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禁忌魔女
- 禁忌魔女
禁忌魔女。
眼前的黑暗精靈主動報上了名號。
成功了──終於見到禁忌魔女本人。
然而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麗茲倒還另當別論,就連瑟拉絲和伊芙都不禁流露出安心的神情。
但我們可還沒通過終點呢。
不過她們會鬆懈下來,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抵達金棲魔群帶深處,相當於「不可能」的代名詞。
但我們卻辦到了。
這趟旅途絕不輕鬆,坎坷的過程嚴重削弱了一行人的精神力。
大家早已筋疲力竭。就算以為這裡是終點而放鬆心情,也不該受到責備。
話雖如此,實際上目前還只到了中間點罷了。
魔女是否願意接納我們?必須先徹底釐清這點才行。
接下來的交涉狀況將會左右我們的結果……
魔女緩緩地將手搭上纖腰,並搖擺腰肢。她的烏黑長髮亦隨之飄動。
「所以──那場魔物們的大騷動,就是你們搞的鬼?」
魔女誇張地打了個呵欠。
「都打擾了妾身的美夢呢。」
「沒錯。」我點頭承認。
「確實是我的傭兵團所做的。」
我故意強調『我的』兩個字,示意這支集團的代表人是我。
「你的啊……」
魔女將目光投射於我身上,並瞇細雙眸。
「引發那般大騷動……想必你們是不小心殺了『通靈鬼』吧?」
大嘴怪物──她似乎把那隻魔物稱為『通靈鬼』。
……簡直就像忍術的名稱一樣。
「很不巧,我們對魔群帶瞭解不深,只能一邊摸索一邊前進,自然也無從得知那隻通靈鬼的習性。」
魔女挑起單邊眉毛。
「這語氣完全就是在狡辯嘛。之所以缺乏悲愴感,是因為你們半路上沒有失去任何一名同伴嗎?」
「沒錯,一個人都沒少。」
「那可真了不起──不許再繼續靠近了。」
我停下了向前滑動的腳步。
「……我只是想看清楚妳美麗的容貌。」
「可笑──別隨口說出這種違心之論。」
……儘管不曉得我的能力被魔女掌握了多少,但她某種程度上似乎已看透了我的『射程距離』。
不能像屍人那時一樣順利嗎?
也罷,反正我本來就不打算施展技能──目前還不打算。
可以的話,本想姑且讓她進入【PARALYZE(麻痺性賦予)】的射程範圍……
不過剛才的舉動或許稍嫌輕率了。
而且試著誇獎魔女的容貌之後,她的反應也很冷漠,不像是對男人沒有免疫力的類型。
看來很難從那方面攻略她。
「話說回來,雖然尚未確認結界外的狀況……但外面真的很安靜呢。換言之魔物群已然退散……包含人面種在內,理應有為數眾多的魔物蜂擁而上才對,你們是怎麼撐過去的?」
「見一隻殺一隻,不知不覺間魔物的數量就減少了。所以……大概是因為數量變少,所以才安靜了下來吧。也有半路就逃跑的傢伙就是了。」
「你說什麼?見一隻……殺一隻?包括人面種?」
「沒錯,人面種也是。」
「你是用束縛了埃麗卡親製哥雷姆的那種奇怪魔術,打倒了牠們嗎?」
「那並非魔術亦不是咒語──而是異界勇者的力量。」
魔女先是略顯訝異,但隨即又露出釋然的神情。
「異界勇者是嗎?原來如此,既然這樣就說得通了。假如你是異界勇者,具備一些奇異的力量也沒什麼好奇怪。」
此刻坦承自己是異界勇者也不會有問題。
魔女看起來很聰明,遲早會發現我的身分。
既然如此,還不如主動坦白以博取信任。
我以眼神向瑟拉絲示意,她也回望我一眼。
很好,沒問題。
瑟拉絲明白剛才那個眼神的意圖。
我要她判斷──魔女話語中的真偽。
這同時也可幫助我瞭解,她是什麼時候會說謊的類型。
換言之,即便判讀真偽時的話語內容是不重要的小事,我們也能藉此分析對方的性格。
「原來如此,妾身明白你們能夠穿越那片地區的原因了。然後──」
魔女用杖的前端敲向地面。
「你們來到妾身面前,有何目的?」
質問我們真意時,那雙紫冰眼瞳雖然平靜,卻蘊含著烈焰般的強烈威壓感。
「我也可以提出一個疑問嗎?」
我以問題回應對方的提問。筆直凝視我的魔女沉默一會兒之後開口了。
「也罷,只有妾身單方面質問你們也不公平。說吧。」
……她還挺講道理的嘛。
「聽到我是異界勇者以後,妳也沒提高警戒……這是為何?搞不好我們是女神的手下,並且奉命前來執行什麼邪惡的任務哦?」
魔女大幅撥開頸間的秀髮。
「異界勇者也並非全都順從女神,你不曉得嗎?」
她用指尖繞著圓圈。
「受到召喚的諸多勇者當中,也存在著一些叛逆之徒。不過違逆女神旨意的人,大部分都會在某座遺跡命喪黃泉。看樣子你沒有被送往那地方,光是如此就得對自己的幸運感激涕零了。」
她也知曉廢棄遺跡的存在。
「又或者,莫非正如你所說……」
魔女的魔杖前端閃爍光芒,帶狀術式隨之顯現……是魔術嗎?
「你們真是邪惡女神的手下嗎?」
我應該在此坦白自己的真心。互相試探卻沒有拿捏好分寸反倒危險。
何況不斷地互相試探,也可能拉開彼此的『距離』。
「正好相反──我是打算向女神復仇的一方。」
我感覺到身後的伊芙及麗茲有所反應。儘管沒有出聲,但她們都流露出訝異之情。
我並未告知她們,自己是女神的敵對方。
「那麼──妳又是哪邊?」
就是現在。魔女此刻的反應將決定一切。
萬一魔女與女神是一丘之貉,那就僅剩一個選擇。
擊敗魔女,並佔領此處。
我靜候著對方的答覆。能看穿謊言的瑟拉絲將告訴我正確答案……
只見魔女緊皺眉頭,將手搭上腰際並顯露出極度不悅的表情。
「啊?亞萊昂女神那個邪神不僅將妾身視為危險人物,還將禁忌之名強加於妾身。根本不存在任何理由,能讓妾身對那個混帳女神抱持好感…………你剛剛是不是偷笑了一下?咦?等一下,到底有什麼好笑的?」
看樣子,魔女似乎備受女神關照呢。
然後──一瞬之間,我也不小心忘了保持平靜。
「沒什麼,抱歉。」
……哦,想不到魔女也會爆粗口呢。
而且,嗯──她也稱女神為混帳女神啊。
瑟拉絲沒有發出暗號。
『萬一魔女撒謊,就輕咳一下。』
既然她沒有動作,表示對方所言屬實──換言之魔女不屬於女神陣營。
這下幾乎可以確定了……
萬分之一的疑慮總算去除了。
「那麼,差不多可以回答妾身的問題了吧?你們拜訪的目的為何?」
「……有兩個目的。」
「兩個?還真貪心呢。」
「畢竟是人類嘛。」
「……哼。來,說說看吧。姑且聽聽你怎麼說。」
「第一,希望妳能收留我身後的豹人與黑暗精靈。」
魔杖前端向上輕彈了一下。
「說下去。」
「基於某些原因,她們正遭人追捕。倘若妳不願收留,兩人就非得在外界持續過著絕望的逃亡生活。」
「嗯哼。意思是不需要收留你和那位高等精靈嗎?」
「可以的話,也希望妳能暫且收留我們。但只要再達成另一個目的,我們便會立刻離開這裡。雖然只能口頭約定……但我不打算洩漏關於妳的情報。四處擴散妳的情報,對我也沒好處。」
伊芙與麗茲稍稍流露動搖之情。
大概是『我們便會立刻離開這裡』這句話,令她們心生動搖吧。
魔女以魔杖作為支撐,並前屈身體。
「你好像對自己的話術頗具自信呢。」
「我不否定。正因如此我才會自告奮勇,作為這支隊伍的隊長出面進行交涉。」
「看起來不像紙老虎,也不會不自量力地虛張聲勢……哼,目前為止對你的印象還不算差。」
「總不能讓可能願意收留我們的魔女感到不悅嘛。我姑且還是有在顧及形象。」
「好笑。」
……看來『好笑』是她的口頭禪。一般來說,『好笑』是『應該笑的時候』或『感到有趣的時候』才使用的詞彙。
然而她臉上卻不帶一絲笑意。
沒錯,魔女未曾綻露一點笑容。甚至連愉悅以外的情感也無法使她揚起嘴角。
嘲諷、苦笑、諷刺或自嘲──全都沒有。
「然後呢,另一個目的又是什麼?」
不笑的魔女如此提問之後,我從背袋裡拿出了三只紙筒。
「這些。」
「那是什麼?地圖?」
「是咒語書。」
「……你想要埃麗卡傳授那些咒語書的讀法嗎?是什麼樣的咒語,讓你不惜專程跑到這種地方也想學會?」
「禁呪。」
魔女的表情變了。
「…………哦。」
「我一直在尋找能讀出這些咒語的人。倘若是知識淵博到足以被冠以禁忌之名的魔女,應該有辦法才對。」
「湊齊了三個……換言之你……」
有所察覺的魔女開口了。
「想獲得禁呪的力量,以打倒亞萊昂的女神嗎?」
「沒錯。」
魔女聳聳肩。
「不可能。」
這個口吻……
她──並非不知道讀法。
雖然知道,卻不打算教我。
從語氣聽來,比較接近這個意思。
瑟拉絲沒有傳來暗號。我感受到她散發出來的躊躇與困惑。
她似乎──正在猶豫是否要發出暗號。
剛才的『不可能』,並非『因為辦不到所以不可能』。倘若是『心情上不可能』,那麼魔女就不算『撒謊』。
而且魔女剛才道出了『湊齊了三個』這句話。
她毫無疑問掌握著什麼情報,否則不會說出這種話。
「妳知道讀法吧?」
「……沒錯。不過──」
魔女維持著前屈的姿勢,青紫色的瞳孔輕輕閉上。
「面對不知是否有資格接受禁呪知識的人,我可不打算輕易地將讀法傳授出去。」
「要怎麼做妳才願意教我?」
「誰曉得呢。」
「是嗎?我懂了。」
魔女緊皺眉頭。
「…………懂什麼?」
「既然如此,就先談談第一件事──收留我身後的豹人與黑暗精靈吧。」
關於禁呪的事,目前看來沒有交涉餘地。
既然如此就先交涉另一件事──從其他方面著手。
「埃麗卡有什麼理由收留你們?答應這項要求對埃麗卡有何好處?……一般情況下,應該會像這樣斷然拒絕吧。」
她的紫冰眼眸望向了伊芙與麗茲。
「首先……那位豹人族,妳是史畢德族的孩子嗎?」
伊芙向前邁進一步。
「正是如此。我是艾迪姆•史畢德的孩子,伊芙•史畢德。」
雖然負責交涉的人是我,但也沒有禁止其他人出面交談。
