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匿跡之人回歸
- 匿跡之人回歸
傍晚時分。
儘管已將勝利納入囊中,但各國軍隊似乎仍未徹底掌握現況。
各軍指揮官繼續對部下們不斷下達指示。
魔防白城內也可能還有魔物潛伏其中,因此各軍都在城牆外嚴陣以待。倖存下來的各軍指揮官,稍後似乎要針對今後的方針召開聯合會議。
──這是聯合會議召開一個小時前所發生的事。
受到涅亞聖國公主傳喚的我,在伊芙及斯雷的隨侍下踏入了涅亞軍的軍營中。
我吩咐伊芙及斯雷先在營帳外等候。
我對伊芙說道『暫時先聽從對方的指示』之後,便獨自走進了營帳。
瑟拉絲的真實身分已然曝光。
但這件事也帶來了幾項益處。
其一,能夠合理解釋我們現身於戰場的原因。
『過去侍奉卡朵蕾雅公主的瑟拉絲•亞休連,為了助她一臂之力而參戰。』
這將成為蒼蠅王戰團投身於這場戰爭的絕佳理由。
至於另一個益處,當然是──
「…………」
雖然繞了一大圈遠路,但我總算能夠與公主接觸了。
我環顧營帳內部,看來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帳篷。
和遊牧民族使用的帳篷相當類似,深處擺設著椅子。
「歡迎,過來吧。」
一名有著銀色豎捲髮的女性正端坐於深處的椅子上。
「我的名字是卡朵蕾雅•休妥拉謬斯。」
她就是涅亞的公主殿下嗎?
對方有著一雙灰色眼眸,給人一種深謀遠慮的印象。雖然身穿高級的軍裝,卻釋放著戰士一般的穩重氣場。
兩名聖騎士守候在公主兩側。穿著蒼蠅騎士服的瑟拉絲則佇立於斜前方。
儘管還穿著蒼蠅騎士的衣服,但瑟拉絲已經卸下了面具。
她看起來相當冷靜,看來是已經充分品嘗過重逢的滋味了。
從瑟拉絲泛紅的雙眸便可略知一二。
就在此時,她走向了我。
戰鬥結束之後,這還是我們初次對談。
瑟拉絲壓低聲量,在我耳邊說道:
「萬分抱歉。我想你已經知道了,我的真實身分──」
「我明白,無須在意。」
微微低著臉龐的瑟拉絲將單手搭上胸口,然後緊握掌心。
「是。」
振作起精神的她抬起了頭。
「關於你的情報,我僅告訴公主『你曾是亞信特的成員,從黑龍騎士團手中拯救了我』。所以她只知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這樣就足夠了。剩下的交給我吧。」
以目光表示理解之後,瑟拉絲便守候在我身旁。
我重新面對公主並單膝跪地,向她垂下頭。
「初次見面──我是蒼蠅王戰團的團長,貝爾傑吉亞。如我參戰之際所宣言的那般,吾等戰團過去的名稱為亞信特。」
「貝爾傑吉亞……與傳說中的蒼蠅王同名呢。」
「我從蒼蠅王的傳說借用了這個名號。」
「呵呵呵,那麼瑟拉絲便是蒼蠅王的忠臣──『蒼蠅王誓劍』的其中一人囉?蒼蠅王最忠實的部下,第一誓亞斯塔利亞更是當中的知名人物……這麼說來,瑟拉絲剛趕到時便是以亞斯塔利亞自稱呢。呵呵,瑟拉絲能受到蒼蠅王閣下的重用,真是再好不過了。」
我感覺到公主站起了身子。
「總而言之,多虧你們我軍才撿回了一命。身為率領涅亞軍的將領,容我向各位致謝。要不是你們趕來,我們恐怕早就全軍覆沒了。」
「能從危機中解救卡朵蕾雅大人,是我們無上的光榮。」
「咒術……雖然不曉得原理,但還真是令人心生畏懼的力量。再加上那支石像軍團及多腳黑馬……以及兩名蒼蠅騎士驚人的戰鬥力。只不過這與我所聽說的亞信特,形象稍稍有些出入。」
「實不相瞞,其實亞信特分為了兩個派系。而我們──則屬於少數派。其他成員一直渴望著能在舞台幕前接受聚光燈的照耀,但我們希望永遠待在幕後。」
結果──我接著說道。
「我們的派系捨棄了亞信特之名,決定往後以蒼蠅王戰團之名,在世界的暗處生存下去。」
「另一個派系能容忍這種事嗎?我不認為他們會放任擁有這般強大實力的你們就此離開。」
「──您果真明察秋毫。他們始終不願意承認我們脫離亞信特。那之後的事……就任憑您想像了。」
在世人的認知中,亞信特是突然之間銷聲匿跡的。
追趕蒼蠅王戰團直到魔群帶的另一派系,就這麼在魔群帶中全滅。
又或者是反過來被蒼蠅王戰團殲滅──
只要讓對方參照亞信特進入魔群帶的傳說,自行想像後續結果就行了。
「我們與對方訣別之後,隨即得知了卡朵蕾雅大人您即將參加與大魔帝軍一戰的消息……於是在瑟拉絲的意志之下,我們才為了助您一臂之力而趕來現場……不過,起初我們是打算以傭兵的身分加入南軍。」
原來如此──公主釋然地說道……但她是不是發自內心相信我的說法,還很難說。
公主向我邁前一步。
「貝爾傑吉亞閣下你並非我的部下,還請站起身來。」
我遵循對方的指示站了起來。
公主的身高比我矮了一個頭左右。於是她抬起目光望向我。
「包含救了瑟拉絲一命的事在內,我得好好感謝你才行。」
我敬了一禮。
「若讓她在那種地方落入巴庫歐斯的手中,未免太過可惜了。」
「於是對貝爾傑吉亞閣下感到恩重如山的瑟拉絲,現在才會侍奉你……你聽說過瑟拉絲的出身嗎?」
「她和我提過逃出涅亞時的事。」
「──貝爾傑吉亞閣下。」
公主像是要轉換話題似地開口說道。
「雖然你願意助我一臂之力……但並不代表今後你會一直與我共同行動,對吧?」
「…………」
瑟拉絲的真實身分已經曝光。
據說瑟拉絲還是聖騎士的時候,就已經被女神給盯上了。
只要她留在公主的身旁,便肯定會遭到女神干涉。
瑟拉絲•亞休連仍生存於世。
除了涅亞兵以外,這項消息想必也在各國軍隊傳開來了。無論怎麼想都不可能瞞得住。
事已至此,我也不能繼續在這地方久留。
現階段,我希望盡可能減少與女神接觸的機會。
這一戰當中,我大量使用了所謂的『咒術』,以及埃麗卡親手製造的武器。
也因如此,本打算一邊隱瞞真面目與實力,一邊支援公主的作戰計畫,也隨之付諸流水。
而且那個混帳女神肯定會對蒼蠅王戰團萌生興趣……
既然如此──我就必須盡早從此處銷聲匿跡。
在腦海中整理好行動方針的我開口說道。
「我將在明日早晨動身離開,為了達成我原本的目的繼續踏上旅程。我也有自己的目的……只不過,倘若瑟拉絲無論如何都希望留在您身邊的話,我會尊重她的意願。」
縱使很危險,但要是瑟拉絲心意已決,那也沒辦法。
我早就告訴過她,這趟旅程本來就是屬於我的復仇之旅,她隨時都能離開。
只是……讓瑟拉絲留在公主身邊難免讓人擔憂。不用說,我擔心的自然是混帳女神的干涉。雖然這位公主應該有能力打發對方……
瑟拉絲愣了一下之後連忙開口。
「我──」
「現在的瑟拉絲是你的『劍』──我從她本人口中是如此聽說的。」
瑟拉絲話才說到一半,公主便打斷了她的話。我凝視公主的雙眸並問道。
「卡朵蕾雅大人您,應該很希望瑟拉絲回歸聖騎士團吧?」
「──不。」
公主漾起一抹微笑,並道出了否定的答案。
「即便瑟拉絲就這麼回到我身邊,也只會被女神以令人不悅的方式任意差遣。萬一我最重要的瑟拉絲,以我不期望的形式遭人隨意使喚,那可讓人笑不出來。」
……看樣子這位公主也對女神不抱好感。
不僅如此,她似乎相當瞭解女神──那麼,就來打探看看吧。
「恕我斗膽請教一個問題……卡朵蕾雅大人您,對女神薇希斯抱持近似反感的感情嗎?」
「沒錯。」
語畢之後,公主的眼神緩和了下來。我將目光投向瑟拉絲。
赫然驚覺的瑟拉絲,趕緊伸手觸碰自己的右耳。
右耳──這表示對方沒有說謊。
這下便能確定,公主對女神不抱好感。
順帶一提,觸碰左耳即為『撒謊』的暗號。話說回來,這位公主……
「您是為了讓瑟拉絲判定自己『所言為真』,才刻意簡潔回答的,是嗎?」
公主剛才僅回答了『沒錯』兩個字。
最容易判定真偽的答案,就是YES或NO。
沒錯。公主是有意透過瑟拉絲,幫助我判斷她這番話的真偽。
「這麼做談起來更快。互相試探的過程還是愈短愈好,對吧?」
與其冗長地對談,利用『謊言探測器』省事許多。這大概就是公主的想法吧。
當然,也只有知道瑟拉絲擁有風精靈之力的她,才能採取這種手段。
瑟拉絲顯得有些尷尬。
