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CHANGE
- CHANGE
我清醒了。
「────────」
從房間的亮度能判斷出目前是『早晨』。
這裡是禁忌魔女管理的奇妙地下空間。
既然具備夜晚的環境偽裝功能,當然也會有早晨的環境偽裝功能。
「早安。」
我望向側方,只見瑟拉絲正坐在那裡。
她已經換上了平日的便服。端坐於床緣的她扭轉身子,單手支撐著床鋪並將上半身轉向我。
她看起來已經維持那個姿勢很久了。
「妳一直在等我起床嗎?」
「因為你的睡臉怎麼看都看不膩。」
「……好個免費的消遣方式。」
我開玩笑地說道,接著輕撫自己的左肩。
……骨頭深處仍隱隱作痛著。
本來多少還期待活動狀態補正值能加速復原傷口……
果然沒有萬能到那種程度嗎?
照這情形,不可能一、兩天之內就痊癒。
帶著這份痛楚與人面種交手的話,可是會造成阻礙。
也罷,反正我們也尚未達成取得禁呪情報的目的。
無須著急。
我握著左肩並撐起身子。
「瑟拉絲妳睡得還好嗎?」
「是。登河大人你也睡得很沉呢。」
「自從進入魔群帶之後就未曾睡得這麼久,久違地全身舒暢呢。」
瑟拉絲用手撫摸自己睡過的位置。
彷彿在猶豫是否要開口詢問什麼似地……啊啊,原來如此。
「看來今後一起就寢也不會有問題了。」
瑟拉絲的手停止了動作。我似乎猜對了。
她撩起垂落臉頰的髮絲,並別開目光。
「是──是的,我也認為沒問題。雖然比登河大人早1小時左右起床,但我睡得很滿足,身體狀態也很萬全。」
……她該不會整整1小時都看著我的臉吧?
我拿起枕邊的懷錶確認時間,接著詢問道。
「我的睡相還好吧?有沒有說夢話或打呼?」
「完全沒問題。比起你……被施加【SLEEP(眠性賦予)】之後,我……睡相會不會很奇怪?」
「從以前開始,妳的睡相就好到令人吃驚。連翻身都控制在最小限度。」
我不記得聽過瑟拉絲的鼾聲。她的氣息總是既安靜又規律。
儘管多少會說一些夢話,但不至於影響到別人。
瑟拉絲鬆了口氣。
「那我就安心了。」
「好了,接下來……妳可以先到伊芙她們的房間與兩人匯合,再前往昨天用餐的房間嗎?打理完畢之後我立刻就過去。」
「遵命。」
瑟拉絲離開之後,我向嗶嘰丸招了招手。
牠彈跳著接近我。
「嗶啾!」
「在我們起床之前,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嗎?」
「嗶啾。」
否定的紅色。我說道「這樣啊」,並撫摸嗶嘰丸。
「有你在身邊,實在幫了大忙。」
「嗶嘰~♪」
承受一定程度的負荷之後,嗶嘰丸便有可能停止活動。但除此之外的時間牠甚至不需要睡眠。換言之牠可以整夜監視房間內部,宛如附有警報聲的活體監視攝影機一樣。我之所以能毫無顧慮地安心熟睡,都得歸功於嗶嘰丸。
之後我便迅速打理儀容,帶著嗶嘰丸與斯雷離開了房間。
明確的滯留時間未定。
而且我能否獲得禁呪的情報,全憑埃麗卡的判斷。
面對埃麗卡,著急只會造成反效果,因此我們只能靜候她做出決斷。除此之外,也得依據我傷勢復原的情況決定出發時間。
簡單來說──我們多出了許多自由時間。
當然,我可不打算白白浪費這段多餘的時光。
用完早餐之後,我馬上向瑟拉絲提出了一個請求。
「希望我教你騎馬,是嗎?」
「離開蒙洛伊之後,我不是說過有機會的話希望妳教我嗎?現在正好有時間。」
瑟拉絲流露一抹微笑,彷彿在說「時候終於到了」。
「──遵命。既然這是登河大人你的期望。」
「幫大忙了。斯雷,能麻煩你協助嗎?」
「噗嚕~♪」
正在與麗茲嬉鬧的斯雷也爽快允諾了。
「你的傷勢沒問題嗎?」
「噗嚕嚕~──♪」
斯雷高高抬起前腳,強調自己狀態良好。看起來不像是在逞強的樣子。
牠的痊癒速度比我快上許多,和種族特性有關嗎?
或許也是多虧了瑟拉絲出色的應急處理。
「只是用第二型態四處走動的話,看樣子不成問題呢。」
既然瑟拉絲也這麼判斷,應該不會有事。
接著我又順便向伊芙提出了一個請求。
「其實,我也想拜託伊芙指導我近身戰的技巧。」
伊芙用拇指抹去嘴邊的食物殘渣,並點了點頭。
「包在我身上。」
雖然之前曾向她請教過簡單的技巧,卻遲遲沒時間進一步深入。現在正是好機會。
享受著飯後茶品的埃麗卡站起身來。
「除了最下層的門扉內部,其他地方你們可以盡情使用。不過……雖說是『盡情』,也僅限於不至於失禮的程度唷。」
埃麗卡身後的哥雷姆們,正辛勤地收拾著早餐的碗盤。
「啊,還有一件事。伊芙和麗茲,可以借一步說話嗎?騎馬練習結束後才會輪到伊芙出場吧?」
「嗯?可以啊,我是無妨。」
就這樣,伊芙等人跟在埃麗卡身後離開了房間。
被留下的我們則前往房屋外頭。
果真是一片不像地底的空間。不僅有徐風吹拂,不知為何還有鳥兒翱翔天際。
唯一不尋常的光景,僅有那棵貫穿天地的巨樹。
「好了,首先……」
我注入魔素,讓斯雷化身為第二階段。
這個型態與一般的馬最為接近。不如說幾乎毫無差別。
就在此時,哥雷姆抱著某樣東西走出屋外,並將它遞給了瑟拉絲。
「謝謝你……」
有些不知所措的瑟拉絲收下物品之後,哥雷姆便不發一語地回去了。
……不曉得它是否聽得懂人話。
哥雷姆交給瑟拉絲的東西是馬具。
「是埃麗卡的好意吧。」
「雖然略顯老舊,卻十分精良。我姑且也準備了手製的簡易馬具,但機會難得,就用這套吧。」
瑟拉絲順勢教了我馬具的裝設方式。
騎乘第三型態的斯雷時無須使用馬具。因為斯雷的身體形狀會產生變化,將我固定在最佳位置。因此我隨時都有斯雷的特殊輔助。
然而今後,斯雷不見得會隨時守候在側。
必須考量到騎乘其他馬匹時的情形。
「你做得很出色呢,登河大人。」
我順利為斯雷安裝了馬具。
接著我在瑟拉絲的協助下踩上馬鐙。
……嗯,騎上去的感覺並不差。
「那麼,我也失禮了──」
瑟拉絲以靈巧的動作乘上我身後。
她的騎乘姿勢,簡直能夠以『華麗的飛乘』來形容。
瑟拉絲深呼吸一口氣,從背後將雪白的雙手搭上我的手。
「好,要開始了。」
「拜託妳囉。」
我就這樣一邊實際操作,一邊聽取瑟拉絲的講解。
例如韁繩的操控方式,或者讓馬匹冷靜下來的方法等等。
還可以踢擊側腹,命令馬匹奔跑。
在瑟拉絲一對一悉心教導之下,我學會了許多騎馬技巧。
而且教法淺顯易懂,也許因為她曾是位於高位的聖騎士團長吧。
「登河大人,有件需要注意的事。」
當我快要掌握到訣竅時,瑟拉絲將身體湊近我。
她壓低聲音,在我耳邊竊聲低語道。
「斯雷大人會事先預測你的意圖並採取行動,其他馬匹恐怕會比牠更難駕馭一點。還請你將這點記在腦海一角。」
……果真是這麼一回事嗎?我就覺得太輕鬆了。
「畢竟是出生不久的小馬,那個……牠似乎很注意自己的一舉一動,希望能博得牠視為父親的登河大人的好感。」
我伸手撫摸斯雷的鬃毛。
「說得也是。」
「噗嚕~♪」
「能變化成那麼厲害的第三型態,所以讓人不時會忘記……其實你才剛出生而已呢。」
練習完畢之後,我從斯雷身上卸下馬具。
「奇怪?」
瑟拉絲望著房屋的方向。我跟著轉過頭去,只見伊芙及麗茲正朝此處走來。
埃麗卡跟在兩人身後,伊芙和麗茲都換了一套衣服。
「是埃麗卡送妳們的嗎?」
「嗯。」伊芙點點頭。
「她說穿著旅行用裝束很難放鬆,所以才好心送給我們。」
埃麗卡語氣強硬地接著說道:
「這套衣服應該能讓她們更加輕鬆吧。怎麼……有意見嗎?」
「不會太暴露了嗎?」
「與其說是暴露,不如說涼爽。」
看起來和埃麗卡身上的衣服像是同一系列,類似縫有西洋裝飾的旗袍。話雖如此……確實和伊芙及麗茲頗為相襯。
「這也沒辦法啊,她們原本的衣服還沒晾乾……何況埃麗卡只願意縫製自己喜歡的服裝款式,而精靈族又格外流行薄衣。有些人類對此頗有微詞,但妾身才不管。嚴格說來,這也關係到精靈的文化習俗……」
……瑟拉絲的打扮有特別清涼嗎?伊芙及麗茲低頭望向自己的服裝。
「我倒是不介意。」
「我也是,這樣更容易活動……」
埃麗卡筆直凝視著我。
那銳利直率的視線不帶敵意,反而像是在質問『如何?如何?』。
由於她不帶一絲笑容,得花一番工夫才能判讀她的情緒。
從斯雷身上卸下最後一個馬具之後,我嘆了口氣。
「倘若是被強迫的還另當別論,既然她們本人喜歡就無所謂。」
「埃麗卡喜歡識相的男人。」
「…………」
「幹嘛?」
「妳只是想讓其他人穿穿看自己努力縫製的衣服吧?」
「……………………不行嗎?」
「沒有啊。」
埃麗卡突然靈光一閃。
「──對了,詢問服裝的感想可不是妾身的主要目的。埃麗卡送了伊芙一個禮物,想讓你們也瞧瞧。」
但轉眼間,埃麗卡的臉龐蒙上了一層陰霾。
「只是這一份禮物,最後變成只需要製作一件,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不,怎麼可能是好事。」
埃麗卡緩緩地搖了搖頭。從她的反應看來……
「是為豹人族準備的東西嗎?」
「……算是吧。」
語音剛落,埃麗卡將一只銀色手環遞給了伊芙。
手環上有三個圓形凹洞,各鑲嵌了一顆黑珠子。珠子附近還雕刻著1~3的數字。
「嗯,這是飾品嗎?」
伊芙檢視手環時,埃麗卡用手肘戳了我的側腹。
「登河,向『3號』珠子注入魔素試試。比起埃麗卡,你生成魔素的力量更加強大。」
「……明白了。」
是具備某種強化效果的魔法道具嗎?