我告訴她們可以依狀況自由發言。
魔女露出了『果真如此』的神情。
「……艾迪姆和帕綺人呢?」
面對魔女的提問,伊芙遲了一拍才回答。
「父親和母親都已經逝世。」
「……抱歉,問起讓妳痛苦的事。」
「妳沒有必要道歉,事實就是事實。」
伊芙舉起手,秀出手上的東西。
「這是妳賦予我們一族的地圖……我正是依循這份地圖而來。『倘若某一天妳需要禁忌魔女的力量,就用這份地圖向她尋求協助。』……這是父親艾迪姆留給我的遺言。」
「我受了史畢德族很多關照。但是,這樣啊……艾迪姆和帕綺都死了……」
魔女的面龐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霾。
……從表情看來,她似乎和伊芙的雙親建立了相當友好的關係。
「而妳就是當時的小女孩……伊芙。」
「嗯?我們見過面嗎?」
記得伊芙說過她未曾見過魔女。
「妳沒印象了啊。這倒也是,畢竟埃麗卡見到妳時,妳還只是個小嬰兒。」
「……原來如此。」
「從某個時期開始,妾身和史畢德族就斷了音信……」
「我們部族某天遭到襲擊,就這樣慘遭殲滅……只剩下我一人。」
「被誰?」
魔女的聲音釋放出了沉重而銳利的紫炎。她態度驟變,甚至可說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另一方面,伊芙的口吻卻格外消沉。
「我只記得襲擊者是一群年幼的孩子……」
「名字。」
那是近乎命令的語氣。魔女催促著伊芙──要她道出那群孩子的名字。
「我不曉得他們的名字。唯一清晰烙印於腦海的,只有他們是群與年齡不符的強大怪物……」
已然死心的伊芙嘆了口氣。
「僅掌握這點情報的我沒能為大家報仇雪恨……如今對方的長相應該也和當初完全不同了。」
魔女輕輕咋舌一聲……看樣子她比想像中具有人性。
會為了親暱的人勃然大怒,可以說是相當重情重義。
「之後,唯一倖存下來的我便獨自在這片大陸徬徨遊走。那個時候,我和同樣孤身在外流浪的麗茲相遇了。」
伊芙將手搭上麗茲嬌小的肩膀。
「為了尋求安身之地,我們踏上了旅程。然而與此同時,一群奴隸商人盯上了我們……以寡敵眾的情況下根本逃不掉。為了賭上一線希望,我們逃進了魔群帶……」
她無力地搖搖頭。
「然而魔群帶的魔物,卻遠比那群奴隸商人還要恐怖。無可奈何之下只好折返的我們,就這麼被守株待兔的奴隸商人襲擊並抓住了。」
伊芙滔滔不絕地向魔女闡述之後的發展。
她在蒙洛伊以奴隸的身分被賣掉,並成為了血鬥士。
為了贖回自己與麗茲的自由,她拚了命地持續戰鬥。
遭到經營血鬥場的公爵背叛之後,最後被我們所救……
魔女不發一語地傾聽著。伊芙語畢之後,她將目光移向麗茲。
「妳的姓氏是什麼?」
「對、對不起……我只知道自己的名字是麗茲貝德。」
「那麼妳的雙親……」
話才問到一半,魔女支吾其詞。大概是覺得自己問起了殘酷的事吧。
「我……與姊姊相遇之前,一直在森林裡的黑暗精靈聚落生活著。」
麗茲開始靜靜地訴說。
「我是個孤兒,不曉得親生父母的身分,也沒有記憶……事後我才知道,麗茲貝德這個名字,是收養我長大的人……他已逝女兒的名字。」
語落至此,麗茲的臉上閃過一絲恐懼。
「某一天,那座聚落……被自稱為亞萊昂騎兵團的人給摧毀了……但我不清楚原因。」
亞萊昂──混帳女神的國家嗎……真是個到處為惡的國家。
一臉惱火的魔女開口了。
「即便如此妳還是倖存下來,之後獨自在外流浪……並且在過程中與伊芙相遇。」
「是的,然後……」
麗茲望向我。
「登河大人在危急之際救了我。至於來龍去脈,就如方才姊姊所說。」
魔女終於露骨地顯露出憤怒之情。
「儘管並非所有人類都如此卑劣……但他們對待精靈族和亞人種的態度依舊讓人無法苟同。無論經過多少歲月,他們的愚蠢還是不見好轉。就這層意義上來說,和塵世保持距離果然是正確的決定。不過嘛……」
她低下了頭。
「換作是其他人,妾身早把你們趕回去了……真傷腦筋。艾迪姆的女兒,和失去故鄉的同族女孩……」
魔女緩緩地搖了搖頭,並開始自問自答。
「不對不對不對,等一下。說到底,剛才那番話究竟有幾分可信度?不過艾迪姆的事只有史畢德族的人才知道……而且她的面容也確實有艾迪姆的影子……」
在她陷入糾結的這段期間,感覺我可以游刃有餘地讓她進入技能範圍內……雖然我不打算這麼做就是了。
不過看來計畫確實奏效了。
『與魔女有因緣的豹人族』。
『擁有可憐遭遇的同族少女』。
這兩項要素使魔女深陷苦惱。
假設只有我和瑟拉絲兩人,事情想必不會這麼順利。
『關於禁呪我無話可說。抱歉我無法信任你們,請回吧。』
她有極大可能會像這樣,以一句話斷然拒絕我們。
禁忌魔女雖然有情有義,基本上卻是個現實主義者。
換言之若非有充分的理由,無法讓她動容。
而伊芙和麗茲正是足以動之以情的要素。
下定決心的魔女端正姿勢。
「好吧,姑且保留讓步的餘地。」
魔女的眼神仍存有一絲懷疑。
「不過,能容妾身說句話嗎?不,就算沒有妳們的許可妾身也要說。伊芙及麗茲……那位『登河大人』或許只是打算利用妳們,作為拉攏妾身的籌碼喔。」
她連這點都考慮到了嗎?果然很敏銳。
「無妨。」
伊芙強而有力地答道。
「即便真是如此,我也不在乎遭到登河利用。這個男人為我們做的事,值得我甘願為他付出。他不惜讓自身暴露於危險之中仍將我們帶領至此,反過來說我也算是在利用他。」
「我、我也一樣……!」
麗茲緊接著說下去。
「對、對象是登河大人的話,無論被怎麼利用都沒關係!那個……前提是如果我能幫上他的忙……」
「……妳們與登河相遇之後,經過了多久?」
魔女瞇起雙眸提出疑問,伊芙則坦白說出時間。
「嗯哼……就憑這麼短的相處時間,妳們對他的信賴倒是格外深厚嘛。聽起來……這名叫登河的男人要不是個濫好人──要不就是個出色的詐欺師。」
我嗤笑一聲。
「這個嘛……一半一半吧。」
「可笑。」
魔女用杖敲打一下地面。
「看來是個不容輕忽的男人呢……不錯。」
接著她轉過身去。
「也罷,反正你們也沒有隨意破壞掉哥雷姆……不對,或許連這點都在你的計算之內……沒錯,為了博取妾身的信賴……」
魔女回頭望向我。
「不過嘛……你這名叫登河的人類確實讓人好奇,稍微和你交流一下倒也不壞。畢竟最近妾身也有點無聊。」
她將手上的杖旋轉一圈。
「好吧,就招待你們前往埃麗卡的家。」
很好,如此一來就達成了兩個目的其中之一。
以起頭來說還算不錯,甚至可以說超乎預期。
……雖然魔女是看穿了我的用意,才刻意接納我們。
但總而言之,終於成功跨出了第一步。
之後只要能博得魔女的信任,便能完成我們造訪金棲魔群帶的目的。
同時也更接近被混帳女神視為禁忌的咒語了。
而且,雖不知道她本人有沒有注意到,但魔女已洩漏了一項重大資訊。
憑我掌握的情報,還無法斷定『那件事』是否為真。連瑟拉絲亦不清楚。
一直以來,那都僅是一項『有可能屬實』的情報。
我用掌心覆蓋住自己的口部,避免他人看見我情不自禁流露出的表情。
沒錯──魔女方才是這麼問我的。
『你想獲得禁呪的力量,以打倒亞萊昂的女神嗎?』
我幾乎要反射性地勾起嘴角。對,她的提問意味著──
那些禁呪確實能擊敗那個混帳女神……這麼理解沒錯吧?
走上木造階梯並敞開門扉之後──魔女埃麗卡現身了。
「進來吧。」
伊芙牽著麗茲的手並瞥了我一眼。那是請求許可的眼神。
我點頭答應之後,兩人便往階梯邁出腳步,斯雷則尾隨在後。
「……我們也走吧,瑟拉絲。」
瑟拉絲回應一聲「是」,接著小跑步接近我。
她壓低聲音開口說道:
「終於設法取得對方的好感了呢。」
「是啊,暫且確保了伊芙與麗茲的安身之地──光是如此便成果豐碩了。」
登上階梯盡頭的我們踏入屋內。
寬敞的房間隨之映入眼簾。
能目視到燭台型的燈光。依發光方式判斷,應該是以魔素作為能量來源吧。
房間中央有一張木製矮桌,家具與擺飾大部分都是以木頭為基調,造型則偏向時髦的北歐古董風。
埃麗卡將魔杖倚放於一旁的邊桌,自己則深陷於沙發椅上。
「稍等一下。」
依指示等了一會兒之後,哥雷姆於房間深處現身了。它用雙手抱著四張椅子,並俐落地以等間距離排列好。
「來,坐吧。」
接受對方邀請的我們坐上椅子,埃麗卡則拿起沙發旁桌子上的銀杯。
「要喝點什麼嗎?」
瑟拉絲以目光詢問我『該怎麼辦?』,我則回應道:
「勞煩了。」
她也許是害怕對方在飲料中混入安眠藥等藥物,但即便只是表象,現在也必須表現出對埃麗卡的信任。當然,一旦察覺有哪裡不對勁,我就會立刻採取對策。
哥雷姆端來了放著銀杯的托盤。
……它還能打雜啊,真是靈巧。
對方端出來的是香草水。我將杯子遞往嘴邊,同時若無其事地嗅著氣味。
和我在蒙洛伊喝過的香草水氣味相同……是同種類的香草嗎?
我裝出將水一飲而盡的樣子,並用舌尖稍稍舔拭一下味道。從這個角度,坐在對面的埃麗卡應該看不見我的嘴才對。嚐起來不像有毒。
……味道沒有異樣,看樣子沒問題。
「擔心妾身下毒嗎?也罷,會有所警戒也是無可厚非。」
埃麗卡用手梳理艷麗動人的黑髮,並伸手催促道。
「妾身不會感到不悅。儘管試毒,直到滿意為止吧。」
她的目光正投注於瑟拉絲身上。
「啊──那個,失禮了……」
瑟拉絲雙手捧著杯子,尷尬地縮起身子。看來她試毒的時候似乎被埃麗卡看穿了。另一方面,伊芙及麗茲則毫無警戒地喝下了香草水。
埃麗卡撐著臉頰,並以銳利的眼神注視瑟拉絲。
「妳……是瑟拉絲•亞休連對吧?」
「您知道我嗎?」
從我們握有的情報看來,埃麗卡至少已經過了十年與世隔絕的生活了。
十年前的話,瑟拉絲年僅9歲。即便埃麗卡認識當時的瑟拉絲,有可能立即認出成長後的她嗎?
