魔女居所一隅的傳送陣就在我腳下。
這裡正是使用傳送石之際,被設定為傳送目的地的場所。
我脫下蒼蠅王面具,將其拿在手中。
莫名湧現一股懷念感的我開口說道。
「總算平安無事回來了。」
首先要確認全員的狀況。
……沒問題。瑟拉絲、伊芙及斯雷都傳送成功了。
我接著確認自己的長袍內。
「嗶啾。」
嗶嘰丸也沒事。
伊芙在我之後脫下面具,然後豎耳傾聽。
「有腳步聲正在遠去──從聲音大小聽來,應該是哥雷姆。」
「先確認隨身物品吧。」
我們遵循埃麗卡的忠告,減少了物品量。乍看之下似乎沒什麼問題。
「為了以防萬一,先調查一下有沒有傳送失敗的物品。」
我姑且已經做好對策,避免有物品被遺留在我們『消失』的地方。
公主應該會將之處分掉,或者替我們藏起來才對。
不過經過確認之後,似乎沒有傳送失敗的物品。
就在我們如此確認裝備等持有物的時候──
「嗯?這腳步聲是──」
「姊姊!」
帶著哥雷姆趕來的人,是身穿圍裙的麗茲。
「──麗茲。」
伊芙呼喚麗茲的聲音低沉又平靜。
卻還是能夠聽出滿溢其中的喜悅。
我們抵達前恐怕出現了某種預兆,例如傳送陣發出光芒之類的。
於是徹夜把風的哥雷姆便前去傳喚麗茲──看起來像是這樣。
倘若能在旅途中使用那隻哥雷姆,應該很方便吧……
「太好了。」
麗茲在胸前緊握她嬌小的雙手,彷彿在品味著這份安心感一般。
「登河大人也平安無事……瑟拉絲大人也是。」
瑟拉絲回以一抹微笑。
「是。大家都平安回來了。」
「噗嚕~」
斯雷走向麗茲,並用臉頰磨蹭她。麗茲則溫柔地用雙手輕撫牠的頭。
「斯雷你也辛苦了。你很努力呢。」
「噗嚕~♪」
就在這時──
「嗶啾~」
嗶嘰丸自長袍衝了出來,像個橡皮球似地跳向麗茲。
麗茲彎下腰,伸手撫摸停在眼前的嗶嘰丸。
「嗶嘰丸你也辛苦了。」
「嗶啾♪」
面帶微笑眺望著這幅光景的瑟拉絲,悄悄地窺伺我的臉。
「登河大人……你怎麼了?」
……現階段尚未瞧見埃麗卡的身影。
收到我們返回的消息之後,埃麗卡理應會立刻露面才對。
「麗茲。」
我道出了自己的疑慮。
「埃麗卡她沒事吧?」
「歡迎回來。」
重逢的當下,禁忌魔女如此說道。
埃麗卡正橫躺於房間的床舖上。麗茲趕緊奔向床邊。
埃麗卡在麗茲的攙扶下撐起了上半身。
接著她對麗茲道了聲「謝謝」。
……她沒辦法自行起身嗎?
「妳的身體狀況……是因為透過使魔,向我們傳達魔防白城的情況才導致的嗎?」
埃麗卡的使魔遍及各地。
她可以藉由那些使魔的雙眼及耳朵,獲取魔群帶外部的情報。
不過,儘管能夠運用視覺與聽覺,使魔卻無法說話。
不──雖然可以說話,卻會連帶產生莫大的負擔。
我再次確認埃麗卡的狀態。
……一旦讓使魔說話,就會淪為這副德性嗎?
至少,那負擔劇烈到讓她連自行起身也辦不到。
而且她之前曾說明過──那負擔將殘留數日。
埃麗卡虛弱地舉起了手。
「妾身是明知會造成負擔,仍決定讓使魔開口說話的。無須介意。不過嘛……」
埃麗卡半瞇雙眸。
「要是你說出『那點程度的貢獻是理所當然的』這種話,即便是妾身也會勃然大怒。」
「──埃麗卡•亞納奧羅巴爾大人。」
瑟拉絲單膝跪地,接著深深地低下頭。
「多虧妳出手相助,我才能再次為公主殿下揮劍。遲早有一天,我必定會以某種方式回報妳這份恩情。」
「原來如此。」
埃麗卡嘆了口氣──像是放下了內心的大石頭一般。她將目光投向我。
「意思是,你們成功達成目的了吧?」
「沒錯。」
「那真是太好了。妾身一直很擔心呢。」
埃麗卡將髮絲撩到頸部後方。
「畢竟妾身轉告你們魔防白城的情況之後,就立刻失去了意識。」
能窺見她褐色的頸部滲出了幾滴汗水。
「昏過去之前,妾身向麗茲交代了許多事。希望她在妾身失去意識之後幫忙打理一切。」
剛返回魔女居所的一行人,都將目光集中在麗茲身上。麗茲羞赧地縮起身子。
「哥雷姆牠們不擅長的事,就由我來協助……所以照顧埃麗卡大人的工作,並非全由我單獨一人完成的。」
「不,麗茲著實幫了大忙。哥雷姆很適合粗糙且單純的工作,卻不擅長細活,也不懂得顧及小細節。關於這點,麗茲真的是相當體貼的孩子。正因如此,妾身才能安心地失去意識。再加上她連廚藝都很好,實在無可挑剔。」
「因為我原本在需要提供料理的店家工作……所以多少會一點。」
誠惶誠恐地說道的麗茲,害臊地漾起了一抹微笑。我接著開口了。
「雖然沒有上戰場,但麗茲也在幕後大顯身手呢。」
「……登河大人。」
「妳也已經是蒼蠅王戰團出色的一員了。」
「是、是的!」
麗茲彬彬有禮地敬了一禮。
「非常感謝,登河大人!」
埃麗卡「嗯哼~」一聲,並流露意味深長的神情。
「登河你也是一位出色的『王』呢。」
「算是吧。」
她「呼~」地嘆了口氣。
「儘管想聽聽詳情──但看來你們也很疲倦,還是先休息一會兒吧。反正妾身也尚未康復。」
緊繃的情緒鬆懈下來後,疲勞感便一口氣襲捲而來。
也許與自律神經的轉換有關吧。
例如從亢奮轉為放鬆──相當於交感神經切換為副交感神經之類的。
總之,現在確實該休息一會兒。
只不過──在那之前,我得先問埃麗卡一個問題。
離開房間時,我在門前停止了腳步。
我回過頭去,向身後的埃麗卡開口說道。
「埃麗卡。」
除了待在我長袍內的嗶嘰丸以外,其他人都已經前往走廊。
再次躺上床鋪的埃麗卡望向我。
「什麼事?」
「擊潰薇希斯的路上,出現了一些棘手的障礙。」
2C的勇者們──尤其是十河綾香。
「那麼你要放棄了嗎?」
「我沒那個打算。」
「也是。」
沉默降臨房內……接著我再次開口了。
「我有一件事,想在此問問埃麗卡•亞納奧羅巴爾。」
我們對上了彼此的視線。
「妳有多恨那位女神──薇希斯?」
埃麗卡惡狠狠地哼了一聲。
「──恨到無以復加。」
光從她的口吻,便能感受到她內心無比的憎惡……
「這是理所當然的……那名惡劣的女神,從妾身身上剝奪了無數可能性,最終導致妾身隱居於此的時間比預期提早了好幾倍……也在外界留下了很多尚未完成的事。」
「薇希斯的存在很礙事嗎?」
「對妾身來說是的。」
「埃麗卡,妳──」
「你有什麼請託?」
埃麗卡打斷了我的話。
彷彿像是在說『立刻進入正題吧』一般。
然後──被女神冠以禁忌之名的黑暗精靈,搶先一步提問道。
「你希望本人埃麗卡•亞納奧羅巴爾,提供什麼協助?」
「……詳情之後再談,我只是想先確認一下妳的意願。現在……我和妳都應該休憩一會兒。」
我離開埃麗卡的房間並返回自己的房間之際,瑟拉絲恰巧在更衣中。
「咦、嗚──啊、登河大──」
「抱歉,我待會兒再來。」
緊接著──
「請、請別在意!」
制止我的聲音自身後傳入耳際。
不過,至少從我剛才瞬間瞄到的更衣情況來說……
當然不可能不在意。
我用拳頭抵住額頭。
……雖然剛才在想事情,也應該注意到啊。
總之,我暫時離開了房間。
這時間點伊芙可能也正在更衣。
話說回來,等一下得讓她變回豹人姿態才行。
「…………」
稍微去外頭晃一晃吧。
如此作想的我,來到了大家平時用餐的房間前。就在這時──
我頓時停下腳步,並悄悄窺伺房內。
──是麗茲。
她前傾嬌小的背部並蹲在地上。
看起來──不像是身體不舒服。
……她似乎正在哭泣。
從麗茲的動作看來,她像是正在用手擦拭淚水。彷彿哭得淚如雨下。
「太好、了……姊姊……平安無事回來了……」
看樣子,那是放心的淚水。
「登河大人、瑟拉絲大人、嗶嘰丸和斯雷也一樣……大家、真的太好了……!」
她壓抑著哭聲,大概是不想讓其他人看見自己哭泣的模樣吧。
不想被其他人發現,令別人擔心。
剛才我就一直感到有哪裡不對勁。
前來迎接我們的當下──她也許就在強忍淚水了。
實際上,麗茲恐怕早已不安到胸口幾乎要四分五裂。
我倚靠著走廊的牆壁,並抬頭仰望天花板。
或許,我現在應該走過去向她搭話。
或許,我應該說些溫柔的話語安慰她。
不過那麼做的話……總覺得會讓麗茲的心意付諸流水。
回頭一看──麗茲已經站起身來。
嗚咽聲亦隨之停止了。
「好。」
鼓起幹勁的麗茲緊握雙拳。
真是個堅強的孩子。
而且──更是個溫柔的孩子。
我壓抑腳步聲,悄悄地離開現場之後,就這麼走到屋外。
下樓的途中,我止住了腳步。
「……對了。」
得趁今天盡早把話說清楚才行。
我們各自的身體都獲得了充分的休息。
此刻──大家正圍繞在桌前。
埃麗卡也列席其中。
『妳最好再休息一陣子。』
儘管我這麼勸埃麗卡,她卻回應道:
『不要~才不要!』
固執到怎麼也不肯讓步。她是小孩子嗎?
不僅如此……
『妾身對你而言,只不過是個方便使喚的女人罷了。所以你偶爾也應該當個為妾身所用的男人吧?可以吧,人•類?』
半瞇著眼如此說完之後,埃麗卡用食指抵住了我的嘴唇。
我相當於是被迫的。
只不過由於她還沒辦法走動,於是只好由我送她到這裡。
而且還依照埃麗卡的要求,是以『公主抱』的姿勢。
當我問道『搭著肩膀不行嗎?』的時候……
『都是因為勉強協助某人,害妾身光是站著就很辛苦。』
她是這麼說的……算了,這也無可奈何。現階段只要一牽扯到這件事,便很難拒絕埃麗卡的要求。
順帶一提,在抱埃麗卡過來的半路上──
『用哥萊姆送妳過來不行嗎?』
我姑且確認了一下。
『太硬了,不要。』
對方則如此回應道。看來她不喜歡堅硬的觸感。
事情就是這樣──
久違地齊聚於餐桌前的我們,暫且用完了晚餐。
為了報告詳情及討論其他各種事項,今天的用餐時間特別漫長。
主要內容為我們穿越北方魔群帶之後的事。換言之──也就是埃麗卡倒下後的事。
「將咒術師集團與蒼蠅王戰團牽扯在一起,並將你的技能偽裝成咒術──很棒的計畫。」
埃麗卡欽佩地說道。
順帶一提,還有魔戰車、哥雷姆軍隊、傳送石以及埃麗卡親製武器等等……
關於我們將這些資源使用殆盡的事,埃麗卡不怎麼在意,只是平淡地帶了過去。
儘管我早已料想到她的反應會是如此……但仍舊覺得她未免太過大方了。
據埃麗卡所言──
「畢竟妾身的壽命遠比人類更長,時間概念與人類不同。也許是因為對妾身而言,只需要再花點時間重新製作就行了。何況這次不用更待何時呢?」
伊芙交叉雙臂。
「若沒有妳的協助,這回我們也不可能成功。」
「相對地,之後要請你們將使用時的詳細情況告訴妾身。沒錯……最令人遺憾的果然還是無法親眼目睹使用狀況。」
「既然如此,就交給我吧。關於使用時的狀況,我可以詳盡說明。」
「多謝。」
「蒙受埃麗卡大人最多恩情的人就是我,這點程度是理所當然的。」
埃麗卡又轉回正題。
「之後你們便利用傳送石,從涅亞軍的陣地飛到了這裡。突然現身於戰場,又颯爽消失的神祕咒術師集團……無論是好是壞,你們今後的行蹤想必會備受眾人矚目。」
「我已經請卡朵蕾雅公主協助,讓她散播我們前往北方的情報。」
「這方法不錯。縱使懷疑情報的真實性,薇希斯仍不得不分派人員前往北方。」
「不過是權宜之計罷了。頂多只能分散一些追兵的人數。」
「根據東西軍的戰況不同,薇希斯說不定也沒有餘裕分配人力去搜索你們。關於這方面,現階段情況還不明朗。」
沒錯。考慮到這一點,我也頗在意東軍及西軍的狀況。不──南軍也一樣。
並非十河等人所在的南軍,而是在瑪格納王都待命的另一半南軍。
我還不清楚該處的戰況。
使用傳送石時,我仍未收到其他軍隊的情報。
他們究竟是獲得了勝利,還是吃了敗仗?