「要上囉,伊芙。」
「嗯、嗯。」
開始注入。
「……埃麗卡,有某種纖細的物體正從手環內側侵入我的手臂。」
「別擔心,不會對妳造成危害。」
「……我相信妳。」
青白色光芒自我的手臂流出,並逐漸被黑色半球體吸收。
「好像需要很龐大的魔素量呢。」
「考慮到它的效果,這點程度在所難免。」
埃麗卡胸有成竹地說道。
瞧那股自信……看來她已經測試過成效了。
這大概並非初次嘗試,既然如此就可以安心了。
「唔、嗯!?」
突然間,伊芙的身體被米白色光芒所包覆。濃淡不均的光開始蠢蠢蠕動……不久之後──光消失了。
「咦?姊……姊?」
最初發出聲音的人是麗茲,隨後連瑟拉絲也倒抽一口氣。
「伊、芙?」
「這是……」
伊芙恍惚地望著自己的雙手。
「成功了呢。這是埃麗卡為了艾迪姆他們……為了史畢德族所研發的特製手環……」
埃麗卡凝視著外形劇變的伊芙,並道出了手環的效果。
「這是能夠讓豹人族變化為人類姿態的手環。」
麗茲雙眸光輝閃爍,她嬌小的唇瓣發出一聲驚嘆。
「姊姊好漂亮……」
栗色及腰的柔順秀髮。
裴翠般的瞳色與原來無異,凌厲的一字細眉俐落有型。
上吊的眼型流露出一絲傲氣,卻不讓人感到狂妄。
也許是因為伊芙原本的個性就很沉著冷靜吧。
那站姿與平時泰然穩重的她完美重疊。也就是說只要仔細觀察,便能看出她確實是伊芙•史畢德本人。
伊芙的身形本來就纖細勻稱,且穠纖合度。
以人類的角度看來樣貌也十分端正。
所以──確實能稱之為美女。
「唔……」伊芙撫摸著變化過後的手臂。
「儘管我也觸摸過沒有毛髮的人類肌膚,但換自己變成這樣時感覺實在很奇妙。總覺得靜不下心來……難怪人類總是穿得比我們更多。」
如此說道的伊芙,伸手觸碰垂落臉頰的髮絲。
她柔順的長髮如輕薄的棉絮般輕盈飄動著。
「嗯,頭髮的觸感倒是不差。戰鬥時或許會有點礙事,不過……」
伊芙將頭轉向背後,並輕輕抬起自己的臀部。
「沒有尾巴還是很不自然。本應存在的器官消失,感覺十分怪異。」
伊芙繼續檢查其他產生變化的部位。斯雷保持一點距離,並在伊芙四周徘徊。但不久之後牠便走近伊芙,開始嗅她的氣味。
「嚕嚕~……嗅、嗅……噗嚕!?噗嚕~♪」
「唔?你靠氣味認出我了嗎?斯雷?」
看來體味也如出一轍。
埃麗卡站到我身旁。
「好像成功了。」
「似乎是呢。」
埃麗卡用雙手捧起自己的雙峰。
「受不了,竟然連胸部大小也變了……別說瑟拉絲,她甚至和埃麗卡不相上下呢。」
「……妳剛才說,這是『為了豹人族』而製作的對吧?」
「確實說過。」
「為數稀少的豹人族或許總有一天會被人類殲滅。聽到伊芙在蒙洛伊遭受的待遇,我也能理解亞人族目前的境遇。所以妳才會研發那種手環,好讓豹人族能夠在人類世界生存下去……是嗎?」
埃麗卡將手搭上纖腰,望著伊芙。她的眼神透露出一絲感傷。
「艾迪姆他們……伊芙的雙親心地十分善良,所以他們對人類抱持著過多的期待。那份善良是妾身喜歡他們的原因,卻也因此感到畏懼。」
好人只會吃虧。這是我從親生父母他們身上學到的人生教訓。
「伊芙的善良性格,也是遺傳自父母嗎?」
「大概是吧。當初艾迪姆他們不問一句,就免費提供妾身住所及食物。而且不只一、兩天。」
「無關乎種族差異是嗎?」
也難怪埃麗卡會對他們感激涕零。
「之所以在這個時間點讓伊芙使用那只手環,是因為今早我請她進行近身戰特訓嗎?」
「這也是個好機會,能幫助她習慣以人類的姿態操控武器。畢竟和豹人型態相比應該會有微妙的差異。」
「特地讓她更衣也是為了這個目的?」
「現在那套衣服,在伊芙幻化成人類姿態時可以更輕易地觀察到身體變化。穿著它就可以立刻看出尾巴存在與否。」
所以才做得特別暴露啊……不對,等等。
「麗茲也是?」
「什麼意思?」
「特意讓麗茲穿上那種衣服,也是基於某個理由嗎?」
埃麗卡以不悅的目光瞪視我。
「剛剛不是說過了嗎?埃麗卡是憑自己的喜好選擇服裝款式的,伊芙的衣服多少也牽涉到埃麗卡的興趣。有意見嗎?」
「……哼。我也說了,只要本人喜歡我就無所謂。不過萬一她們是被騙了,我一定會出手制止。」
「哼~」埃麗卡一臉不服地望著我,接著向麗茲提問。
「麗茲,妳討厭那套衣服嗎?」
聽見埃麗卡的疑問後,麗茲連忙回答。
「不──不會,怎麼可能討厭呢……只要是登河大人和埃麗卡大人送的,無論什麼衣服我都想穿……」
多少……還是有一點被騙的感覺。
埃麗卡將視線轉向伊芙,將脖頸旁的頭髮撫向後方。
「總而言之……憑那只手環,伊芙•史畢德應該也能不露痕跡地融入人類的國家吧?」
「……是啊。」
「……登河?」
當埃麗卡流露疑惑的神情時,伊芙朝我們走來並開口了。
「埃麗卡……關於這個變化,應該能恢復原狀吧?雖然很方便,但一生都維持這樣未免有點……」
「好笑。埃麗卡•亞納奧羅巴爾怎可能沒考慮到這點。」
伊芙臉上浮現一抹安心感。埃麗卡用指尖撫摸伊芙的頸部。
「製作手環時不可或缺的要素,正是可逆性。」
「可逆性?」
伊芙偏下頭來。儘管早已習慣她這個動作,換成人類姿態以後給人的感覺卻截然不同。
「所謂的可逆性,就是指能夠恢復到原本的狀態。」
我補充說明,伊芙則表示理解。
「原來如此,是這個意思啊。」
「多謝。」埃麗卡向我致謝,接著繼續往下說。
「對我而言,不可逆的變化毫無意義。所以只要將等量的魔素注入『1號』珠子,妳就能變回原樣。」
「有個問題我有點在意。效果維持時間有上限嗎?」
「沒有。除非再度注入必要的魔素量,否則不會變回豹人……不過要製造出如此龐大的魔素量,本來就絕非易事。」
憑我的MP倒是小事一樁。
伊芙旋轉自己的手臂。
「動作和肌肉量似乎沒有下滑……雖然和之前相比,頭髮和胸部或許會在戰鬥中造成阻礙,但這點程度不成問題。」
「那就用這個吧。把頭髮綁起來以後,應該能輕鬆一點。」
手持白色緞帶的埃麗卡走到伊芙身後。「唔、嗯。」伊芙有些不知所措地允諾道,接著埃麗卡熟練地綁起對方的頭髮。
綁好之後,伊芙輕輕摸了摸兩側的長髮。
「嗯……感覺就像長了一對大耳朵,還不賴。」
雙馬尾啊。
「比想像中更合適呢……」
埃麗卡以品評的口吻如此說道。我將目光放在伊芙身上,並向埃麗卡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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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原本的姿態相比,維持了多少能力?」
「能維持9成以上。要做到這麼高的維持率,埃麗卡可下了一番苦工呢。雖然能力稍稍下滑了一點,只能請你們多多擔待了。」
伊芙一面確認肌肉量,一面點點頭。
「不,足夠了。這下我也無須在意自己是逃亡中的豹人,可以盡量協助登河。容我向妳致謝,埃麗卡。」
「別客氣。啊,唯獨需要大量魔素這點,得格外注意喔。」
「登河不在身邊時便不能輕易使用嗎……話說回來,埃麗卡。這顆『2號』珠子有何功用?」
「那個啊,算是副產品吧。要試試看嗎?」
埃麗卡一副裝神弄鬼的樣子,還流露出惡作劇般的眼神。
也罷……畢竟伊芙也很好奇,於是我們仍決定嘗試一下──
「要上囉,伊芙。」
我灌注魔素之後,伊芙再度發出了光芒。蠢動的光很快地消失無蹤。
「原來如此,會變成這樣啊。」
僅有耳朵、尾巴及部分手腳變回了豹人的狀態。