大概是因為對公主使用判定真偽的能力,令她萌生了罪惡感吧。
「換言之,卡朵蕾雅大人您不想讓瑟拉絲與女神碰面囉?」
「若非如此,當初我又何必讓瑟拉絲從城堡逃脫呢?所以……」
公主走了過來,並握起我的手。
「希望你今後繼續照顧瑟拉絲。可以嗎?」
「把她託付給我,真的可以嗎?」
「誰叫瑟拉絲對你如此心醉神迷呢。」
霎時間,守候於公主側方的兩名聖騎士臉色驟變。我彷彿聽見她們大為震驚地在內心『咦!?』了一聲。至於瑟拉絲──
「公主殿下!?」
則露出被嚇得措手不及的反應。然而公主並未看向瑟拉絲。
她只是繼續仰望我,綻露出燦爛的笑靨。
「有什麼問題嗎?」
「不。我也一樣,十分重視瑟拉絲。」
「對你而言,瑟拉絲是特別的存在嗎?」
「是的。」
「你有把她當成一位女性來看待嗎?」
「我是這麼認為的。」
呵呵──公主加深了笑意。
「兩情相悅真是太好了呢。」
「登──」
「瑟拉絲。」
我呼喚瑟拉絲的名字後,她才赫然回過神來……她剛才絕對是打算叫我『登河大人』吧。
公主不禁揚起嘴角。
「能夠辨別真偽,有時也不見得是件好事呢。」
公主鬆開了手,接著緩緩地遠離我。
之後她又將目光投向滿面通紅的瑟拉絲。
「在你來到這裡之前,我已向瑟拉絲轉告了一些事。你要聽聽看內容嗎?」
與大魔帝軍一役結束之後,瑟拉絲幾乎沒告訴公主有關我的任何情報。
不過她卻能在我造訪此處之前,向瑟拉絲傳達諸多事項。
看來這位公主,打從一開始便料想到了事情會如此發展。
「嗯,讓我聽聽吧。」
「那麼瑟拉絲,可以將我的意願傳達給貝爾傑吉亞閣下嗎?」
「啊──是,遵命。」
恭敬地回應一聲之後,瑟拉絲流露嚴肅的面容。
「倘若有任何需要,公主願意助我的主人一臂之力。這是為了回報剛才那場戰鬥……也是將我從黑騎士團手中拯救出來的謝禮。」
更準確地說,我是從公主父親的魔掌中救出了瑟拉絲。
下令殺害瑟拉絲的人是聖王。不過──如果是這位公主,或許早已推測出這個事實了。從瑟拉絲口中聽說關於公主的事蹟之後,我就隱約感覺到──
這位公主十分精明。
她能成為可靠的同伴。但相反地萬一她倒戈敵陣,將會是相當難纏的對手。
「只不過我目前的優先任務,是從巴庫歐斯手中奪回涅亞並重建國家……因此就算想報答你的恩情,我力所能及之事仍然有限。」
既然如此──我開口說道。
「假如有人問起我們的行蹤,能請您回答我們前往北方了嗎?」
「北方?」
「是的。離去之前,我們聲稱要往北方啟程出發……您僅需如此轉告其他人即可。」
「小事一件。」
我們真正的目的地其實是西方。算是一種擾亂作戰。
畢竟公主只是如實將我所說的話轉達給女神,無須擔心因為做偽證而被問罪。倘若有個萬一,也能用『貝爾傑吉亞用假情報欺騙了公主』來迴避責任。
那之後,我又向公主委託了幾件事。不過……
「這點程度的事就行了嗎?」
公主顯得有些錯愕。我所拜託的事,對她而言大概都不是什麼難事吧。
仔細思考之後,我沒有什麼事需要她鼎力相助。
「吾等蒼蠅王戰團純粹是為了幫助卡朵蕾雅大人而趕來,並非對獎勵有所期待。」
現階段希望公主幫忙的事,頂多只有隱匿我們的行蹤而已。
糧食及水都不成問題,資金亦很充裕。
「只不過我們必須銷聲匿跡……所以,今後恐怕很難再次出手援救卡朵蕾雅大人您。」
「沒有問題。假如參與這次戰役的心腹級所言屬實,大魔帝軍當中,僅有大魔帝本人具備更甚於艾因鎘蘭的實力。既然如此,可以說南軍最大的危機便是這場戰役……再說──」
公主漾起一抹帶著確信的微笑。
「我認為──只要有以現在的綾香十河為中心的勇者們在場,南軍不會輕易潰敗。」
確實,十河的實力已不可同日而語。
她還擁有那把能自由變換尺寸及型態的銀之武器。
再加上她又擊敗了心腹級,想必獲得了為數可觀的經驗值……
除了大魔帝以外,十河應當能應付任何敵人。
而且南軍也尚未瓦解,還留有重振旗鼓的餘力──公主如此說道。
至於最令人擔憂的大魔帝,目前似乎身處於東軍的戰場。
「如此看來,當下南軍身陷危境的可能性很低。」
語畢之後,公主下達了指令。
「那麼,你所委託的事當中,有一些我們可以立刻著手進行。盡快開始行動吧。桃樂絲,叫瑪琪過來。」
接受指令的其中一名聖騎士離開了營帳。
不久之後,她與另一位身高低矮的聖騎士走了進來。
那名女騎士穿著一身輕飄飄的衣裳。怎麼說呢……感覺很類似哥德蘿莉風。
她有著一頭烏黑長髮及赤紅雙眸,而且身形十分嬌小。但看起來不像小孩子。
「她名為瑪琪•露諾菲亞,是露諾菲亞侯爵家的成員,也是現任聖騎士團長。瑪琪原本是副團長,瑟拉絲離開之後便晉升為團長。」
「別看我這樣,我可比瑟拉絲更年長哦!」
現任團長得意地挺起胸膛,瑟拉絲則苦笑一聲。
「外表惹人憐愛的瑪琪雖然經常遭人誤解,其實她是十分優秀的聖騎士,更是這片大陸屈指可數的詠唱咒語使用者──」
「瑟拉絲大人。」
瑪琪闔起單眼,並用拇指指向營帳外頭。
「我已經依照您的命令,將那輛戰車的殘骸回收完畢了。」
我望向瑟拉絲之後,她輕輕敬了一禮。
「我判斷主人應該不會對那輛戰車棄之不理,於是率先拜託聖騎士團回收殘骸。負責回收作業的人僅有聖騎士成員──身為前聖騎士團長的我可以保證,她們絕對會守口如瓶。」
我們必須極力消除蒼蠅王戰團的痕跡。魔戰車的殘骸自然也一樣。
因此回收魔戰車的殘骸,也包含在我委託公主幫忙的事情在內……
不過看樣子,我優秀的副官早已先一步展開行動了。
「瑟拉絲,感謝妳迅速的判斷與行動。」
她輕柔地垂下眼簾,再次敬禮致意。
「能獲得您的讚賞,是我無上的光榮。」
「那麼,瑟拉絲……妳今後也打算繼續作為蒼蠅王戰團的一員,和我們共同行動──是這樣沒錯吧?」
「是的,我內心沒有任何迷惘。這是──我的心願。」
瑟拉絲的口吻中,不含一絲迷惘或陰霾。
「既然如此……就去達成妳來此的另一個目的吧。」
瑟拉絲的另一個目的。
與公主──卡朵蕾雅•休妥拉謬斯好好地道別。
順帶一提,假設瑟拉絲的真實身分並未曝光,我本來打算製造機會讓她與公主兩人獨處,並趁那個時候向公主坦白她的真面目。
瑟拉絲轉身正視公主。
「公主殿下,在聯合會議開始的期間……能否佔用您一點時間?」
流露出柔和眼神的公主,遲了一會兒之後綻放出一抹笑容。
「當然可以,瑟拉絲。」
那是我今日頭一次見到公主那副神情。多麼自然的笑靨啊。
或許那才是公主真正的『表情』。
「倘若時間允許,我本想與妳促膝長談至早上的。」
瑟拉絲的眼角泛起了淚光。
「──公主殿下。」
我轉身背向她們。
「我出去外面──請兩位慢慢聊。」
留下這句話的我離開了營帳。緊接著,包含瑪琪在內的聖騎士們也走了出來。
大概是體諒那兩人,想讓她們獨處吧。
外面夜幕已然降臨,軍營內外到處都焚燒著篝火。
離開營帳並走了一小段路之後……
「你有什麼無法暴露真面目的理由嗎?」
出聲向我搭話的人,是現任聖騎士團長瑪琪。
我不僅隱藏了自己的容貌,連聲音都經過變聲處理。她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有一些難言之隱。」
我不像瑟拉絲或伊芙那樣具備變身能力,而目前我希望盡量避免2C的同學發現我是三森燈河。就算想用演技欺瞞對方,一旦長相曝光,便無從隱藏身分。
「關於你的真面目,我可以提出一個疑問嗎?」
「……我不保證一定會回答。」
「你──是人類嗎?」
「原來如此。妳認為我之所以隱瞞真面目,是因為我是亞人族嗎?」
「不是。你想嘛,瑟拉絲大人她可是高等精靈唷。」
「?」
我實在聽不明白對方語中的含意。只見現任聖騎士團長「唉」地嘆了口氣。
「你不知道人類和高等精靈之間很難生下後代嗎?倘若你是人類,今後可就辛苦了。」
……多管閒事。
「也罷,至少你看起來不像壞男人。」
「哦。妳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看得出來嗎?」
瑪琪哼了一聲,並轉過頭去。
「因為離開營帳之後──你就一直配合我的步伐。」