其中最讓人在意的是東軍。
據說大魔帝現身於東方之後,薇希斯也趕去了。
桐原似乎也跟隨在側……且聽說高雄姊妹亦在那裡。
假如大魔帝在這時被擊敗,反倒會讓我窒礙難行。
「假如現身於東方的大魔帝被打倒了……薇希斯的下一步,說不定就是傾全力揭發蒼蠅王戰團的真面目。」
「一旦恢復到能操控使魔的地步,妾身便立刻著手蒐集各地的情報。東軍最優先。不過……如此一來,在妾身康復之前,登河你們或許得繼續滯留於此。」
消耗過度的埃麗卡,目前完全無法蒐集情報。
但是若埃麗卡能在萬全狀態下利用使魔蒐集情報,今後將成為十分有利的助力。
我已在白天向她確認過,她往後也願意繼續提供協助。
然而,如何將情報傳達給『離開魔女居所的我們』,則成了一大課題。
突破魔群帶的途中,埃麗卡藉由讓使魔開口說話,將魔防白城的戰況轉告給我們。若不透過語言,很難順利傳達那些內容。
可是一旦讓使魔開口……
剛才將埃麗卡從床上抱起時的記憶,又再度於腦海復甦。
我從近處觀察了埃麗卡的面容。那模樣實在稱不上狀態良好。
此時此刻的埃麗卡乍看之下泰然自若,但仔細一看便能發現她臉色很差。
看得出她正在逞強。
讓使魔開口說話之後,就會有數日無法操控使魔。
且埃麗卡也會元氣大傷……每次運用使魔的說話能力,便會產生這些副作用。
然而若想得知勇者們往後的動向,果然還是希望能透過『言語』來傳達訊息。
而且──必須多次傳達。
利用傳信鴿倒也是一個方法。但耗費時間實在太長了。
尤其是當我有疑問的時候,更得花上兩倍的往返天數。
「埃麗卡。關於這件事,我想和妳談談。」
「?」
「瑟拉絲。」
「是。」
瑟拉絲從身後的袋子裡,取出了捲成筒狀的羊皮紙。
我在餐桌上騰出空間之後,瑟拉絲於桌面攤開了羊皮紙。
埃麗卡將臉探向前方。
「這是什麼?」
使用語言功能的話,對埃麗卡而言消耗過於劇烈。
但不透過言語,便無法順利傳遞訊息。
於是我……
「這是──」
想到了一種『投機』的方式。
「錢仙。」
類似啦──我補充說道。
當然不是完全一樣,只是借用了錢仙的概念。
比方說這上頭沒有鳥居,亦沒有寫上『男』或『女』的文字。
之前一直默默聽著的伊芙,掃視了一遍羊皮紙。
「『錢仙』……?在我看來,這純粹只是一張羅列著文字的紙而已。」
另一方面,埃麗卡則已經領悟了。
「原來如此。」
她的瞬間理解力果然厲害。
紙面上的文字,以類似平假名的順序排列著。
除此之外,還用這世界的語言寫上了『是』與『否』。
我能夠讀懂這世界的文字,卻不曉得文字表的排列規則。
於是我在晚餐前,請瑟拉絲幫忙製作了這張表。
「妳應該能夠操控使魔的動作吧?」
「嗯。」
「既然如此,理應可以命令牠們,用手腳指示這張表上的文字吧?」
「可以。」
「那麼,也能指向寫在這裡的『是』或『否』──」
「當然沒問題。」
比起開口說話,這種方法的傳話時間更長。
然而卻能大幅降低埃麗卡的負擔。
旅途中──沒錯,例如休息中或就寢之前。
非緊急情況下,便能用這種方法慢條斯理地傳達情報。
……其實早在前往救助公主之前就該想到的。
我再次向埃麗卡確認道。
「妳可以透過使魔聽見人類的對話吧?」
「這就是使魔最大的賣點。『使魔』正是因為過於便利──而且危險,才會幾乎盡數遭到驅逐。」
「換言之──」
我「咚」地用指尖敲向羊皮紙。
「只要對妳的使魔說話,妳也能理解我們的話。」
「對。」
「光是用『是』或『否』來回答問題,就可以傳達很多情報。」
沒錯──埃麗卡點頭同意。
「倘若能夠只透過『是』與『否』來簡潔回應,就再好不過了。」
既然如此,提問時最好盡量讓埃麗卡能用『是』或『否』來回應。
感覺上類似於嗶嘰丸用顏色變化來表達『肯定』或『否定』。
只不過,這一切都是以使魔有能力『蒐集到必要情報』為大前提。
換句話說──成果大多取決於埃麗卡。
情報蒐集能力將是勝負關鍵。
話雖如此,未曾離開魔群帶一步的埃麗卡卻蒐集到了那麼多的資訊。
應該能夠對她的情報蒐集能力懷抱期待。
若有所思的埃麗卡,將拇指抵上她纖細的下顎。
「確實,只要有這張紙……縱使會花上一點時間,卻無須耗費龐大體力讓使魔開口,也得以傳達情報。原來如此,妾身竟沒想到這個方法。」
「與其說是沒想到,不如說妳根本沒必要思考傳話方式。畢竟妳一直隱居於此,與外界的人交換情報也只會徒增風險。」
「……這也是原因之一。」
「而且,妳曾公開使魔的存在嗎?」
「沒有。」
也就是說,使魔的用途僅限於為埃麗卡蒐集情報。
換言之,至今為止她都沒機會和別人互相交換資訊。
「話雖如此,妾身還是認為自己至少該想到這個點子。」
語畢之後,埃麗卡略顯不甘地噘起了唇瓣。
「不,一旦知道這種東西的存在,當下通常都會認為『什麼嘛,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然而在想到那『沒什麼大不了』的點子之前,卻意外地有許多盲點……」
我嗤之以鼻。
「實際上確實沒什麼了不起的。」
「登河你太謙虛了。」
「我沒有謙虛,這是事實。」
幫助我想到這個點子的契機『錢仙』,也並非我發明的。
記得『錢仙』的起源是西方的文字盤,絕非我的功勞──最終,真正偉大的是過去想出這個點子的人。
結束話題之後,我將羊皮紙捲了起來。
「總而言之,今後我想利用這張紙,請妳轉達外界的情報。所以──最後我姑且再問一次。妳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嗎?」
「沒問題。」
「幫大忙了。」
「那麼……」
埃麗卡又繼續開啟下一個話題。
「蒼蠅王大人希望妾身蒐集什麼樣的情報呢?」
於是我將自己想要的情報內容告訴了埃麗卡。
我主要想得知勇者們的動向。
理由也一併告訴了她。倘若有餘裕的話,最好也能知道混帳女神的動靜。不過──
「無須勉強蒐集薇希斯的資訊。我希望盡可能避免被她發現有人正利用使魔探尋情報。」
女神有可能知曉使魔的存在。
被她察覺的危險性,恐怕遠比勇者高上許多。
「那麼,就把異界勇者視為優先囉?然後──尤其那位名叫十河的勇者情報則是第一順位。」
「沒錯。」
「你和叫十河的勇者關係很惡劣嗎?」
「不,她對我的態度反而格外友好。在那個班級中,她也許是最為友好的同學。」
「嗯哼,所以登河你是擔心那女孩,才想掌握她的動向?」
窺探我反應的埃麗卡,緊接著追加一句。
「──看來原因不只如此呢。」
我嘆了口氣。
「原因有點複雜。」
十河是最友善的同學──同時亦是最令人不安的要素。
她所擁有的固有技能,加上名為鬼槍流的古武術。
仔細想想……
被傳送至異世界,且能操使古武術的大小姐女高中生。
在原本的世界時,她所居住的環境就已經與眾不同了。
……十河的主角特質未免太齊全了吧。
「意思是其他勇者不值一提嗎?」
「不……」
有人在不同意義上,感覺也像居住於不同的世界。
「有一對名為高雄姊妹的勇者。在原本的世界時,我就完全摸不清那兩人究竟在想什麼。尤其是姊姊,簡直就像外星人一樣。」
「──聖嗎?」
伊芙插嘴說道。
「雖然只見過她一面,但聖確實並非泛泛之輩。」
嗯嗯嗯──埃麗卡咀嚼著勇者們的評價。
「那個名叫聖的孩子,是三位S級勇者的其中一人對吧?也就是說,優先監視十河及高雄姊妹就沒問題了嗎?」
「對。最優先的人是十河,次要是高雄姊妹。只不過……」
「剩下的那名S級仍舊令人在意嗎?」
「他名叫桐原……至少,那傢伙恐怕不會輕易表現出友好的態度。」
儘管從十河口中獲得了各S級勇者的技能與其他相關情報,但依然不曉得三名S級之間的實力高低。
最強的究竟是誰?
桐原與高雄姊妹,亦可能在東方戰場急遽成長。
異界勇者能透過等級提升而急速成長。
技能也蘊藏著大幅變化的可能性。
不只是我,據說十河也因為固有技能而變得『判若兩人』。
所以──令人難以摸透,也難以制定對策方針。
正因如此,我才想盡可能隨時取得最新情報。,
「可以的話,希望妳也一併蒐集桐原的資訊。」
「妾身會在可能範圍內試試看。A級勇者呢?」
高雄樹以外的兩人──小山田翔吾及安智弘。
「聽說名叫小山田和安的A級勇者,在魔防白城的戰役中下落不明,連是否活著都很難說。不過要是他們生死狀況已經明朗,希望妳也順便蒐集一下那方面的情報。」
「嗯、嗯。A級以下的勇者不需要嗎?」
「…………有個人必須留意。」
伊芙開口了。
「鹿島嗎?」
「不──是一個叫戰場淺葱的傢伙。」
「那個名為戰場淺葱的勇者,不是比最高階級的勇者低了兩個階級嗎?」
「嗯,她的等級確實很低……但毫無疑問是個頭腦靈光的人。而且她和我……」
「和你?」
「…………」
和我……
「登河?」
有些相似。
有關使魔的各項細節討論到一個段落之後,我叫住了伊芙。
「伊芙,能打擾一下嗎?」
「唔,我嗎?」
「嗯,有事想找妳商量。」
伊芙環顧其他三人。
「只和我一人商量嗎?」
「就妳一人。」
瑟拉絲接下來似乎要入浴。
埃麗卡則帶著麗茲及哥雷姆回到了房間。
不抱一絲疑心的伊芙點了點頭。
「明白了。」
我在伊芙的陪伴下走到了屋外。
外頭一片漆黑,但疑似月光的光源使我們得以確保視線。
來到木製階梯的最下層之後,伊芙開口了。
「話說回來,什麼時候啟程?」
「明天就可以出發了,沒有理由在這裡久留。」
「沒問題。」
果然如此。
「伊芙。」
「嗯。」
「與妳共同旅行的日子──」
就到這裡……
「暫時告一段落了。」
隔了一會兒之後,伊芙顯露出錯愕的神情。
……伊芙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她原本大概想繼續伴隨我的復仇之旅吧。
「這──」
伊芙探出身子,急速拉進我們之間的距離。
「這次拯救涅亞公主的作戰當中……我的表現有什麼問題嗎?」
「不是這樣的。」
「那又是為什麼……」
「喂、喂。」
我坐上欄杆。
「妳不記得我們當初的約定了嗎?由妳擔任前往魔女居所的嚮導,相對地我則提供路途中所需的『戰力』。我們一開始的契約內容應該是這樣才對。」
「唔……」
伊芙的臉上彷彿寫著「說起來,確實是這樣沒錯」。人類姿態的她表情特別易懂。
「聽懂了嗎?抵達魔女居所的當下,我和妳締結的契約便已完成。所以妳根本沒有理由協助我。不過妳卻因為尚未對瑟拉絲報恩,才參與了這次作戰。沒錯吧?」
「嗯、嗯……」
「如今,在妳的協助下瑟拉絲也順利達成目的,我和瑟拉絲都已經獲得了妳的助力。足夠了。今後妳無須再陪伴我的復仇之旅。」
嘴角微微扭曲的伊芙,佇立原地俯視著我。
像是想思索出什麼反駁的話一樣。隔了一會兒之後,她開口了。
「但是……埃麗卡今後不也會繼續幫助你嗎?」
「因為埃麗卡憎恨薇希斯,恨到『無以復加』。我已經向本人確認過這點。聽說多虧了薇希斯,她遺留下許多想做的事後,不得不隱居於此……換句話說,她有充分的理由協助我的復仇之旅。」
不過──我接著說道。
「妳又如何?」
「唔……」
「雙親及史畢德族的同伴慘遭殺害,確實是不可饒恕的事。但那件事與薇希斯有關嗎?」
沉默幾秒之後,伊芙回答了。
「不曉得。我甚至不知道那些小孩子是誰……」
沒錯。伊芙沒有必須向薇希斯復仇的明確理由。
「不、不過瑟拉絲不也一樣嗎?」
「她之所以流亡在外,追根究柢正是因為薇希斯。那個任意妄為的混帳女神想拉攏瑟拉絲,便是整件事的根本原因。因此她亦有憎恨薇希斯的理由。」
「但是登河……我想成為你的力量──」
「最重要的是,這全是為了麗茲。」
這句話,使伊芙表露出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反應。
她恍然大悟,咀嚼反芻著我這句話。
「為了麗茲……」
「沒錯。妳不是說過嗎?縱使日子平淡也無妨,希望能兩人共度幸福的生活。」
伊芙陷入了沉默。
「我之所以允許妳參與這次作戰,是因為要是發生什麼萬一,還能利用傳送石將妳獨自送回來。畢竟我們無法事先掌握敵方戰力,自然不能保證可保護妳的安全。」
即便如此。
只要我判斷現場的敵人極度危險,至少能讓伊芙獨自返回魔女居所。
從伊芙的表情看來,她似乎在深思著我這番話。
「伊芙。」
「…………嗯。」
「被親生父母拋棄之後,我便一直與叔叔及嬸嬸共同生活……正因為我還擁有與他們生活的那段回憶,才能斷言自己是幸福的。這點無庸置疑。」
我繼續往下說。
「但是,麗茲還沒與妳締造幸福的回憶。」