不,不對。
埃麗卡的口吻──不像是長期與外界隔絕的樣子。換句話說……
「妳握有某種方法,能取得魔群帶外面的情報是嗎?」
我提問之後,她優雅地交叉雙腳。
「正是。」
乾脆地承認之後,不知為何她又將目光投向斯雷。
「那是在遙遠過去失傳的古代力量──」
「使魔之類的?」
埃麗卡的單邊眉毛顫動了一下。
「你竟然知道,真讓人意外。」
「……雖然無法確信,但隱約有這種感覺。」
其實我是隨便亂猜的,純粹只是因為腦中有種『提起魔女就會聯想到使魔』的刻板印象罷了。原本的世界也有很多類似的創作……
硬要說有什麼理由的話……因為埃麗卡在開口前瞥了一眼斯雷。
依我判斷,望向魔物斯雷這個舉動,代表『她腦中浮現出了某種能夠操控魔物的力量』。
埃麗卡彈響手指。
「正如你所言,妾身是透過使魔獲取魔群帶之外的情報。儘管妾身不願與外界扯上關係,仍改變不了外界十分有趣的事實,所以妾身才會定期蒐集情報。話說回來──」
她的視線從我的臉,向下移至長袍。
「藏在長袍裡的那隻魔物,是你的使魔嗎?」
果然被發現了。
「這隻史萊姆是我的搭檔。我不曉得所謂的使魔究竟是什麼,所以也無法確定能否如此稱呼牠。」
「不清楚使魔明確的定義及操控方法,是嗎?」
魔女正不著痕跡地打探我的知識量,真是不容小覷。
「也罷,埃麗卡就破例教教你吧。所謂使魔,指的是與自己締結魔術契約的動物或魔物。牠們願意遵從大多數的命令,還能將映入牠們視野的景象傳送至主人腦中。雖然也可以透過使魔與現場的人溝通……不過那會使妾身及使魔筋疲力竭,累到讓人以為自己的壽命縮減了呢。」
埃麗卡扭轉頸部,並揉揉肩膀。
「所以……可以的話我不想使用那招。畢竟會疲倦到數日都昏睡不醒。」
既然如此,嗶嘰丸就不算在使魔的範疇內。
「我們沒有締結妳口中的魔術契約。與其說是使魔──不如說嗶嘰丸是我重要的搭檔,也是珍視的夥伴。」
長袍裡頭傳出了「嗶啾~」的愉快鳴叫聲。
「哦~那裝著媒介水晶的那匹馬呢?」
媒介水晶……?是指斯雷頸部後方的那東西嗎……?
「妳知道關於斯雷的事嗎?我在米魯茲遺跡偶然發現一顆蛋,帶進魔群帶後便孵化了……」
沒錯,我本來也打算詢問一下關於斯雷的事。趁現在順便問問吧。
「無法肯定牠是神獸還是魔獸,連妾身都未曾見過這種魔物……吶,等會兒能讓妾身稍微調查一下牠嗎?」
「……斯雷不抗拒,也不具危險性的話就可以。」
我如此回答之後,埃麗卡再次交叉雙腳。她的心情似乎變得愉快了一些。
「謝謝。」
雖然心情顯得還不錯……但她依舊不帶一絲笑容。
「嗯?」就在這時,埃麗卡的視線突然移開了。她轉而將目光投向麗茲。
「──啊啊,抱歉。」
不知為何,埃麗卡忽然致歉。
「雖說是從南方,但你們畢竟穿越了魔群帶,應該已經身心俱疲了吧。」
只見麗茲不安地縮起身子,她的眼角泛起了幾滴淚光。
啊,原來如此。看來魔女注意到麗茲在強忍著呵欠。
「啊……在大家討論嚴肅話題的時候,真的很對不──」
「用不著道歉,麗茲。」
我打斷了她的話。
「妳都強忍住呵欠了,沒有做出任何失禮的舉動。還有……這種動不動就道歉的習慣,必須改掉才行呢。」
埃麗卡挺起胸膛,並點了點頭。
「說得沒錯。可憐的孩子,養成了對他人臉色過度敏感的性格。」
埃麗卡雙手撐著扶手,打算從沙發上起身。
「自尊心與自我肯定感也被大幅抹殺了……光是想像她至今遭受了什麼樣的待遇,便令人不禁湧起一股殺意。」
「正因如此,我才希望她能花上一段時間在這裡療養。」
彎著腰的埃麗卡,半瞇著眼瞪向我。
「……總覺得每次和你說話,思緒就會自然而然地被誘導。」
「既然只是『總覺得』,那我可是無罪的。畢竟也可能只是妳的錯覺。妳沒有證據吧?」
「……可以問問你幾歲嗎?」
我坦白回答之後,埃麗卡噘起嘴唇並緊皺眉頭。
順帶一提,她到現在還是維持著彎腰姿勢。
「……騙人的吧?」
「那妳又是幾歲?」
「妾身活過的歲月可是你的數倍。」
「既然如此,我是否該向大前輩表達一點敬意呢?倘若妳希望我用敬語──」
「好笑,別說笑了。聽好了登河,無論活得再久,光是平白增長歲數也不會變成值得尊敬的人。」
「……很高興能多瞭解妳的想法。好了……照剛才的談話內容,妳應該願意提供我們床鋪──這麼說沒錯吧?」
「對,你們最好也歇息一會兒。」
彎著腰的埃麗卡總算挺直身體並呼喚哥雷姆,接著向它們下達某些指示。
「啊,話先說在前頭,不可能四人各住一個房間。這裡僅有一間客房,另一組人就自行打掃並使用埃麗卡以前的房間吧。」
「這便足夠了。」
「還、有──每個房間都只附有一套寢具。是要一起睡或者其中一人睡地板,就由你們自行選擇吧。」
伊芙和麗茲果然還是睡同一間比較好吧。如此一來──
「…………」
我將目光投向瑟拉絲。
她使勁點了兩次頭……應該是答應了吧?
「那麼,就由我和瑟拉絲借用妳以前的房間吧。」
放下行李之後,我將身體倚上房間的牆壁。
「總算可以鬆一口氣了。」
「是的,能獲得床鋪著實令人高興。只不過……」
我們居住的房間,空間十分狹窄。
不,正確來說是連立足地都很少。
地板上散亂著各種擺飾。
原本的房間其實挺寬敞的。
佔據空間的物品當中有一些是大型家具,但絕大多數都是沾滿灰塵的中小型擺飾。根本是把用不到的房間當作倉庫……不過這也是常有的事。
幸虧從門口到床鋪附近的走道勉強還留有一些空間,足夠擺放我們的行囊。就算不整理,走到床邊在床上就寢時也不至於阻塞難行。
……只不過,好歹得騰出一些位置讓我在地板上睡覺才行。
「埋怨也無濟於事,畢竟自行打掃是出借房間的條件。等會兒向魔女確認一些關於打掃的細節之後,就盡快在可能的範圍內整理乾淨吧。瑟拉絲妳沒意見吧?」
瑟拉絲目不轉睛地盯著床鋪,過了一會兒才出聲回應。
「是。」
我已經習慣與瑟拉絲同房了。
我們已共同度過好幾個夜晚,當然也有數次同房就寢的經驗。
因此雙方都不會感到抗拒……不過瑟拉絲似乎還靜不下心來。
大概是因為之前那件事,才讓她現在格外在意吧。
就在這時,斯雷在空無一物的地毯上趴了下來。
第一型態很節省空間,能夠確保休息位置。
「噗嚕~……」
看來斯雷也已經筋疲力盡……這下總算可以讓牠喘口氣了。
我安撫著斯雷的背。
「好好休息吧。」
「噗嚕~……♪」
另一方面,嗶嘰丸則精神飽滿地飛跳至床上。
「嗶啾~♪嗶嘰~!」
只見牠興奮地上下彈跳著。
「嗶啾~♪」
看樣子嗶嘰丸早已恢復了精神。
姑且決定讓嗶嘰丸及斯雷和我們同房時,埃麗卡還問道:
『欸……牠們晚上不會礙事嗎?』
真是無謂的關心。她似乎以為我和瑟拉絲是『那種關係』。
算了,也難怪她會誤解。
就在此時,瑟拉絲突然語氣嚴肅地叫住了我。
「登河大人,關於就寢時的安排──」
我出手制止,並一步步走向瑟拉絲。
在兩人幾乎要肌膚相觸的極近距離下,我將自己的唇湊近她的耳朵。
「咦?那、那個──!?」
「若要用一般聲量說話時,需以魔女正在竊聽為前提。雖說那名魔女感覺可以信任,但我們畢竟還不瞭解她。所以要是談話內容無關緊要,被聽到也無所謂,那再用正常聲量。」
我壓低聲音,在氣息足以拂過瑟拉絲的距離下竊竊私語道。
「啊──明白了。」
「所以呢?從妳剛才的語氣聽來……是要談什麼重要的事嗎?」
「咦?那個……應該,算是吧。」
「那就稍後再說,行嗎?」
「啊──是的。」
瑟拉絲的耳根染上了一抹紅暈……我靠太近了嗎?
我遠離她,並恢復原本的聲量。
「……不過,幸好禁忌魔女看起來為人不錯。」
在床緣坐下的瑟拉絲優雅地雙腳併攏。
「是、是啊。本以為她會是形象更為莊嚴的人。」
「形象很不莊嚴,真抱歉啊。」
「呀──!」
瑟拉絲的雙肩大幅顫動了一下。
埃麗卡正倚靠在房間門口的門框上。
從瑟拉絲的視角來看,埃麗卡的位置恰巧位於瑟拉絲的正後方,因此她完全沒注意到。
順帶一提,我本來正打算向現身於此的埃麗卡打聲招呼。
不知是想澄清還是道歉──瑟拉絲連忙開口了。
「埃麗卡大人,剛才那句話絕非──」
「她是想說妳很有親和力,對吧?」
「嗯哼,意思是她在誇獎我?」
「我說得沒錯吧?」
我徵詢瑟拉絲的同意,她則奮力地點了點頭。
「沒錯,我沒有任何理由詆毀魔女大人。不過……」
瑟拉絲站起身來面向魔女,然後屈膝跪地並低下頭。
「倘若我的發言令妳感到不悅,請容我由衷向妳致歉。」
埃麗卡瞇細雙眸,緩緩地交叉雙臂。
「瑟拉絲……妳是不是常常被人說『太認真所以很無趣』?」
「!」
一針見血。瑟拉絲回頭望向我。
「登河大人。」
那哀憐的眼神彷彿在說『真的嗎?』。
……就算有謊言判定能力,說不定只要有男人對這位公主騎士說一句『和瑟拉絲兩人聊天很開心』,她就會輕而易舉地淪陷……
「我不是說過,瑟拉絲妳的認真性格正是優點所在嗎?我很清楚妳的長處,現在妳就先接受我這樣的評價吧。」
「啊,那個──是。」
看到瑟拉絲略顯開心地點點頭之後,我接著向魔女搭話。
「總而言之,這下也省得我去找妳了。我有些話想和妳談談。」
「妾身也是這麼想,所以才會前來拜訪。」
魔女望向走廊的另一側。記得那是伊芙及麗茲的房間。
「有些事應該不好當著她們的面說吧?反正妾身也還有些話沒講完。何況……埃麗卡已經很久沒和外界的人說話了,意外地有些興奮。儘管一直隱居於這種地方,但妾身也並非打從心底討厭人類。」
「──能稱呼妳埃麗卡嗎?」
「隨你高興。順帶一提,埃麗卡並非本名……不過想叫的話就叫吧。」
瑟拉絲流露出稍顯詫異的神情。
大概是因為埃麗卡自報姓名時,判定謊言的能力沒有起作用吧。
「妾身也與麗茲貝德相同,原先僅有『亞納奧羅巴爾』這個名字。但是……實在太長了,又沒有適合的簡稱。於是就將亞納奧羅巴爾當作姓氏,以較為簡短的『埃麗卡』作為名字。這是從過去的異界勇者紀錄中隨意借用的名字……因為發音還挺好聽的。有意見嗎?」
她將『埃麗卡』視為『真正的名字』。
原來如此,這種案例也不會被判定為謊言嗎?