身形嬌小的瑪琪,步伐與我相去甚遠。因此理所當然地,我勢必得放慢自己的腳步,否則她就得小跑步才能跟上我。
瑪琪可愛地噘起唇瓣,並抬頭仰望我。
「我也得向你道謝。我根本沒想過還能再見到瑟拉絲大人。」
「妳似乎相當仰慕瑟拉絲呢。」
「我們聖騎士全員都很仰慕她。實力堅強、既美麗又高雅,而且又十分溫柔……只不過,我覺得現在的瑟拉絲大人好像有點變了。」
「是這樣嗎?」
「比起從前,瑟拉絲大人變得更容易將情緒表露在外。以前她更加面無表情,氣質十分嚴肅。也正因如此,她才會散發出一種神聖的氛圍。」
瑪琪停下腳步,將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
「……瑟拉絲大人就拜託你了。」
「至少我不打算胡亂糟蹋她。因為她是我珍視的存在。」
瑪琪流露清爽的神情,並撩起她垂落臉頰的髮絲。
「那就好。」
其他兩名聖騎士已不見蹤影,只有瑪琪一直尾隨在我身後。
恐怕是順便負責監視我吧。
「你回來了啊,吾主。」
待在距離營帳稍遠處的伊芙走了過來,斯雷也跟在她身邊。
關於魔戰車殘骸一事,她似乎已經聽聖騎士說明過了。
「亞斯塔利亞人呢?」
「她正與卡朵蕾雅公主共度別離前的時光。」
「嗯……這樣啊。話說回來,吾主啊。你為何帶著一個小孩子?」
瑪琪緊皺眉頭,太陽穴直冒青筋。
「我是現任涅亞聖騎士團長,瑪琪•露諾菲亞……」
「唔,這真是失敬了。唔嗯~……居然有如此才華出眾的小孩子啊。」
「真失禮!別看我這樣,我可比瑟拉絲大人更加年長!」
「唔……我居然接連說出如此失禮的話。我名為阿斯塔瓦,是吾主貝爾傑吉亞的第二誓劍。」
伊芙以眼神向我詢問『這樣自我介紹沒問題吧?』,我則點頭回應她。
「妳也和妳的『吾主』一樣,有著不能表露真面目的理由嗎?再加上瑟拉絲大人……該不會,妳就是隱身於魔群帶的伊芙•史畢德吧?」
「唔!?」
因為對方出乎意料的發言而大吃一驚的伊芙,表露出了相當誇張的反應。
……不,這種時候應該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才對吧。
伊芙的反應,彷彿就像直接告訴對方她猜中了一樣。至於瑪琪,則是一副『咦?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難道真的猜對了……?』的模樣。
「阿思塔瓦。」
「什……什麼事,吾主?」
「取下面具,讓對方瞧瞧妳的長相吧。」
「什麼?」
下一瞬間,伊芙「啊」了一聲,似乎明白了什麼。
沒錯──現在的她是人類型態。與其讓對方存有疑心,不如直接拿出證據。
用伊芙的真面目──證明她並非豹人族。
於是伊芙卸下了面具。
「……這副模樣,不可能是豹人族呢。」
瑪琪看著左右晃動雙馬尾的伊芙之後,隨即嘆了口氣。
從表情看來,她的疑心已經徹底消除了。我向瑪琪開口說道。
「倘若有機會能將名聞遐邇的伊芙•史畢德拉攏為同伴,我當然舉雙手歡迎。」
雖然實際上她就近在我身旁,而且早已是我的同伴了。
伊芙此刻正瞇著雙眼,一臉舒爽地漾起了笑容。
「呼~果然還是脫下面具比較舒暢──嗯?」
在軍營中來回走動的士兵們突然都停下了腳步。
且所有人都緊盯著伊芙。困惑不已的伊芙開始左顧右盼。
「發、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全都對伊芙心醉神迷了。起初,那些人恐怕只是出於興趣,想見識一下蒼蠅騎士取下面具後的面貌吧。想不到伊芙露出真面目之後,他們卻因為其他理由而看得入迷。
「吾主啊,那些人的反應與你大為不同呢……此刻的我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算是一種珍奇異類吧。」
伊芙像個孩子般偏下了頭。
「嗯~我不太明白呢。」
「現在不明白也無妨。」
「嗯,知道了。」
看來她姑且算是接受了。
「好了……吾主啊,接下來我們該怎麼──」
「瑪琪大人!」
一名士兵小跑步趕了過來。
「怎麼了?」
「其實──」
士兵瞥了我和伊芙一眼。
「綾香•十河大人來訪,說想見貝爾傑吉亞大人一面。」
十河嗎……該怎麼辦?
我確實曾在她本人不在的時候,說過『是啊……待會兒見』。
但現在應該與她碰面嗎?
從心腹級的背後斬殺對方之後──
『請容我稍後再向您道謝。』
當時十河是這麼說的。
而我只不過是回應她的請求罷了──沒有不自然的地方。
現在拒絕與她見面,反倒才顯得不自然。
2C的勇者往後或許會變成阻礙。
考慮到這一點,趁現在打探其他勇者的情報,倒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現況下,勇者本人握有的第一線情報相當寶貴。
再加上我們目前並非敵對關係,對方甚至把我視為救命恩人……
換言之──這可說是絕佳的大好機會。
只不過……
我向傳達十河來訪消息的士兵提出疑問。
「難道傳聞中的最高等級勇者大人們,都齊聚一堂前來見我嗎?」
「啊──不。S級勇者似乎僅有綾香•十河大人而已。更準確地說,據說其餘的人全都是B級以下的勇者……」
原來如此,S級只有十河一人。
當茲瓦伊古錫德被逼入絕境時,他曾脫口說出一項情報……
『這座戰場已經沒有其他最上級的S級勇者!根據吾帝的判斷,只要吾茲瓦伊古錫德牽制住S級,吾軍便能輕而易舉地拿下勝利!』
「只要能壓制住十河綾香這名唯一的S級勇者,大魔帝軍便能取得勝利」──他的意思便是如此。
茲瓦伊古錫德當時如此咆哮道。換句話說,這項情報正確無誤。
這代表高雄聖不在現場。
只有十河的話,我應該能用演技騙過她。鹿島的話──她在也無妨。
但是……其他B級以下的人呢?
高雄樹基本上總是與她姊姊如影隨形,沒來也很正常。不過,連小山田和安也不在嗎?
耗費幾秒鐘下達判斷之後,我開口說道。
「明白了,我願意與她見面。請帶路吧。現任聖騎士團長閣下也同意吧?」
「沒問題。不過理所當然地,我也會一併同行。」
「是,當然無妨。」
我用手指向伊芙示意,要她尾隨在後。
「唔,我也要去嗎?明白了。」
在魔群帶中偶遇伊芙的高雄姊妹不在此處。
應該無須擔心伊芙•史畢德的身分曝光。
我靠近伊芙,將面具的口部湊向她耳際。
「原則上盡量別說話。」
聽了我的低語後,伊芙霎時愣了一下,但隨即便點頭允諾。
「遵命。」
看來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圖。
儘管高雄姊妹不在這裡──但鹿島來到現場的可能性並非為零。
鹿島也曾在魔群帶中與伊芙接觸過。
縱使聲音改變了,還是得避免有個萬一,因為伊芙的說話語氣而暴露身分。畢竟伊芙目前姑且也在隱瞞真實身分……
至於其他有疑慮的人,只剩戰場淺葱──
「…………」
不過目睹十河等人的身影之後,我的疑慮也總算消除了。
現場不見戰場淺葱的身影,也沒瞧見鹿島。至於其他成員……
除了跟隨桐原的那群人之外,還有一些各自關係較好的男女同學們。
有幾名同學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恐懼。
大概是蒼蠅王的面具與服裝看起來十分詭譎吧。比起熟知蒼蠅王傳說的異世界居民,同學們都對我這身打扮很陌生。考慮到這一點,他們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無可厚非。
「啊──」
注意到我的十河,正準備開口說些什麼。
然而本來想出聲搭話的她卻戛然而止。她原本大概是想叫喚我的名字吧。
於是我佇立原地,並恭敬地敬了一禮。
「我名為貝爾傑吉亞。前亞信特成員,現任蒼蠅王戰團的團長一職。有機會拜見前來拯救這世界的異界勇者大人們,是我至高無上的光榮。」
「別、別這麼說!這回反倒是我們承蒙您搭救……」
十河誠惶誠恐地說道。她正拄著一支枴杖。
乍看之下沒有外傷……難道是挫傷嗎?