那孩子尚未真正達成『與姊姊共度平穩日子』的夢想。
「出生的村落慘遭摧毀,只好被迫流浪……之後又被奴隸商人追捕……在那種垃圾般的店裡工作……好不容易逃離蒙洛伊,又得跟隨我們踏上危險的旅程……最後,最重要的人──終於平安無事從足以危及性命的戰場回歸了。」
「──……」
「我很高興妳有這份心意,但也得考慮麗茲的心情才行。」
我必須趁現在把話說清楚。因為那孩子肯定會這麼說──
『我會乖乖等著的。姊姊妳去助登河大人他們一臂之力吧。』
麗茲恐怕會說出這種話吧。
那樣的話──該怎麼說呢……
我不禁覺得,事情很有可能演變成這樣。
不,若放任事情自然發展,最後勢必會如此。
伊芙想必會接受這個結果。
麗茲肯定也一樣。
她們不得不接受。
因為──她們都是好人。與叔叔及嬸嬸相同。
所以……
「我就直截了當地說了吧,伊芙。」
所以我非說不可。
我必須斬釘截鐵地──做出宣告。
我抬頭仰望伊芙。
「與妳共同旅行的日子,就到此為止。」
我毫無迷惘,清晰有力地下達了宣告。
只見伊芙的雙肩無力地垂了下來。然後──
「……你說得或許沒錯。」
剛才那緊咬不放的態度也不見蹤影。
此刻的伊芙順從到令人訝異的地步。
「也許,我的確沒有好好考慮過那孩子的心情……」
「麗茲是個過度乖巧的孩子。為了不讓我們察覺自己的心願,她從平時便一直巧妙地壓抑──並隱藏自身情感。也難怪遲鈍的妳沒有發覺。」
呵呵──伊芙漾起一抹微笑。緊接著,她用掌心拍打自己的太陽穴。
彷彿在斥責自己「振作一點」。
「沒錯。我實在太過遲鈍……所以沒有察覺到。然而只要站在麗茲的立場冷靜想想,似乎就能明白。換個角度想……只能痴痴等待的日子肯定十分煎熬。」
「說得沒錯。所以從今天起,妳就留在這裡與麗茲悠閒度日吧。」
「即便如此,登河。」
「嗯?」
「倘若你需要我的力量,隨時都能仰賴我。你總不會要求我拋棄蒼蠅王戰團的身分吧?」
我稍稍雙眼圓睜,接著嘆了口氣。
「既然這是妳的期望──好吧。」
伊芙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那就好。要是就此被蒼蠅王戰團解雇,未免太令人哀傷了。」
語畢之後,伊芙伸出了手。我則強而有力地回握。
「雖然只是句陳腔濫調,還是祝福你們旅途一路平安。」
「嗯。我們真的承蒙妳很多幫助,至今為止多謝了。」
「我說過很多次了……該道謝的是我。若沒有與你們相遇,真不曉得我們現在會淪落到什麼下場。」
當我們幾乎同時鬆開彼此的手──
「慢著。」
──的前一刻。
我像是要挽留伊芙一樣,再次握住了她即將鬆開的手。
「怎、怎麼了,登河?」
突然遭到挽留的伊芙,露出了錯愕的神情。
「既然妳要留在這裡,就不再需要這東西了。」
「嗯──……嗯?」
儘管伊芙反射性地點頭贊同……
但她隨即又疑惑地傾下了頭,似乎對我這句話的含意感到一頭霧水。
這裡是座落於金棲魔群帶最深處的魔女居所。
任誰都無法抵達的場所。
在這裡,伊芙無須偽裝真面目。
所以她自然也不再需要──化身成『這副姿態』了。
「所以……」
我伸手觸碰伊芙的手環。
「我來幫助妳恢復原狀吧。」
與伊芙道別並返回房間的我,向瑟拉絲告知了伊芙的事。
「這樣啊……與伊芙旅行的日子,到此告一段落了嗎?」
此刻,我們正並肩坐在床緣。
剛出浴的瑟拉絲的雪白肌膚,還透著一抹紅暈。
她身穿著清涼的薄衣,上頭又批了一套薄衫。
「其實我早就忘記這個約定了。」
瑟拉絲苦笑一聲。
「我總覺得……與伊芙共同旅行的時光會永遠持續下去。不過經你這麼一說,我才想起當初和伊芙約定的內容……」
她垂下睫毛,將雙手放在裸露在外的雪白膝蓋上。
「而且這麼做,對麗茲也比較好。」
「伊芙留在這裡的話,就能夠保護埃麗卡。雖然埃麗卡應該已經擬定好各種防禦策略……但伊芙的存在或許能派上用場。」
最重要的是,復仇之旅可不是什麼美好的旅程。
像伊芙及麗茲那樣的善人,不應該繼續牽扯其中。
「所以呢──」
我依舊將目光投向前方,並開口提問。
「妳打算怎麼做?」
「我嗎?那個、這句話的意思是……問我要不要留在魔女居所嗎?」
「對。」
「我──我是你的騎士,當然會陪伴你直到旅程結束為止。」
「這樣啊。」
語畢之後,我「噗通」一聲向後躺了下來。瑟拉絲轉動上半身並望向我。
「登河大人……?」
「以前我就已經聽過妳的覺悟了。」
我凝視天花板,繼續往下說。
「既然現在經過最終確認,妳還是決定要陪伴我一同旅行,那我也不打算再多說什麼了。只不過……」
瑟拉絲在胸前握起拳頭,輕輕地嚥下一口唾沫。
過了一會兒,我開口了。
「我不怎麼喜歡『絕對』這個詞彙……所以我無法斷言『絕對』會保護妳。但我保證──會用盡自己所有力量來守護妳。」
瑟拉絲緊握拳頭。
「登河、大人……」
「我會負責照顧妳,直到最後一刻。」
「────────」
「不過,前提是妳願意的話。」
高等精靈的公主騎士將嘴唇張成『O』字型,然後……
「我──我當然願意。是、是的──當然願意……既然登河大人答應要照顧我……照顧我,直到最後一刻……除此之外……我已別無所求。」
我垂下眼簾,綻露一抹淺笑。
「我明白了。」
接著我再次睜開雙眼。
「就拜託妳陪我到天涯海角了,瑟拉絲•亞休連。」
瑟拉絲的眼角──漾起了笑意。那雙天藍色的眼眸隨之泛起淚光。
她用撐著床的手緊揪床單。
「──是。」
瑟拉絲如白瓷般的肌膚染上了一抹紅暈。恐怕──不是因為她才剛出浴。
「我瑟拉絲•亞休連……將作為你的騎士,跟隨你到天涯海角。無論目的地是何處,沒錯……」
她拉近與我之間的距離,接著說道。
「哪怕是世界的盡頭,我也會以命相隨。」
人造月亮的光芒自窗戶灑落。那彷彿一道祝福之光,淡淡地──且溫柔地,照耀著瑟拉絲端正美麗的容貌。
就在此時,瑟拉絲忽然彎下上半身。她端莊的面龐就近在眼前。
如高級絲綢般的月色髮絲拂過她的頸部,流順地垂至胸前。
「那個──我有件事要對你說。」
瑟拉絲像是要坦承某個祕密似地開口了……她總算下定決心了嗎?
我已大致猜到她想說什麼了。
她表示總有一天會告訴我的、那天夜裡的事。
那晚,瑟拉絲用自己的唇瓣──在我沉睡時吻上了我的唇。
由我搶先一步說道『我已經知道了,用不著放在心上』也是一個方法。
但現在,或許我應該尊重瑟拉絲的決心。
怎麼說呢──總覺得先說出『我已經知道了』,反而顯得很不識趣。
瑟拉絲別過目光,並嚥下一口唾沫。
「──在抵達魔女居所之前……我曾在洞穴裡,為負傷的登河大人進行應急處理。」
「嗯。」
「你……傷得很重,且筋疲力竭。」
瑟拉絲的腳在床單上挪動著,發出了甜蜜耳語般的響音。
我靜候著她的下一句話。
只見她將視線移向側方,像是難以承受內心油然而生的罪惡感一樣。
「那、那天……我──」
語落至此,瑟拉絲頓時闔上了嘴。
她緊揪自己的胸口,大概是因罪惡感而呼吸困難吧。
接著瑟拉絲深深地垂下頭,猶如在凝視自己的腹部一般。她以告解的口吻開口了。
「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我趁你沉睡的時候……吻了你。」
罪惡感令她不敢直視我的雙眸。
我能明確感受到,她很害怕確認我的反應。
但是──即便如此,瑟拉絲依然抬起頭,筆直凝視我的雙眼。
「萬分抱歉……我竟然一時被感情沖昏頭,做出這等卑劣的行徑。」
「無所謂。」
我如此說道。
「這點小事無須在意。」
瑟拉絲靜靜地垂下肩頭。
「不,不對。這種舉動,等同於……背叛了登河大人。」
原來如此。
若站在相反的立場,也許就更容易理解瑟拉絲的感受。
比如說,假設我對因為【SLEEP】而陷入沉睡的瑟拉絲『惡作劇』的話──那種行徑相當於背叛了她對我的信賴。
瑟拉絲是因為信任我,才答應讓我對她施加【SLEEP】。
以技能的性質上來說,只要我不將之解除,無論做什麼她都不會醒來。
若非完全信任對方,答應這種事肯定會伴隨某種恐懼。
更別說對方還是個男人。
站在這個觀點,就能明白瑟拉絲把她當時的行為看得多麼嚴重。
性格極度認真──甚至有些纖細。
只不過……這種容易萌生罪惡感的纖細性格,反而可以說是她善良的證明。
因為我所唾棄的那些人渣,是不可能抱有罪惡感的。
正因如此,我才想為瑟拉絲……免除這股罪惡感。
「妳不需要抱有罪惡感。」
「可是──」
「因為我早就知道了。」
「……咦?」
我將凝視天花板的目光移向瑟拉絲。
「妳聽得出來我沒有說謊吧?而且……妳應該也理解這句話背後的涵義。」
我刻意避免直截了當的回答。
因為用YES或NO來答覆的話,便會被她發現我在說謊。
「那時──你醒著嗎?」
「誰知道呢。」
我故意含糊地答道。瑟拉絲應該會這麼想──
『登河大人當時醒著。』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事後才清醒的我,只不過是推測出了當下所發生的事而已。
不過,讓瑟拉絲認定『那時候我醒著』更好。
『明明醒著卻沒有抵抗。』
如此一來,她就不需要懷抱罪惡感。
瑟拉絲雙眼圓睜,彷彿在思索答案一般視線游移不定。
接著她愣愣地向我問道。
「咦、那──那麼、那個…………為何你至今都沒說……?」
「我在等妳自己坦白。這個回答妳能接受嗎?」
「啊、是……原、原來如此……你在測試我夠不夠誠實嗎……?」
「交由妳自行解讀吧。不過瑟拉絲妳的內心,應該能夠輕易找出解答吧……」
看得出來,瑟拉絲心中的罪惡感已煙消雲散。
「那、那麼──」
她嚥下唾沫的聲音異常響亮。
「那個……這情況下說這種話實在非常僭越,難不成──」
瑟拉絲吐出熾熱的氣息。
「既然你那時醒著,意味著……」
她開口了。
「你接受了我。這麼解釋……可以嗎?」
「就是這麼回事。」
瑟拉絲雪白的美麗面容上,泛起了一道顯而易見的紅暈。
她挺直的身軀柔軟地鬆懈了下來。
「────────既然如此……」
接著她以懇切的口吻提出疑問。
「這回,可以正式再來一次嗎?」
……還真是個凡事都一板一眼的高等精靈啊。
「妳是指接吻嗎?」
我如此提問的瞬間,瑟拉絲立即雙眼圓睜、渾身戰慄。
不過她很快地又鼓起精神,露出嚴肅的神情。
「是的。」
瑟拉絲全身僵硬,彷彿在等候此生最重大的答覆一般。
我不禁「呵」地笑出了聲。
「登、登河大人?」
「假如是偽裝的自己,我有自信可以透過演技博取他人的好感。畢竟只要演出受人歡迎的樣子即可。不過坦白說……我從未想過有人會對我真實的一面表達好感。」
我撐起身子。
「從前我就想過──面臨這種狀況時,我想必會相當苦惱。苦惱自己是否真的具有這種資格。」
不過叔叔為我解決了這個煩惱。從前,他曾如此對我說過。
『起初她向我告白時,說實話我十分煩惱。畢竟對方可是學校第一美女。我不禁懷疑……那樣的人怎麼會喜歡上我?擔心自己配不上她,擔心她只是高估了我……不過,該怎麼說呢……我能夠清楚感覺到,對方是提起了莫大的勇氣向我告白的。所以最重要的是──我也必須鼓起勇氣回應她才行。如今,我由衷慶幸自己當時有鼓起勇氣。』
不久之後,叔叔便與那位向他告白的女學生──與嬸嬸結婚了。
所以──
「我想回應妳的心情。」
「喜歡你的是我這種人,真的沒關係嗎?」
「我也喜歡瑟拉絲,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問題?」
瑟拉絲湛藍的雙眸,隨著劇烈動搖的感情而動盪搖曳著。
她開口了。
她以若有似無的聲量,回應了一聲──沒有。
接著,瑟拉絲拉近了與我之間的距離。然而……
「──嗯、唔!」
是我──主動吻上了她的唇。
四周寂靜無聲。就這樣……
「────────」
漫長的吻結束了。
雙方同時放開了彼此的唇。
瑟拉絲用指腹抵上自己牽著細絲的唇瓣,宛如在確認什麼似地。
她「呼……」地嘆了口氣,接著以滿面通紅的臉再次凝視我。
「──真的,接吻了呢。」
我在床鋪上重新坐正。
「睡得著嗎?」
瑟拉絲無力地坐下,不發一語地垂著視線。
沉默降臨了一段時間。
之後──渾身僵直的瑟拉絲,緩緩地搖了搖頭。
『睡不著。』
她的舉動代表著這個意思。
之所以一直低著頭,恐怕是因為她害羞到根本抬不起頭吧。
精靈的耳朵顏色變化相當明顯。
簡而言之──瑟拉絲內心渴求著『那種事』。
「我說,瑟拉絲……在那之前,有件事我得先向妳坦白才行。」
瑟拉絲抬起了頭。