「啊,還有埃麗卡之所以偶爾會自稱為『妾身』,是因為這是我在幫自己取名為『埃麗卡』之前所留下的習慣。如今已經盡量自稱『埃麗卡』,但偶爾還是會脫口說出『妾身』。可是……總覺得『妾身』這種稱謂很老派。」
「這個嘛──或許是吧。」
她的外貌與『妾身』挺相襯的,我倒覺得不差……不過繼續這個話題只會讓事情愈來愈複雜,姑且先表示贊同吧。
「以『埃麗卡』作為第一人稱感覺比較年輕吧?對吧?瑟拉絲妳認為呢?哪種第一人稱比較好?」
埃麗卡咄咄逼人地質問道。看來這對她而言是相當重要的問題。
「咦,我嗎?那個……我覺得兩者都很好哦。」
「埃麗卡討厭這種迴避風險的回答。」
瑟拉絲顯得很沮喪。
「非常抱歉……」
「由我做出具風險性的發言,相對地瑟拉絲則以穩當的言行來取得平衡。」
「你會不會太袒護自己的戀人了?難道是故意炫耀嗎?」
「算是吧。」
「我、我和登河大──」瑟拉絲話才說到一半,埃麗卡便聳聳肩。
「果然不是故意炫耀。」
話說回來,埃麗卡還挺健談的。也許正如本人所言,她很渴望與人對話……對我來說正是大好機會。
對話機會增加,意味著拉攏她的可能性亦會隨之提升。
「然而一旦認真起來,妳卻是最為棘手的對手……」
埃麗卡將目光投向瑟拉絲。
「能夠看穿偽裝風音的精靈──八成是席菲澤雅吧?」
那是瑟拉絲操使的風精靈名字。
「不過,他應該不是與亞休連一族代代締結正式契約的精靈吧?」
瑟拉絲表情微妙。
「……妳看得出來嗎?」
嗯……原來存在正式與一族簽訂契約的精靈啊。
「儘管不清楚事情緣由……但瑟拉絲•亞休連與失散的精靈締結了契約。這就是妳之所以投身於涅亞聖國的原因嗎……與失散精靈簽訂契約,於是遭到國家放逐?」
瑟拉絲沉默不語,埃麗卡則像是在責備自己似地搖了搖頭。
「……問太深入了,抱歉,忘了吧。總之……不僅有能看破謊言的席菲澤雅,還有你。」
埃麗卡一臉嫌麻煩地望向我。
「互相欺瞞對埃麗卡來說太過不利了。」
「既然如此──就讓我們推心置腹地談吧。」
說實話,我沒什麼情報是需要特別向埃麗卡隱瞞的。
「埃麗卡也表示贊同。畢竟刺探你們的底細實在太麻煩了。」
「那事不宜遲……我得坦承什麼事,才能博得妳的信任?」
「這個嘛,首先是……你需要禁呪的理由。埃麗卡必須先瞭解這件事,否則一切免談。」
語畢,埃麗卡從雙峰谷間拿出一只懷錶。
她隨手將懷錶扔向我,我伸手接住了它。
「反正你們也需要暫時休憩一會兒,有很多時間能聊。」
看來對方也看透了我們的疲勞程度。
我瞥向占據了大半房間的擺飾。
「我倒希望先用這段時間來整理這地方。」
「打掃工作之後再做就行了,埃麗卡也願意幫忙。」
「哼,知道了。」
拿著懷錶的我勾起嘴角。
「那就來談吧。談談我們來到這裡之前的事情始末。」
話說到一半,埃麗卡突然打斷了我。
「抱歉打斷你說話──啊?等一下,開玩笑的吧?」
埃麗卡用手指抵住額間,並緊皺眉頭。
「意思是,你從那座廢棄遺跡生還了……?咦?換句話說……咦?等等?這表示……」
為了確認,她再次重複質問道。
「你打倒了噬魂魔嗎?」
「算是吧。」
「『算是吧』是什麼意思……」
「我之所以能獲勝,確實有相應的理由。」
廢棄遺跡的魔物徹頭徹尾地小看了我。
那裡的魔物相當蔑視廢棄者。
甚至把人類視為玩物。
而實際上,遺跡的魔物的確具有凌駕廢棄者的力量──
「當中最強的魔物便是噬魂魔。既然那座遺跡的生還率為零……代表這隻噬魂魔階級最高、從未敗北。」
「所以牠太過輕忽大意,甚至露出了破綻?」
「我是如此認為。就這層意義上來說,我可以說是被過去廢棄者們累積的敗仗所救了。」
正因如此,噬魂魔才會露出破綻。
埃麗卡以纖細的指尖,優雅地撫摸她艷麗的唇瓣。
「就邏輯上來說確實說得通……」
她似乎還不相信我殺了噬魂魔。
埃麗卡走向我並湊近臉龐。
她的身高比我矮,所以正以仰望著我的姿態和我面對面。
「那隻噬魂魔竟然被你……」
青紫色的雙眸映照出了我的身影,此刻的『我』在她眼裡沒有一絲邪惡氣息。換言之──她不認為我強大到足以殺死噬魂魔。
就連我自己都不得不佩服這身擬態。埃麗卡狐疑的神情證明了這點。
「話說回來,妳知道噬魂魔的存在呢。」
「嗯?是啊。」
埃麗卡將頭撇向一邊,並把手搭上腰際。
「有段時間,妾身一直跟在薇希斯身旁。」
原來如此……她就是在那時得知噬魂魔的事。
「換句話說,妳曾待過亞萊昂嗎?」
「沒錯,基於各種原因曾在那裡滯留過一段期間。幸虧在陷入危險之前就盡快脫身了。」
「優秀的黑暗精靈……那名女神勢必會想方設法地拉攏妳吧?」
「對。正如你的猜測,她確實曾經試圖拉攏妾身,然而卻被埃麗卡拒絕了。之後埃麗卡流浪了好一陣子……並漸漸厭倦驅趕追兵,於是決定隱身於此。」
女神所派遣的追兵,肯定不是能輕易逃脫的對手。
而且埃麗卡甚至有能力抵達魔群帶的深處。
依我判斷,她本身的戰鬥力肯定相當了得。
「反正埃麗卡原本就打算最終要在這裡定居,只是時間提早一些罷了。」
埃麗卡挺起胸膛並伸了個懶腰。
「嗯……話題扯遠了。所以呢,離開廢棄遺跡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
我接著道出了黑龍騎士團的事。
「…………啊?所以是你殺了『人類最強』,不是傳聞中的咒術師集團殺的?」
「也順便提一下關於那支咒術師集團的來龍去脈吧。」
闡述完亞信特的事之後,埃麗卡點頭附和。
「於是亞信特才會忽然銷聲匿跡……」
埃麗卡前傾身子,以高高在上的態度指著我。
「將冰封的屍體敲個粉碎,你的想法實在很有意思。埃麗卡很喜歡這種點子。」
埃麗卡流露出欽佩的目光,而我也同樣對她深感佩服。
使魔的情報蒐集能力比想像中更卓越,簡直就像網路新聞或報紙一樣。
令她能夠定期瞭解世界上的熱門話題。
「──總之,以上便是我們踏入魔群帶之前的原委。」
說完之後,我啜飲了一口香草水。那是哥雷姆在談話期間替我們端來的……到現在仍不忘試毒的我,不禁感慨自己的疑心病真重。
「於是你們掃蕩了魔群帶的魔物,最後抵達這裡……」
埃麗卡將沾在指尖上的水滴舔拭乾淨。
「真虧你能靠所謂的狀態異常技能生存到現在。」
「與這世界既有的狀態異常賦予能力相較之下,我的力量似乎具備超乎想像的性能。」
「魔術式、詠唱咒語與勇者的力量(技能),這世界大致上能分類成五大系統……」
她盤腿坐上床鋪。
「無論哪個系統,狀態異常賦予系統的能力都必定被列為最低階級。」
埃麗卡豎起手指,以老師的口吻開始講解。
「埃麗卡也曾試著探索這項能力的可能性,但不管是成功率、持久力與效力,它在任何方面都無用武之地──也就是廢柴技能的代表。」
而且這是全世界的共同認知──埃麗卡補充說道。
「因此薇希斯會判定你派不上用場,絕對是合情合理。再加上你不僅等級吊車尾,連女神加護的數值都低得可憐,也難怪她會把你當成犧牲品。」
魔女毫不客氣地如此斷言──我不討厭這樣。
「而你……則是想對把自己扔進廢棄遺跡的薇希斯復仇。」
「對,我想復仇。我打從心底渴望著。」
原因之一的確是為了弔祭過去的廢棄者們。
但追溯這股深不見底的漆黑感情之後發現,源頭──
「完全是出於私怨。」
什麼大義名分根本無所謂。
我只是看不慣那個混帳女神罷了。
所以我要百倍奉還──將她徹底擊潰。
「……有意思。至今為止,每個口口聲聲說要擊敗女神的人,要不是高舉著誇張的大義名分,要不就是明知自己辦不到,只敢在私底下虛張聲勢罷了……但妾身能從你身上感受到無論如何都要復仇的意志。除此之外你還擁有卓越的身體能力、透過戰鬥經驗累積的反應力與精神力,以及最關鍵、強大的狀態異常技能……」
語落至此,埃麗卡的眼神產生了變化。她的眼眸覆上了一層陰霾。
「然而薇希斯她──」
「擁有【女神解呪】。」
我搶先埃麗卡一步,道出了那令人憎惡的詞彙。
能夠使狀態異常技能徹底無效化的女神能力。
我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刻──自己第一次施展【PARALYZE(麻痺性賦予)】的瞬間。
「哼,看來你已經知道了。沒錯,你的狀態異常技能對那傢伙無效。」
若不設法解決這個問題,攻略女神的任務將是難上加難。我需要其他手段,例如……
「正因如此,我才會──」
「為了學會禁呪,專程前來造訪埃麗卡。」
「就是這樣。」
「……不過,沒想到當今還有咒語書被遺留下來,著實令人吃驚。本以為已經全被薇希斯燒光的禁呪咒語書,居然還留有一組三本。」
大賢者帶進廢棄遺跡的禁呪咒語書。
搞不好那些已是現存最後的咒語書。
話雖如此,既然混帳女神滴水不漏地試圖處理掉咒語書……意味著禁呪極有可能是女神的天敵。換句話說,禁呪藏有【女神解呪】也無法防範的力量……
埃麗卡抬起單膝,並將手肘搭上膝頭。
「雖不曉得是否所有神族皆是如此,但薇希斯的個人戰鬥能力超乎想像地強大。據說人面種有極低機率會在人類的聚落現身,而那個女人卻能毫髮無傷地將之弑殺殆盡。」
剛被召喚至此的時候,她曾用火球活活燒死金眼狼。
加上那擊昏十河的動作……
儘管我早已預料到女神本身的戰鬥能力也不容小覷──但沒想到有如此程度。
如此一來,就連瑟拉絲及伊芙也難以成為對付女神的戰力。
「也有傳聞指出,噬魂魔其實被她洗腦了……那名女神確實很不尋常。」
「……洗腦人面種?」
埃麗卡彎曲上身並躺了下來。
多麼不設防的姿勢。從我的位置僅能勉強窺伺她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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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雙手枕著頭部,自言自語似地喃喃說道。
「假設人面種誕生的始末符合妾身的理論,可能性便不是零。」
謎團重重的人面種誕生緣由。
……其實在踏入魔群帶之前,我的腦海一隅也萌生了一個想法。
「根據妳的預測,人面種的真面目是──金眼魔物突然變種後的姿態,是嗎?」
我接在埃麗卡之後如此說道,只見她猛然撐起上半身。
「……真是令人震驚。你被召喚至此的時日尚短,竟然已經探究得這麼深入了?」
「因為我至今遇到的人面種當中,沒有同類的個體。」
我曾見識過好幾隻看似同種族的金眼魔物,卻沒看過任何一隻像是同族的人面種。這意味著牠們很可能不具生殖能力。
換句話說,牠們是以其他方法誕生。
「倘若妳知道的話,就告訴我吧。過去邪惡根源的軍隊中有多少隻人面種?就算真的有……應該也為數不多吧?」
我提問之後,埃麗卡指向我。
「沒錯,正是如此。埃麗卡反倒認為在最北之地誕生的魔物中,恐怕沒有人面種。」
簡而言之,埃麗卡的意思是……
『邪惡根源不會生下人面種』。
既然這樣──
「表示牠們是由某種東西變種而成。」
恐怕──變種前的個體即為金眼魔物。
「至於金眼魔物變種的先決條件,則是──」
埃麗卡青紫色的雙眸與我四目相交。
「「吞食人類。」」
我們不約而同說道。
埃麗卡再次躺上床鋪,而且是猛然倒下。
然後……她保持著仰躺姿勢,並立起單膝。
「沒有確切證據──不過……這是最合理的猜想了。至於變種為人面種的機率,八成是……」
「吃愈多人機率愈高,是嗎?」
「埃麗卡是這麼認為的。」
「不過與其他金眼魔物相較之下,人面種占絕對少數。也就是說……即便吞食了大量人類,變種機率仍然很低……」
躺在床上的埃麗卡抬起頭來。
她凝視我,接著交叉纖長的雙腿。
「吶,你難道讀過什麼相關文獻嗎?」
「這姑且是我自己建立的假說,以從至今遇過的人面種身上得到的情報作為基礎。」
埃麗卡猛然起身,又一次盤腿坐在床上。
「登河……妾身挺中意你的。」
喀鏘!