「那個,容我再次向您自我介紹。我是十河綾──不對,是綾香•十河。今天在危急時刻承蒙您相救,真是十分感謝。」
該說是彬彬有禮呢……
還是該說很有十河的作風?
「用不著道謝……更何況,您在這次戰鬥中不是也表現得十分活躍嗎?呃,那把能變化自如的巨大銀色武器──那是魔導具嗎?著實是令人感興趣的力量呢。」
「啊、不……那是勇者的固有技能──」
也許是因為我表現出興致盎然的態度吧。
十河將她所知的自身固有技能情報,悉心誠懇地全部開誠布公了。
我感慨地點了點頭,並流露讚嘆的語氣。
「嗯……所謂的固有技能,真是一項了不起的技巧。」
很好。這下子便掌握十河現階段的固有技能了。
「其他高階勇者們,應該也都具備驚人的固有技能吧?嗯,實在令人好奇……」
我像個學者一樣裝出充滿求知慾的樣子,並如此低喃道。
「順帶一提,十河大人……您知道其他勇者大人擁有什麼樣的固有技能嗎?」
看到『救命恩人』如此興致勃勃的班長──
「那個,我可以將我所知範圍內的情報告訴您……」
不出所料,果然上鉤了。
十河把除自己以外的上級勇者固有技能說了出來。
2名S級勇者──桐原拓斗、高雄聖。
3名A級勇者──小山田翔吾、安智弘、高雄樹。
只不過高雄姊妹的固有技能情報卻極為稀少。
「…………」
提到小山田與安的技能時,十河的神情蒙上了一層陰霾。
接著她主動道出了那兩人不在現場的理由。
「──事情就是這樣,於是我們和那兩人走散了……目前他們下落不明。各軍隊的搜索隊都在幫忙找尋下落……」
別說下落不明,甚至生死未卜是嗎?我注意別讓口氣顯得太隨便,並開口說道:
「我也衷心祈禱兩位平安無事。」
以真摯的口吻說完之後,我點了個頭。
「不過,原來如此──勇者的力量,是一種與這世界的術式或咒語法則截然不同的力量,與我操使的咒術亦有所不同……著實令人備感興趣。非常感謝您,綾香大人。」
「不、不會!雖然重複很多遍了,但我們才是在千鈞一髮之際被您搭救……所以、那個,都是多虧了貝爾傑吉亞先生──」
十河回過頭去。
「身在此處的大家,才得以倖存下來。」
2C的同學們羅列於十河的身後。乍看之下女生的比例很少。
……桐原及高雄姊妹身處東方的戰場。
既然如此,表示戰場淺葱、鹿島及其他大部分女生都在西方戰場嗎?
前提是編入南軍的所有勇者都齊聚在這裡。不過話又說回來……
「非常感謝您!多虧您的幫忙,我們才撿回一條命!」「咒術可真厲害呢!」「要不是你及時趕來,我們肯定早就喪命了!」「那、那位美女是誰?她該不會就是瑟拉絲•亞休連?」
無論哪個同學──所有人的神情都變得十分爽朗。
我指的不是當我遭到廢棄時,沒有瞧見身影的那群性格較懦弱的同學。
以南野萌繪為首,他們的表情確實也煥然一新了。
然而我在意的並非那些人。
而是在我被廢棄時,揚起邪惡笑容蔑視我的那群傢伙。
當我慘遭廢棄之際……受女神煽動而驕傲自滿的那副嘴臉到哪裡去了?
「…………」
換句話說。
這些傢伙只不過是漂浮於河流上的扁舟。也就是──容易隨波逐流。
不懂得製造潮流,也不會主動逆流而上。
只是任憑當下的情感及感受與世浮沉。
而且他們恐怕毫無意識,甚至不明白隨波逐流有何壞處。
一旦受到混帳女神煽動便立刻見風轉舵。
然而被扔進令性命瀕臨危險的戰場,並跨越難關之後──
他們卻又能露出這副神情。
僅僅只是隨波逐流。既然如此──
便不成問題。
容易受到影響……意味著只要能創造出強力的潮流,這群人就會搭上那波潮水。我可以透過製造潮流,輕易操控這些同學……
問題在於除此之外的人。
那些並非隨波逐流,懂得主動創造潮流的人。
領頭人物自然是混帳女神。其餘還有桐原拓斗及戰場淺葱等等。
高雄聖也一樣。根據行動方針不同,她理應也是能引領局勢的人。還有……
我隔著面具凝視著十河綾香。
這位濫好人班長──十河不像是運用權謀策略操控局勢的類型。
她恐怕是一股勁地貫徹信念,最終透過行動製造潮流的那種人。
如此想來……儘管性格與十河截然不同,但意外地桐原或許也屬於同樣的類型。那傢伙雖然是刻意在創造潮流,卻莫名地令人難以理解。
總而言之──混帳女神自不必說。
桐原拓斗。
戰場淺葱。
高雄聖。
只要擊潰這些人並使他們無力戰鬥,其餘同學便不成問題──
「貝爾傑吉亞先生,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拄著拐杖的十河走近我。她的雙眸不見一絲陰霾。
「沒錯──我要變得比任何人都強。」
「…………」
「只要成為最強大的人,就能守護大家。我透過這次戰鬥清楚明白了這點。」
十河懷著堅毅的決心繼續往下說。
「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死去。我明白班上同學對我不抱好感,也有人對我投以苛薄的話語。即便如此──」
她像是在激勵自己一般如此說道。
「我將竭盡全力,守護所有同班同學。」
「……真是令人敬佩的決心。」
十河低頭俯視自己的腳邊。
「所以──我會變強。」
「…………」
「變得更強、更強,無止境地變強。」
她強而有力地緊握拳頭。
「有些事物,光憑一張嘴保護不了──很多東西必須擁有力量才能守護。我在這場戰役中充分體會到這點,甚至到了令人厭惡的程度。」
她緊咬下唇。
「而且那個時候──三森同學慘遭廢棄之際,假如我有力量的話,肯定會有不同的結果。沒錯……倘若我比女神更強的話……」
那句話與其說是講給我聽的,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只要我有力量的話。」
「……剛才,您說過有些異界勇者對您不抱好感,對吧?」
如此提問之後,十河才赫然回過神並抬起頭來。我接著說道。
「假如……萬一他們拒絕您的保護,您還是願意守護那些人嗎?」
「是。」
十河毫不遲疑地回答。她將目光投向軍營外頭──向遠方某處遙望而去。
「我認識一位名叫貝因烏爾夫的人。他目前下落不明,軍隊正在搜索當中。」
她接著望向支撐自己身體的拐杖。
「若非身體動彈不得,我也想加入搜索隊……」
沉默了幾秒之後,十河再次將視線投向城的方向。
「那個人……貝因先生他,冒著生命危險拯救了我們。縱使認識時間尚短,他卻連拒絕受他保護的同學也打算一併守護到底。一直以來,貝因先生都掛心著我們。既非家人亦非友人,就算對象是今天才初次見面的南牆士兵們,他都願意冒險幫助大家逃跑。不,不只貝因先生,亞季多先生還有其他人也一樣……所以──擁有力量之人,就該挺身保護他人。」
十河漾起了一抹淺笑。
「桐原同學、小山田同學和安同學他們……或許不願意受我保護。」
這樣啊。
「但即便如此──」十
河綾香她……
「一旦有人企圖傷害我想守護的人──我將佇立於『那個人』面前,竭盡全力阻止對方。」
我們的班長她──
「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死去了。」
十河回頭望向身後的同班同學們。
「我要變強──比任何人都強。」
「…………」
就在此時,一名士兵奔向了同學們。
他向同學們傳達某個消息之後,一名女同學連忙衝上前來。
「綾香!」
出聲高喊的人,是南野萌繪。
「聽說他們找到貝因先生了!」
「……咦?」
南野的雙眸泛出了淚珠。
「他還活著!」
「真的、嗎……?」
勇者們各個騷動起來。
貝因──貝因烏爾夫。他就是十河方才提起的男人嗎?