看樣子,『2號』是豹人與人類的融合體。
「嗯、嗯……登河,你看來如何?」
心情複雜的伊芙徵詢我的意見。
「……『2號』今後應該無用武之地了。」
「……嗯,我也贊同。」
得知我們意見一致之後,伊芙總算鬆了口氣。
坦白說我也想不到『2號』能有什麼用途。然而埃麗卡卻──
「你們啊……難道就沒有『純粹覺得很可愛』的感情嗎?」
她不滿地交叉雙臂。
「姊姊好可愛唷……」
「我也覺得很不錯……」
連麗茲及瑟拉絲都好評如潮。
「…………」
『不會讓小孩子感到懼怕』這點,也許總有一天能派上用場吧。
那之後過了數日,我稍微向瑟拉絲及伊芙討教了近身戰的入門技巧。瑟拉絲主要負責指導劍與弓箭的戰法,伊芙則幫忙指導其他武器。
魔女的居所收藏了各式各樣的武器。有個類似倉庫的房間,裡頭散亂地堆著許多武器。那些幾乎都是從魔群帶撿來的。
據說有很多人像伊芙一樣,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逃進這裡。用盡力氣的逃亡者身亡後,便留下了那些武器及道具。而埃麗卡則會定期派哥雷姆及使魔加以回收。
「當然,妾身只會撿回看起來還堪用的東西。畢竟這間屋子也沒有無限大的空間。」
埃麗卡嘴上這麼說,但其實她的居所比想像中還要寬敞。她讓我們參觀的倉庫,儲藏量看似也很充足。至於最關鍵的戰鬥訓練……
「即便強如登河,在戰鬥技巧方面仍十分不純熟呢。」
果然並非一朝一夕能夠練成。比起騎馬,必須學習的東西似乎更多。
不過指導者的素質確實極為優秀。
曾任聖騎士團長的公主騎士,加上蒙洛伊最強的血鬥士。
由她們擔任導師,幾乎片刻不離地傳授我戰鬥技巧,著實奢侈。
順帶一提,伊芙起初還不太習慣人類狀態的動作。
但不愧是伊芙•史畢德。
才半天左右,她的動作便逐漸找回了原本的鋒芒。而且──
「以人類的姿態流點汗水,感覺倒也不壞。」
如今她似乎很享受人類的模樣。
這段期間,我也緩慢地進行著騎馬練習。
「嗯……像這樣嗎?瑟拉絲?」
「是,很出色。」
現在瑟拉絲已經不需要像指導員一樣與我共乘了。
「如此一來,騎馬方面暫時應該輪不到我出馬……」
瑟拉絲顯得有些依依不捨。我則一邊撫摸斯雷的鬃毛,一邊說道:
「很難說呢……騎乘斯雷以外的馬時,或許還需要借助瑟拉絲妳的幫忙。畢竟牠是個不需要別人照顧的聰明孩子啊。」
她揚起一抹苦笑。
「需要照顧的孩子,或許讓人更有成就感呢。」
「公主騎士大人喜歡壞小孩嗎?」
「但太調皮的孩子,我也沒自信能照顧得來。」
總覺得……瑟拉絲恐怕很不擅長應付壞小孩。
「感覺妳應該更擅於照顧乖巧的孩子。」
「不,該嚴格的時候我可不會心軟。待在涅亞的時候也一樣,只懂溫柔待人是無法勝任聖騎士團長的。不過我倒是從來沒機會訓斥登河大人你……」
「也是……而且伊芙及麗茲也都沒做過必須認真訓斥的事……」
晚飯時間,我又順勢用了魔法皮囊。
埃麗卡每次都會試著瞭解它的構造。
「和異界勇者的技能相同,果然沒辦法將這世界的魔導具或類似的力量嵌入其中……」
她略顯不滿地皺起眉頭。
與此同時,她卻也對皮囊傳送過來的食物愛不釋手。尤其陳年白蘭地似乎特別合她的胃口。那是連我都聽說過的知名干邑白蘭地。
埃麗卡啜飲一口之後──
「妾身要把這個當作寶物。」
她心滿意足地用臉頰磨蹭著酒瓶(但還是老樣子毫無笑容)。
因為我沒辦法喝白蘭地,所以有人願意接受、無須白費那瓶酒是好事。不過那只外形奇特的瓶子……就造型來說,感覺和異世界反而比較相襯。
除此之外的空暇時間,我們則會打掃房間或整理雜物。
那天,我一樣接受了瑟拉絲及伊芙的近身戰特訓。
她們正在指導我用短劍卸開刀刃的方法。
「這樣嗎?」
「不,這樣才對。」
還挺困難的。
「敵人這樣攻擊的話,就如此接招。從這方向施加的力量,要以這個角度擋開。」
站在身後的伊芙抓住我的手並移動方向。
她一對一且手把手地指導著我。
「……儘管腦袋能夠理解,卻很難隨心所欲地做出動作。」
「在狹窄的地方戰鬥時,短劍的輕便性雖是一大優勢,但它的刀刃面積相對地很小。所以在寬敞的場所應付長刃武器時,便得考驗你的反射神經及動態視力。這需要一定程度的技巧,且只能透過反覆練習來習慣。不過要是你甚至敢撲進對方懷裡,短劍會更有利就是了。」
「瞭解每種武器的特性至關重要,是嗎?」
「正是如此。不過啊……呵呵,你還真是個坦率的學生。」
伊芙交叉雙臂,感嘆地笑出了聲。
「就算練習狀況不順利,你也不會輕言放棄,而是腳踏實地持續前進。忍耐力實在很
強。」
「這個嘛,強忍還算是我的強項……」
「話雖如此,一個勁地忍耐也並非好事。你是個會為了減輕我們的負擔而忍耐,甚至胡來的男人。但無論是誰,強忍的同時勢必會在不知不覺間累積負擔……你還是得休息一下才行。」
「我明白休息的重要性……但達成目的以前,我實在無法徹底放鬆。」
「輕忽休息的話,會在完成目標之前就筋疲力竭的。」
「確實有道理。」
「很好。」
伊芙說完便催我坐下。我們特訓的地點,放著一張類似長椅的木椅。於是我在那裡就坐。
伊芙在我面前蹲下,然後用雙手觸摸我的大腿。
她彷彿在確認什麼似地使勁按了幾下。
「會痛嗎?」
「……不到會痛的程度。」
「熱衷特訓是好事,但你最近有點太投入了,最好稍微按摩一下。」
「這就是所謂的休息嗎?」
「呵呵,偶爾一次也不錯吧──瑟拉絲,妳可以來幫忙嗎?」
休憩完畢並端水過來的瑟拉絲,向伊芙提問道。
「妳應該不是在弄痛登河大人的腳吧?」
「別擔心,我只是想幫疲於特訓的登河按摩一下罷了。妳可以負責手臂或其他部位。」
「──我明白了。」
瑟拉絲將擺著銀杯的托盤置於長椅上,接著在我身旁坐下。
「我只要……揉揉手臂就行了嗎?」
「嗯,沒問題。下半身就由我負責。」
就這樣,瑟拉絲及伊芙開始為我按摩手臂和足部,然而……
「登河。來,喝吧。」
「不,我又不是雙手都不能動……我可以自己喝水。」
「用不著客氣。我受到你諸多關照……尤其是在這座魔群帶內部,所以我一直想找機會報答你。」
「這就是妳報答的方式嗎?」
伊芙垂下眉梢,懊悔地闔起眼簾。
「我腦子不靈光,想不到什麼好主意。」
接著,伊芙抬起頭來。她的臉上漾起了一抹笑容。
「還是說……比起我,你更希望瑟拉絲餵你喝水?」
說完後,伊芙對瑟拉絲投以一道意味深長的視線。感受到那視線的瑟拉絲──
「這個嘛……如果登河大人希望的話,我當然不介意。」
她撩起髮絲,稍顯羞澀地別開了目光。
「…………」
原本只是要幫我按摩肌肉,不知不覺間卻莫名演變成了無微不至的照護服務。
順帶一提,麗茲正在斯雷與嗶嘰丸的陪同下散步。
當然,僅限於沒有危險的範圍內。
接下來──適度休憩(?)過後,我再度進行近身戰特訓。
瑟拉絲及伊芙輪流指導我戰鬥技巧。
她們都很擅長教導別人。
我能切實感受到自己的戰鬥技巧正愈發熟練。
不過──報恩?
……受不了。
我一邊學習變換手持短劍的方法,同時輕嘆一口氣。
根本不用做出剛才那種事,光是願意協助我特訓就已經足以報答我了。
特訓結束後,我先一步返回了屋內。
瑟拉絲及伊芙似乎打算兩人繼續訓練。
「登河,過得好嗎~?」
只見心情愉悅的埃麗卡,緩緩地從長椅上撐起了身子。
房裡隱隱飄散著一股酒臭味,銀杯及酒瓶就放在長椅角落。
那只酒瓶……不就是我送她的白蘭地嗎?喝得可真多。
印象中白蘭地的酒精度數不是很高嗎?