瑟拉絲手上的銀杯應聲墜落。「啊、十分抱歉!」她連忙致歉並撿起銀杯,看來是對埃麗卡口中的『中意』兩個字起了反應……算了,先不提這件事吧。
「……這是我的榮幸,不過我還有其他事想問妳。妳剛才說洗腦人面種並非天方夜譚,那是什麼意──」
語落至此,我突然靈光一閃。
……該不會──
埃麗卡闔起單眼並彈響手指。
「竟能自行導出結論,妾身很喜歡你敏銳的直覺……沒錯,正如你所想。」
「那個混帳女神──」
換句話說……
「她讓作為噬魂魔素材的金眼魔物,吃了無數個被洗腦的人類嗎?」
在金眼魔物變種前──不斷餵食牠們被洗腦而宣誓效忠的人類。
「嗚!」瑟拉絲掩住口部。大概是女神的做法令她感到毛骨悚然吧。
沒錯,甚至到了讓人作嘔的地步。
「所以噬魂魔才會對薇希斯唯命是從。」
正因如此,她才把噬魂魔安置於最佳地點……那座廢棄遺跡的出口。
「埃麗卡……妳認為薇希斯有沒有可能已經用相同方法,製作了其他與噬魂魔等級相同的殺手鐧?」
「很難說……在成功創造噬魂魔之前,她恐怕已經孕育出了無數隻失敗作,噬魂魔則是唯一的成功例子。倘若真有其他隻,她應該會在與邪惡根源戰鬥時拿出來才對。」
有道理。換言之──
「突然變種的機率就是這麼低。」
要變化成願意聽命的人面種,機率更是出奇地低。
「依埃麗卡的判斷,噬魂魔或許是堪稱奇蹟的產物。」
「哼,身為偉大的神卻只能仰賴奇蹟,所謂萬能根本是虛張聲勢。」
「關於神族的資訊實在太少,薇希斯也竭盡全力地消弭有關自己的情報……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至少她不像古代文獻中出現的神一樣全知全能。好了──」
埃麗卡準備結束這個話題。
「接下來妾身還得準備餐點,你們就打掃房間並小憩一會兒吧。這段時間自由行動。」
瑟拉絲戰戰兢兢地舉起手。
「啊,需要幫忙嗎?」
「不用,有哥雷姆便足夠了。」
埃麗卡的部分經歷、人面種的真面目(雖然僅限於假說),以及混帳女神的相關情報……
獲益良多。我應該也沒做出令埃麗卡不悅的發言才對。
埃麗卡從床鋪上起身並走向我。
「登河你很擅長獲取情報呢。本來想從你口中套一點資訊,卻被你牽著鼻子走,反倒是妾身差點變成了餌食。還有……談話過程中埃麗卡一直有意無意地做出性感的舉動,你卻未露一絲羞赧或動搖,彷彿毫無邪念。以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子來說,這份自制力著實值得褒獎……不過你的反應未免太冷淡了吧?」
「……因為我知道妳那些舉動都是刻意的。」
埃麗卡在對話過程中一直在試探我。看她的目光便能得知她的企圖。
她用指尖輕觸我的左肩傷口。
「能否在滯留期間取得埃麗卡的信任,關鍵或許就落在你身上。期限就到你的左肩傷口治好為止吧。」
不僅疲勞程度,就連左肩傷口都被她徹底看穿了。
「不過嘛……搞不好薇希斯她──」
埃麗卡經過我身邊,開口說道。
「把最為棘手的敵人給廢棄了。」
目送埃麗卡離開房間之後,我們在床緣並肩而坐。
之後我們壓低聲音,討論今後的方針。
基本上只是重新確認一遍既定的計畫,但方針姑且定下來了。
我們將暫時在此落腳──至少在我的傷口痊癒之前。
「但是該怎麼說呢……還真是模糊不清的條件。」
「這或許表示……她重視的是我們的為人。」
「那就是埃麗卡大人想看透的事物,是嗎?」
「沒錯。」
她想判斷我們是否值得信賴。也就是說──
「…………」
若想學會禁呪,必須的要素恐怕是──
「總、總而言之,關於剛才談論到一半的事……」
我陷入沉默之後,瑟拉絲窺伺我的臉色並端正坐姿。
「嗯?啊,關於就寢時的事嗎?」
「你還記得啊。」
「所以呢,有什麼令妳在意的事嗎?」
維持坐姿的瑟拉絲將身體正面轉向我。
「希望能由登河大人你來使用寢具。」
……我早就猜到她會如此提議了。
「穿越魔群帶的路途中,登河大人你應該已經累積了很多疲勞……再加上你還有傷在身。即便有勇者的補正值……」
語落至此,瑟拉絲用她雪白的雙手握住了我的左右手。
「你是這支傭兵團最關鍵的角色,而且──」
躊躇了一瞬間之後,瑟拉絲就這麼將我的手拉至她的胸口。
「對我而言,登河大人比任何人都重要。所以……請務必珍惜自己。」
她的神情極為認真,聲調當中不僅蘊含真摯的情感,更夾雜著不容退讓的決心。
瑟拉絲大概已預料到我會讓出床鋪了。
看來她也對我的行為模式產生了一定程度的理解。
即便將房間整理乾淨,床仍然只有一張。至於多餘的床鋪……看樣子是沒有。
倘若有的話,埃麗卡應該會在向我們說明時提起才對。
拜託哥雷姆的話也許能製造出簡易床鋪……
但我們畢竟沒有要在此處定居,埃麗卡恐怕不打算為了短期間借住的人胡亂增添家具。我倒也能理解她的心情。
「那個,登河大人……假使你無論如何都想把床鋪讓給我的話……」
瑟拉絲垂下眼簾並磨蹭大腿內側。
「不如兩人一起共用寢具吧……希望你姑且考慮一下這個提案。」
「原來還有這招啊。」
我倒是沒想過這個選項。應該說至今我都先將這種選項排除了。
「我是不介意。」
「……可以嗎?」
「不,我才要問妳真的沒關係嗎?」
瑟拉絲垂下視線,並轉移目光。
「當然──沒關係。主動提案的人卻表示拒絕,反倒才奇怪……」
她突然正面看向我,接著改口說道。
「那個……我始終只是為了讓雙方都能以最佳效率休養身體,所以才作此提案。所以……我絕對沒有任何不軌的想法,希望你能理解……──啊。」
我收回了被瑟拉絲拉住的手。
有一瞬間,她的手像是要試圖挽回我。
「這張床還挺寬敞的。」
我用掌心撫摸床上的床單。
「彼此之間能保持適當距離,也可以避免就寢時不小心親密接觸……今後的旅程或許還會發生類似的情況,所以……先習慣同床共枕未必是壞事。」
瑟拉絲端正姿勢,將雙手擺在併攏的膝蓋上。
「很、很抱歉提出如此無禮的要求,你能這麼說……也讓我鬆了口氣。」
她似乎萌生了些許罪惡感。
我將上半身一鼓作氣倒向床鋪。
睽違已久的柔軟被窩觸感,尚能隱約感覺到埃麗卡的餘溫。
「倘若妳太過在意我而難以入眠的話,我會如往常般為妳施加【SLEEP(眠性賦予)】。無須過度畏懼我,畢竟據埃麗卡所言,我似乎擁有『超乎青春期男孩子的自制力』。」
儘管瑟拉絲能夠識破謊言,但她自己的撒謊功力卻出奇地差。
……既然這是她的期望,我就如其所願吧。
哥雷姆前來傳喚我們了。它不發一語,僅向我們招了招手。
晚飯似乎已經準備就緒。
尾隨著哥雷姆的我們,來到了一間備有大餐桌的房間。
伊芙及麗茲早已就定位。
桌面上擺列著料理。有根菜類、樹果及水果……
「雖然還剩下一些肉乾,但那是埃麗卡的下酒菜,可不會分給你們。」
埃麗卡將樹果遞往她妖艷的唇瓣,並以銳利的目光看向我們。
居住於這種地方,食材的種類恐怕有限。只不過……我們還擁有那只皮囊,無須煩惱料理種類的問題。
我們就這麼享用著餐點。
這是自相遇以來,第一次與埃麗卡同桌共餐。
……本以為她會談論什麼重要的事,結果用餐期間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話題。
硬要說的話,我們僅討論了兩個話題。
關於料理的事,以及有關伊芙與麗茲的事。
而且都不是什麼沉重的內容。
只談論了大家喜歡的食物,或覺得哪種料理很美味,還有對麗茲而言伊芙是什麼樣的存在等等。
其中,最讓埃麗卡興致盎然的便是這只魔法皮囊。
然後……由於現在正好可以使用皮囊,於是順勢決定來用用看。
「總、總覺得很緊張呢……姊姊。」
「嗯,正因為不曉得會出現什麼東西,才不禁對那只不可思議的皮囊更加期待。」
畢竟這就像抽獎一樣,最後會出現什麼根本無從得知。
「呵呵……麗茲和伊芙妳們太過期待的話,會為登河大人帶來莫名壓力的。」
瑟拉絲像個溫柔大姊姊般,苦笑著如此說道。
然而,她的臀部卻微妙地離開了椅面……
不出所料……最滿心期待的人就是瑟拉絲。
這回傳送過來的是──抹茶布丁。
共計七個。裝在壺型的黑色容器中,還細心地附贈了塑膠湯匙。
深綠色的布丁上甚至添加了軟綿綿的鮮奶油。
……看起來好像很貴,不過倒是十分適合當作甜點。
「咦?這是什麼,好好吃。」
嚐了第一口之後,埃麗卡雙眼圓睜地如此說道。
她現在正仔細舔舐著沾染於指尖的奶油。
「唔……帶著一絲苦澀的複雜味道……這股苦澀與軟綿綿白色物體的濃烈甜味相輔相成,形成了絕妙的餘味。」
如此低喃的伊芙,鼻子下方沾到了一點奶油。
「唔……嗯……嗯嗯……太、太美味了,登河大人……非常感謝您!」
麗茲也綻露笑容,欣喜地品嚐著布丁。
「來,嗶嘰丸也吃一點。」
她還分了一杯給待在椅子旁的嗶嘰丸。
「嗶嘰~♪唔啾、唔啾、嗶嗶……唔啾!?嗶嘰!?噗呦──♪」