「抱歉,貝爾傑吉亞先生……我──」
我已經大致獲得必要的情報了。
「看樣子傳來好消息了呢。嗯,請您盡速趕去吧。」
「是,今天承蒙您相助,真是十分感謝。後會有期!」
「──是。倘若還有機會的話。」
……………………
十河綾香。
正因為性格清廉,才更不曉得她會倒戈至哪方陣營。
最接近眾人腦海所描繪的『勇者』形象之人,或許就是她。
與此同時──十河亦是充滿不確定要素的集合體。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她是最難以摸透的人。根據十河本人的說明,她現在之所以必須拄著拐杖,是由於「極弦」這招鬼槍流技巧所造成的負荷。
這意味著她遲早會復元。
我眺望著在同學攙扶下逐漸遠去的十河背影。
搞不好……
今後所有勇者當中,比任何人都棘手的會是──
「…………」
我轉過身去。
「走吧,阿思塔瓦。」
伊芙跟了過來。我一面前進,一面深思往後的事。
接下來,大魔帝能『撐到』何時恐怕正是關鍵所在。
勇者之後得耗費多少時間征討大魔帝。
同時這也意味著,那段期間守護女神的棋子亦會減少。
假如之前獲得的情報正確,大魔帝是女神的天敵……
那個混帳女神很可能不願意以身犯險,而選擇留在亞萊昂。
十河表示大魔帝在東方現身了。我也聽說了這個消息。
那個叫茲瓦伊古錫德的傢伙死前曾經說過。
艾因鎘蘭是戰略級的存在。
假設那名心腹級對大魔帝而言是意外重要的棋子……
得知南方戰況的大魔帝有可能會撤退。
倘若得知艾因鎘蘭死訊的大魔帝撤退至最北之地,那正合我意。
相反地,要是趕往東方的桐原等人當場擊倒了大魔帝,事情就麻煩了。
雖說如果桐原那群人因為戰爭而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倒也是一個好消息……
但萬一大魔帝死守於北方大地,S級勇者就只能動身前往最北之地。
那段期間內,會阻礙我擊潰女神的2C同學將暫時離開女神身邊。
至少S級勇者勢必會啟程至北方。
如此一來,我就能在無人阻礙的期間學會禁呪──
可能的話,最好可以趁S級勇者與身處北方的大魔帝交戰時,擊垮混帳女神。
要是大魔帝能撐到那時候,對我而言便是一大僥倖。
究竟是大魔帝先被殺死,還是我搶先學會禁呪並擊潰女神呢?
這或許就是接下來的勝負關鍵。
沒錯。只要趁S級勇者離開的期間完成復仇大業,十河綾香這個疑慮亦會隨之消失。
為此,今後我必須在一定程度上掌握S級勇者的動向。
我姑且已經擁有某個方法,能夠定期得知他們的動向。
不過,假設十河綾香今後挺身站在面前阻擋我──
屆時我如果暴露自己的身分,她會怎麼做?
十河宣誓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盡全力守護同班同學的安全。
那麼要是作為敵人現身於同學眼前的人──
同樣也是她的同班同學呢?
十河綾香將面臨矛盾。
倘若阻擋在她面前的人──也是她誓言守護的同班同學……
而且是本以為已經喪命的三森燈河的話。
到時候十河綾香會採取什麼行動?
一旦暴露我的真面目,應當能讓她露出破綻。
雖然很難在此時此地實行,但我有方法在不傷到她的情況下,使她喪失戰鬥能力。
我的狀態異常技能可以辦到。
十河在那種狀況下,依舊挺身反對女神將我廢棄。為了達成目的而傷害她──這種行為,與我打從心底厭惡的『那群人』沒兩樣。
「怎麼了?」
瑪琪突然出聲向我問道。
「──儘管外表看來還很年幼,但她的靈魂已是一名出色的戰士,令我稍稍有些動容。」
「嗯哼,異界勇者感動了你嗎?」
「是的。」
就在這時,一名士兵前來呼叫瑪琪。她說道:
「我有點事要辦,你選個適當的時機自行返回營帳。」
「用不著監視我嗎?」
「反正你看起來沒什麼危險性,應該沒關係吧。」
瑪琪聳一聳她嬌小的肩膀,接著離開了現場。
等附近感受不到人的氣息之後,我恢復原本的語氣並向伊芙開口說道。
「可以說話了。」
「嗯。」
「讓妳不發一語地呆站在那裡,真是抱歉。」
「我是無妨……但就算我不在現場,似乎也沒有什麼影響。」
「不,妳的存在確實派上了用場。」
「?」
有幾個人──尤其是男同學,後來只是一股勁地盯著伊芙。
美女很適合用來短時間吸引異性的注意力。
伊芙能分散眾人的印象值,使我的印象值隨之下降。
我簡單解釋過後,伊芙「嗯」地低吟一聲。
「被人類以那種眼光看待,感覺有些奇妙。」
「哼,這代表美艷動人的容貌,還是有用處的。」
◇【各地戰況】◇
除了十河綾香等人所在的南軍以外,還有原先預計與他們匯合的另一半南軍。
那支軍隊本來在瑪格納王都席那德待命。
然而卻忽然傳來報告,指出敵方南侵軍的進軍速度急速提升了。
實在快得驚人。
眼看敵軍已直逼王都──白狼王率領的瑪格納軍等不及另一半南軍抵達,只能就這麼與南侵軍正面交戰。
於是瑪格納軍決定自王都出擊。
然而不久之後他們便陷入劣勢,只得退守王都。
數小時之後,城門慘遭攻破。敵軍排山倒海地攻進了王都。
這場戰爭的戰場轉移到了王都,隨後演變成一場大激戰。
沒過多久,狂美帝領軍的輝煌戰團及米拉帝國軍趕來參戰。
幸虧與南軍交戰的敵方南侵軍之中,沒有心腹級在場。因此儘管犧牲者眾多,神聖聯合軍還是取得了勝利。
然而瑪格納王都席那德,卻在這場戰役中遭受毀滅性的打擊。
更糟的是,白狼王在王都之戰失去了行蹤。現在生死未卜。
搜索行動仍死命持續當中。
另一方面,西方。
敵方西侵軍將約納特公國的殲滅聖勢,從北方的瑪格納領地壓制到了南方的約納特領地。至今為止一直順利進軍的殲滅聖勢,為何會再次敗退呢?
是由於敵方心腹級的參戰,導致戰況一口氣轉為了劣勢。
大魔帝軍為了催毀聖眼這個心頭之恨,就這麼大膽地乘勝追擊。
由心腹級朵錸庫瓦率領的西侵軍,終於直逼約納特的王都跟前。
為了迎擊對手,約納特在此時祭出了唯獨聖女能夠啟動的古代兵器『聖騎兵』。
它們與戰場淺葱領軍的異界勇者通力合作,向敵軍發起反擊。
大魔帝軍這回挑起的大侵略,使各地都無一例外地陷入了激戰──
然而其中最鮮血淋漓的全面戰爭,正是這座西軍戰場。
◇【鹿島小鳩】◇
約納特公國的王都。
「──裘利、亞。」
被擔架搬送過來的女性──是聖女裘莉亞•基爾斯汀。
直奔她身旁的人則是約納特的女王。
擔架的米黃色布料浸染著鮮紅的血漬。
鮮血一點一點滴落地面。
臉色慘白的約納特女王,以悲痛的面容俯視著聖女。
聖女的銀髮披散於擔架外,蓬亂地垂落而下。
連那美麗的銀髮,如今也有一半被染成了鮮紅色。
女王握起裘莉亞的手,用雙手掌心包覆著。
「啊啊,裘莉亞……妳怎麼會、如此地──」
聖女剛才倒下的位置積著一灘血跡。
至於躺在擔架上的聖女──一眼便能明白她的情況。
瀕死。
相較之下,她的頭部幸運地還算保留完整。然而身體卻慘不忍睹。
實際上,她的各個部位尚未四分五裂,就已經算是奇蹟了。
聖女目前的狀況就是嚴峻到,光是如此便足以稱之為奇蹟。
說到底,她尚未斷氣這一點本身就很不可思議了。
「要不要用我們的治癒技能治療她?」
戰場淺葱在稍遠處眺望著悲傷哀嘆的女王,並開口說道。
淺葱用姆指指向她隊伍裡的幾名女生。
「啊,如果需要的話,可以讓她們跟去喔。和這世界的魔術相比之下,異界勇者的技能優秀許多。除了狀態異常技能以外啦。」
女王抬起慘白的面孔──且動作十分緩慢。
她的臉上流露出複雜的神情。
不過隔了幾秒之後,那複雜的神情逐漸消散。女王向淺葱開口了。
「麻煩妳了。」
「是、是。那麼~……雖然戰鬥才剛結束很抱歉,不過就拜託那邊的三位囉。」
收到淺葱指示的三名女生赫然做出反應。
「明、明白了!」「呃──那我們走吧。」「好、好。」
於是三名女生奔向擔架,與語調虛弱的女王開始商量。
不久之後,躺在擔架上的聖女被搬離了現場。
聖女、陪伴在側的女王,以及淺葱組的三名成員逐漸遠去。
淺葱將雙手勾在後腦勺,一派輕鬆地望著那幅光景。
戰場淺葱的身後──一架幻想風的騎兵機器人(在小鳩眼裡是這麼認為的),呈半毀狀態倒在那裡。