「妳好像很中意那瓶酒。」
「實在太美味了……這到底是什麼酒?是叫白蘭地嗎?」
埃麗卡憐惜地垂下眼簾,並溫柔地用臉頰磨蹭酒瓶表面。
「本來只打算嚐一口……回過神來時已一口接一口,完全停不下來。以埃麗卡來說著實罕見,感覺都有一點喝醉了呢……」
不只一點吧。
「唔唔~嗯……妾身要回自己的房間睡……」
埃麗卡用雙手撐著長椅並抬起臀部,接著站起身來。
不過她的步伐卻相當不穩。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讓她倚著肩膀。
「不管再怎麼美味,喝太多可不好。」
坦白說我不喜歡酩酊大醉的人,他們會讓我回憶起親生父母。
埃麗卡沮喪地垂下頭。
「失策。」
看來她醉得很厲害。大概是當成普通的酒盡情暢飲了吧……
真拿她沒轍。
「我帶妳回房吧。呃,妳的房間……在哪邊?」
埃麗卡不發一語,僅抬起手臂指示方向。
「……瞭解。」
也罷。明知白蘭地度數很高,卻疏於提醒的我也有錯。
本想拜託哥雷姆,但家中的哥雷姆只會聽從埃麗卡的指令行動。
於是我只好撐著她前進。
埃麗卡的房間整體呈現紫色色調,打掃得一塵不染。
儘管稱不上豪奢,不過床鋪上方附有天篷。
讓她睡在床上應該就行了吧?如此心想的我,正準備把埃麗卡抱到床上時──
「嗯唔~」
埃麗卡竟用腳勾住我,並往我身上倒了過來。換作平時的話,我肯定能游刃有餘地站穩腳步……然而訓練後的疲勞使我失去了平衡──
「居然變成這樣……」
我仰躺於床鋪,埃麗卡則撲在我身上。
我們的姿勢看起來就像──她整個人正跨在我身上,還緊抓著我不放。
將臉埋在我懷裡的埃麗卡緩緩地抬起頭。
「抱歉。」
雙頰染上一抹紅暈,且眼神迷茫蕩漾的魔女表達一句歉意。
「下次要慢慢喝喔。」
「會的……不好意思,能讓埃麗卡睡一會兒嗎?」
我抱起埃麗卡並讓她躺好。
「呼……多謝。」
「要喝水嗎?」
「……一杯就好。」
「知道了,我馬上拿來。」
「登河。」
當我正要踏出房間之際,仰躺在床上的埃麗卡叫住了我。
「嗯?」
她伸向側方的手豎起了大拇指。
「就算別有意圖……埃麗卡也對你的溫柔舉動頗有好感唷。」
「以結果來說,得好好感謝白蘭地才行呢。」
「這句話……扣分。」
「哼,無所謂。反正我這次也不是為了賺取妳的好感才做出這些舉動。」
話雖如此──走出房間的我心想著。
縱使已經酩酊大醉,這位魔女還是一樣不會笑呢。
◇【瑟拉絲•亞休連】◇
「──事情就是這樣,當時給登河添麻煩了。」
這裡是埃麗卡家中的浴池。
起初僅有瑟拉絲、伊芙及麗茲三人在洗澡,隨後埃麗卡也加入了其中。浴池十分寬敞,四人同時入浴仍綽綽有餘。方才埃麗卡還一面用雙手洗臉,一面說道「當初沒預料到會有客人,所以本來只是要建一個小型浴池而已。」
回到剛才的話題,埃麗卡方才講述了自己近期的遭遇:喝多了登河那只皮囊送來的酒,最後只能在登河的攙扶下回到床上。
人類姿態的伊芙低吟一聲。
「我和瑟拉絲進行訓練的途中,原來發生了這樣的事啊。」
「對妾身來說實在是失策……儘管平時就會喝酒,卻從來沒喝過別人送的酒……」
埃麗卡用纖長的腿拍打水面,並如此低喃道。
這裡水溫適中,相當舒適宜人。
舒服到讓人忍不住想多待一會兒。
「如何啊,伊芙。妳習慣人類的身體了嗎?」
埃麗卡提出疑問,伊芙則用手掌捧起水。
「肌膚變得如此光滑……目前還無法完全適應。也還不習慣缺少尾巴的感覺。」
「戰鬥方面呢?」
「戰鬥的話正逐漸熟稔,大致上已經找回實感。之所以能重拾實感,也是多虧了陪我練劍的瑟拉絲。」
「能幫上伊芙妳的忙,是我的榮幸。」
「話又說回來……」
埃麗卡將肩頭浸泡於熱水中,並將手肘靠上容納熱水的圓形浴池邊緣。
「妳們真是一個個都很堅強呢……倘若埃麗卡是男人,肯定無法對妳們視而不見。畢竟妳們連外貌都格外出眾。」
「我實在無從判別自己究竟是不是美女。」
「妳當然是美女啊,就連胸部也比埃麗卡和瑟拉絲更豐滿。」
伊芙用雙手捧起自己的雙峰。
「胸部愈豐滿,戰鬥能力亦會隨之下滑。不過我倒是能理解人類男性喜歡大胸部的理由。」
「呵呵……現在的姊姊也是位美女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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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漾起一抹微笑,將手放在身旁的麗茲頭上。
「嗯,既然麗茲這麼說,那肯定沒錯。只不過……和登河待在一起,實在感受不到自己是個容貌出眾的異性。」
埃麗卡瞥了浴池入口一眼。
「這個嘛……這倒也是。雖然他看起來不像遲鈍的木頭。」
從瑟拉絲的眼裡看來,仍是個孩子的麗茲還另當別論,埃麗卡及伊芙都是極具魅力的女性。
她甚至覺得埃麗卡與登河之間的距離比自己更近。也許是基於這個原因吧,當埃麗卡與登河談論人面種的事,並說出『登河……妾身挺中意你的』的時候,她才會備受動搖而不小心弄掉了手上的銀杯。
(話雖如此,登河大人也不是我的所有物。無論他喜歡上什麼人,我都無權置喙……這是理所當然的……)
瑟拉絲坐在浴池內,於水中環抱自己的雙膝。
(不過即使這樣……我對登河大人懷有傾慕之情這件事,應該能夠被容許才對……)
瑟拉絲從浴場返回房間之時,登河已經就寢。
畢竟夜已深。
而且他今天不停地和兩人進行近身戰訓練。
即便是登河也難免筋疲力竭。
反過來說,這也證明他是多麼認真地面對近身戰特訓。
明明已經擁有那般強大的狀態異常技能。
卻絕對不會懈怠。
瑟拉絲將手搭上床單,向熟睡的登河綻開微笑。
「騎馬技術也進步了很多呢。」
她以慰勞的口吻如此說道,接著靜悄悄地鑽入登河身旁的位置。
登河此刻的表情毫無防備。
果然唯獨這種時候,他才會流露出與年齡相符的神情。
平時的登河……是否總是在勉強自己呢?
倘若真是如此──
「請放心吧,我必定會在一旁支持著你。」
一股溫暖的熱流於胸口擴散,瑟拉絲面帶微笑如此低喃道。
(登河大人……)
就在此時,瑟拉絲赫然回過神來。
她用手抵住自己的額間,沮喪地嘆了口氣。
(不行。)
一直凝視對方的睡臉,又會順勢吻上去的。
看樣子在戀愛方面,她不時會無法壓抑自己的感情。
所以──
(還是快睡吧……)
以告誡的口吻如此說服自己的瑟拉絲躺了下來,並輕輕垂下眼簾。
◇【三森燈河】◇
時間經過了一週左右──
「你怎麼老是在讀那本書?」
埃麗卡從身後窺伺著我手上的『禁術大全』。
這時我正獨自在房內進行每日讀書計畫。
瑟拉絲在外頭與伊芙練劍。她們說若不每天揮劍,感覺就會變得遲鈍。
麗茲也和斯雷一起跟著她們。
因此除了我和埃麗卡以外,房裡只剩在旁邊彈來彈去的嗶嘰丸而已。
「那就是你們在廢棄遺跡找到的圖鑑?」
埃麗卡將雙手搭上我的肩膀並探出身子,更仔細地凝視書的內容。
「確實算是圖鑑吧……空閒的時候我就會隨意翻閱瀏覽。」
「那是從前的廢棄勇者持有的書吧?埃麗卡也能看看嗎?可以吧?」
「拿去吧。」我沒有回頭,只是闔起書籍並交給埃麗卡。
「哎呀,這樣好嗎?」
「現階段我很信任妳。」
而且我也想順便確認這本『禁術大全』的『水準』高低。
大賢者創造的禁術道具,在禁忌魔女眼裡究竟到何種程度?
「那妾身就不客氣地讀囉。」
我回頭望向退開身子的埃麗卡。她盤腿坐在地板上不發一語地閱讀,同時用纖長的指尖流暢地翻動頁面。
「──真令人驚訝。要是這本書沒有被死去的勇者帶進廢棄遺跡……或許會為這世界帶來諸多重大變革……」
我轉動身體,與埃麗卡面對面。她還在認真地與書本內容奮鬥著。
我凝視她那模樣一陣子之後,埃麗卡抬起了頭。
「登河……你知道持有這本書的廢棄勇者叫什麼名字嗎?」
「大賢者安格林•巴斯拉德,別名黑暗勇者。」
「埃麗卡聽過這名字……不過沒親眼見過他。據說他打倒邪惡根源後,暫時在這世界滯留了一陣子,之後便與同伴一併回到原來的世界……這樣啊,原來他被遺棄在廢棄遺跡……」
看來這件事與埃麗卡無關。
「話說回來……當初提及廢棄遺跡的事時,你沒說過有見到大賢者的遺骸吧?」
「畢竟萬一大賢者和妳有什麼因緣的話就糟了。當時我也還無法確信妳不是女神那邊的人。要是隨便說出大賢者的名字,讓妳趁機把這本『禁術大全』處理掉就不妙。」
埃麗卡拿著攤開的書並掩住口部,且銳利地瞇眼瞪視我。
「實在不想和你為敵呢,真的。」
她再次將目光投注於頁面上。
「咦?啊?這是什麼?」
埃麗卡似乎注意到了血書。閱覽完文字內容之後,她隨即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大賢者和他的同伴也沒能戰勝噬魂魔啊。」
「那些人想必不是處在最佳狀態吧……那個混帳女神,肯定是在他們無法發揮全力的情況下,將他們推落廢棄遺跡。」
像我這種對異世界仍一頭霧水的最底層勇者還另當別論……
女神肯定不會讓足以擊敗邪惡根源的勇者,在萬全狀態下遭到廢棄。
「那個惡趣味的混帳女神,在這方面總是做得滴水不漏。」
「……把能夠殺死噬魂魔的你廢棄的當下,她就已經錯得離譜了。」
埃麗卡用青紫色的雙眸直盯著我身旁的史萊姆。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那隻史萊姆之所以與眾不同,都是因為運用了這本『禁術大全』的知識……」
埃麗卡一字一句地閱覽著魔物強化劑的頁面。
「……大賢者之所以能夠反覆進行實驗,大概是因為勇者的技能吧。實驗時他使用了具備解毒效果的技能,所以實驗的魔物幾乎沒有犧牲。在角落草草寫下的這段內容,實在是太珍貴了……」