麗茲同樣也分給斯雷之後,牠一邊用舌尖舔拭布丁一邊開心地晃動尾巴。
「噗嚕~♪噗噗♪」
看來嗶嘰丸和斯雷都相當中意布丁。
再來──至於瑟拉絲,則是挺直背脊端坐於椅子上。
「我贊同這道甜點十分美味──但必須時時警惕自己,不能喧鬧過頭才行。」
然而她卻完全掩不住勾起的嘴角。
秀髮被水滴濡濕的瑟拉絲踏入了房內。
「沒想到這裡竟然有浴室,實在讓人吃驚。我沒想到能在魔群帶深處,浸泡那般清澈的熱水。」
用餐完畢後,我和瑟拉絲便返回房間稍作打掃。
告一段落的時候埃麗卡突然來訪,並向我們建議:
『滿屋子都是灰塵,很不舒服吧?你們應該滿身大汗了,不如去泡個澡吧。妾身帶路。』
本來只打算用沾水的布稍微擦拭汗流浹背的身體,但僅憑如此恐怕很難讓全身清爽。因此我們都很感謝埃麗卡的提議。
只不過,總不可能連洗澡時都兩個人同時洗。
『請登河大人你先洗吧。騎士絕不能比王先一步使用熱水。』
在瑟拉絲的堅持下決定由我先洗。
將身體的不適感沖洗乾淨之後,我就這麼在房內等候在我之後前往浴池的瑟拉絲回來。
順帶一提,浴池座落於地下三層樓左右的位置,相當寬敞。
感覺像是半天然的溫泉,熱水溫度適中,十分舒暢宜人。
只穿了件薄衣的瑟拉絲一邊用毛巾擦拭髮絲,一邊在床緣輕輕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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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連同頭髮將全身一併沖洗乾淨,果然格外舒爽。」
「妳好像很喜歡泡澡?」
「是啊……喜歡的程度,或許與瀏覽古代文獻不相上下呢。呵呵,倘若問我要選擇哪邊,我肯定會猶豫不決的。」
坐在地板上的我闔起『禁術大全』。
看見我攤開於地板上的物品後,瑟拉絲提問了。
「你在做什麼?」
攤在地板上的,正是我在魔群帶蒐集到的素材。
「重新確認下回要為嗶嘰丸製作的強化劑,還缺了哪些材料。」
瑟拉絲湊了過來。她前傾身子,從我身後凝視眼前的材料。
「目前進度如何?」
「還差一種。不過樂觀地看,亦可以說一旦獲得那種材料,便能進一步強化嗶嘰丸的能力了。」
在素材旁邊彈跳著的嗶嘰丸鳴叫一聲「嗶啾~」。
瑟拉絲指向其中一種素材。
「那個素材……能派上用場嗎?」
已經熟讀過『禁術大全』的瑟拉絲似乎有了頭緒。
那是從人面種身上取得的素材。
然而『禁術大全』中,並未記載人面種會掉落素材的事。
「假設先前提到的突然變種說是正確的──意味著變種前的魔物素材,變種後也有可能會作為人面種的一部分遺留下來。」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便能當成同種類魔物的素材直接使用……」
「就是這麼一回事。總而言之──」
我用指尖敲了一下『禁術大全』的封面。
「只要下一個強化劑完成,就能拓展我們的戰力。」
擊潰女神的方法──我不打算全盤寄託於禁呪。
還得一併提高其他方面的戰力才行。
要同時擬定兩、三種策略──必須時時刻刻考慮得比對手更深入。
就在此時,身後突然傳來了吞嚥唾沫的聲音。
發出吞嚥聲的人,也為那格外響亮的聲音感到不知所措。
「登河大人。」
「嗯?」
我回頭望向身後。只見撩起髮絲的瑟拉絲別開了目光。
「差──差不多該就寢了吧?」
「收拾好素材之後我馬上就睡,妳先上床吧。」
「啊,我也還有點事──」
說完,瑟拉絲便走到自己的行李前並蹲了下來。
她翻找行李。
接著拿出一件薄外衣。
那件衣服也未免太薄了吧。瑟拉絲就這麼將那件薄外衣,披在身上的薄衣上頭。
收好素材的我也走向床鋪準備就寢。
我關掉魔素燈的開關,接著將目光投向裝設於床鋪一旁的燭台。
「瑟拉絲,可以把那盞燈也熄掉嗎?」
「啊、好的──……呼!」
瑟拉絲吹熄燭火之後,房內變得更加昏暗。
房間有一扇大窗戶,月光自窗戶灑落而下。
這裡明明位於地下,外頭的天空卻會隨時間變化暗下來。
儘管原理不明,但魔女似乎還為我們準備了月光。怎麼說呢──簡直就像SF電影一樣。
嗶嘰丸躲進床底下,斯雷則直接伏地而睡。
我與瑟拉絲並肩躺著……床的大小勉強能容納兩個人。
只要刻意拉開距離,便不至於肌膚相觸。
瑟拉絲背對著我。從呼吸聲聽來,她應該尚未進入夢鄉。
「登河大人……你還醒著嗎?」
「嗯。」
「距離禁呪的祕密,終於只差一步了。」
廢棄遺跡、黑龍騎士團、亞信特、金棲魔群帶、禁忌魔女……
看似漫長,又彷彿只在轉瞬之間。
「之所以能走到這一步,也是多虧了瑟拉絲妳。」
「這是我的光榮。」
我望向天花板。
「妳有什麼事想問我嗎?」
「────!」
我靜候著瑟拉絲下一句話。不久之後,她以緊張的口吻提問了。
「復仇之旅結束後,登河大人你有何打算?」
「……復仇結束之後嗎?這麼一說,我幾乎沒考慮過呢……如果找得到方法的話,我大概會返回原本的世界一趟吧。」
「你想和之前提過的叔叔及嬸嬸見面嗎?」
「沒錯。」
我想向他們道謝,就算只是隻字片語也好。向他們至今賜與我的所有恩惠致上謝意。
「那麼瑟拉絲妳又如何?如今瑟拉絲•亞休連在世人眼裡似乎已經死亡了。」
「說得也是……我也沒怎麼思考過。畢竟在世人的認知當中,我是已死的存在……」
「妳不想和那位公主殿下重逢嗎?」
涅亞聖國的公主送給了瑟拉絲一只首飾。
她沒有將首飾當掉,一直珍惜地帶著它。
「……與登河大人不同,我已經與對方好好道別了。」
「那位公主殿下之於瑟拉絲,或許就如同叔叔他們之於我吧。」
「呵呵。」瑟拉絲流露一抹淺笑。
「是的,或許是這樣沒錯。」
「妳還獨自過著逃亡生活時,我記得妳說過要從一個名叫約納特的國家,搭船橫渡其他大陸對吧?」
「是。不過現在……」
瑟拉絲優雅地將身體轉向我。
「你這位王的所在地,便是我的容身之處。」
瑟拉絲直視我說道。
「這副身軀已經奉獻給你。」
瑟拉絲的目光充滿了熾熱的情感。剛出浴的她,身體仍泛著微微的紅暈……那雪白晶瑩的肌膚透著一抹淺櫻色;如高貴絲綢的金髮垂落床面,描繪出波浪般的線條;最具特色的那對長耳,透露出了些許的顔色變化。
「啊……──非常抱歉,我下意識就……」
瑟拉絲再次轉過身去。她的緊張及興奮感徹底表露在外。
「我來幫妳施加【SLEEP(眠性賦予)】吧……可以嗎?」
語落之際,我將手掌靠了過去。然而她卻一把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明確傳達出了拒絕的意志。
「那、個──希望今天……別施加【SLEEP】。」
「……明白了。若是睡不著的話儘管和我說。」
我們再次並肩仰躺,就這麼經過了十分鐘左右。
「……這是我出生以來頭一次,和父親以外的異性同床共枕。」
「我也是第一次。」
「但你看起來卻格外冷靜呢……」
瑟拉絲罕見地有些鬧彆扭。
我明白她在想什麼──我的反應實在太平淡了。
「瑟拉絲妳……不僅為人討喜,長相又美麗,對異性來說魅力十足。關於這點妳大可以拿出自信。」
我坦率地說出了真心話。
「現階段我在這世界最喜歡的異性,應該就是瑟拉絲妳。」
「────────!…………」
能感覺到瑟拉絲倒抽了一口氣。
她翻轉身體變成側睡的姿勢,並從正面與我四目相對。
「妳知道我沒有說謊吧?」
「那個……──是的。」
「還有,該怎麼說呢……我與異性共處,在這種狀態下卻還能保持冷靜,對象應該不限於妳。埃麗卡不也說過嗎?以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子來說,我的反應格外冷漠。」
「……是,她確實說過。」
「原因我心裡有數,等時機成熟時……總有一天會告訴妳的。」
……雖然不太想提及我混帳父母的事,但對象是瑟拉絲的話,說出來也無妨。
瑟拉絲的眼神和緩了一些。
「好……我會等著的。那個,登河大人。」
「嗯?」
「我也有一件事,總有一天得向您坦白才行。」
是洞窟裡的那件事嗎?
「知道了。總有一天,是吧?」
「……是的,總有一天。」
「…………」
「…………」
忽然間,瑟拉絲將臉湊向我的胸膛。她的身體也像是受到牽引似地拉近距離,幾乎與我依偎在一起。
『彷彿能聽見心臟鼓動的聲音』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即使在昏暗的房間裡,也能看見瑟拉絲通紅的臉龐。與我相觸的嬌小肩膀顯得僵硬緊繃。
「啊、我又──非、非常抱歉!」
瑟拉絲以微弱到像是呼吸聲的聲音向我致歉。
「順勢就……」
聽到她的發言,就連我也不禁張口結舌。
──順勢?