「先前埃麗卡不是說過嗎……她說我對異性的反應過於淡薄。」
她沒有插話,只是靜候著我的下一句話。於是我繼續往下說。
「儘管叔叔嬸嬸夫婦十分照顧我……然而我的親生父母,倒是只有長相還不差。他們似乎是喜歡上彼此的樣貌才在一起的。基於這個原因……他們經常在家裡做那種事。」
我含糊說道。不過察覺了我語中含意的瑟拉絲,用右臂抱住了自己的胸口。
「──是。」
「那幅光景及聲音,總是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
「對我而言,親生父母是憎惡的對象。一想到自己要做那種令他們充滿歡愉的事……就令我百般嫌惡。因此一旦提及性方面的話題,率先湧上我心頭的便是厭惡感。所以我似乎總是會下意識地,將那方面的事全部逐出腦海……如同埃麗卡所言,我深知這種心態很不健康。只不過……」
「登河大人。」
雙頰仍泛著一絲紅暈的瑟拉絲,以真摯的神情開口了。
「不能由我來更新這段記憶嗎?」
「……──更新、記憶?」
「對你而言,那種行為是令人極其厭惡的事──但我或許可以讓你獲得不同的感受,進而覆蓋你對那種行為的看法。我認為有一試的價值。」
「覆蓋…………」
我從沒想過這種可能性。
「我希望能消除,你雙親烙印於你腦海中的感受。」
「…………」
「第一步……就從這裡開始吧?如果你願意的話。」
「妳真的願意這麼做嗎?」
我如此詢問後──瑟拉絲漾起了一抹似哭似笑的微笑。
「既然你說你喜歡我──我想,只有我能辦到。」
我垂下目光。稍作深思之後,我開口了。
「我也認為……」
「是。」
「對象是瑟拉絲的話,我或許會萌生不同的感受。」
我嗤笑一聲。
「──不過嘛,倒也難說。」
「那麼,看來不試試看是不會知道的。」
「…………或許吧。」
我不由得無奈地想。
她真是──
「妳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呢,瑟拉絲•亞休連。」
翌日。
我清晨一大早便告知麗茲──與她們旅行的時光結束了。
麗茲起初顯露出了寂寞的神情,但最後還是接受了。
默不作聲地離開也是一個方法。
不過考慮到麗茲的心情……我不禁認為那麼做是錯的。
浮現我腦海的是──不久之前的瑟拉絲與公主。
『沒能好好道別。』
瑟拉絲過去一直對這件事留有遺憾。但總算得以與公主好好道別之後,如今的她已抹去了內心的陰霾。所以我也認為應該留一段充足的時間,與麗茲正式道別才行。
反正又不是此生再也不見。
今後也許還有機會重逢。
事情就是這樣。
此刻,麗茲正在屋外與瑟拉絲在一起。
伊芙也陪伴在側。雖然服裝還和昨天一樣,但她已經恢復成原本的豹人姿態。然後──
「嗶啾──!」
「噗嚕~」
嗶嘰丸及斯雷也都開心地與麗茲嬉戲著。
……牠們和麗茲真的很親暱呢。
就在這時──
「竟然延後一天出發,吹的是什麼風啊?我還以為你們肯定會今天啟程呢。」
埃麗卡向從屋內窗戶眺望外頭的我搭話了。
「我想留一段時間,與麗茲好好道別。」
她走到我身旁並彎下腰,將雙手肘抵上窗緣。
埃麗卡用青紫色的雙眸凝視著正在開心談笑的麗茲。
「登河你好像格外寵溺麗茲呢。」
「因為那孩子的遭遇和我很像……她與從前的我很類似。我對自己特別寵她有所自覺。」
「你認為溫柔對待麗茲,到頭來能夠拯救過去的自己嗎?」
「嗯,是啊。」
「哎呀,不辯解一下嗎?」
「畢竟是事實啊。儘管這不是全部的原因,但我確實有這種想法。」
「──雖然很坦率,卻又感覺不太坦率。」
埃麗卡撐起彎著的上半身。
「不過,應該還有其他理由吧?」
「嗯?」
「延期的理由。」
真是位敏銳的魔女。
「……除了我以外的人,都尚未恢復疲勞。」
我倚靠牆壁,並回頭望向瑟拉絲他們。
「努力確實是一件好事,但蒼蠅王戰團的成員各個都太過拚命了。既然如此,負責統率他們的我,就得根據大家的疲勞程度調整行程才行。」
無論再怎麼疲倦,只要我下令『戰鬥』,他們恐怕都會照做。
肯定會照做──瑟拉絲、嗶嘰丸及斯雷都一樣。
「尤其斯雷更是疲憊不堪……我希望至少讓牠好好休息一天。畢竟這回拯救公主的作戰當中,最拚命的就是斯雷了。」
最逞強的也是牠。
「我其實也考慮過,不如讓斯雷留在這裡。應該說……我現在也仍在猶豫。」
「叩」一聲,我輕輕將後腦勺靠向牆壁。
「只不過考慮到今後的旅程……有沒有斯雷將帶來天壤之別。」
「因為與伊芙不同,斯雷是不可取代的嗎?」
「沒錯。」
伊芙的雙眼及耳朵是相當可靠的能力。
不過事實上,憑我也可以勉強代替──當然,性能比不上她。
「就像瑟拉絲及嗶嘰丸一樣,斯雷的能力也是無可取代的。」
「不過嘛,應該沒問題吧──嘿!」
埃麗卡輕巧地讓臀部坐上窗緣,並俯視窗外。
「斯雷雖然與麗茲相當親暱,但從妾身眼裡看來,牠最重視的人依舊是登河你和瑟拉絲。和你們分離,對牠而言應該更為痛苦。」
況且──埃麗卡接著說道。
「依妾身判斷,斯雷不如你想像中那般疲憊。不如說──牠甚至比突破北方魔群帶之前更加強韌了。斯雷與其他魔物有著本質上的差異。」
「…………」
斯雷才剛出生,連半歲都不到。
換言之──牠還處於成長期。然而現階段,牠就已經擁有令人驚異的能力。
「話雖如此,可能的話我不希望勉強斯雷。這是我的復仇之旅……要強迫別人逞強之前,得先勉強我自己再說。」
埃麗卡聳聳肩。
「就是你這種個性,大家才會逞強幫你。無論如何,你們想在這休息多久都沒問題。」
「幫大忙了。況且……我希望瑟拉絲及嗶嘰丸也能好好休息一下。」
俗話說欲速則不達。恢復疲勞才能提高辦事效率。
不管做任何事,休息都是不可或缺的。
「直到與公主重逢為止,最近瑟拉絲的神經也一直很緊繃。」
不僅限肉體上的疲勞,精神面也需要休憩。
埃麗卡的目光前方,是溫柔地彎腰擁抱麗茲的瑟拉絲。
隔了一會兒之後,埃麗卡開口了。
「登河。」
她再次將視線移回我身上。
「昨天夜裡,你和瑟拉絲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們正式確認了彼此的心意。」
「嗯哼~」
「…………」
「…………」
「話說回來,埃麗卡。」
「嗯?」
「其實我從很早以前就一直想問──不,這純粹只是出於我的好奇心。倘若妳覺得我問得太深入,無須在意無視就好。」
「怎麼,事到如今還說這種話?你是特別的,妾身能容許你問得深入一點。」
坐在窗緣的埃麗卡雙腳交叉,與我四目相交。
「所以呢,蒼蠅王大人想問埃麗卡•亞納奧羅巴爾什麼問題?」
「我一直覺得,應該有什麼理由才對。」
「理由?」
「從初次見面到現在──妳從來沒有綻露笑容。」
我指出這點之後,埃麗卡先是眨了眨眼,接著又別開視線。
「是啊。」
她再次看向我。
「你很在意嗎?」
「我有點好奇。不知是性格所致,或是有什麼深刻的理由。」
在意這件事的人,應該不只有我才對。
其他人恐怕只是有所顧慮,才沒有提出這個疑問。
「一直獨自待在這種地方,根本沒有可以投以笑容的對象。妾身早就忘記笑的方式了。」
埃麗卡垂下視線,搖擺著她穠纖合度的修長雙腿。
「──以上只是表面的原因。實際上……」
她停下了搖擺的雙腳。
「當時妾身就決定了。在那名剝奪了妾身可能性的混帳女神,笑著在這世界胡作非為的期間,妾身絕不會再露出笑容……下次妾身流露笑容時,必定是薇希斯被徹底擊垮的時刻。」
「所以在遇到值得一笑的事情時,妳才會用『可笑』來代替嗎?」
埃麗卡用腳尖輕輕地頂了頂我的大腿。
「沒錯。」
在差點露出笑容時,告誡自己『不可』『笑』。
可笑。
雖然與原先的意思略有不同……
這恐怕是埃麗卡的覺悟吧。
「只要薇希斯仍在這世界橫行霸道的一天,妳就笑不出來是嗎?」
埃麗卡縮回雙腳,並再次交叉。
「如何?既深刻又單純的理由吧?」
這表示……
「妳之所以定期利用使魔蒐集情報,與其說是為了蒐集世界各地的資訊,更重要的原因其實是──」
「在令人滿心期待的『薇希斯退場』那一天到來之際,妾身可不能錯過這項消息。」
原來如此。
「雖然聽妳說過很多次了……看來妳是真的對那名混帳女神憤怒到無可比擬的地步。」
眺望窗外的埃麗卡短暫陷入了沉默。那雙青紫色眼眸並未映照出屋外的瑟拉絲等人。映入她眼簾的,恐怕是遙在天邊的遠處──
魔群帶之外的寬廣世界。
「妾身本打算把這裡當成臨終的居所。但是看來……果然還是太早了。與你們相遇、談笑之後,妾身不禁感到自己仍然想再享受一下外面的世界。」
然而只要混帳女神健在的一天,埃麗卡便無法如願。
埃麗卡跳下了窗緣。
「而且妾身還得等到與聖靈樹的契約結束為止。所以看樣子,妾身是沒機會與身為人類的登河你一起享受外面的世界了。」
倘若是長壽的瑟拉絲或麗茲,或許還有機會。
不過我的壽命無法延續到那時候。
「那妳只好忍著點,透過使魔與我享受外界吧。」
「是啊。真遺憾。」
「……不過嘛,我會趁活著的時候拜見一下的。」
「拜見什麼?」
「妳的笑容。」
這句話等同於──宣示要擊潰薇希斯。
埃麗卡交叉雙臂,半瞇著眼瞪向我。
「這句台詞──太裝模作樣了。」
「哼,裝模作樣才好。」
「不過嘛,怎麼說呢……」
埃麗卡將右腳趾尖,與自己的左腳趾尖疊合。然後她垂下目光開口了。
「……────謝謝你。」
「…………」
「?怎麼,難得見到你露出這種表情呢。」
「嗯?不、那個,怎麼說呢……」
這個嘛……畢竟我看見了十分罕見的光景。
儘管只有一瞬間,但這還是頭一次。坦白說令我有些訝異。
哦,這樣啊。雖然沒有綻露笑容──
「想不到妳也會害羞啊。」
我原以為埃麗卡不僅沒有笑容,也不會流露害臊的神情。
只見她雙手扠腰並前傾身子。
「當、然、會。話說回來,真要說起來……」
抹去臉上一絲害羞的表情之後,埃麗卡半瞇著眼瞪向我。
「你才是從未露出害臊的樣子吧?」
「…………」
聽她這麼一說,或許沒錯。
那之後,埃麗卡再次將所有魔導具展示給我看。
她表示倘若有派得上用場的東西,儘管拿走無妨。
「作為日本酒的謝禮。」
──她是這麼說的。
日本酒當然是用那只皮囊傳送而來的。
是昨晚使用時傳送過來的。順帶一提,釀酒廠似乎位於山口縣。
雖然沒喝過,但連只是高中生的我都聽過那瓶酒的品牌名稱。
我曾不經意在網路上看到它的標誌,還查過漢字的讀法。
埃麗卡相當中意那瓶酒──
「登河,妾身好喜歡你。」
語畢之後,她毫不猶豫地緊貼上我。
「妳真的很喜歡酒呢。」
事情就是這樣。
作為日本酒的謝禮,埃麗卡再次准許我『盡量拿走喜歡的道具』。
「這麼說來,傳送石已經沒有了嗎?」
「畢竟那是特別稀有的珍品。妾身獲得它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要是有傳送石的話,就能大幅增加戰略變化了……」
不僅能夠撤退,亦可用於奇襲。
「可以獲得傳送石的地點或方法,妳沒有頭緒嗎?記得妳以前提過,它的稀有度足以被收藏在魔術師公會的祕寶庫裡……」
「魔術師公會裡應該沒有。」
是嗎?
「那某國的寶物庫之類的呢?」
「這個嘛……」
埃麗卡將指尖抵上太陽穴,並垂下眼簾。
「舉例來說,聽說約納特公國坐擁許多被稱為『聖遺物』的珍貴物品,基本上僅有女王及聖女有資格觸碰它們。」
意思是除了那兩人以外,任誰都不許接近約納特的寶物庫嗎?
「除此之外,米拉帝國的狂美帝一直積極蒐集古代珍寶的傳聞,從以前便廣為流傳。米拉的巨大地下寶物庫『大寶物庫』,或許會有尚未使用過的傳送石。」
聽說古代魔導具當中,仍有許多效果不明的種類。
而且也有僅能發揮一次效用的魔導具。
若只為了確認效果就將如此珍貴的物品用完即丟,確實是暴殄天物。
因此未使用過的魔導具數不勝數。
「既然這樣,就不能胡亂使用那些魔導具呢。」
「所以直到記載了詳細用法的書籍資料被發現為止,有許多魔導具一直被束之高閣。」
「原來如此。」
「也有些國家是刻意保留下來,想當作殺手鐧。」
「其他國家呢?」
「除此之外,亞萊昂應該也蒐集了特別多魔導具。」
我想也是。
「約納特及米拉從以前開始就一直獨善其身,避免將魔導具交給亞萊昂。然而其他國家都把魔導具當作『贈禮』獻給了亞萊昂。換言之──」
「魔術師公會擁有的珍貴物品,也全都成了女神的囊中物。」
簡單來說,他們全被那個混帳女神敲詐了。
然而約納特及米拉卻能適當地避免『上繳貢品』。
就地理位置上,那兩個國家距離亞萊昂很遙遠。原因和此有關嗎?