正確來說,它正躺靠於半崩塌的建築物上。
據說這架機器人風格的巨人,名為『聖騎兵』。
四周散亂著毀壞的城牆及建築物的磚頭。
然後──一頭龐大的魔物,與聖騎兵交纏、倒在一起。
記得牠名叫朵錸庫瓦。
能理解人類語言的種族並非魔物,而被稱作『魔族』。
一把尺寸巨大的長槍,刺入了朵錸庫瓦的口部。
就這麼一併貫穿了牠的後腦勺。
淺葱轉過身去,回頭仰望朵錸庫瓦的屍骸。
「哎呀,話又說回來,幸好來得及給牠致命一擊。」
淺葱勾勒出貓一般的嘴型,並微微闔起眼瞼。
「畢竟牠自稱心腹級,看樣子是真的很強……既然要刺殺牠,當然要直接給予致命一擊囉。BOSS級敵人的經驗值很高是常識嘛。」
沒錯。實際上,與朵錸庫瓦『差點同歸於盡』的人是聖女。
然而在朵錸庫瓦斷氣前一刻給予牠致命一擊的人,則是戰場淺葱。
鹿島小鳩佇立於淺葱身旁。
此刻,小鳩並未看向身後的聖騎兵,以及吐出舌頭命喪黃泉的心腹級屍體。
她正一臉憂心地,眺望著搬運聖女的擔架消失的方位。
「裘莉亞小姐不會有事吧……」
淺葱流露吃驚的神情。
「不、不不──小鳩妳腦子沒問題吧?那樣怎麼可能沒事……」
「……吶,淺葱同學。」
「什麼?」
小鳩看向身後那具龐大到不可思議的屍體。很神奇的是,現在就算目睹那種東西,她也不感到震驚。也許是因為那幅光景實在太缺乏現實感了。
「這隻自稱心腹級、且已經死了的魔族……真的只能用淺葱同學妳提議的作戰計畫,才能擊倒牠嗎……?」
「嗯~?」
「那個、呃……除了讓聖女與牠同歸於盡以外……難道別無他法嗎……?」
淺葱稍顯諷刺地勾起嘴角,然後望向聖女消失的方向。
「女王彷彿想這麼說呢……『都是因為妳胡亂的作戰策略,才害我重要的裘莉亞傷得這麼重!』──她八成是這麼想的吧~」
女王那副表情的背後,暗藏著她內心的想法。
目睹她的神情時,小鳩也感覺到淺葱剛才所說的那番話,正是女王的真心話。
「嗯~可是啊……就結果而言,我們成功避免聖眼遭到破壞。儘管這個國家遭受到毀滅性的損害,卻免於被魔物佔領。藉由少數人的犧牲換取眾多性命,以天秤來衡量的話應該是OK的吧?……淺葱我是這麼認為的。」
「或許是這樣沒錯……」
「奇怪?這樣好像顯得我得理不饒人耶?嗯嗯,那麼咕咕妳有什麼替代方案嗎?」
「……不,沒有。完全想不出來。」
「哇哈哈哈,抱歉抱歉。剛才那種說法有點討人厭呢。我也不喜歡聽到有人抱怨時,就立刻叫對方提出替代方案的那種人。不過啊,咕咕……」
淺葱的目光前方。
是正在幫負傷士兵包紮的淺葱組女生們。
她們與約納特的人通力合作,辛勤地四處奔波著。
那也是──淺葱所下達的指示。淺葱她──
『這個嘛~畢竟我們勇者組很幸運,幾乎全員毫髮無傷地倖存了下來……為了避免他們遷怒,就算已經疲憊不堪,大家好歹也要表現出奮不顧身拚命工作的態度。所以,抱歉了各位。事情就是這樣!雖然很疲倦,可以請妳們再加把勁嗎?』
正是向大家如此說道,並拜託她們協助約納特的人。
「我啊~一直在思考該如何是好。妳想嘛,我們不僅來到異世界,還發生了許多事。所以我不斷地考慮著今後的目標。」
淺葱勾起一抹微笑並垂下目光,接著將腳邊的殘骸輕輕踢開。
「第一個目標,是讓淺葱組成員全體生存下去。第二個目標,則是讓所有淺葱組成員活著返回原本的世界。我認為現階段,應該依循這兩個目標來行動。」
儘管僅限於淺葱組這一點,令人稍稍有些在意。不過──
「這麼說,淺葱同學妳也想和大家一起打倒大魔帝嗎?」
懷抱期待的小鳩如此提問。
然而淺葱並未立即回應。她用難以讀透情感的眼神,凝視著小鳩好一會兒。
「很難說。」
「咦?」
「我打個比方──」
淺葱用手指捲動臉頰側方的髮絲,並繼續往下說。
「假設能夠讓我們返回原本世界的不僅限女神,大魔帝也具備相同的力量。然後萬一大魔帝軍佔據了壓倒性的優勢,並拉攏我們倒戈至大魔帝的陣營,屆時又該怎麼做呢?──啊,我只是舉個例子喔。純粹是打個比方。」
如此強調之後,淺葱接著說道。
「要是比起女神,其他陣營能以更高機率幫助我們回到原本的世界,那跟隨他們也更容易達成我的目標。」
「咦……可是、那麼一來……」
「當然啦,如果女神的陣營就此拿下勝利,讓大家能一起回去,自然是再好不過了。但是啊~……見風轉舵可是很重要的。嗯~怎麼說呢~」
淺葱蹲了下來,並撿起掉落於腳邊的小瓦礫。
她數次拋起那塊小石子大小的瓦礫,開始在手中把玩它。
「小鳩妳最喜歡的十河,想必不會同意倒戈至大魔帝軍吧。但是啊~」
淺葱扔出的瓦礫,就這麼撞上了呈半毀狀態的建築物牆壁。
堅硬乾澀的聲響隨之響起,瓦礫滾落了地面。
「若想在嚴苛的世界生存下去,辨別風向的嗅覺是不可或缺的。」
(怎麼回事……)
小鳩從淺葱身上,感受到了比從前更深不可測的事物。
「話又說回來……女王陛下剛才那副表情實在精彩。把她重要的聖女當成犧牲品的人毫無疑問是我。但是表面上做出同歸於盡的覺悟,獻策拯救了這個國家的人同樣也是我。人類竟然能流露出那麼複雜的表情……小鳩妳知道嗎?人類居然能露出那種神情呢。真有意思。」
「我──不太明白。」
「用『不太明白』來回應別人實在很方便呢~雖然只要一說出這句話,對話便得就此告一段落。」
語畢之後,淺葱緩緩地站起身來。
「好了,我們也再加把勁吧。來試試我好不容易學會的新技能──尤其是【痛覺阻斷】,在傷者人滿為患的此刻可是不可多得的至寶。」
淺葱在一連串的戰役中,使固有技能進化到了全新的階段。
儘管遜於S級與A級,但身為B級的淺葱亦具備固有技能。
而且那技能甚至透過這場戰鬥獲得了進化。
淺葱曾經說過一段話。
『我一直在想,用字母來判定勇者的階級時,當中或許潛藏著隱藏階級。搞不好S級當中也存在等級落差。比方說,在代表了「SUPER」的一般S級當中,混雜了「SPECIAL」的階級。所以身為B級的我,可能也是以「B」字母為首的特別隱藏階級唷。開玩笑的啦~』
不──意外地,或許真是如此。
小鳩對這個說法莫名感到有股說服力。既然這樣──
(C級及D級當中,說不定也存在隱藏階級……?沒錯,舉例來說……)
假如身為D級的自己,也屬於隱藏階級的話……
(我或許就能為十河同學盡一份心力。)
她不由得萌生這般妄想。
「好了,咕咕妳也快去吧。既然戰鬥時沒派上什麼用場,就得趁這時候爭取分數才行。」
淺葱說完後,小鳩趕緊小跑步奔向淺葱。只見淺葱「呼~」地打了個大呵欠。
「好睏……話說回來,我的固有技能進化之後,好像比較偏向DEBUFF系呢。」
「DEBUFF?」
那是小鳩不熟悉的單詞。
據淺葱所言,那是現今遊戲裡的常用語。
「我至今所使用的【群體強化】屬於BUFF系。所謂的BUFF系呢,就是能夠讓大家能力提升的技能。DEBUFF系則是相反。」
「可以導致別人能力下降?」
「對,基本上是這樣。」
淺葱一面前進,一面前傾上半身。
接著她再次撿起一顆滾落腳邊的小石子。
「然後呢,雖然有些遊戲當中,BUFF與DEBUFF毫無存在價值。但根據遊戲內容不同,有時候卻會成為左右勝負關鍵的超重要要素。嗯~真要說起來,其實狀態異常技能也是同樣道理。儘管有些遊戲令人覺得『說實話,這遊戲的狀態異常概念真的有存在意義嗎?』然而有些遊戲的狀態異常技能,相反地卻足以讓強大的能力值變得毫無意義,簡直堪稱狀態異常遊戲。」
從來不玩遊戲的小鳩,果然還是聽得一頭霧水。
只是,她不經意地靈光一閃。
說到狀態異常系的技能──
(三森同學……)
小鳩垂下了頭,淺葱則繼續往下說。
「換句話說,決定戰況的關鍵不僅限於攻擊技能。我們之所以能擊敗大量釋放邪王素的心腹級,實際上也是多虧了淺葱我的BUFF及DEBUFF技能。啊,這麼說來……邪王素也可以歸類為DEBUFF呢。」
淺葱輕巧地投出手中的小石子。
崩毀的建築物牆面上有個扭曲的小空洞。
她投擲出去的小石子,準確無誤地嵌入了那個空洞。
那幅光景不禁令人聯想到,一顆夾在圍欄網格中的網球。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只要運用得當,BUFF和DEBUFF──」