看來她似乎是身體先行動之後,腦袋才有所自覺。
洞窟那時的事也一樣。看樣子在這種情況下,她會下意識憑氣勢採取行動。
「登、登河大人……我快忍不住……那個──能麻煩你施加【SLEEP】嗎……?」
瑟拉絲的瞳孔已經開始轉圈,眉毛也困擾地呈現八字型。
……簡直就像陷入混亂異常狀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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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給我吧。」
嘆了口氣的我舉起手並施展【SLEEP】。
「────呼……」
發動技能的瞬間,瑟拉絲看起來很不自然地(實際上的確是不自然地)突然陷入了沉眠。
我稍微調整一下瑟拉絲的姿勢,並為她重新蓋好棉被。
雖然還略顯紅潤,但她的睡臉與剛才截然不同,顯得十分平靜。
我撐著臉凝視瑟拉絲的睡臉,然後開口了。
感覺就像是在與她對談一般。
「……妳還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之後我也重新調整自己的睡姿,再次仰躺於床鋪上。
直到技能失效以前,瑟拉絲都不會醒來。
無論我說什麼,無論我做什麼。
「嗶嘰丸。」
我叫喚床底下的嗶嘰丸一聲。
「嗶?」
「我也要睡了。萬一有什麼異樣,記得通知我。」
「嗶嘰……!」
牠以一聲鳴叫回應我,彷彿像是在說『瞭解!』。
甚至還刻意壓低了音量。
「你這傢伙,未免也太聰明了吧……」
我語帶苦笑地如此說道,接著靜靜地垂下了眼簾。
◇【十河綾香】◇
十河綾香正與亞萊昂軍隊共同行軍前往西方。
自亞萊昂啟程的勇者們,目的地為瑪格納王都席那德。
綾香是乘著馬移動,但大部分的勇者都是搭乘馬車前進。畢竟在現代日本,有騎馬經驗的高中生為數不多,因此僅有少數人能夠騎馬也是在所難免。
儘管有安排騎馬課程,但短期間內便順利學會的只有少數幾個人。
十河綾香、桐原拓斗、安智弘、桐原組男女各一名,以及周防萱子。
仍不熟練的小山田翔吾正獨自在馬車裡碎唸唾罵著。
「真希望上級勇者搭乘的馬車,和不起眼的垃圾勇者們有點區別~平等主義對人生勝利組而言只會礙事而已~有夠沒趣~」
順帶一提,有幾個人並未加入這次行軍。
高雄姊妹被編入了對東侵略軍,喵丹•琪琪佩與亞萊昂騎兵隊與她們同行。對東侵略軍──東軍目前的主要成員是亞萊昂及瑪格納軍隊。瑪格納的白狼騎士團亦隸屬東軍。
戰場淺葱及她的隊伍則被編入對西侵略軍──西軍,有劍虎團跟隨在側。淺葱等人為了與西軍匯合,幾天前便快馬加鞭出發了。因此她們此刻不在這裡。
前些日子,瑪格納的西方都市遭受大魔帝軍進攻,被蹂躪到體無完膚。犧牲者甚至包含了前任白狼騎士團團長。
『聖女率領的殲滅聖勢已趕往現場,正一步步擊退敵軍。』
淺葱一行人出發後過了幾天,軍魔鴿為女神梢來了這份情報。所謂的軍魔鴿,是近似於傳信鴿的動物。主要由魔術師公會提供,是一種特殊的鴿子。
最後,其餘的勇者們則編入了對南侵略軍──南軍。
馬背上的綾香回頭望向身後。
(這就是打仗的軍隊……無論看幾次都嘆為觀止……)
士兵們列隊行進,排山倒海的漆黑隊伍延展於和緩的斜坡上……
鎧甲及裝備相互敲擊出不和諧的音色。
緊張與無力感交織成一股獨特的氛圍,且瀰漫四周。
──怎麼樣都無法習慣這幅光景。
綾香本以為自己的價值觀已融入這個世界,但這回她又再次體會到那不現實的感覺,彷彿踏入了電影場景一般。
行軍途中,擔任指揮官的女神乘坐於豪奢的神轎之中。
那是個附有天蓬,看起來十分昂貴的神轎。然而身處其中的只是替身。
真正的女神正披著斗篷乘坐馬匹,姑且是為了避免遭遇偷襲。
(戰爭嗎……)
綾香認為──自己已經逐漸習慣與魔物戰鬥。
然而習慣這種事,反倒也令她湧現一絲恐懼。
她以嚴肅的神情凝視平原彼端。
(不對,我是為了守護同伴而戰……並非喜歡殺戮。沒錯,我要為了守護大家而殺──)
「妳還好吧?」
向綾香搭話的人,是周防萱子。她駕馬來到了綾香的身旁。
縱使沒有騎馬經驗,但天資聰穎的萱子短期間內便出色地駕馭了馬術。坦白說即便在桐原或淺葱的組別裡,她應該也不會落於人後。
「啊……周防同學。嗯,我沒事……謝謝妳為我擔心。」
「妳最近有點奇怪。」
「咦?我嗎?」
「感覺妳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也許是吧。不,妳說得沒錯。但我非得變強不可……這都是為了大家。」
萱子的面龐蒙上了一層陰影。
「好不甘心。」
「咦?」
「有我們在,所以沒問題的──我無法說出這種話。因為包含我在內的其他同學,與十河同學妳的素質實在相去甚遠。」
「沒有這種事……各位都做得很好。只不過大家似乎都為了同班同學的死而備受動搖……這點倒是令人有些擔心。」
前陣子,有兩名男學生在金棲魔群帶喪命了。
綾香組的學生都受到了莫大的衝擊。這也無可厚非……畢竟前不久還和自己在同一間教室聽課的同學,就這麼犧牲了。
萱子開口了。
「和三森同學那時不一樣。」
「……嗯。」
三森燈河那時連屍體都沒留下,因此欠缺現實感。
然而這次,血淋淋的屍骸就躺在眼前。
(不過大家的反應才是正常的……像桐原同學及淺葱同學他們那種冷漠的反應才怪異。但是……)
那她自己又如何呢?
儘管當下飽受衝擊,但綾香的專注力幾乎已完全轉移到這場戰役上。
或許……自己意外地也是個薄情的人。
「十河同學。」萱子叫喚一聲。
「聽說與聖同學和桐原同學相較之下,同為S級勇者的妳成長速度格外緩慢。果然是因為我們扯後腿──」
「周防同學。」
綾香以訓誡的口吻打斷了對方的話。
「妳們無須擔心任何事,也用不著顧慮我。大家──2C的夥伴就由我來守護。」
「既然如此,妳也差不多該學會固有技能了吧……那個,目前還是不行嗎……?」
萱子的另一側──女神的馬,從右側與綾香的馬齊頭前進著。
萱子的雙眸閃過了一絲畏懼,綾香組的勇者特別不擅於應付女神。
如今連綾香也不例外。
「……萬分抱歉,我自認已經很努力了。」
「那個……『自認』是沒用的,拜託妳要認真努力。方法錯誤的話再努力也沒用,這種常識連小孩都明白。」
面帶苦笑的女神擺出了懇請的姿勢。
「真的……要麻煩妳了。再繼續這樣下去的話,將妳判定為S級勇者的亞萊昂也會臉上無光。這不是僅有心情上在努力的十河同學妳一個人的問題,還攸關國家的顏面……我真的,非常困擾……」
綾香只能道歉。
「非常對不──」
就在此時……
「先不論方向是否正確,至少她確實盡了最大程度的努力。」
綾香正準備道歉之際,一名男人插話了。
「哎呀?貝因先生?」
女神偏下頭。
「你怎麼會在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居然像這樣插嘴別人的對話,實在令我感到困擾。這是基於什麼原因做出的判斷?你還沒睡醒嗎?」
聲音的來源是貝因烏爾夫。他不知何時驅馬來到了綾香身旁。
本來在綾香一旁的萱子則退到稍後方,默默地讓出了位置。
「包含那邊的周防在內,十河的隊伍正一步步成長著。十河本身也正在摸索適當的戰鬥方式,嘗試憑目前的技能變得更強。尤其是最近,她拚死努力的程度甚至連旁觀的人都不禁感到擔心。就連我這個被譽為烏爾薩最強的飛龍殺手,都認為目前的她已足夠成為戰力。」
「嗯~貝因先生你特別寵溺十河同學呢。總覺得……有點可疑耶。」
「我當然寵她囉,畢竟是自己的弟子啊。」
「那、那個……請不要一臉若無其事地撒謊好嗎……十河同學是個美女……雖然穿著略顯纖瘦,胸部卻豐滿到下流的程度……加上她平日又很喜歡諂媚男人……男性勢必會對她萌生非分之想……」
(怎麼這樣……)
身體上的特徵暫且不論,說她諂媚根本是天大的冤枉,是毫無根據的中傷。不過──
(難不成正如安同學所說……是我沒有自覺嗎……?)
「貝因先生你,恐怕是期待十河同學在性方面的回報吧?那個、不好意思……無論怎麼看都是這樣。」
「哎呀哎呀,這下頭痛了……妳的想法可真無恥。怎麼說呢,實在不像女神大人妳的作風呢。」
「好過分……多麼嚴重的誹謗……太過分了……真的太過分了……」
「所以呢──妳究竟在急什麼?」
貝因烏爾夫的口吻頓時驟變,女神則依然保持著笑容。
「什麼?你突然說些什麼?抱歉,我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自從大魔帝現身之後,妳就愈來愈沒有餘裕了。」
雖然言行舉止極具挑釁意味,話語內容卻不含敵意。
大概是他的人格所致吧。連女神也難以忖測他是否具有敵意。
「就我的觀察,十河恐怕不是唯一的原因。倘若妳有什麼擔心的事,有榮幸的話我可以陪妳商量喔。」
「……哎呀,貝因先生你可真是溫柔。真的,很溫柔。」
「妳是背負大陸未來的總大將。必須沉著冷靜一點,否則會為大眾帶來不好的影響。」
「…………嗯~我看起來像是沒有餘裕的樣子嗎?」
貝因烏爾夫嘴裡叼著和小指差不多的細棒。
那東西叫作多特棒,類似綾香他們世界的香菸。
「至少在我眼中是如此。」
女神用指尖輕敲著韁繩。
「嗯~……」
她在思考什麼嗎?抑或是正試著壓抑某種情感呢?
「──我明白了。原本只是出於善意而前來激勵十河同學,看來你是有所誤解呢。關於這點我確實需要反省。對不起,十河同學。本來是為了妳好才做出那番發言……可以原諒我嗎?畢竟妳只有溫柔程度堪稱S級……」
「不、那個……說什麼原諒……」
綾香支吾其詞,貝因烏爾夫則搔搔頭並苦笑一聲。
「為什麼女神大人妳總喜歡多嘴一句呢?」
「竟、竟然連別人的生存方式都要介入……實在太厲害了……──啊,我突然想起還有其他事要辦。」
女神的馬遠離了綾香。回過神來才發現,周圍的士兵都與綾香他們拉開了距離。
一個圓形的空間以綾香等人為中心拓展開來。
「失陪了。」
語畢之後女神便騎馬掉頭,鑽進包圍綾香等人的士兵隊列之間,就這麼消失了蹤影。
「……別把那位女神大人的埋怨放在心上。」
「那個,貝因先生……沒有任何人自願擔任我們的訓練師父時,為何您願意對我們伸出援手呢?」
「為了守護往後的怠惰生活,這也無可奈何。」
「……那個──」
聽對方的口氣就知道是玩笑話。貝因烏爾夫嗤笑一聲。
「還聽得懂這是玩笑話,實在幫了大忙。真希望我家的魔戰王也多少懂一點笑話。」
貝因烏爾夫稍稍端正他輕浮的表情。
「話雖如此……之所以選擇幫助你們,實際上確實沒有太大的理由。只不過……只要變強就能提高生存率。無論十河妳也好,安也罷,都是一樣的。」
貝因烏爾夫平時總一副飄飄然的模樣,然而此刻的他卻莫名地可靠。
「若能透過變強而提高生存下來的機率,就再好不過了。」
他用指尖夾起多特棒,並回頭望向萱子。
「對了……要是十河妳們能在這場戰爭中生存下來,就請妳們為我斟杯酒吧。」
再次看向前方的貝因烏爾夫,用手指彈飛了多特棒。
「還有,或許是我多管閒事……十河妳最好學會依靠別人,別獨攬一切。」
「……好。非常謝謝您,貝因先生。」
貝因烏爾夫諷刺地笑了一聲,接著開始哀聲嘆氣。
「話說回來,居然大言不慚地對年紀差了10歲以上的年輕人說教……我真的老了啊。虧我從前還揚言絕對不要成為這種大人……啊~……受不了,真不想變老……」
綾香久違地感到輕鬆不少,總覺得找回了些許初心。
所以──
「貝因先生。」
「嗯?」
綾香狠下了心。
「很感謝您鼓勵我。但是──」
她露出嚴肅的神情,然後斬釘截鐵地開口了。
「剛才隨手亂扔多特棒,是很不可取的行為。」
他方才的舉動相當於亂丟菸蒂,令綾香忍不住責備對方。
「哦、哦哦……原來十河妳生氣時是這樣子啊。」
綾香得意地挺起胸膛。
「別看我這樣,中學擔任班長的時候,我的稱號可是『鬼十河』呢。」
綾香的嘴角勾起了許久未見的笑容。
在她的視線一角,能看見稍微鬆一口氣的萱子。
「話說回來,貝因先生……您說女神很焦急是真的嗎?」
突然感到有些在意的綾香提出疑問。
貝因烏爾夫將撿回來的多特棒放進胸前口袋,接著回答道。
「就連與女神交情頗深的四恭聖亞季多,都低喃道『最近她格外纏人』。所以絕對不僅限於我個人的觀點。」
「果然是因為大魔帝認真進攻了嗎?」
「──就我猜想,恐怕不是。」
語落至此,貝因烏爾夫將第二根多特棒含入口中。看見綾香對自己投以嚴厲的目光後,他辯解似地苦笑道「這、這次不會再亂丟了啦……」接著他繼續往下說。
「薇希斯之所以焦急……我認為起因是黑龍騎士團遭到毀滅。」
「那支……號稱最強的騎士團嗎?」
「嗯。薇希斯內心大概對黑龍騎士團抱有莫大的期待,希望他們成為對付大魔帝的戰力。尤其屍人•加德蘭,就連那位女神都稱之為『超乎常理的存在』。」
這片大陸上的眾強者們之所以被譽為『強者』,大部分都有明確的理由。就連異界勇者都有『女神加護』這個理由。
然而屍人•加德蘭卻不同。
「『人類最強』的強大實力,在追溯至今為止的歷史上都顯得過於異常,也難怪女神會對他寄予厚望。不過……」
「他卻在不久之前被殺了。」
「沒錯,所以女神大人的許多計畫也跟著被打亂……倘若屍人還活著的話──」
貝因烏爾夫壓低聲量。
「薇希斯或許會隨便找個地方,趁機削減勇者的人數。」
「──……咦?」
「僅次於邪惡根源,第二個讓女神感到恐懼的事物……妳認為是什麼?」
「女、女神大人有其他害怕的東西嗎?」
「實力變得過強的勇者們反叛。」
「啊──」
「相關紀錄指出,曾有勇者在消滅邪惡根源之後舉旗反抗女神。有了那次經驗之後,薇希斯會想趁機『篩選』勇者也不奇怪。」
(篩選……)
「但是在打敗大魔帝之前減少勇者的人數也很危險,畢竟大魔帝的實力還是未知數……事後才後悔減少太多人,可就為時已晚了。」
綾香靈光一閃。
「不過,倘若『人類最強』還在世的話──」
「也許已經有好幾個被女神判斷無用的勇者遭到處分了。」
一股寒意直竄綾香的背脊。這件事她不可能置身事外。綾香自己也十分清楚,女神對她的印象並不好。再加上──身為S級的她,事到如今還無法使用固有技能。
小山田翔吾甚至揶揄她是『S級詐欺班長』。
(原本會遭到處分的對象也許就是我……)
女神對綾香格外苛刻的原因,這下子也說得通了。
(按照原定計畫,我是早就該被捨棄的勇者嗎……?所以她一看到我就不禁感到惱火……是這麼一回事嗎?)