「個人擁有傳送石的可能性呢?」
不曉得──埃麗卡聳肩說道。
「就算是妾身,也不可能徹底掌握個人收藏家的情報。硬要說的話,就是本人埃麗卡•亞納奧羅巴爾吧。」
我望向眼前堆積如山的收藏品。
「倘若是個人收藏家的話……確實,恐怕無人能勝過妳。」
那之後,我向埃麗卡打聽了一些有關盡頭之國的事。
談話告一段落之後,直到晚飯時間為止,我幾乎都是和麗茲一起度過。
其中六成時間只有我與麗茲兩人獨處。
埃麗卡到屋外與瑟拉絲他們會合時,伊芙在我耳際竊竊私語道:
『包含至今為止的感謝之詞,麗茲似乎有很多話想對你說。』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想到最近都沒有機會和麗茲兩人單獨對談。
麗茲說了很多話。
我附和著她,盡量只是傾聽,並偶爾回答她的問題。
雖說是回答問題,但大多數只是無關緊要的閒聊罷了。換句話說,盡是些不會傷害到任何人的和平疑問。要問我們是否度過了一段安穩的時光,答案是肯定的。
怎麼說呢?總覺得連我的心情也稍微和緩了一些。
彷彿身心都舒暢不少。多虧如此,我也趁這段時間歇了口氣。
然後──回過神來時,晚飯時間已近。
「謝謝妳,麗茲。」我站起身來向對方道謝。
「不、不會!我才是……啊──只不過,好像都是我一股勁地在說話。但是……非常感謝您聽我說這麼多…………登河大人。」
語畢之後,麗茲羞澀地綻放一抹燦笑。
「──今天能和登河大人盡情聊天,我真的很開心。」
和剛才相較之下,麗茲此刻的神情顯得格外清爽。
不──與我們最初相遇時比較起來,簡直判若兩人。
我打從心底認為,這孩子能流露這副表情實在太好了。
自己也自然而然揚起嘴角的我……
「嗯。」
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也很開心。」
晚飯過後,在睡魔襲來之前,眾人一直在食堂共度時光。
睡意湧上之後,有些人決定在就寢前入浴,有些人則返回了自己的房間。
順帶一提,被酒『灌醉』的埃麗卡早早就退場了。
最終,留在座位上的人僅剩我與瑟拉絲。
嗶嘰丸及斯雷決定今晚在麗茲的房裡入睡。
牠們稍早之前和麗茲一起離開了食堂,因此此刻不在現場。
哥雷姆也被埃麗卡帶走而不見蹤影。
餐具還遺留在餐桌上。
「……來收拾一下吧。」
「就這麼辦。」
於是我們同時從椅子上站起身,開始著手收拾。
餐具輕微碰撞的聲音響起……瑟拉絲一邊持續手邊的動作,一邊開口了。
「這麼說來,關於我們兩人使用的房間……」
「嗯。」
「和當初來這裡時相較之下,變得整潔許多呢。」
「好不容易才收拾乾淨,結果明天就要離開了……話說回來,妳今天有好好休息嗎?」
「是,精力及體力都充分休息過了。」
「這樣啊。」
收拾工作即將告一段落之際,我開口說道。
「妳先去洗澡吧,剩下的交給我就行了。」
「──登河大人。」
瑟拉絲以勸戒的口吻呼喚我一聲,接著將自己的手疊在擺在桌面的我手上。
「沒有任何一名騎士,會將宴席過後的善後工作丟給主人,自己先入浴的。」
「那妳就開個先例吧。」
「既然沒有先例,代表做出那種事的當下我便喪失作為騎士的資格。所以登河大人你先請吧。」
我凝視著瑟拉絲的臉。
「妳變得能言善道了呢。」
「呵呵,是從你身上學到的。」
「不過我還是不能答應。瑟拉絲妳先去──」
「既然這樣。」
瑟拉絲輕咳一聲。
「不如與我一同入浴吧。」
雙頰染上一抹櫻花色的瑟拉絲,以輕柔又不容分說的口吻如此說道。
「如此一來,就沒有先後之分了。」
我實在不認為她是考慮過後果才做此發言。
於是我闔起眼簾並嘆了口氣。
「好吧,就這麼辦。」
「?」
「不……考慮到昨晚發生的事,一起洗澡根本不算什麼吧?」
「…………──咦!?真的可以嗎!?」
「……沒想到真的能夠實現這個心願。」
此刻的我正和瑟拉絲並肩泡澡。
話雖如此,我們兩人身上都包著類似浴巾的布,並非一絲不掛。
在溫泉設施之類的地方,除非為了攝影而經過特別允許,否則包著浴巾泡澡是違反禮儀的。然而這裡是異世界,加上我們也已經獲得了埃麗卡的允許。
『不想要彼此都全裸入浴的話,妾身會為你們備妥泡澡用的浴巾。興致來的時候盡量使用。唉……這可是妾身特別為了你和瑟拉絲好意準備的哦。』
她以前曾經這麼說過。
因此我事先就知道,埃麗卡已經特地為了這種時刻準備了泡澡用浴巾。
正因如此,我才會答應瑟拉絲的提案。
「話說回來……明明不在意昨晚發生的事,若真一絲不掛地共浴卻很令人害臊呢。」
「……真是不可思議。」
語畢之後,瑟拉絲將臉的下半部浸泡於熱水中,並吹起了泡泡。
大概是在掩飾害羞的心情吧……原來瑟拉絲•亞休連也會做這種事。
總覺得有點新奇。
不過今天的熱水十分清澈。縱使浸泡在水裡,瑟拉絲的身體輪廓仍然清晰可見。
雖然她的戰鬥實力了得,肌肉卻不特別健壯結實,真是神奇……
(戳。)
「呀!?登登、登河大人!?」
「……啊,抱歉。」
我只不過是輕輕碰了一下瑟拉絲的上臂二頭肌附近罷了,不行嗎?
「在這種地方,實在不妥……」
「不,我只是在想瑟拉絲妳實力很強,可是肌肉卻不怎麼壯碩……」
「啊──原、原來是這麼回事。誤會了你的意思,真是抱歉……」
瑟拉絲轉而露出認真的神情。
「這個嘛……光是練就一身健壯的肌肉,不見得就能增強實力。我曾聽人說過……兼顧柔軟度的柔軟肌肉,才真正適合戰鬥。」
「好像在哪裡聽過這種說法呢……」
不過我主要是在格鬥漫畫裡看到的。
「登河大人你的肌肉也不算特別結實吧?」
「畢竟我有活動狀態補正……只不過這項數值,似乎不會對外表帶來什麼影響。」
「真是有意思。臂力明明增強了,肌肉量卻很普通。」
喜好文獻的瑟拉絲,似乎被激發了求知慾。
「要摸摸看嗎?」
「那我就不客氣了。」
(戳、戳……)
「──那個,登河大人。」
「嗯。」
「想摸我的話,你就儘管摸吧?無論哪裡都可以,盡量摸無妨。剛才只是……因為事發突然,加上我不小心會錯意,所以才會表露出那種反應……」
……就算她說摸哪裡都可以。
(戳,戳,戳。)
「…………」
「…………」
總覺得氣氛有點微妙。該怎麼說呢──
「好像有點煽情,又好像沒有……這狀況真是詭異。」
瑟拉絲露出反省的神色,並滿面通紅地垂下頭。
「……說得也是。」
「…………差不多該走了吧?」
「…………是。」
啟程前最後的夜晚,就這樣過去了。
翌日下午。
做好啟程準備的我們來到了地面上。
此刻我們正待在那座湖畔小屋的外頭。
埃麗卡、伊芙及麗茲都齊聚一堂,前來為我們餞別。
「你們還是打算突破西方魔群帶嗎?」
埃麗卡確認道。
「因為我想極力避人耳目。」
「既然已經把地圖交給你們,應該沒問題才對……」
接下來的旅程缺少伊芙的陪伴,無法透過伊芙與埃麗卡之間的距離推估當前的所在地。如今我們手中也不再有立體影像地圖。
「我認為直接往西前進,是最明智的選擇。」
若走其他路徑,便得通過烏爾薩的領地。
而且最終還是必須再次穿越南方魔群帶。
那麼做只是徒增行徑距離,又浪費時間。既然如此,往西方魔群帶前進才是最短路線。
考慮到大魔帝死前的這段期間,我能夠相對自由地行動,當然得積極爭取時間才行。反正還有埃麗卡親手繪製的地圖,應該不需要擔心迷路。
「說得也是。」埃麗卡用手抵住下顎。
「雖說有魔戰車,但你們畢竟憑自己的力量突破了一半的北方魔群帶……區區西方魔群帶,應該能輕而易舉闖過吧。更別說連心腹級都敵不過你。」
我現在的活動狀態補正值,更甚於突破北方魔群帶時。
斯雷也進一步成長了。況且──
「我想盡量賺取經驗值。」
我希望能一點一滴地累積經驗值。
……不過除此之外,我還有其他想穿越魔群帶的理由。
埃麗卡走了過來,佇立於我面前。接著她輕輕調整了一下我的長袍。
「總而言之,祈禱你們平安無事──……這樣就行了。」
撫摸著斯雷的麗茲也停止動作,並退後一步。
之後她挺直身子,轉身面向我們。
「請各位一定──一定要平安。」
雙眼漾起一抹笑意的瑟拉絲,對她回以感謝的話語。
「謝謝。妳們也要保重身體。」
「嗶啾!」
自長袍探出頭(?)的嗶嘰丸,也接在瑟拉絲之後鳴叫一聲。
延期一天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和昨日早晨相比,嗶嘰丸及斯雷的疲勞度都明顯減輕了。
雙臂交叉、堂堂佇立原地的伊芙開口了。
「我會等著,相信重逢時刻總有一天會來臨。」
「嗯……等一切結束後,我會來露個面的。」
嗯──伊芙點了個頭。
「期待那天的到來,『吾主』啊。」
「嗯,好好期待吧。」
好了……
「那麼──」
我伸手觸碰斯雷的媒介水晶。
「是時候啟程了。」
離開湖畔小屋的我們,乘著第二型態的斯雷移動著。
瑟拉絲坐在我身後。她輕輕用手環住我的腰,上身倚靠著我的背部。出發之前,我們曾討論過誰要坐在前面──
『登河大人,能請你坐在前面嗎?』
瑟拉絲如此說道,於是便決定由我坐在前面。
由於人數的關係,現在我們能兩人共乘馬匹。憑著兩人共乘的移動速度,行進效率應該比穿越南方魔群帶時更快才對。話說回來……
「盡頭之國啊……」
我一面注意四周的氣息,一面低喃目的地的名稱。
坐在身後的瑟拉絲稍稍挪動了上半身。
「沒想到亞人種及魔物們隱身的國度真的存在,連我也大吃一驚。」
記得伊芙也說過她『以為那只是傳說中的國家』。
「聽說只能用埃麗卡給我的『鑰匙』,或者透過神獸族,才能進入那個國家。而所謂的神獸族,整座大陸也僅有兩人……連他們是否活著都不清楚。」
況且──
縱使能夠順利入國,最好也別妄想一定可以活著出來。
那是遠離塵世的隱居者所居住的國家。
他們真的會老實地,讓知曉那國家存在的人離開嗎?
所以恐怕還得利用其他方法,取得對方的信任才行。
「不曉得搬出埃麗卡的名字後,能起多少作用。」
「雖然埃麗卡大人表示『只要國王尚未換人,提起她的名字應當能獲得協助』……」
「──前提是國王沒換人的話。」
現階段,我們不曉得盡頭之國居民們當前的立場。
他們是否與女神敵對?他們如何看待邪惡根源?
對人類又有什麼認知?