「從妳的角度看來也很厲害嗎?」
「記載於這本書上的內容,涉獵了許多連妾身都沒能踏入的領域……所以這恐怕是利用勇者固有技能所進行的實驗……」
從埃麗卡的口吻聽來,這些知識在當時應該是相當不得了的黑科技。也難怪大賢者會將它們列為『禁術』,大概是認為對人類而言還太早了吧。不過他最為懼怕的恐怕是──這些知識被女神據為己有。
喃喃自語一段時間之後,埃麗卡伸長頸部看向床上。
「話說回來,攤開在床上的那些是什麼?」
我也望向床鋪上。
「用來製作禁術道具的素材。聲變石及擴聲石已經完成,除此之外還湊齊了一些材料……但目前最優先的是嗶嘰丸的魔物強化劑……」
「嗯哼~」
埃麗卡站起身來,接著在床緣坐下。她交叉雙腳,微微前傾並開始觀察那些素材。我也起身走到她身旁。
「用來進行第二次實驗的魔物強化劑,還缺少一種必要素材。」
「欸,登河。」
埃麗卡撐起上半身,將身體湊向我。
她攤開手中的『禁術大全』,並指向書中的簡易插圖。
「缺少的素材是這個嗎?」
「……沒錯,妳有什麼頭緒嗎?」
瞧埃麗卡的態度,或許她知道持有那種素材的魔物棲息地之類的。
「有啊。」
「?」
「唉呀,就是說──」
她用指尖輕快地敲打頁面上的插圖。
「這棟房子裡,就有這種素材。」
魔女的居所裡,有一扇從未開啟的門扉。
是屋主埃麗卡交代我們不准打開的那扇門。
現在,我在埃麗卡的帶領下來到了門前。
「可以進去嗎?」
「嗯,這也證明你獲得了妾身足夠的信任。」
「聽到了嗎?嗶嘰丸?」
「嗶啾~」
嗶嘰丸也跟了過來。
「來,走吧。」
門扉另一頭是通往下方的隧道,似乎延伸至更深層的地底。
我們沿著梯子向下爬。抵達底部之後,埃麗卡輕巧著地。
我也跟著爬下梯子。
「這裡是……魔女的研究室嗎?」
這裡似乎是埃麗卡的工作室,寬敞度──和學校的理科教室相去不遠。
類似實驗器具的物品羅列於桌面及架子上。
也有慣例的神祕冒泡液體。
……室溫比樓上高。雖然不至於無法忍受,卻讓身體漸漸滲出汗水。
除此之外,還能看見幾扇通往其他房間的門。
埃麗卡指向房間右手邊的門。
「往這邊。」
她打開門。踏入房間之後,只見裡頭擺了一排排的架子。
看起來像是手工製的架子。每層都擺列著瓶子,裡面塞著疑似魔物部位的物體……令人聯想到福馬林標本。
「保存得挺完善的。」
「不過這房間室溫有點高。」
「就我的印象,室溫低一點好像比較適合保存物體。」
「溫度太低的話會使這房間裡的東西毀損。呼……好熱。」
埃麗卡伸手擦拭自己的下顎。儘管打扮清涼,她的褐色肌膚仍汗水淋漓。
原來如此。得在酷熱的房間裡工作,也是她穿著如此輕薄的原因之一啊。
「嗶啾~……」
嗶嘰丸也顯得有些疲乏無力,就像癱軟的麻糬一樣。
「等一下喔……」
埃麗卡踮起腳尖並伸直背脊,依序確認架上的物品。
看來她並非完全掌握了物品的位置。
「費這麼大的工夫悉心保存,可見這些都是相當貴重的部位吧?」
「那當然囉。」
「那麼,提供條件是什麼?」
「沒有,不需要條件。」
「……妳要無條件送我嗎?」
「向白蘭地好好道謝吧。」
……原來是多虧了那瓶酒,效果比想像中還卓越呢。
不,也許她本來就打算無條件讓給我吧。
就在這時,埃麗卡在某個架子前停下了腳步。
「呼……」
她嘆了口氣並交叉雙臂,筆直地盯著架子上方。
「──登河,肩膀借一下。」
對方要求我讓她坐在肩上,於是我遵從指示……她比想像中還輕呢。「這樣行嗎?」
「多謝。汗涔涔的不好意思,不過我們彼此彼此,所以你就忍著點吧。」
「我已經習慣忍耐了。」
埃麗卡將手搭上架子邊緣,並凝視內部。
「過度忍耐並非好事……得為自己準備一個能適度放鬆的地方才行──哦,有了有了。」
埃麗卡似乎發現了目標物。於是我單膝跪地,把她放下來。
她手中拿著一支大小和人頭差不多的瓶子。
「是這個對吧?」
埃麗卡遞給我瓶子,我看了瓶子內部確認。
「嗯……就是這個沒錯。」
「機會難得,不如就在這裡製作吧?可以借你器具。因為埃麗卡也對那個強化劑備感興趣。」
在埃麗卡的提議下,我決定順道製作強化劑。
這地方的器具確實十分齊全,可謂理想的工作場所。
我暫且返回房間一趟,將其他素材搬到研究室。
「那麼,開始吧。」
有埃麗卡的協助,製作強化劑的作業沒多久便結束了。
之後她又用拇指指向另一道門扉。
「要讓嗶嘰丸服用強化劑的話,就去那個房間吧。畢竟這裡有點熱。」
據埃麗卡所說,那房間不但寬敞,牆壁也很厚實。主要用來檢測威力較高的魔導具效果。
沒有理由拒絕的我尾隨埃麗卡身後,踏入了那個房間。
感覺就像在溽暑之日,走進開著冷氣的涼爽店家一樣。
「好,動手吧……準備好了嗎?嗶嘰丸?」
「嗶啾~!嗶嘰!嗶嘰!嗶嘰!」
嗶嘰丸左右輪流伸出並收回突起,看起來就像在打直拳一樣……看來嗶嘰丸也幹勁十足。
這回我也一樣按照步驟使用魔物強化劑。
本次實驗對史萊姆造成的效果……
根據和素材一併拿來的『禁術大全』所述──
「嗶嘰……?嗶……嗶嗶?」
嗶嘰丸開始發出淡淡的光芒,牠的尺寸就這麼逐漸變大。
「嗶嘰嘰……!?嗶嘰──────────!」
咚!
埃麗卡抬頭仰望膨脹至天花板的『那東西』。
「……大賢者還真是開發了不得了的藥劑呢。」
嗶嘰丸牠──巨大化了。
這房間的天花板已經相當高聳,然而牠還是幾乎快搆到天花板……
「嗶嘰丸。」
「嗶!」
縱使巨大化了,牠的鳴叫聲還是一樣可愛。
「恢復成原本的尺寸。」
「嗶姆?……嗶!嗶姆姆姆……嗶啾~……」
嗶嘰丸如同洩了氣的氣球一般逐漸萎縮,最後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似地變回了原來的大小。沒錯,簡單來說這次的強化劑效果即為『巨大化』。
不過──這只是簡單來說而已。
「嗯哼~」埃麗卡一臉欽佩的樣子。
「透過巨大化使魔物的密度增加,原來是這種構想。」
「就我推測,這次的強化應該能大幅增加我方戰力。雖然強化內容本身倒是極為單純。」
然而正因為單純,應用範圍才格外廣泛。
「看來你的腦中……已經構思出運用這股力量的方法了。」
埃麗卡以似能看穿人心的目光注視著我。我屈膝撫摸嗶嘰丸。
「能否如我所願,還得依今後的測驗狀況而定。」
『禁術大全』並未記錄所有數據。
首先得確認這項能力的極限才行。
釐清它究竟能辦到什麼事,又無法辦到什麼。
不過嘛,總而言之──
「毫無疑問地,這下戰鬥方式想必能更加多變。」
我們決定暫且先返回樓上一趟,以後再進行測驗。因為埃麗卡以熱昏的表情說道:
「口渴了。」
並表示她想回去了。本來我提議讓我獨自留下來測驗,但是──
「待在這層樓時必須有埃麗卡陪同。」
她卻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也罷,倒也並非不能理解她堅持的理由。
於是我老實地陪埃麗卡返回了樓上。
那之後我便獨自前往這棟房子裡類似陽台的場所。那是一處從巨木洞穴裡延伸而出的空間,甚至還設有扶手,以外形來說應該能稱之為陽台吧。
我讓嗶嘰丸搭在肩上,並倚靠著扶手。
「嗯?她們還在練習啊。」
瑟拉絲及伊芙仍在稍遠處練劍。至於麗茲……似乎睡著了。她放鬆地倚靠著趴在地面的斯雷。
從這裡也能看得出來,她正以安穩的表情熟睡著。
就在這時,手持兩只銀杯的埃麗卡來到了我身旁。
「話說回來,登河你的傷勢如何?」
「嗯,已經逐漸康復了。再過幾天,應該就不會對戰鬥造成阻礙。」
埃麗卡順著我的視線望過去。
「伊芙和麗茲似乎也慢慢熟悉這裡了。」
「尤其是麗茲,感覺適應得很好。抵達這裡之前的那股緊張感和恐懼也都和緩不少。」
「她真是個好孩子。」
「是啊。」
此時,埃麗卡將背部倚向扶手。
「好吧。」
「嗯?」
「就由埃麗卡來負責照顧那孩子。」
「……幫大忙了。」
平靜的生活才是麗茲的渴望,而非復仇之旅。
我收下了埃麗卡遞出的銀杯。
「之所以詢問我的傷勢……是想推測我們何時會從這裡啟程吧?」
「你果然還是敏銳到令人惱火的程度……對,沒有錯。」
埃麗卡凝視著映照於銀杯表面的我。
「欸。」她用指腹撫摸杯子表面,並開口說道。
「假如埃麗卡不願意提供禁呪情報……屆時你打算怎麼辦?」
「到時候──」
我早已下定決心。
「只要找出禁呪以外的方法,將那個惡趣味混帳女神徹底擊潰就行了。」
「…………」
兩天過去了。
我的傷勢已經大致康復。
大概是瑟拉絲的包紮技巧發揮了作用,康復時間比預期更快。
不過若想達成我們本來的目的,復原時間慢一點反而比較好。
到了當天的晚餐時間,眾人靜靜用餐,彷彿已徹底融入了這裡的生活。
當餐桌上的料理消失掉八成左右時,埃麗卡她──
「對了對了,根據使魔蒐集到的情報……」
以閒話家常般的口吻開口了。
「不久之前,大魔帝的軍隊已經正式開始向南進軍。現階段已經能預測到,這次的戰鬥將比過去更加嚴峻。迎擊的神聖聯合方做足了準備,異界勇者似乎也被編制在各軍隊之中。」
高雄姊妹及鹿島小鳩……
我手上握有的2C相關情報,就只有最近與伊芙相遇的那三個人而已。
就連那些情報都只是間接聽說,我沒有親自見到她們。
「失去五龍士而手忙腳亂的巴庫歐斯任命了新的『三龍士』,且決定讓他們率領軍隊赴往戰場。喪失了黑龍騎士團主力部隊的巴庫歐斯,也許是想藉由這一戰向薇希斯證明自己的用處吧。換言之,這場戰爭是各國貢獻功績的絕佳機會。」
「……原來如此,巴庫歐斯啊。」
巴庫歐斯是侵略瑟拉絲國家的敵國,她會特別在意也是無可厚非。
「還有……這回還有另一個國家,在形式上成功回歸了神聖聯合。」
用布擦拭嘴角的埃麗卡如此說道。