淺葱「嗯」一聲,並點了個頭。
「將是最強而有力的技能。」
◇【三森燈河】◇
返回營帳之後,熱鬧的嘈雜聲隨即傳入耳際。
涅亞聖騎士們都聚集了過來。
瑟拉絲與公主也來到了營帳外。
從她們的神情看來,兩人已經滿足地共度了別離前的時光。
瑟拉絲立即注意到我返回了營帳,我則以手勢向她示意『好好陪她們吧』。於是瑟拉絲就這麼繼續陪伴聖騎士們。
伊芙「嗯」地低吟一聲。
「瑟拉絲以前的部下們,現在果然還是很仰慕她呢。」
「她們之所以到現在依舊如此仰慕她,恐怕都得歸功於卡朵蕾雅公主。」
我姑且改變了語氣,接在伊芙之後如此說道。
單就表面上的行動來說,瑟拉絲是在國家即將遭到佔領時臨陣脫逃的騎士團長。
但公主恐怕巧妙地操作了眾人對瑟拉絲的印象。
想必是她告訴大家,自己是基於某些考量才讓瑟拉絲逃跑的。
否則的話,難以想像每個人都會像那樣熱情地歡迎前騎士團長歸來。
而實際上,瑟拉絲確實在危險的局面下帶著友軍──也就是我們,趕來參戰。
『我正是為了這時刻,才讓瑟拉絲分頭行動。』
只要事後如此解釋,聖騎士們便能釋懷。她們會認為『公主陛下是考慮到往後的未來,才命令瑟拉絲大人逃跑的』──不,是不得不這麼想。
因為無論意圖為何,瑟拉絲的逃亡行動最終都會連結到『這個結論』。
這是必然的結果。
只不過──
「說到底,卡朵蕾雅公主的行動全都是為了瑟拉絲著想。」
「正因為有那位公主,才有現在的瑟拉絲•亞休連,是嗎?」
伊芙撫摸下顎,接著斜眼瞥向我。
「怎麼了?」
「至於『今後』的瑟拉絲•亞休連會如何,關鍵則掌握在你手上。」
我「哼」地嗤笑一聲。
「看來是如此。」
所有人都道別過一遍之後,一名打扮豪奢的涅亞騎士造訪了營帳。
「卡朵蕾雅大人,波拉利公爵帶著亞萊昂的將領來訪了。該怎麼辦?」
公主偏下頭並確認懷錶。
「距離軍議開始,應該還有一點時間才對啊。」
「不,其實……」
騎士瞥了瑟拉絲一眼。
「對方表示,無論如何都想見瑟拉絲大人一面。」
公主垂下睫毛,輕輕漾起一抹淺笑。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波拉利公爵確實對瑟拉絲的『紀念品』相當熱衷。不過……是否要答應這個請求不該由我決定,應該詢問她『現在』的主人才對。」
語畢之後,公主望向了我。
聖騎士們的目光,也都跟著一齊投向我。
……話說回來,戴著面具實在很方便。只要有面具,便不會被他人讀透表情的細微變化。
能夠將抑制表情的心力,分配到其他地方。
我邁前一步並開口說道。
「波拉利公爵是亞萊昂的貴族對吧?對涅亞聖國來說,讓瑟拉絲與對方見面應當比較有利吧?」
瞬間,公主露出了出乎意料的神情。但她隨即又再次綻露微笑。
「確實如此……波拉利公爵在亞萊昂是名聞遐邇的公爵家下任當家。考慮到今後的發展,若能賺取他對『我國』的好感,當然沒有損失──我是這麼認為的。」
原來如此──我附和道。
「那麼我同意對方的請求,條件是卡朵蕾雅公主也要同行。當然,前提是瑟拉絲本人允諾──」
瑟拉絲流露瞭然於心的神情,並將手搭上胸前。
「既然能幫上公主殿下,我自然願意協助。何況我的主人也已經下達許可了。」
於是瑟拉絲立即帶著聖騎士們離開營帳,我們也跟著走了出去。
公主乘上馬後,在我們身邊停步。
「感謝你的好意。」
「聽說涅亞聖國在這場戰爭中的功績,將決定你們能否回歸神聖聯合的行列。作為神聖聯合之首,君臨眾人之上的女神隸屬亞萊昂,因此決定權實質上掌握在他們手中……既然如此,博得亞萊昂有力人士的好感也許能派得上用場。再說──」
我抬頭仰望騎著馬匹的公主。
「有您跟著,想必不會發生什麼奇怪的事。」
「包在我身上。雖說我早已教導過瑟拉絲,不過我比她更加瞭解該如何應付男性們超過限度的『追求』。我保證不會辜負貝爾傑吉亞閣下你的信賴。還有……」
公主遙望某個方位。
「關於先前那件事,聽說準備就緒了。我已下達指示──接下來只等貝爾傑吉亞閣下你了。」
「非常感謝您費心處理。」語畢後,我輕輕敬了一禮。
「和你為我們做的事相比起來,實在不足掛齒。包含五龍士的事在內,無論做什麼都難以回報你的恩情。不過……」
公主優雅地將手搭上她的唇瓣。
「假如屍人•加德蘭與我的婚禮如期舉辦,往後我將懷上『人類最強』的子嗣。若我的孩子繼承了最強之人的血脈,便能讓那孩子成為反抗巴庫歐斯的先驅──這是我原本的計畫。」
竟然雲淡風輕地道出這種話,真是位可怕的公主。不過……
「我想是因為隨侍在您身旁,瑟拉絲才沒有喪失清與濁之間『清』的部分。」
「…………」
「我對您那鋼鐵般的精神力深感敬佩。不僅失去了前任國王,也就是您的父王……甚至連國家也一併失去了。即使如此您仍保有堅韌的意志,時刻為國家著想、努力思考最佳對策……這正是身為人上之人應有的英姿。」
考量到各個國家的立場,今後涅亞聖國也許會成為重要的棋子。
就算拍馬屁也好,趁現在博取她的好感絕沒有損失。只不過這些話並非拍馬屁,全是不爭的事實。
公主開口了。
「若不是百姓們值得守護,我早就丟下國家落荒而逃,根本不會如此拚命。」
「嗯。意思是您並非為了貫徹王族的義務,而是基於個人情感,是嗎?」
「瑟拉絲也一樣。正因為她擁有讓我守護到底的價值,我才決定從父親手中保護她,甚至幫助她逃離巴庫歐斯的魔爪。」
「──而您同樣也是一位值得仰慕的公主。從瑟拉絲的態度便能看得出來。」
短暫的沉默降臨。
左右搖曳的篝火,照亮了公主眉清目秀的容貌。
她恐怕是從平時,便一直刻意『營造』出這種神情吧。
從她身上感受到的獨特氛圍,就是所謂的『氣質』嗎?
再次將目光投向我的公主,眼神稍稍和緩了一些。
「貝爾傑吉亞閣下,你真是位不可思議的人呢。」
「戴著這種面具,當然不可思議。」
「我不是這個意思──儘管有些失禮,但我實在不認為你是瑟拉絲喜歡的類型。」
公主帶著敬佩的口吻如此說道。
「連我也不禁感到有點好奇,當你脫下『面具』時會是什麼樣的性格呢?神奇的是即使你現在戴著『面具』,在我眼裡看來你也不像在偽裝自己。該怎麼形容呢……總有種奇妙的感覺──彷彿『有兩個真的你』存在似地。」
瑟拉絲等人前往的方向,傳來了一陣喧鬧聲。
然而我和伊芙卻背向喧鬧聲的來源,往其他地方邁出了腳步。
我用手輕輕撩起帳篷,接著踏入營帳內。伊芙亦尾隨在後。
這是為了掩人耳目而臨時搭建的營帳,不像公主的營帳那樣有天花板。
我抬起頭,仰望澄澈無際的夜空。
「寬度──就和我要求的一樣呢。」
這寬度能夠配合傳送石的效果範圍。然後……
聖騎士們受託蒐集而來的『那些東西』,也排列於營帳之中。
「好,差不多是時候回去了。不過在那之前……」
我和伊芙並肩佇立,低頭俯視『那些東西』。
除了搭建營帳之外,我還向公主提出了其他請求。
也就是蒐集魔戰車的殘骸。
沒錯。此刻排列於營帳內的,正是魔戰車的殘骸。
「得把這些處理乾淨才行。」
我對殘骸施加了【FREEZE(凍結性賦予)】。
尺寸較大的殘骸就這麼逐漸凍結。
營帳內部還擺置了兩支大槌。這也是我透過伊芙,事先委託涅亞準備的。當然,這是用來擊碎結凍殘骸的道具。
我拿起其中一支大槌。
「時間不多了,盡快展開行動吧。」
「嗯。」
就這樣,我們開始著手處理殘骸。
【FREEZE】的凍結對象數量有限,因此得一一凍結再將之粉碎。
把魔戰車的殘骸擱置於此,實在令人放心不下。
我希望盡可能消除痕跡。
僅存在於傳聞中的魔戰車。
以及尚有殘骸留存的魔戰車。
兩者之間想必有著莫大的差異。
這些殘骸很有可能,會在今後留下不可忽視的『痕跡』。
「話說回來,我有一個疑問。」
伊芙一面工作,一面開口問道。
「只要用傳送石將這些殘骸一併傳送,就不必特地費這麼大的工夫了吧?」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
為何不利用傳送石,連同殘骸一起送走呢?