我垂下目光。
說不定嗶嘰丸及斯雷意外能派上用場。我能像這樣與魔物構築友好關係,或許可以當作提升印象的好素材。
「無論如何,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借助禁字族的力量,學會禁呪的使用方法。」
我望向綁在斯雷馬鞍上的背袋。
三卷禁呪咒語書就裝在裡面。
被女神禁止的咒語。
我必須先確認那些咒語的性質,再依情況變更往後的戰略。
只不過──換個角度想,終點已近在咫尺。
在盡頭之國與禁字族碰面,並學習禁呪。
接著利用學會的禁呪──擊潰混帳女神。
大致想來,該做的事只有以上兩件。
所以──其餘便只需排除障礙,筆直向前。
薇希斯也許打算把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然而從我的角度看來,關鍵在於那個混帳女神會被『我所設下的機關』玩弄到何種程度。
尤其是『蒼蠅王戰團』的存在,能否化為混帳女神的煩惱根源。
就這層意義上來看,我與混帳女神的戰鬥早已揭開序幕。
◇【女神薇希斯】◇
「利用名為咒術的力量,勉強擊潰大魔帝的心腹級……在魔防白城的大規模戰鬥中,做出足以顛覆戰況的莫大貢獻──此外,他們可能擁有珍貴的古代魔導具……甚至能使喚龐大的馬型魔物……過去名為亞信特……足以將實力超乎常理的『人類最強』逼上死路的神祕咒術師集團……而且,呵呵……沒想到、沒想到,她竟然還活著……瑟拉絲──瑟拉絲•亞休連。」
薇希斯她──
「原來如此。」
──將報告書擺到了桌上。
「『蒼蠅王戰團』──著實令人備感興趣。」
◇【十河綾香】◇
十河綾香返回了亞萊昂。
不僅綾香。
參加南軍的所有勇者,皆已暫時回歸亞萊昂。
於魔防白城上演的大激戰──
事情始末已傳到了亞萊昂。
順帶一提,綾香等人所在的南軍,並非全員都來到了亞萊昂。
回來的僅有勇者及少部分人而已。
與綾香他們分別的大部分南軍,則是往原先的目的地──王都席那德前進。
(聽說演變成激戰的,不僅限我們所在的戰場……)
有許多軍隊都面臨了一場苦戰。
其中也有一些戰役,慘烈到不知能否稱之為『獲勝』。
就像他們所在的南軍一樣。
考慮到出現了眾多死者,便令他們無法坦率地慶祝勝利。
(……不過,還是有得到救贖的。)
關於先前生死未卜的人,他們的安危已經有了定論。
這令綾香感到了一絲救贖。
首先是『飛龍殺手』貝因烏爾夫。
他倖存下來了。
然而身負重傷的他,短時間內很難回歸戰線。
即便如此他仍意識清晰,也能夠對話。
得知貝因烏爾夫還活著時,綾香急忙趕了過去。
『抱歉……我早早就脫離戰線了。』
他對眼泛淚光的綾香致歉道。
然而當時,綾香認為貝因烏爾夫光是活著便已足夠。
縱使無法回歸戰場,她也還能像這樣與對方談話。
被人面種壓制住的貝因烏爾夫解除變身之後,已無力參加戰鬥。
當時他甚至難以動彈。從他現在渾身繃帶的模樣看來,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貝因烏爾夫設法藏身至魔物的屍體下方。
幸運地沒被魔物發現,才得以延命。
發現自己的左臂完全舉不起來之後,貝因烏爾夫略感訝異。
『不過嘛,總而言之……幸好我沒忘記十河妳呢。』
貝因烏爾夫揚起嘴角,並如此說道。
為了讓綾香安心,他本來打算抬起手臂做些什麼。
然而對當時的他而言,那是不可能辦到的動作。
對了──綾香這才回想起來。
龍化會剝奪貝因烏爾夫的記憶。
他漾起一抹微笑,使得才剛凝固的嘴唇瘡疤又再次龜裂。
『雖然很不甘心,但看來我暫時無法參戰了。』
他瞇細雙眸說道。
『剩下的──可以交給十河你們嗎?』
『是。』
綾香堅定地點頭允諾。
『就由我們勇者來擊敗大魔帝,所以請貝因先生您好好休息吧。還有──』
接著她端正站姿,並低下了頭。
『非常感謝您……救了我們。多虧有您,我現在才能作為一名勇者──站在這裡。』
據說貝因烏爾夫會經由亞萊昂,直接返回烏爾薩。
因此他與綾香等人一起回到了亞萊昂。
接下來──
說到其他生死不明的人,還有四恭聖的亞季多•安袞。
他在戰場上拯救了許多人。
利用遠距離攻擊術式,從人面種手中救出綾香等人的是他──
引開那隻人面種,救了桐原組勇者的亦是他。
亞季多•安袞是在活著的狀態下被發現的。
然而他已奄奄一息。
亞季多的傷勢比貝因烏爾夫更加嚴重,為他診治的醫生甚至表示『他還能活著就已經是奇蹟了』。
他到現在仍未恢復意識。
綾香也確認過亞季多的狀況。
確實,無論怎麼看他都不像是能重返戰線的樣子。
不過──亞季多倖存下來了。
這件事同樣也為綾香帶來了救贖。
儘管她認為這份安心感稍稍有些自私。
然後是──本來生死未卜的兩名南軍勇者。
陷入混亂狀態,在粉塵中消失蹤影的小山田翔吾。
以及失去了幾根手指之後,無視安組成員的懇求並逃之夭夭的安智弘。
他們兩人都還活著。
小山田翔吾竟是在魔防白城內被發現的。
他躲在城堡的地下牢房深處。聽說他當時面對牆壁,蹲在角落不停顫抖。
負責搜索的士兵出聲叫喚他的時候,小山田發出了淒厲的尖叫聲。
停止尖叫後,雙肩打顫的他又蹲回了牆角。
幸運的是他身上沒有明顯外傷。但──
(小山田同學……)
與綾香重逢之後的小山田翔吾完全驟變。
與先前的他簡直判若兩人。小山田的變化過於劇烈,連綾香都難以向他搭話。
小山田也和綾香等人一同返回了亞萊昂。
只不過才剛回來,他就馬上與大家分開,目前不在現場。
至於安智弘──則是在與魔防白城有段距離的平原被找到的。
和小山田相比,發現安的時間較晚。
因此他沒有和綾香等人一起回到亞萊昂。
綾香也是剛剛才獲得這項情報。
聽說安正在士兵的陪同下,踏上往亞萊昂的歸途。
情報是經由軍魔鴿,先一步抵達了亞萊昂。
據說空腹難耐的安,烤了他乘坐的馬匹作為食物。
當士兵發現並出聲叫住安的時候,他是這麼說的。
『好慢……太慢了……!我可是抱著必死覺悟,在南軍中倖存下來的上級勇者──足以被稱為最後希望的A級勇者!別慢吞吞的,還不快為我診治傷口……!告訴女神!盡快治療我安智弘的手指……!用那什麼軍魔鴿,把我的話一字不漏地傳達給她!』
除了被砍斷的手指以外,安似乎沒有其他外傷。
(安同學……)
從這番話聽來,安剛被發現時,大概以為綾香已經陣亡了。
(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平安活著……沒錯,那種狀況下就算喪命也不奇怪。光是還活著,就已經稱得上幸運了。除此之外,就差鹿島同學他們……)
參與西軍的淺葱組。
綾香特別擔憂的鹿島小鳩亦在那個組別裡。
目前尚未得知有關他們生死狀況的消息。
僅聽說淪為西軍主戰場的約納特王都,遭受了毀滅性的破壞……
(鹿島同學、淺葱同學,大家……請務必要平安無事。)
就在此時──
「哎呀哎呀,太好了太好了,大家都齊聚一堂了呢。」
現身眼前的人是……
「你們似乎取得了超乎預期的出色戰果呢!真是太棒了!我已經聽說來龍去脈,實在令人感動!真的!」
女神薇希斯。
現在,綾香等人正位於城內的廣場。啟程之前他們曾造訪這裡好幾次。
綾香懷著近似鄉愁的感情,望向女神的附近。
從前,她身邊曾站著許多人。
四恭聖及飛龍殺手。
劍虎團此刻也不在(不知被編入西軍的他們,情況怎麼樣了?)。
(喵丹小姐亦不見人影。)
這麼說來,回來後還沒見過她。
「尤其是十河同學!」
綻露滿面燦笑的女神鼓掌幾聲,接著走向綾香並握起她的雙手。
「S級勇者的稱號果真不是浪得虛名呢!!不僅人面種,沒想到連心腹級第二誓都被妳一刀兩斷!說實話,我打從一開始就對妳抱持信心。之所以用嚴厲的態度對待妳,其實也是希望妳早日覺醒。恭喜妳學會了不愧對S級之名的固有技能!」
女神咄咄逼近。
然而突然間──女神停止了動作。
沒錯,宛如播放中的影片忽然暫停一樣。
而且依舊笑容滿面。
「?」
「妳是不是在想,我居然敢說出這麼恬不知恥的話?」
女神以毫無起伏的口吻如此說道。接著,她開始上下翻動自己的掌心。
轉啊、轉啊、轉啊、轉啊……
然後──女神赫然停了下來。
「呵呵呵,我也明白自己的態度未免轉變太大了。明明至今都用如此過分的態度對待十河同學,現在卻完全不反省過去發生的事,在妳覺醒的瞬間就忽然驟變……身為女神,程度可想而知。」
女神將雙手繞到腰後,微微前傾身子並漾起微笑。
「沒問題的,我已經發自內心反省過了。」
女神挺起上半身並調整姿勢,接著再次深深低下頭。
「真是萬分抱歉。竟然沒能看透深藏於妳體內的素質,我實在沒眼光……雖說追根究柢,都是因為妳剛被召喚過來時就精神錯亂而傷了我的心,我才會用嚴厲的態度對待妳。所以根本原因依然得歸咎於十河同學妳……縱使如此,我畢竟貴為女神。即便錯不在自己,還是必須表現出願意主動認錯、道歉的器量才行。所以實在非常對不起,十河同學。」
女神抬起頭,並加深她的微笑。
「這下子,過去的事就讓它付諸流水吧。讓我們友好地攜手擊敗大魔帝。不好意思……剛才那番話帶有少許諷刺的語氣,還請見諒。是啊,一般來說只要道歉就能讓事情化為過往雲煙──只不過,前提是對方是個正常人。唉……」
安心地嘆了口氣之後,女神將手搭上自己的左胸。
「幸虧十河同學妳是個正常人,真是幫大忙了。原來如此,所謂的班長就是這種人呢。就連擊敗大魔帝的動機都是『為了同伴們』──真是太了不起了。居然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諸位同班同學……真的、真的很令人尊敬。」
這還是綾香頭一次接受如此無足輕重的『敬意』。
不過女神這種難伺候的性格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
「女神大人,既然如此……」
「好的好的,從今天起讓我們齊心協力吧。」
「作為對您以往的態度既往不咎的條件,能請您答應我一個請求嗎?」
「咦,竟然馬上就獅子大開口?多麼地────貪心啊。」
綾香不放在心上,而是繼續說道。
「請您幫忙治療傷患。」
女神的雙眸勾勒出毫無溫度的弧形。
「咦?治療誰?」
「貝因烏爾夫先生、亞季多先生……小山田同學及安同學……佐倉同學在魔骨遺跡被斬斷手腕時,女神大人您幫忙讓那隻手腕痊癒了。您能用同樣的方法,為他們治療傷勢嗎?」
「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十河同學果然很為同伴著想呢!真是一點也沒變。本以為妳會沉溺於強大的力量,變得更為傲慢──啊,不。從某種角度看來,這也算是極為傲慢的請求……」
揚起一抹苦笑的女神,將手抵上自己的唇邊。
「哎呀哎呀,我真是的。不小心說溜嘴,又讓氣氛變差了……呵呵呵,還請妳別放在心上,好嗎?」
綾香無視女神的挑釁。
「辦得到嗎?」
女神僵直一瞬間之後──
「嗯~是辦得到啦。只不過小山田同學屬於精神層面的問題,無法輕易痊癒。除此之外,我的【女神氣息(HEAL)】存在副作用。」
「副作用?」
「無論傷勢多麼嚴重,我的治癒能力大致上都能令其痊癒。只不過──治療結束後,有些傷患會陷入不知何時才會甦醒的長眠之中。」
呼啊~──女神用手掩住口部,邊打呵欠邊繼續說道。
「並非所有患者都會陷入沉眠。什麼樣的人會沉睡,什麼樣的人不會;短暫睡眠之後便會醒來的人,以及並非如此的人……就連我自己,都尚未釐清那些人之間的差異。不過傷勢愈重的人,陷入長眠的機率就愈高,這點倒是毫無疑問。」
冠以神之名的能力也並非萬能的,是嗎?
據說其中也有人雖然傷勢痊癒,卻持續沉睡了數十年之久。
甚至有人在沉睡中壽終正寢。
意思等同於傷患能否甦醒全憑運氣。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可說是一場賭注。既然如此──
(這代表貝因先生及亞季多先生陷入長眠的可能性很高嗎……?)
那麼,不要請女神治療貝因烏爾夫他們是否比較妥當?
「別沉溺於理想論,也得考量一下現實層面的問題。持續照料那些不知何時才會醒來的人,相當浪費人力及資源……所以我不太想使用【女神氣息(HEAL)】。之前也說過了,最重要的是我本身也得耗費很多精力……我本身,也得耗費很多精力。」
女神嘆了口氣,一副想避免麻煩事的模樣。
「尤其是勇者們。萬一你們在邪惡根源依然健在時陷入長眠,那就棘手了……在最重要的時期身受重傷的勇者,真的值得拯救嗎……這令我十分苦惱。真的,十分苦惱。」
垂下眉梢的女神,完全沒有顯露出一絲苦惱的態度。
「不過嘛,下級勇者倒還好說。只是如果S級陷入長眠,便失去當初召喚你們的意義了……事情就是這樣。所以就算身為S級的十河同學受重傷,我也難以幫忙治療,這點還請妳諒解。那個,所以……我該怎麼做才能令十河同學滿意呢?」
據說亞季多目前的狀態,光是還活著就很不可思議了。
換言之他的傷勢刻不容緩。既然如此──
「請您幫亞季多先生治療吧。」
「明白了。就當妳欠我一個人情囉。」
「只不過……還是應該先徵詢貝因烏爾夫先生及安同學的意見。所以在事先告知副作用的情況下,若他們也希望獲得治療,屆時可以再麻煩您嗎……」
女神瞇細雙眸。她的金色眼眸,映照出了拄著拐杖的綾香。
「我知道了,就這麼辦吧。啊、十河同學。」
「是。」
「我剛才那番話妳應該已經聽懂了,還請妳努力讓傷勢盡早痊癒。儘管我由衷為妳實力增強感到開心,但這副身軀應該還沒辦法好好戰鬥吧。」
綾香毫不動搖地承受了女神的視線。
「是的。」
她以堅毅的口吻正面回答道。
「原來如此,這樣啊。那麼,十河同學──」
女神端正站姿,並綻露一抹微笑。
「縱使無法改善我們個性合不來的問題,但還是一起加油吧。我們兩個人,都差不多該拋下幼稚的那一面了。」
女神轉過身去。
「我接下來還有其他事要辦,暫時先失陪了。稍後我會請下屬代為下達指示,請妳在這裡稍等一會兒。」
離去前,女神又回過頭來敬了一禮,之後便就此揚長而去。
她的身影於城內消失後不久,一名男人踏入了廣場。
「啊……」
「──是十河啊。」
「桐原同學。」
身披勇者裝束的桐原拓斗,朝綾香走了過來。
然後他在綾香面前停止了腳步。
「太好了……桐原同學你平安無事呢。」
「這話是什麼意思。」
「咦?」
「十河妳──居然在擔心我?」
「咦?是啊……因為聽說大魔帝在東方現身,所以──」
「難不成,妳認為我會輸給大魔帝……?妳的想像力竟如此貧乏?」
綾香這句話似乎觸怒了桐原。
緊接著,隸屬東軍的另外兩名上級勇者亦在廣場現身了。
是高雄姊妹。乍看之下她們沒有受傷。
(聖同學及樹同學看來都沒事……太好了。)
「啊──比起這個,桐原同學……」
綾香轉移話題。
「我想你可能已經聽說了……那個,小山田同學他──」
「我當然聽說了,十河……」
「嗯……小山田同學他現在──」
「據說妳殺了大魔帝的心腹級?」
桐原打斷綾香的話,並如此說道。
(咦?)
綾香深受動搖。
(不是在說小山田同學的事……?)
「聽說第二誓是個大人物……妳若想誇耀自己現在的活動狀態,我也沒義務制止……」
「既然那麼在意自己和班長目前的活動狀態差距,就老實說出來嘛。」
自言自語般地插入對話的人,是高雄樹。桐原一臉無奈地將瀏海梳向後方。
「妳真是搞不清楚狀況啊,樹。這不是一目瞭然嗎……十河收拾掉的是心腹級第二誓,相對地我則讓大魔帝本人逃之夭夭……差距顯而易見。沒有比這更清楚明白的事了。」
兩人對話的期間,綾香仍未停止動搖。桐原難道不擔心小山田翔吾嗎?