「據說涅亞聖國第一公主卡朵蕾雅•休妥拉謬斯率領的軍隊也會參戰。」
瑟拉絲挺直背脊並輕輕放下湯匙。
她的嘴角漾起了一抹微笑。
「那位大人,果然重新站起來了……」
埃麗卡將目光落在瑟拉絲身上。
「而且,聽說根據這場戰役的功績,涅亞聖國說不定能從巴庫歐斯手中取回國家。」
伊芙交叉雙臂並低吟一聲。
「取回國家……?縱使巴庫歐斯喪失了五龍士而變弱,事情會進展得如此順利嗎?」
「大概是那混帳女神安排的吧。」
我提出自己的想法後,埃麗卡撐住自己的臉頰。
「……正確答案。與卡朵蕾雅公主做出這個約定的人,正是薇希斯。若他們能在戰爭中表現得比巴庫歐斯更出色,薇希斯就讓所有巴庫歐斯軍撤離涅亞聖國的領土……不僅如此,還能正式承認涅亞再次加入神聖聯合──以上就是約定內容。」
「再次正式加入神聖聯合,換言之──」
「沒錯。這表示他們能在女神的背書下,從巴庫歐斯帝國獨立。」
「嗯。」伊芙恍然大悟。
「既然是女神的命令,巴庫歐斯也無從反抗是嗎?」
「得知此事的巴庫歐斯,在東、南、西軍都派遣了大量的士兵。」
……那個混帳女神,多麼骯髒的手段。
『功績卓越的話便能承認獨立』。
乍看之下是充滿善意的約定,然而實際上卻是在煽動兩國。
為涅亞加諸『比巴庫歐斯更出色』的條件,如此一來巴庫歐斯勢必會拚了命地派遣士兵。畢竟失去五龍士之後,他們的存在感本來就變得很薄弱。
以巴庫歐斯的立場,無論如何都得在此彰顯自己的存在感才行。
萬一這場戰役的功績遜於被他們占領的涅亞,帝國的威信將徹底掃地。
屆時他們的存在感必定會直線下滑。
另一方面涅亞也很辛苦,他們得和使盡全力爭取功績的巴庫歐斯相互競爭。
於是涅亞也必須拚死拚活地貢獻功績。
至於對女神而言……無論何方勝出都能獲利。
因為兩國都會在她的激勵下,帶著『高昂的士氣』站上沙場。
「不過埃麗卡啊,身處這座魔群帶深處,真躬妳能蒐集到這些情報。」
伊芙以詫異的口吻如此說道。
「這消息似乎已經傳遍整座大陸了喔。特別是涅亞聖國內,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聽說是卡朵蕾雅公主率先散佈出去的……藉由散播消息,當作防止薇希斯毀約的保險──這或許就是她的意圖吧。」
『與女神的約定』對民眾來說足以信任。消息傳得愈開,士氣也會愈發高昂。
「巴庫歐斯兵在涅亞的領土內任意肆虐,若能趕走他們,涅亞的居民也是樂意之至吧。」
反過來說,這也成了供女神利用的弱點。
「嘰」一聲,伊芙深深靠向椅子的椅背。
「嗯……不過要在這場戰役中爭取超過巴庫歐斯帝國的功績,恐怕是難上加難吧?」
「──不,我認為很難說。」
一直默默聽著的瑟拉絲插入話題。
「既然公主殿下親自做出決斷並下令出兵,可見應該不是毫無勝算。何況……假設沒有任何勝機的話,那位大人就不會讓那種約定廣為人知了。」
瑟拉絲的口吻中帶著確信。
埃麗卡停下了伸向銀杯的手。
「……瑟拉絲啊,妳是涅亞的前聖騎士團長對吧?所以妾身才認為應該告訴妳這個消息,那個……妳的反應會不會太冷淡了?」
瑟拉絲輕輕苦笑一聲。
「不,沒有這回事。我是已死之人……傾全力達成吾王登河大人的目的才是首要任務。我已經和公主殿下好好道別過了。而且──」
瑟拉絲將手貼上自己的胸口,並加深微笑。
「我深信……公主殿下及涅亞聖騎士團,肯定會從巴庫歐斯手中奪回涅亞。」
埃麗卡用指腹撫拭銀杯表面。
「前聖騎士團長瑟拉絲•亞休連,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殲滅了『人類最強』率領的黑龍騎士團主力……也可說是做出了極大的貢獻。」
瑟拉絲揚起一抹苦笑。
「殲滅他們的人是登河大人,並不是我。不過,說得也是……身為實際與屍人•加德蘭對峙過的人──」
她緊握自己胸前的手。
「往後『人類最強』再也不會成為阻擋公主殿下的障壁……這點確實令人鬆了口氣。」
◇【瑟拉絲•亞休連】◇
此刻已是夜半時分。
瑟拉絲•亞休連坐在床緣誠心祈禱著。
(公主殿下,願您武運昌隆。)
她手中緊握著卡朵蕾雅公主在別離之日贈與她的首飾。
「還是會擔心嗎?」
已經躺在床上的登河,從瑟拉絲身後搭話道。
「是,說不擔心是騙人的。」
瑟拉絲苦笑道。
「不過有聖騎士團跟著公主殿下。她們肯定能保護好她。」
「妳很信任她們呢。」
「公主殿下有公主殿下應走的路……我也一樣。現在只能相信我們彼此的目標,並繼續向前邁進。」
「……妳真的和她好好道別過了吧?」
「是的。倘若當時我們沒有互相道別的話……我的心情或許無法如此平靜吧。」
瑟拉絲站起身來,並走向門扉。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間。」
「用不著一一向我報備。」
「呵呵,說得也是。」
她留下一抹苦笑之後,就這麼離開了房間。
在走廊上稍微走了一段路之後,停下腳步的瑟拉絲將手緊貼胸口。
「────────唔!」
(公主殿下……!)
令心臟緊緊糾結的強烈情感,猛烈席捲她的內心。
沒錯──她怎麼可能保持平靜。
瑟拉絲胸前的手,緊握著卡朵蕾雅那天送給她的首飾。
她告訴登河,自己已經和對方好好道別了。
然而那時候巴庫歐斯兵就近在咫尺──甚至五龍士也緊追在後。
自然沒有多少時間讓她們離情依依地道別──
(那天……)
瑟拉絲和意欲放她逃跑的卡朵蕾雅進行了最後一次對話──
『妳至今在這裡度過的時光以及回憶,將成為我無可替代的寶物。單是這點便已足夠。那麼,保重了。』
明明卡朵蕾雅才是被遺留在危險地帶的人,她卻綻露出那般耀眼凜然的笑容,並對瑟拉絲如此說道。而瑟拉絲卻──
(我沒能順利說出道別的話語。)
卡朵蕾雅將親自率領涅亞軍參戰。
從埃麗卡口中耳聞這件事時,其實她的內心深受動搖。
涅亞會被要求出兵,這點程度還在瑟拉絲的預料範圍內。然而她沒料想到,這一戰將攸關涅亞能否奪回自己的國家。
他們確實有勝算。瑟拉絲對卡朵蕾雅的評價理應沒有錯。
但瑟拉絲所透漏給他人的,關於對卡朵蕾雅的評價,其實只有一半。
(那位大人,同時也具備了敢在關鍵時刻大膽豪賭的膽識。再加上公主殿下她……只要判斷有其必要,甚至會不惜捨身加碼賭注……)
這回的戰役,卡朵蕾雅真能全身而退嗎?
能夠從巴庫歐斯手中奪回涅亞。
對涅亞而言,這次戰爭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
(反過來說要是錯失了這次良機,下回不知得等到什麼時候。)
只能賭上這一次了──卡朵蕾雅很可能會這麼想。
瑟拉絲和卡朵蕾雅一起長大,感情如同親姊妹一般。
正因如此,她對卡朵蕾雅的想法與決心都瞭若指掌。
(可是我無法趕去戰場。所以拜託您……拜託您一定要平安無事……!)
現在的瑟拉絲,是將劍奉獻給登河•三森的騎士。肩負蒼蠅王戰團副團長一職之人。
她必須善盡自己的使命才行。
(沒錯……)
也得避免被登河察覺。他的直覺實在敏銳到讓人吃驚。
(所以──)
為了不讓登河產生多餘的顧慮,她得更加警惕自己,徹底隱藏情緒。
瑟拉絲已經發誓──要為他奉獻此身。
這副身驅的唯一職責,即是達成登河的目的。
這份困惑、這份焦慮──以及這份心情。
必須將一切暗藏於內心深處。
(……雖然我曾一度輸給自己的感情,犯下了錯誤。)
但也僅限那一次。
(沒錯,我的心意……等登河大人的旅途結束後再告訴他就行了。在那之前,我要作為他忠誠的騎士……作為他的劍──)
扼殺自我。
侍奉他人就是這麼一回事。不可變成阻礙他達成目標的障礙物。
至少得等到他成功向女神復仇為止──
(女神……)
涅亞獨立的那件事,也是女神主動提議的嗎?
(假如女神只是在蒙騙公主殿下……最終導致公主殿下發生什麼意外──)
她肯定一生都不會饒恕女神。
瑟拉絲再次誠心誠意地祈禱。
「…………」
倘若登河完成目的之後,她們雙方都幸運地安然無恙的話……
(屆時──)
就去見她吧──見公主殿下。
瑟拉絲在內心如此發誓,並更加強而有力地緊握手中的首飾。
「瑟拉絲。」
(咦……?)
心臟驚跳一下的她回過頭去。不知何時──
「……登河大人?」
登河已佇立在身後稍遠處。
「怎麼了嗎?」
「我有點擔心妳的狀況。」
瑟拉絲讓內心沉著下來,在腦海編織話語。
「我的狀況嗎?聽聞涅亞的事之後,我確實產生了些許動搖。不過……」
她悄悄地,且十分自然地將緊握胸前的首飾收起來。
「已經沒事了。」
瑟拉絲盡可能以平靜的語調開口說道。
「無論這場戰役的結果為何,公主殿下終有一天必定會親手奪回涅亞。而且……我應該說過很多次了。現在的我是你的騎士──此身已死過一次,不該再回首過往。現在……我的力量僅屬於你一人。」
「僅屬於我────真是如此嗎?」
瑟拉絲能感覺到,對方看穿她的謊言了。
──噗通──
「萬……萬分抱歉,畢竟這件事關乎我曾經效忠過的涅亞聖國……不得不承認,過去的回憶確實稍微影響了我的情緒。不過敬請放心……我──」
「給我適可而止。」
「咦、那個……登河、大人……?」
她能從腳步聲得知登河正朝自己走來。
也能感受到他正帶著怒火。
他的話語並非謊言──登河是真心燃起了怒火。
憤怒。
這是他頭一次對瑟拉絲投以這樣的感情。
──瑟拉絲的心跳逐漸加速。
登河在她的正後方停下了腳步。
「所以說──」
尚未做好心理準備的瑟拉絲緊閉雙眸。
「…………!」
「──妳究竟在哭什麼啊?」
「……──咦?」
瑟拉絲此刻才注意到。
透過朦朧的視線,能看見許多水珠滴落地板。
從何時開始的?
她究竟是在什麼時候──落下了這麼多淚水?