那是因為──傳送石存在一個問題點。
它能夠傳送的物體數量恐怕有限。據埃麗卡所言──
『倘若範圍內的物體質量太大,也許無法全部傳送成功。』
既然不能保證範圍內的物體都能傳送,就必須盡量降低風險。只不過──
『理論上,你們三人、嗶嘰丸和斯雷肯定可以順利傳送。』
埃麗卡是這麼說的。
但除了我們以外的人事物,可就無法保證了。
基於這個原因,我希望極力減少傳送的物質數量。
既然如此,魔戰車殘骸自然是必須減少的第一優先候補……
不過雖說要減少,也不該將會留下痕跡的殘骸置之不理。
於是──【FREEZE】便派上了用場。
與亞信特的屍骸相同,將之粉碎『消滅』。
利用這個方法,就幾乎能確保不會留下痕跡。
而且無須借他人之手,可以親自處理善後,這也更令人感到安心。
話雖如此……
執行這項作業的時候,我不禁覺得自己正逐漸步上完全犯罪者的道路。
根據使用方法不同,【FREEZE】這項能力可說是十分危險。
只要這項能力沒有曝光,我便能夠盡情將屍體及證據不留痕跡地處置乾淨。
一想到萬一有連續殺人魔獲得這種能力,就讓人毛骨悚然。
──我一邊如此作想,一邊埋首作業。然後……
「差不多了吧。」
「嗯。任誰都不會想到,這些散亂在地的粉末會是那輛戰車的殘骸。」
「──對了,還有那東西呢。」
擱置於營帳角落的『那東西』。
那是伊芙射向艾因鎘蘭的埃麗卡親製長槍。
不僅魔戰車。
我也請涅亞找出這類武器,並將它們送到了這裡。
我拿起長槍,確認它的狀態。
不出所料,僅使用過一次的這把長槍,看來已經無用武之地了。
當初製造時,就沒有預計要多次使用──正如埃麗卡所言。
因此這支長槍,也得用相同的方法『處理』乾淨。
就這樣,將廢棄物全部處理完畢之後,我和伊芙將大槌放在營帳外。
接著再次返回帳篷內。
現在,地面上僅剩類似麵粉的粉末散落一地。
仔細一看,營帳的布幕正晃動搖曳著。看來是起風了。
粉末就這麼乘著風,從布幕下方的縫隙飛散至外頭。
「沙」一聲,我用腳踢散了粉末堆。
大量粉末緊接著穿過布幕下的縫隙,一口氣飛向暗夜之中。
剩餘的少許粉末,也遲早會乘風消散吧。
「…………」
就這樣,魔戰車及埃麗卡親製武器不留痕跡地消失了。
「其餘只要──抹滅存在過的痕跡(我們)即可。」
我從懷裡拿出傳送石。
時間經過愈久,愈有可能遇上棘手的事態。
既然該做的事已經完成,繼續久留也毫無意義。之後只要等瑟拉絲回來就行了。
就在此時,伊芙開口了。
「不過,真虧涅亞的人能將殘骸蒐集得如此完整。」
確實。唯獨這件事,倘若沒有涅亞的協助可就麻煩了。
「……該怎麼說呢,他們的性格可真是認真。」
是受到了生性認真的前聖騎士團長影響嗎?
伊芙以安心的口吻繼續往下說。
「話又說回來,幸好我們當中沒有人在這場戰役中途退場,也無人受重傷。雖然戰車倒是壞了……」
我憶起了出發前與埃麗卡之間的對話。
『我不保證能歸還這輛魔戰車。』
『──可笑。你可知道穿越北方魔群帶有多麼胡來嗎?要是真希望你完整地歸還這輛車,妾身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借你了。』
她深知魔戰車不可能再回到自己手中──言外之意正是這個意思。
『大方到令人不禁懷疑妳暗懷鬼胎呢。』
當時埃麗卡是如此回答的。
『若魔戰車及魔導具能保護你們的人身安全,失去它們也無所謂。比起魔戰車壞掉,你們出意外更會令妾身輾轉難眠。特別是考量到麗茲。』
回想起這段對話的我望向伊芙。
伊芙正單膝跪地,以慰勞般的動作撫拭著殘留地面的少許粉末。
「倘若沒有埃麗卡的協助,我們恐怕無法像這樣平安無事。沒想到禁忌魔女竟是如此善良的人,著實出乎我所料。」
不僅如此,頭腦還十分靈光。
從某位女神眼裡看來,埃麗卡想必是極大的障礙吧。
再加上她還是位優異的發明家。弄不好的話,眾人對她的『信仰』說不定能超越女神。
若無法將埃麗卡拉攏為同伴,她毫無疑問只會礙事。
……萬一埃麗卡隸屬女神的陣營,光是想像就令人寒毛直豎。沒有比那更棘手的情況了。
突然間,伊芙察覺到了什麼。
「唔,這氣息是……」
「讓你們久等了。」
穿過布幕踏入營帳內的人,是瑟拉絲。
「比想像中更快呢。」
瑟拉絲漾起微笑,並垂下眉梢。
「都是託公主殿下的福。多虧她巧妙地製造了讓我離開的時機。」
時間點多麼巧妙,果然不負我的信賴。
「感覺如何?」
瑟拉絲的苦笑又加深了幾分。
「該怎麼說呢?備受歡迎到令人困惑的程度……」
伊芙插嘴說道:
「畢竟妳的美貌,在這片大陸已經到達了神話等級。對於一直熱切渴望親眼見妳一面的人來說,大概相當於目睹了神話傳說吧。」
眼神帶著笑意的瑟拉絲,將嘴巴彎成了ㄟ字型。
「這種說法未免太誇張了。」
我開口提問:
「亞萊昂的波拉利公爵反應如何?」
「波拉利公爵帶著眾多部下造訪……雖然這是我與對方初次見面,但那個……他實在是一位十分熱情的人。」
雖說瑟拉絲小心翼翼地揀選著用詞,還是能感受到她備感困惑。
瑟拉絲維持苦笑,語帶困擾地繼續說道:
「對方興奮不已地說『我再也不洗這隻和妳握過的手了!』……這要我該如何回應才好?儘管公主殿下表示『結果十分完美』……啊,這麼說來,在公主殿下的提議下──」
瑟拉絲在戰場上騎乘的軍馬,似乎送給了波拉利公爵作為贈禮。
『卡朵蕾雅公主,我一定會將這份恩情謹記在心。』
據說公爵龍心大悅。
怎麼說呢……居然能讓整件事都變成『公主』的功勞,果然厲害。
「就算轉行當商人,那位公主應該也能游刃有餘地出人頭地吧……然後呢,妳的事都辦妥了嗎?」
「我已經與公主殿下共度了一段非常充實的時光……也和她們──聖騎士們好好談過了。之後僅需祈禱彼此幸運……我內心已無留戀。」
「這樣啊。」
「除此之外,據說也有幾位異界勇者大人前來造訪……不過盡是男性……那個……」
話說到一半,瑟拉絲突然變得支吾其詞。感覺就像──中途察覺自己選錯了話題似地。
瑟拉絲流露出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她大概是在顧慮我吧。
「用不著顧慮,說吧。」
「感覺上,他們都是些性格良善的好人。」
與此同時,也是一群容易被他人影響思路的傢伙。
那些人會輕易受領導人的影響而改變。
他們曾在女神的煽動下,輕而易舉地化為惡意的集合體。不過在這回的戰役中,又因為十河的率領而變成了『性格良善的好人』……
簡而言之,他們盡是些缺乏堅定『自我』的人。
這樣──實在再好不過了。
萬一全班同學都是像高雄聖那樣的角色,即便是我也難以應付……正因為大部分同學都缺乏主見,才能減少我需要擬定應對策略的人數。
「啊……萬分抱歉。記得他們對你──」
「那些人只是容易受四周的氣氛影響,其實並非壞人──我可不是會這麼想的濫好人。不過,目前沒必要冒險對付他們。」
要是隨便對同班同學下手,便很可能得與十河綾香這個不確定要素交手。至少現階段,我想避免這個危險性。
問題反倒是──那些不在現場的人。
正因為還有那些人的問題要解決……
我必須再度返回魔女的居所一趟。
於是──
「回去吧。」
擬定好往後計劃的大方向之後,我道出了傳送開始的語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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