她望向身後的桐原組。
當桐原走近的時候,那些人起初本打算奔向他身邊。
然而他們現在都駐足不前。樹開口向綾香搭話。
「不過,班長妳的固有技能終於也覺醒了對吧?」
「咦?嗯,是啊……」
「呵呵呵,這下桐原再也不能在班長面前擺架子了。」
「?我?擺架子……?」
桐原停下了撫摸頸部後側的手,並對樹投以不悅的目光。
「我完全沒印象有這種事。妳可別擅自捏造事實,樹……」
樹回瞪桐原。
「少囉嗦……你才是,少把大魔帝撤退的事當成自己的功勞。要不是有姊姊在──」
「沒關係的,樹。」
聖出聲制止樹。
「可是,姊姊……!」
「桐原同學成長之後的固有技能抵擋了大舉來襲的東侵軍,這是不爭的事實。」
「開始對我拍馬屁了啊,聖。不過嘛……」
桐原嗤笑一聲。
「儘管微乎其微,但妳體內倒也存在王之視點(桐原)。只懂得當個小跟班的樹,也應該向聖好好看齊才對……沒錯,向她看齊吧。我允許。」
樹咬牙切齒地緊抓姊姊的手臂。
「嗚~」
接著她就這麼用額頭抵住聖的手。
「根本無法和這傢伙溝通,好痛苦。」
「這也無可奈何,畢竟是異世界嘛。」
用似是而非的答案回應樹之後,聖轉而望向綾香。
「十河同學妳身體不要緊吧?」
聖關心的話語,令綾香忍不住欣喜地揚起笑容。
「復健過程很順利……但恐怕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恢復原本的狀態。」
隔了一會兒之後,聖才開口道出下一句話。
「妳的傷勢,不是心腹級第二誓所造成的嗎?」
茲瓦伊古錫德造成的傷,並非原因所在。
被血刃砍傷的部分沒什麼大不了的。
反倒是使用極弦所帶來的負荷要嚴重數倍。
然而綾香的身體尚未『毀壞』──這點她很清楚。
只要耗費一段時間便能康復。只不過──
(明明有勇者補正值,居然還是帶來了如此嚴重的負荷……)
綾香僅創造出了一根『弦』。
據說遙遠的古代,甚至有高手能操使好幾根弦。
當時的人,似乎稱之為『窮極之人』。
(就連同時創造兩根弦,都令人難以想像了。)
持續不懈地鍛鍊下去,她是否也能抵達那個境界?
抵達遠比此刻更加遙遠的──足以被喻為強者的境界。
「其實──」
「用不著回答我的問題。」
「?」
瞬間,聖瞥了桐原一眼。
(難不成……)
聖或許是認為,最好別把造成負荷的原因告訴桐原。
「話說啊。」
將雙手繞向後腦勺的樹開口了。
「班長妳不是殺了所謂的心腹級嗎?那妳的等級提升了多少?」
「我現在的等級是……」
這麼說來,她目前的等級提升至幾級了?
發生太多事情,令綾香暈頭轉向。因此打倒心腹級之後她便沒再確認過。
「STATUS OPEN。」
基本上,僅有本人及女神能夠看見活動狀態面板的內容。
因此這種情況下,她必須口頭告知自己的數值。
於是綾香說出了顯示於面板上的數字。
「那個……上面顯示LV499──」
──咻!──
「──────」
喀鏘──!
「……咦?」
綾香的身體──自然而然採取了行動。然而卻出現了差錯。
她的身體以『能夠自如行動的狀態』為前提,擅自做出了反應。
原本無法做出那種動作的身體,卻在這種狀態下勉強採取行動。
「──唔!」
劇痛流竄全身。
「……………………桐原同學,你剛才──」
語帶譴責的聲音傳入耳際。那是聖的聲音。
仔細一看──桐原的刀刃,在綾香眼前停了下來。
不。準確來說是被擋了下來。
佇立於綾香身旁的聖,橫向舉著她拔出的長劍。
綾香的心臟劇烈鼓動。
若要問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其實是──
桐原突然拔刀砍向了綾香。
對此做出反應的聖立即飛奔而出。
她用劍身擋在兩人之間,防禦了桐原的斬擊。
綾香全身大汗淋漓。汗水令她濕冷不已。
聖以冰冷劍刃一般的眼神質問桐原。
「你這是什麼意思,桐原同學?」
她的語氣聽來相當嚴厲。
換言之,她也感受到了。
(桐原同學剛才的斬擊──)
帶著明確的殺氣。
桐原平靜地收回劍,並將其收進劍鞘。
「……這是理所當然的舉動。」
這究竟哪裡『理所當然』,綾香實在毫無頭緒。
嘆了口氣的桐原,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我們遲早要與大魔帝進行決戰。倘若連剛才的攻擊都無法防禦,實在難以成為戰力。用不著放在心上……剛才那充其量只是測試罷了。」
同樣收回劍刃的聖開口了。
「無論怎麼看,現在的十河同學都與萬全狀態時相去甚遠。若想知道她當前的實力,至少該等她康復之後再說吧?」
「要是十河無法擋下攻擊,聖──妳就必須看透現況,並出手制止。如我所料,妳確實抵擋了我的劍刃。」
咚、咚。
桐原用指尖敲打自己的太陽穴。
「一切完全如我所料,準確到令人畏懼的程度。」
「──你打算殺害十河同學對吧?」
面對聖的質問,桐原只是咋舌一聲,絲毫不放在心上。
「不含殺氣的虛假攻勢……根本毫無價值。不是有句話,叫作拚死的覺悟嗎?任何事都得拚上性命去做才行……」
桐原並非因為罪惡感而狡辯。
這番話不含一絲反省的語氣──他只是一臉理所當然地闡述著想法。
「要是沒擋下攻擊而死,就證明十河僅有這點程度……屆時我也只好放棄她。反正她也不可能在今後的戰爭派上用場……聖,妳也一樣。」
「在我看來,你更像是對十河同學的等級抱有什麼疑慮,才做出這等暴行。」
桐原不耐煩地用雙手將頭髮梳向後方。
「那只不過是『在妳看來』罷了。僅靠臆測來辱罵他人,沒有比這更可恥的行為了,聖……」
「就說了,桐原。不許你繼續羞辱姊姊──」
當憤慨的樹正打算說些什麼的時候……
「桐原!」
某人突然高聲插入了話題。
「剛才……那是怎麼回事!?你怎能做出那種事!」
是桐原組的室田繪里衣。
「妳想說什麼?室田……」
「還問我呢。桐原你才是,究竟在想什麼!?班長她可是救了我們的命耶!!桐原你離開之後,狀況真的變得很危急!難道你都沒聽說嗎!?」
桐原緊皺眉頭,不發一語地望著室田。
「我說啊,桐原……你難道沒有話要說嗎?」
「能倖存下來真是幸運。不過接下來狀況會更加嚴峻……」
「不對!」
「…………」
「看了還不明白嗎!?還是說你是故意的!?」
(揮!)
室田奮力地用手指向桐原組。
「幾美不在這裡!!」
桐原偏下了頭。經過幾秒之後……
「這樣啊,她脫隊了嗎?」
室田不禁面部扭曲。
「這種反應──算什麼啊……嗚、唔……你果然很奇怪!自從來到異世界之後,桐原你就變得很奇怪……!」
她的眼眸開始泛出斗大的淚珠。宛如潰堤一般淚如泉湧。
「幾美她──死了耶!!身體殘缺不整……連哪個屍塊是幾美的身體,都分辨不出來……不像佐倉那樣,已經沒辦法治好她了!!喂!!我說的可是幾美哦!!她已經不在這裡了!!」
綾香憶起了『那場戰爭』的後續。
貝因烏爾夫倖存下來的事,令眾人歡慶了一陣子。
但不久之後──戰鬥的亢奮感沉靜了下來。
空虛感隨即襲向魔防白城內的綾香等人。
廣岡秋吉與佐久間晴彥。和那兩人死去的時候相同。
同班同學喪命了。
極度欠缺現實感的同時,大家的胸口又像開了個大洞一般。所以那之後,他們在卡朵蕾雅公主的協助下一起弔唁了幾美。
有好幾個人──流下了淚水。其中也包含在原本的世界時,與苅谷幾美交情不深的同學。
然而桐原──卻以訓誡的口吻說道。
「我雙親的熟識當中,有位年輕的經濟學家。他在知名影片網站所架設的頻道,有超過20萬訂閱者──那個人說過,能狠下心割除脫隊者的國家,才能拓展得愈快……至於將成本浪費在那些脫隊者身上的國家,整體經濟只會愈發貧脊……」
「什麼啊……你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再說那可是在談論經濟……和幾美的死有什麼關係……!?」
「?我的意思當然是,與其在每次有人喪命的時候就叫個不停,還不如把那些時間拿來磨練自己……有問題嗎?」
「────────!」
室田逼近桐原。
來到桐原跟前的她,高高舉起了手。下一瞬間──
(抓!)
「……唔!」
室田緊皺鼻頭。
「別開玩笑了,室田……」
她本來似乎想甩桐原一個耳光。
然而中途卻被對方抓住了手腕。
「──妳被十河毒害了嗎?」
桐原加重緊握室田手腕的力道。
「好、痛──啊──」
劇痛使室田表情扭曲。
就在此時,樹將手搭上了她腰間的刺劍──
「住手。」
出聲制止的人……
「不許你繼續傷害她。」
是十河綾香。
「……這是正當防衛,妳看不出來嗎?」
「先出手的人或許是室田同學沒錯。但是就算只有一點也好……你應該體諒一下室田同學的心情。」
「一一顧慮別人的心情,便無法獲勝。」
「正因為身處這種狀況,體貼他人的心情才更為重要。」
「……妳也一樣,是那種以為能靠氣勢及毅力解決一切的愚昧之徒嗎?想想原本的世界吧。實際上能掌握勝利的人,往往都是那些從不顧慮別人心情的人……換言之,想赢的話便得展示力量,否則就赢不了。倫理道德根本無關緊要……」
「…………」
就綾香個人來說,這麼做有違她的意願。
然而單憑一番心意,僅靠幾句話語,還是有無法傳達的事。
來到這世界之後──綾香體認到了這點。
「────」
綾香進入了施展極弦的態勢。若想讓身體順利行動,現在只有這個方法。
考慮到往後的事,這或許是個愚蠢之舉──
縱使如此。
她恐怕非得在桐原面前,一對一直接展示『力量』不可。
不過綾香的目的始終只是令對方無力戰鬥,不會讓他受傷。
比方說……沒錯。倘若是用來俘虜敵方將領的鬼槍流技巧──
「……哼。」
桐原鬆開了室田的手腕。
「看來妳總算拿出幹勁了……不過聖想必會出手礙事。所以對我而言,這只不過是在浪費時間。」
室田癱軟地跪倒在地之後,桐原走過了她身旁。
「還有,關於剛才斬向妳的事──差不多該察覺了吧?」
桐原將手臂伸向前方。
「倘若我是認真的,早就施展出【金色龍鳴波】了……!」
數隻小型的金龍於桐原四周現形。看來他是在說話期間發動了技能。
金波龍開始在桐原周圍旋繞飛翔,宛如在守護他一般。
「室田他們現在似乎被十河妳拐騙了……所以,暫時就由妳負責照料他們吧。」
眼角依舊泛著淚光的室田,回頭望向逐漸走遠的桐原。
「桐原……」
被金波龍環繞的桐原停下了腳步。
「為世界帶來變革的偉人,起初都不被眾人所理解,反倒經常遭人疏遠。佇立頂點的人,也總是被錯誤的批評所抨擊。這正是王者的孤獨……無論哪個時代,思考停滯的愚蠢庶民們都是如此無藥可救。所以直到偉人展示出成果之前,他們只能無視那些雜音。不過,最後你們終將看清──真正的王者是『誰』。從歷史中好好學習吧。真正的偉人即便在當代不得志,後世仍不得不賦予他們正當的評價……歷史將見證一切……」
桐原將目光投向綾香。
「換言之──無法割捨那份天真的人,無法觸及『極致』。」
他歪下頭,發出響亮的聲音。
「最終,我也只能跨越不合理的評價及不得志的遭遇,以披荊斬棘的力量(桐原)證明自己是正確的。如同歷史上的偉人們一般。」
「用不著搭理他,樹。」
樹作勢想說些什麼,卻被聖阻止了。桐原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們這些人也太容易被怒氣沖昏頭了。尤其是樹……」
「呸~」
樹吐出舌頭。雖然這舉動看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但她的眼神毫無笑意。
大概是因為被姊姊告誡道「用不著搭理他」,於是只好伸舌頭反擊吧。
「話說回來,十河。剛才話題扯遠了……聽說那個人還活著呢。」
桐原總算提起了小山田翔吾。
「瑟拉絲•亞休連的樣貌──與肖像畫一致嗎?」
(咦?)