明明聲音應該沒有顫抖才對……
她應該已經抑止了顫抖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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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登河將手擺在瑟拉絲頭上。
「────啊。」
「抱歉,看穿謊言可不是妳一個人的專利。」
「登河……大人?」
「我說啊,瑟拉絲。」
「是、是──」
她以打顫的聲音應和對方。
「妳果然是個奇怪的傢伙。」
「咦?」
「就連面對嬸嬸時,我都從未像剛才那樣對一個人發怒。」
(嬸嬸……?)
「坦白說,這是打從我出生以來……第一次萌生這樣的感情。」
登河說他發怒了。但此刻他的語氣中已不見任何怒意。
取而代之,那聲音是如此溫柔。
同時又夾雜一絲困惑。
連登河都對自己的感情備感訝異。
「還有,瑟拉絲。」
「是、是……」
「妳也差不多,該向我說句任性話了吧?」
「──……咦?」
「不是說過僅限一次,無論任何請求我都願意答應妳嗎……妳忘得一乾二淨了對吧?」
「那、那個……登河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其實妳很想趕去幫助她吧?想助公主殿下一臂之力……但卻不肯坦承妳想去救她。不──是無法坦承。」
「────!」
不行。
這樣是不行的。
「不、不……我──」
「晚餐時埃麗卡也在場,所以我才沒有拆穿妳……其實妳的想法都表現在臉上了。」
「咦──」
「只要觀察至今為止的妳,便不難得知對妳而言『公主殿下』是何等重要的存在。妳啊……經常說每當提起叔叔他們的事時,我的表情就會和平時不同。不過……」
認為自己與瑟拉絲有幾分相像的登河開口了。
「在談論『公主殿下』的時候……妳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嗎?」
「我的表情……是嗎?」
「讓妳流露那種神情的『公主殿下』得背負著那樣的條件,赴往生死不知的戰場……要妳不許動搖才是強人所難吧。」
「這、這……」
「妳總是強烈意識到自己是我的『劍』,並壓抑各種感情侍奉著我。關於這點我很感激。但是,連珍惜重要之人的心情都壓抑──這樣是不對的吧?」
早已淚流滿面的瑟拉絲勉強編織出話語。
她試圖重新振作。
「──登河大人,我和公主殿下……已經……好好道別過了……」
「騙人。」
「咦?」
「假設妳真的以自己能夠接受的方式道別了,表情應該會更豁達才對。不過嘛……這也表示瑟拉絲妳的演技還有待加強。」
瑟拉絲咬緊牙根。
至少──快止住淚水吧。如此心想的瑟拉絲拚命強忍嗚咽聲。
疑問不斷浮出腦海。
為什麼──為什麼這個人對自己……
觀察得如此入微呢?
「我也十分清楚,沒能以自己可以接受的方式道別,是多麼難受的事。」
自己可以接受的道別方式。
恍然大悟的瑟拉絲倒抽一口氣。
──啊啊,對了。
說得沒錯。
他也有『珍視的人們』。
而他也還沒和那些人,以自己能夠接受的方式道別。
「若妳想遵守誓約,今後也要作為我的『劍』而奉獻生命……那也無妨。不過……等妳好好地和公主殿下道別之後再開始,也不遲吧?」
「但是……」
「用餐過後,我從埃麗卡口中打聽出了許多情報。卡朵蕾雅公主隸屬的南軍,似乎還沒正式開始作戰。」
「!」
「起初各部隊是以同等速度行軍……但和東軍與西軍相比,往南方進攻的大魔帝軍主力部隊,目前與南軍主力之間距離較遠,尚需一段時間才會交鋒。而且……聽說有許多傭兵參與這場戰爭。既然如此,我們也可以混在傭兵當中潛入南軍。」
「登河大人……你是認真的嗎……?真的要前往與大魔帝軍交鋒的戰場……──不,但是……這裡可是魔群帶的最深處……」
「我們踏入魔群帶,突破魔物群並來到了此處。既然如此……」
登河此刻正佇立於瑟拉絲身後。
然而她腦海中的登河,卻清晰地露出了凶惡的笑靨。
「又怎麼可能出不去呢?」
「我……那個──……………………」
「我就直說了吧,瑟拉絲。妳啊……」
登河將手搭上瑟拉絲的肩頭。
「雖然擅長看穿謊言,卻很不擅長撒謊。」
「我……」
「妳無法扼殺自己,到足以徹底騙過自己的程度。」
登河嗤之以鼻。
「在妳自以為能夠瞞過我的當下,就已經輸了。」
「────」
某種情感在瑟拉絲全身內流竄──宛如阻塞內心的東西被撬開了一樣。
……看來繼續隱瞞也毫無意義。
在現在的他面前,瑟拉絲無法隱瞞任何事。
不管任何問題,她恐怕都會毫不保留地回答。
「妳想助公主殿下一臂之力,並且至少希望能好好地與她道別。這就是妳的願望吧?」
斗大的淚珠隨著嗚咽聲滾落而下,瑟拉絲用左右手掌拚了命地拭去淚水。
然而她還是淚如雨下。
無論再怎麼擦拭,眼淚仍無止境地湧出,與激烈動盪的情緒一併釋放。
「是……是的、登河大……唔──」
搭在瑟拉絲肩上的手,稍稍加大了力氣。
「這樣就行了。」
登河放開肩上的手,就這麼走過她身旁。
「走吧。」
他跨步邁向瑟拉絲前方──頭也不回地開口了。
「準備戰爭吧。」
已忘記如何停止的淚水不斷湧出,瑟拉絲用盡力氣擠出一絲笑容,並朝登河的背影說道:
「是──是的,登河大人(吾王)……!」
「而且──」
登河轉頭。但他並沒有回頭望向瑟拉絲,而是以深邃洞窟般晦暗的眼神,看向側方的牆壁。
「若事情幸運地發展順利的話……」
那雙毫無一絲溫度的漆黑眼眸──深沉地凝視著遙遠的彼方。
「我也想趁這機會,順便擊潰一些人。」
◇【三森燈河】◇
「──你們要以傭兵的身分,混入神聖聯合的南軍?」
聽到此事的埃麗卡流露無奈的神情。
那之後我隨即和瑟拉絲造訪埃麗卡的房間,並轉告她這項計畫。
「埃麗卡無權阻止你們……但這話是認真的嗎?」
儘管沒有出手制止,她卻懷疑我們腦子有問題。
「穿越北方的魔群帶之後,應該能夠與南軍匯合吧?」
「嗯~參與南軍的各國軍隊,似乎正朝著瑪格納王都席那德前進當中,他們很可能會在席那德招募傭兵。考慮到涅亞軍目前的行軍速度及距離,從這裡穿越北方魔群帶確實應該來得及……」
瑟拉絲的臉龐點燃了希望之光。她帶著安心的神情瞥向我。
「你有聽懂嗎?前提得是你們真的能通過魔群帶。」
暖色調的燈光照亮了埃麗卡的側臉。她看起來面有難色。她的面龐之所以蒙上了一層陰霾,恐怕不只是因為光源角度的緣故。
「……也就是說時間不是問題所在。那麼問題是什麼?」
「穿越北方魔群帶本身就是一大問題!」
盤腿坐在床鋪上的埃麗卡豎起食指。
「你們是從烏爾薩來的,所以當初通過的是南方魔群帶。」
埃麗卡的意思恐怕是──
「北方與南方的魔物強度不同嗎?」
「正確答案。凶暴的魔物都聚集在北方。」
瑟拉絲安心的臉龐產生了動搖。
「理由眾說紛耘。但埃麗卡認為,純粹只是因為那是最接近邪惡根源產生地的地區。強大的魔物,會把比自己弱小的魔物驅離地盤,最後才造就了當今的魔物分佈狀態。雖然這只是推論而已。」
「那個,埃麗卡大人……可以從東方或西方繞路──」
「那樣的話,十之八九在你們趕到之前,雙方主力部隊就交鋒了。會來不及。」
「……!」
「除了穿越北方魔群帶以外,有什麼方法能在期限前趕到嗎?」
我提問之後,埃麗卡聳了聳肩。
「埃麗卡想不到。」
「既然如此,就只能通過北方魔群帶並與南軍匯合了。」瑟
拉絲緊咬下唇,強忍遺憾的心情。
「登河大人,但那樣實在太過危險──」
「只要妳的心情沒變,我就不會更改方針。既然魔物是阻礙──將其盡數排除便是。」
「有登河的狀態異常技能,確實並非不可能。」
埃麗卡如此說道。
「從你們口中聽來,登河也很擅長一對多戰鬥。畢竟你都擊敗了噬魂魔……雖然必須謹慎應戰,但太高估敵人反而會錯失良機。過度懼怕北方魔群帶的魔物的確不好。」
語畢,埃麗卡起身並拉開架子的抽屜。裡頭塞滿了捲成圓筒狀的羊皮紙。她拿起其中一張,並在桌面上攤開。
「這是妾身透過使魔的眼睛蒐集情報,並以那些情報為基礎,繪製的北方魔群帶地圖。」
我們三人凝視著地圖。
……原本聽說繪製魔群帶地圖是不可能的事,看樣子禁忌魔女似乎辦到了。
我指向地圖的其中一部分。
「這條線是什麼?」
「人能夠通過的路徑。大型魔物成群移動的地區當中,有些地方的地形相對平坦,較容易移動。」
「之所以特地標記這條路徑……表示妳總有一天打算離開這裡嗎?」
我抬頭直視她詢問,埃麗卡也回望我。
「就算想離開,也得等上100年左右才行。」
「聽妳的語氣,簡直就像這100年左右妳都無法離開這裡一樣。」
瑟拉絲似乎察覺了什麼。
應該說……她從前沒有證據的猜想,此刻已能確信。
「埃麗卡大人,難道妳和某位精靈締結了契約嗎……?」
「──算是吧。」
埃麗卡雙手抵上桌面,並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來這裡的途中,瑟拉絲妳有看到湖底積蓄的魔素嗎?」
「有、有的。」
「孕育出那些魔素的,是寄宿於這棵聖靈樹的精靈──路諾萊德……他是依附土地而生的精靈。作為從人類及魔物手中守護這裡的報酬,埃麗卡可以用路諾萊德孕育的魔素進行研究或實驗。」
聽說精靈族是不擅於操控魔素的種族。孕育及儲存量都遜於人類。
另一方面,魔導具等實驗卻需要大量魔素。
於是禁忌魔女才選中了『這裡』。
「在黑暗精靈當中,妾身的魔素資質已算是格外出眾……然而若想用埃麗卡•亞納奧羅巴爾設計的魔導具進行實驗,果然還是不夠。」
「能夠孕育魔素的獨一無二精靈……我曾在古代文獻中讀過相關傳說,想不到他真的存在……」
「路諾萊德十分害羞,所以一直隱匿著氣息……但真不愧是高等精靈,妳已經隱約感覺到他的存在了吧?」
「由於靈素實在過於稀薄……我本以為是曾經待過這裡的精靈所遺留的氣息。」
「埃麗卡。」
我介入她們的對話,並確認一件事。
「妳是不願意離開這裡嗎?還是無法離開這裡?」
隔了一會兒之後,埃麗卡回答了。
「答案是後者。」
原來如此。瑟拉絲恍然大悟。
「埃麗卡大人締結了『必須留在這附近』的契約……作為代價,妳才能夠自由使用路諾萊德的魔素是嗎?」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很抱歉,埃麗卡不能與你們同行。」
「請不要放在心上,埃麗卡大人。光是願意讓我們查看地圖,告知易行走的路徑,我們就已經很感謝了。」
我觀察埃麗卡的模樣。她的表情顯得有些尷尬。
之後我們稍微討論了一下那條路徑。
等討論告一段落之後,埃麗卡把地圖遞給了我們。
「這份地圖送你們。」
「可以嗎?」
「盡量用吧。只不過正如你們所看到的,這份地圖並不完善。絕不能過度依賴它。」
埃麗卡將水瓶裡的水倒入銀杯,將其一飲而盡。接著她擦拭嘴角並開口說道。
「到明日早晨為止,埃麗卡也會思考一下有沒有方法支援你們。詳情明天再討論吧。」
翌日早晨,我造訪了埃麗卡的房間。
但房間沒人。這麼說──她在那間研究室嗎?