「聽說她現在隸屬名叫蒼蠅王戰團的前咒術師集團。呿──完全搞錯了效忠的對象。」
他在、說什麼?桐原究竟在講什麼──
「那什麼蒼蠅王的,因為擊敗了第一誓而蔚為話題……逐漸成為矚目焦點……看來所謂的心腹級根本名不符實……!」
桐原使力緊握拳頭。
「才──才沒有這回事,心腹級確實是強敵。」
「那怎麼可能。在被勇者以外的人打敗的當下,就只能得出牠們都是群雜兵的結論。所謂的咒術,不過是被異世界法則束縛的力量。仰賴那種力量的人很快便會碰上極限……雖然自詡為『王』,但那種傢伙想必不具備相應的器量。既然如此,呿……只能逼迫那隻井底之蛙以及瑟拉絲睜大眼睛瞧瞧……」
桐原將掌心置於刀柄底部。
「桐原(勇者)與他們之間的差距了。」
綾香等人在廣場待命時,女神的使者傳來了指示。
女神要勇者們暫且返回宿舍待命。
使者也一併告知了待命期間的幾項規則及注意事項。
並且稍後要向他們打聽關於蒼蠅王戰團的情報。
順帶一提,使者來臨時桐原並不在場。他當時就這麼直接離開了廣場。看到桐原逐漸走遠後……
『喂,女神不是叫我們留在這裡等候指示嗎?』
樹向他如此說道。
『我的雙親每個月都會邀請熟人參加烤肉宴會……當時有個經營網路社群事業大獲成功的人來訪。他說「企業界的成功人士,沒有人會乾等別人下達指示」……妳應該聽懂我這番話的含意了吧?』
留下這句話之後,桐原便就此揚長而去了。
現在──夜幕已然降臨。
綾香正在房內待命。
就在這時,有人造訪了她的房間。
那名來訪者──就坐在綾香旁邊的椅子上。
兩人面前擺著一張桌子。她們的椅子距離很近,近到能觸及彼此的肩膀。
來訪者正在便條紙上書寫文字。
「你們那邊的戰況似乎很激烈呢。」
來訪者為高雄聖。
綾香和她正在交換彼此的情報。她們使用的,似乎是聖放在制服裡的便條紙和筆。手機目前無法連上網路,也沒辦法充電。
不過傳統文具依舊能發揮效用。
雖然筆只能用到墨水耗盡為止……
話說回來──綾香心想。
原本世界的便條紙和筆,在異世界反而顯得格格不入。
「不過多虧了剛才提到的貝爾傑吉亞先生,總算避免了最糟的結果。」
最糟的結果──也就是集結於魔防白城的南軍全滅。
身處現場的同班同學也盡數身亡。
「…………」
「聖同學?」
「關於那個名為貝爾傑吉亞的人……十河同學妳怎麼看待他的立場?既然他擊敗了強大的心腹級,應該不是大魔帝陣營的人。」
「畢竟有瑟拉絲小姐在,我想他應該是卡朵蕾雅小姐的友軍……」
「戰爭結束後,他就消失了縱影對吧?」
「對,我是這麼聽說的。據說他啟程前往北方了。」
「嗯……」聖用筆的尾端抵住唇瓣下方。
該怎麼說呢?不可思議的是她明明沒做出什麼特別的舉動,卻令人不禁看得入迷。
微微低垂的長睫毛,以及那健康水潤的薄唇。
「他沒有直接留在涅亞公主的軍隊呢……換言之,有什麼理由令瑟拉絲•亞休連無法──或決定不再回歸涅亞聖國──……」
語落至此,聖轉換了話題。
「貝爾傑吉亞這號人物,給人的印象如何?」
綾香盡可能地傳達出對方與自己的談話內容,以及他散發的氛圍。
她振筆疾書。儘管書寫速度迅速,字體卻相當工整。
「他究竟是敵是友──又是否願意成為友軍,目前還很難判斷呢。」
「我認為對方很值得信賴。」
「在危急狀況下伸出援手,大部分的人都會覺得他值得信任。好比所謂的吊橋理論,或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人類的感情及印象,很容易因為一件戲劇性的事件而輕易改變。譬如說……在電視或網路上受民眾愛戴的人,卻因為僅僅一個醜聞使聲望跌落谷底……這種例子妳應該見過吧?」
「……好像有。」
綾香確實見過有些藝人在大眾之間好感度出奇地高。
然而卻一夜淪為飽受抨擊的對象。
「僅用單一角度判斷事物,是很容易被騙的。務必小心。」
聖輕嘆一口氣。
「……抱歉,話題扯遠了。總之,縱使貝爾傑吉亞這號人物是涅亞聖國的友軍,也不見得會站在神聖聯合這邊。」
「那個,也就是說──」
「這意味著,他不一定會成為我們的同伴。」
綾香將雙手疊在膝上,並垂下視線。
「可以的話,我想避免與那個人為敵……」
「我沒說他一定會成為敵人。反倒是我們的同伴──桐原同學更加敵視我們。」
「聖同學。」
緊握雙手的綾香,陷入了短暫的沉默。聖則靜靜地等候著她下一句話。
「聖同學妳……認為桐原同學的想法正確嗎?」
「既然使用疑問句,表示妳覺得他的話有一番道理?」
「咦?那個……我不曉得。也許我真的還很天真……也或許正是因為這份天真,才導致苅谷同學喪命。」
倘若她能早點『覺醒』──說不定就能降低損害。
無論極弦還是固有技能,要是她能更早獲得這些力量……
如今的結果,不就是自己的天真所導致的嗎?
聽了綾香自責的話語之後……
「他的理論有正確的地方,同時也有錯誤的地方。」
語畢之後,聖轉動一圈手上的筆。
「人類這種生物,會依據立場不同而改變見解。基本上人都是主觀的。所以身處某些立場的人,確實會贊同桐原同學熟人的看法。另一方面,身處其他立場的人則無法苟同。只不過……桐原同學是以自己絕不會淪為『脫隊者』為前提,而說出那番話的──萬一他某一天變成了『脫隊者』,恐怕會很難熬吧。」
說完之後,聖暫且闔上了嘴。之後她用筆的尾端戳了嘴唇下方兩次。
「這恐怕不是妳期望的回答吧。」
「不,沒關係……謝謝妳為我考慮這些,聖同學。」
「十河同學,妳只需要貫徹妳所相信的正義就好。」
「我的正義……」
「就我看來,目前大部分的同學都決定跟隨妳──也仰賴著妳。現階段,這就是最好的答案了吧?」
聖繼續說道。
「這世上不存在完美的事物。不過我們仍能善盡自己力所能及之事。」
「聖同學……」
「既然生而為人,我認為做到這點就足夠了。」
綾香漾起了一抹淺笑。
「──謝謝妳,聖同學。」
「不客氣。」
聖淡淡地說道。
那之後,綾香又繼續與聖交換情報。
「照這樣看來,二瓶同學及室田同學應該都會加入妳的組別吧?」
大家在廣場聽完女神使者的指示並解散之後,發生了一件事。
綾香主動向二瓶及室田等人提出了正式邀請。
詢問他們今後是否要與自己的組別共同行動。
「畢竟那兩個組別的同學,等於是被自己的組長拋棄了。」
安還活著。不過二瓶等人表示不打算再與安共同行動。
室田他們也說──想和綾香一起行動。
「安同學又該怎麼辦呢?」
「……我也想試著邀請他。能增加一名A級勇者作為同伴,肯定能幫上大忙。更重要的是,那個……否則感覺好像在排擠安同學。」
聖「呼……」地嘆了口氣。
「妳實在很令人敬佩。」
「咦?」
「還有,或許是我多管閒事──」
聖提出了兩個提案。
將組裡的同學細分為幾個班,並提名副組長。
以周防萱子為班長的周防班。
以二瓶幸孝為班長的二瓶班。
以室田繪里衣為班長的室田班。
讓交情不深的人共同行動相當困難,於是聖提出了上述的意見。
「在妳無法做出決定的情況下,最好有其他能代為下指令的副組長。我推薦周防同學。」
「我也認為周防同學能夠勝任。」
周防萱子的能力原本就很高。綾香事後才得知,其實淺葱也曾邀請過她。
(在先前的戰鬥中,她也透過明確的指令整合了大家……周防同學願意來到我的組別,實在太好了。不過……她為何願意加入呢?)
這麼說來,她也沒有進入女神的廢棄候補名單之中。
綾香憶起了原本世界的事。
周防萱子沒有特別要好的朋友。
當然也正因如此,綾香平時便會定期向她搭話──
(總之,得感謝周防同學才行。)
她們兩人就這麼繼續深入對談。
令人訝異的是,聖的知識十分淵博。
尤其關於異世界的事,她更是擁有異常豐富的知識量。
「妳知道城內有一座大書庫嗎?」
「嗯。」
「閉架書庫呢?」
「……不。」
閉架書庫。
在原先世界的圖書館中,不能自行前往取書的區域就稱之為閉架書庫。
收藏於閉架書庫的書,得委託圖書管理員方能取得。
不過在異世界,似乎只要獲得許可便能自由進出。
「在女神的允許下,我經常去那裡調查資料。」
「原來如此……」
(啊。)
咦。
(又來了……)
一股甜美的微弱香氣,自聖身上沁入鼻芯。這距離下能清楚聞到。
聖斜眼瞥向綾香。
「妳很在意我的氣味嗎?」
「啊、對不起──那個,妳噴了香水嗎?」
「畢竟我們在這世界屬於『外來者』。噴了這世界的香水之後,便能稍稍緩解當地人的戒心。等於是默默地在告訴對方,『我正試圖融入這世界的文化』。」
原來聖是考慮到這些,才使用這種香水。
(好厲害……)
更重要的是──
「聖同學……妳真的好美。」
聖沒有在便條紙上書寫文字,而是以毫無起伏的口吻提醒道:
「妳發出聲音了喔。」
「啊!」
赫然回過神的綾香用手抵住口部。她不小心吐露出了心聲。
「對、對不起。」
「縱使是出自真心,妳最好也別輕易對其他人的容貌做出評論。雖然妳或許沒那個意思,但在別人耳裡聽來只覺得妳在諷刺對方。十河同學妳是個不容置疑的美女,這點妳應該有所自覺吧?」
「咦,才──」
「『沒有那種事』?」
「啊……」
「這種回應也很有可能被視為諷刺,最好改掉比較妥當。」
綾香謹慎地縮起雙肩。
「……我會注意的。」
語畢之後,綾香不自覺地笑出了聲。依舊直視著便條紙的聖開口說道:
「怎麼了?」
「沒什麼……我好像漸漸明白,樹同學那麼喜歡妳的理由了。」
順帶一提,聽說樹正在房內熟睡著。
雖然外表看來精神奕奕,但她其實早已精疲力竭。
「聖同學明明和我們同年,感覺卻更加年長。那個……就好像凡事都能傾訴商量的姊姊一樣。」
沒有姊姊的綾香,對所謂的姊姊稍稍有些憧憬。
「我們是雙胞胎,兩人之間的差異只在誰先從肚子出來罷了……只是在成長過程中,我一直被當成『姊姊』看待,所以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
「──吶,聖同學。」
綾香以嚴肅的表情開口了。
「關於剛才分組的話題……比起我,我覺得妳才最適合擔任班上領導人。」
「不可能。」
一口回絕的聖,令綾香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就算妳無所謂,但有很多同學不知道該怎麼和我們兩姊妹相處。」
「我認為……沒有這種事……即便真是如此,只要大家更瞭解聖同學妳們──」
「這無關喜好,任何團體之間都存在『和諧』。縱使不打算破壞和諧,但光是有外人介入,便會打破團體中的平衡。類似的案例數不勝數,千萬不可輕忽這件事。倘若我們在這個時間點加入,妳的組別必定會失去平衡。」
況且──聖補充說道。
「有時保持適當的距離,更有助於維持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當然,我還是會協助大家返回原本的世界。」
「……知道了。我不會勉強妳的。」
「難得妳鼓起勇氣邀請我,真抱歉。」
「不會。光是知道妳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就很令人開心了。沒關係……只要回到本來的世界之前,不會再有人死去就好……」
忽然間,綾香察覺到聖正目不轉睛地凝視自己。
彷彿在打量著她一般……
「十河同學,這只是一個『假設』──」
話才說到一半的聖,突然將目光投向房門。
(怎麼回事?)
聖在便條紙上書寫一些文字,並遞給了綾香。
上頭如此寫道:
『配合我。』
她繼續往下說。
「──假如我說,我對妳抱有戀愛情感呢?」
「咦!?」
就在此時,綾香察覺到了。聖正以眼神訴說著什麼。
(啊,原來如此。)
門外有人,她能感應到氣息。
『配合我的說法』──懷有某個意圖的聖正如此暗示著。於是綾香深呼吸一口氣。
「妳──妳突然說這種話……那個、讓我──很困擾……」
綾香如此回應之後……
聖綻露出了一抹微笑。
(哇……)
綾香情不自禁地看得入迷。
聖之所以漾起欣喜的微笑,恐怕是因為綾香確實明白了她的意圖吧。
「我不會強求妳立刻給予答覆。我只是想先將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妳。不過,今後我可能會採取更多行動,來縮短妳我之間的距離──只是這樣而已,應該沒關係吧?」
「咦、呃……我不曉得。事情太突然,那個……我還完全沒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給妳帶來困擾了嗎?」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那個……」
是由於剛才那抹微笑嗎?
明知是演技──奇妙的甜膩心跳聲卻躁動不止。
(啊、但是……如此一來,我的反應也許會顯得更為自然……)
在奇怪的點上特別冷靜的自己,總覺得有點詭異。
聖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稍等一下。畢竟在談重要的事……我先去看看走廊上有沒有人。」
此時,綾香感覺到門外的氣息正逐漸遠去。聖走到門前之後……
又再度返回原處,並坐回椅子上。
「辛苦了,十河同學。」
「……可以請妳稍微解釋一下嗎?」
「這是為了誤導對方。」
「誤導?」
「往後我和十河同學接觸的機會恐怕會稍微增加。我不太想讓他人察覺我背後的意圖。」
「啊,所以才──」
「『高雄聖對十河綾香有意』的傳聞一旦傳開,就算今後我們接觸的機會增加,別人也會以為是我喜歡上了妳。」
(聖同學她──)
恐怕正在謀劃什麼事。
不惜欺瞞女神的她,她究竟打算做什麼呢?
「……不過,我稍微吃了一驚呢。」
「突然提出無理的要求,真抱歉。」
「這也是原因之一。」
綾香笑出了聲。
「沒想到聖同學妳也會露出笑容呢。」
「我只是不擅長為迎合別人而笑,並非笑不出來。」
「原來是這樣。」
「我的笑容可說是天然物質。養殖用的笑容相當便利,社會上的需求量也很大。不過我還是很不擅於假笑。」
「呵呵,聖同學妳的思考模式真有趣。」
聖悠然地用手托住下顎。
「從各方面來說,妳也算是天然物質呢。」
「唔……聖同學妳難道在嘲笑我嗎?」
「怎麼可能。」
(……話又說回來。)
綾香望向房門。
「剛才躲在門外的人,會是誰呢?」
「從離去時的腳步聲及消除氣息的方式來判斷,幾乎可以肯定是女神的手下。其實在離開房間並來到這裡的途中,就一直有人在跟蹤我……我是隨便找個地方甩開了對方。那名跟蹤我的人,恐怕不久前才總算發覺我在妳的房裡。」
然後才開始竊聽兩人的對話。
「聖同學,妳簡直就像特務電影的主角呢。」
「恐怕也是多虧了S級勇者的活動狀態補正值。比方說,十河同學妳不也察覺了對方的氣息嗎?」
經她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之所以能感受到桐原同學的殺氣,也與某種活動狀態數值有關嗎……?)
「啊……話說回來,聖同學妳剛剛話才說到一半對吧?在有人來到房門外之前,妳本來想說什麼?」
沒錯。當時話才說到一半,聖便轉換了話題。
就在這時──聖突然拉近了與綾香之間的距離。宛如要談論祕密一般。
不禁感到緊張的綾香嚥下一口唾沫。
「雖然現階段仍只是『假設』,但希望妳能聽聽看。」
「好、好……」
聖澄澈無暇的眼瞳──筆直凝視著綾香的雙眸。
「或許有不借助女神之力返回原本世界的方法──假如我這麼說的話,妳會怎麼做?」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