我動身前往上次那扇門扉,並沿梯子向下爬。爬到底層之際──
喀鏘、喀鏘、咚……
一陣聲響傳入了耳際,於是我望向聲音來源。
……是那房間傳來的。
我敞開門,裡頭是一處寬敞的房間。比測試嗶嘰丸強化效果的房間更大。
與研究室不同,室溫較為涼爽。只不過,雖然房間本身坪數很大……
東西卻多到讓人感覺不出它有多寬敞。這裡是堆滿了魔群帶撿拾物的雜物庫嗎?
至於關鍵的埃麗卡,則將上半身探入了堆積如山的雜物堆之中。
她似乎正在翻找什麼東西。將臀部對著我的埃麗卡道了聲早安。
「早啊。」
「之所以配合早中晚變換風景和環境,是為了避免喪失時間感嗎?」
「你很清楚嘛──所以呢,有什麼事?」
「想和妳單獨談談。瑟拉絲正在【SLEEP(眠性賦予)】的效果下熟睡著。」
滑、滑、滑……
像貓一樣滑步後退的埃麗卡探出了身子。
「談什麼?」
「首先是,關於妳莫名積極協助我們的原因。」
「……抱歉。」
埃麗卡口中率先說出的──是謝罪的話語。
看來她馬上就察覺我想談什麼了。
「聽說我們要和南軍匯合之後,妳就格外積極地幫助我們。是出於罪惡感嗎?」
埃麗卡高舉雙手,擺出投降姿勢。
「……講出涅亞聖國公主殿下的事情,是埃麗卡的疏失。瞧瑟拉絲現在幸福洋溢地和你旅行,妾身以為她早已和過去訣別了。」
提起公主的事時,埃麗卡也曾反省自己是否太沒神經了。
「瑟拉絲的反應和妳預料中不同嗎?」
「畢竟……那孩子露出那種表情,任誰都能感受到她的強烈思念吧?她似乎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其實早就暴露了。」
埃麗卡也看穿了瑟拉絲的演技。
「埃麗卡也感到很內疚,所以才會徹夜……」
「我明白。而且……瑟拉絲肯定也覺得早點聽說這件事,比一切都結束之後才得知要好上數倍。換言之……我是來向妳道謝的。妳把涅亞公主的消息轉告瑟拉絲,以結果來說是好事一件。我只是對妳完全不打算阻止我們,感到有些意外罷了。」
「從氛圍就能察覺到瑟拉絲的思念之情,阻止怎麼可能有用。不過基於義務,妾身姑且得向你們說明穿越北方魔群帶的難度。」
埃麗卡拍拍上半身的灰塵。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正如昨晚所說,埃麗卡也打算盡可能支援你們。」
她嘆了口氣,接著用拇指指向房間深處。
「有樣東西想讓你瞧瞧,可以嗎?」
房裡還有另一扇通往深處的門扉。埃麗卡用雙手推開那扇雙開門,我也跟著她踏入房內。
坐鎮於房間正中央的是──
「這是……馬車嗎?」
「不如說是戰車比較貼切。」
雖說是戰車,卻不是附有炮管及履帶的那種車型。
那是一種被稱為馬戰車的戰鬥用馬車。因為還裝設著車廂,所以稱之為『馬車』還算合理。而埃麗卡叫它『戰車』倒也有相應的理由。那漆黑的車身,明顯是為因應外敵而打造的。
「這是埃麗卡穿越魔群帶來到這裡時,所搭乘的『魔戰車』……本想在與路諾萊德之間的契約期滿之後再使用它,所以才保留到現在……」
「難不成,妳要把它讓給我們?」
「總不會是為了向你炫耀『很棒吧!?很棒吧!?欸,登河,你很羨慕埃麗卡有這輛戰車吧!?』來自我滿足吧?」
埃麗卡邊說,還邊演了一齣小劇場。有必要嗎?不過這輛車……
「…………」
車身很龐大──換言之它十分醒目。
搭車移動的話很容易被魔物發現,不適合用來隱匿行動。但埃麗卡不可能沒注意到這點,也就是說……
「這輛戰車有什麼特殊功能嗎?」
「阻礙認知。」
「換句話說……這輛戰車及其四周的事物,將不會進入他人的視線?」
「解釋上來說是這樣沒錯。」
我再度望向戰車。
「……原來如此,就效果而言可說是超乎想像。」
「不過這輛魔戰車僅剩下三分之一的力量。來這裡時,埃麗卡已用掉了三分之二。」
「無法補充是嗎?」
「用古代祕術打造的魔導具,它們的特色是獨一無二,不存在另一個具備同種力量的物體,所以無法複製出擁有相同功能的魔導具。不……別說製作方法,本人亞納奧羅巴爾甚至沒能研究出補充方法,實在很不甘心。」
也就是所謂的失落技術嗎?
「可以把剩下的力量全部用盡嗎?」
「可以。埃麗卡會思考其他逃離方法。」
埃麗卡走向戰車。
「問題在於……將這輛戰車拖曳到這裡的魔法生物,在抵達目的地的當下就已經喪失功能了。而且埃麗卡耗費了漫長歲月,才打造出了那隻魔法生物。」
換句話說──
「得看斯雷的表現而定,是嗎?」
「憑那隻不可思議魔獸的第三型態,或許行得通……」
前些日子,我們向埃麗卡展示了斯雷的第三型態。然而最終還是沒能得知斯雷的詳細情報,只知道牠是足以令禁忌魔女瞠目結舌的魔獸。
「無論如何,能在不被半數魔物察覺的情況下穿越北方魔群帶,這條件很吸引人吧?」
儘管只是粗略估計,但使用這輛魔戰車通過北方魔群帶的話,我們應該能避開約半數魔物的耳目。
這毫無疑問是極具吸引力的優勢。
行進到一半之後把它扔在原地就行了。
只不過這輛魔戰車……外型格外具有攻擊性。
甚至還有疑似投射槍的設備。據埃麗卡所言,除了阻礙認知以外,這輛戰車還具備幾項攻擊能力。是否要棄置戰車,或許還得依它的攻擊性能而定。
「除了這輛魔戰車以外,還特別附贈了埃麗卡親手製作的魔導具。不過全都是實驗用的試作品,所以耐久度很低。使用時最好預設它有次數限制。」
「妳剛才就是在那座雜物堆裡找魔導具嗎?」
瞧她堆得那麼雜亂,我還以為只是一些破銅爛鐵。
「能當作戰力的話我當然舉雙手歡迎。話說回來……」
「什麼?」
「這輛戰車能搬到地面上嗎?」
「好笑,本人可是埃麗卡•亞納奧羅巴爾。搬運工作由哥雷姆負責,你儘管放心吧。啊,還有一件事……作為傭兵潛入軍隊時,你們會報上『蒼蠅王戰團』的名號吧?」
「?是啊。」
「稍等一下。」
語一說完,埃麗卡便離開了房間。
過了一會兒,她拉著一隻哥雷姆返回了此處。
他們的懷裡抱著一些黑色衣物。
埃麗卡攤開其中一件。
「機會難得,穿上這件的話看起來應該挺威風的吧?」
她展示給我看的那件長袍,該怎麼形容呢……簡直就像為蒼蠅王及他的部下量身打造的一般。與大賢者的長袍相比,為我設計的那件長袍更是散發出了濃厚的邪惡頭目氛圍。與面具倒是挺相襯的。
只不過是以『像邪惡頭目』這個要素為前提。
「是從魔群帶撿來的嗎?」
「原本是的,之後埃麗卡依自己的喜好重新改造了一番。本來是想等你們啟程的那一天再交給你們……如何?很帥氣吧?」
埃麗卡的口吻夾雜著一絲興奮。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她似乎連雙眸都閃閃發亮,甚至還得意地從鼻孔吹氣。
雖然還是老樣子毫無笑容,但她好像很開心。
幫伊芙及麗茲打扮時也一樣,或許埃麗卡本來就很喜歡設計服飾。
「品味是不錯。」
接著她又翻開內裡給我看。怎麼說呢?感覺就像被購物節目的銷售員推銷一樣。
「可不只有外觀喔,這套衣服還兼具出色的實用性。這是用黑獅子蜘蛛的絲線編織而成,耐久度和防火性都很優異。很厲害吧?」
埃麗卡得意洋洋地介紹著衣服的性能。瑟拉絲及伊芙專用的外套似乎也讓她煞費苦心。
我觸碰幾乎已毫無痛楚的傷口。
……要是有這套防具,或許就能避免受到類似的傷。
而且──我打量著長袍及其他外套。
有了這些具統一性的服裝……
可以說『蒼蠅王戰團』總算成形了。
「知道了。」我伸出手。
「埃麗卡•亞納奧羅巴爾親手打造的防具……我們就以『蒼蠅王戰團』的身分,感激地收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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