搞不好她原本也會遭到廢棄。比方說──
(就像當初的三森同學一樣……)
貝因烏爾夫繼續說道。
「然而屍人一死,縱使不願意,她也得借助勇者的力量……萬一屍人還活著的話,她或許會把變得太強的勇者交由他處分。畢竟對付勇者時,無須擔心邪王素造成的負荷。」
打倒大魔帝之後的事──綾香想都沒想過。
照常理來想,他們應該能直接返回原來的世界才對。
不……依照約定是這樣沒錯,否則他們會很困擾。
就在此時,貝因烏爾夫的臉上閃過了一絲疑惑。
「至於將包含屍人在內的黑龍騎士團主力成員殲滅的人,據說是一支名為亞信特的咒術師團體──然而他們到現在仍下落不明。對薇希斯而言,這就像是留下了不安的因子吧……畢竟被她稱為『超乎常理的存在』的屍人,竟然被咒術那種不知所謂的力量給輕而易舉地殺害……她當然會感到在意了。」
貝因烏爾夫嗤笑一聲,接著望向綾香。
「所以……殺死了屍人的亞信特,或許間接救了一部分的勇者呢。」
「咒術師集團……亞信特……」
綾香如此低喃,彷彿要把這些名詞烙印在腦海一般。
她不認識屍人,也沒見過對方。
(不過,他卻強大到足以令貝因先生及女神大人刮目相看……)
那麼打倒那位『人類最強』的咒術師集團,以及──
(咒術……)
究竟具有多麼令人畏懼的力量?
「話說回來,那支名叫亞信特的團體實在是謎團重重。多方打聽之後,據說最後的目擊情報是在蒙洛伊附近,之後他們便徹底消失了蹤影。就算那些人進入了魔群帶……在那之前的目擊情報卻等同於零,未免太詭異了……要說異常,那確實是異常至極的團體。」
貝因烏爾夫再次將多特棒含入嘴裡。
「對於總是從高處掌握全局的女神大人而言,亞信特恐怕是令人厭惡的不安定因素。實際上,他們毫無疑問影響到了女神對待勇者的手段及今後的計畫。更進一步地說,她的計畫竟然被一支突然冒出的可疑團體徹底攪亂……如此一想──」
理清頭緒的貝因烏爾夫「呵」一聲勾起了嘴角。
「也不難理解她為何會感到焦躁了。」
一道傳令下來了。據說女神有事傳喚貝因烏爾夫。
貝因烏爾夫揚起一抹苦澀的笑容,並隨興地撓了撓頭髮。
「她八成是怕我灌輸十河妳奇怪的觀念吧。真受不了……」
但是也沒有正當的理由拒絕傳喚。
於是他說道「掰啦,待會兒見」之後,便離開了綾香身旁。過了不久──
「我辦完事了。」
女神緊接在貝因烏爾夫之後返回原處,並向綾香綻露一抹微笑。
「平時喜歡諂媚男性,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就會出面袒護妳,真是划算呢。多麼高超的處世之道。不過請別顧著誘惑男人……也麻煩妳盡早學會固有技能唷。」
她彷彿想起什麼似地掩住嘴角。
「啊、這可不行……得小心點才行。我明明表現得像平常一樣,不知為何在他人眼裡卻顯得沒有餘裕……都是十河同學的錯呢……」
就在此時──
「薇希斯大人!」
傳令兵策馬來到了女神身旁。並非神轎上的替身,而是真正的女神身邊。
「軍魔鴿送來了傳令書。」
「嗯,辛苦了」
女神攤開捲成細筒狀的紙,並閱覽內容。
閱讀完畢後,她將紙還給了傳令兵。
「可以麻煩你朗讀傳令書內容,讓四周的人全都聽見嗎?」
「是!遵、遵命!」
傳令兵緊接著開始唸誦內容。隨著書信內容傳入耳際,士兵們──
「哦哦……!」
全都開始發出歡呼聲。
軍魔鴿送來的是東軍的戰果。
內容如下。
白狼騎士團於瑪格納東部最前線的艾拉要塞發動攻擊。
據說是由騎士團長索賈特•西葛穆斯親自領軍。
勇者高雄姊妹亦一併同行。
這是東軍首次與敵人交戰,並且在這一戰──大獲全勝。
根據推測,他們至少在此戰抹殺了足足2000隻魔物。
敵人目前已停止行軍。
『黑狼』索賈特•西葛穆斯自不必說──
「『高雄姊妹……尤其是S級勇者聖•高雄的戰績令人瞠目結舌……據現場目擊者所言,她的活躍表現甚至不亞於索賈特•西葛穆斯……』」
朗讀書信的傳令兵,眼中開始閃爍希望的光芒。
『異界勇者果然是救世主。』
那眼神體現出了他的心聲。
──能贏。
行軍途中,列隊前進的士兵總飄蕩著一股緊張與無力感。
只不過,還有另一種感情在這支軍隊裡暗地蠢動著。
那就是恐懼。
前陣子在西部上演的蹂躪慘劇,使為數眾多的士兵深受動搖。
然而這次的勝利喜訊,將盤踞眾人內心的恐懼推離了軍隊之外。取代恐懼湧現心頭的是熊熊的戰意。
「行得通……一定行得通!聖女率領的殲滅聖勢,不也壓制了西方的大魔帝軍嗎!」
勝利捷報帶來的高亢情緒逐漸渲染整支軍隊。
「聽說敵人的數量非常可觀……坦白說我原本還有點害怕呢……」「邪王素的負面效果也令人不安……」「不過看來勝算還是很高……沒有勇者的西軍也位居上風不是嗎?換言之……我們肯定也辦得到!」「而且我們南軍以女神大人為首,還有四恭聖及飛龍殺手在!他們的知名度可不亞於白狼騎士團與殲滅聖勢!」「異、異界勇者也很厲害!被召喚至此還不到半年,活躍程度已經媲美黑狼……異界勇者果真是救世主!」
士兵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注於勇者身上。與聖同屬S級的桐原和綾香,更是眾人注目的焦點。期待的心情自他們眼眸滿溢而出。
馬背上的綾香低下頭。
(只希望我能回應這份期待……)
「呵呵呵,真不愧是黑狼。戰爭中最重要的要素之一……即是士兵們的士氣。聖女也深知這點,所以才會早早開始反擊。」
女神眺望著士氣高昂的士兵們,並如此闡述道。
「畢竟亞蓋爾及西西巴帕發生的慘劇,讓各國士兵都飽受衝擊與恐懼。」
綾香深感佩服。
(原來如此……盡快將勝利捷報傳達給其他軍隊,便能讓深陷不安的士兵提振士氣……)
因此我方才要主動進攻。
並非在敵人的攻擊下固守城池。
而是主動殲滅敵軍。
兩者之間的差距有如天壤之別。再加上還有舉世聞名的強者參戰。
『我軍也有足以帶來勝利的人物存在。』
勝利的象徵,他們的存在本身即可賦予人們勇氣。
僅僅兩份勝利捷報,便徹底抹去了戰敗的恐懼。
(這或許就是『勇者』這個詞彙的含意……為喪失希望的群眾賦予勇氣之人。)
如此一想,所謂的勇者或許也不壞。
「……薇希斯。」
「哎呀,怎麼了?」
駕馬來到女神身旁並叫住她的人,是桐原。
「這場戰爭,妳應該有好好安排與我相襯的舞台吧?可別讓我失望喔……」
「桐原同學你是我方的殺手鐧,輕易曝光可就太可惜了。」
「我明白這麼做是逼不得已,但妳這個女神很擅長蒙騙他人。萬一這場戰爭僅憑東軍和西軍便大勢已定……妳可是會被刻上失職女神的烙印。」
「咦?你剛才說什麼?」
「別開目光、充耳不聞是弱者的一貫作風。別想逃避現實……」
「呵呵呵,桐原同學你嘴巴可真毒。換句話說……被聖同學搶先一步,讓你不開心了嗎?」
隨著馬背搖晃的桐原,面向前方開口了。
「我不得不這麼想……要是聖被誤認為最強的勇者,對世人來說可是一大不幸……他們將錯認自己的王……」
桐原微微偏下頭。
啪嘰。
「我必須透過這場戰役,讓整座大陸知曉誰才是真正的王之器。此即為吾之宿命……」
「桐原同學你想稱王嗎?」
「不是我想稱王,即便不願意我也終將成為王者。只要身處足以展現力量的環境,我便非得登上王位。簡單來說……」
桐原嘆了口氣。
「我內心的桐原(王性),不容許我逃離王座。」
「你想以一國之君的身分治理國家嗎?」
「……確實這麼想過。和與我匹配的對象誕下子嗣,在這世界留下我的後代也不錯……只是不曉得有幾個適合的對象……」
「同班同學不行嗎?」
「單就遺傳基因來說,聖和綾香或許還算及格……但要是她們和我一起回到原本的世界,屆時只會礙事……先前提過的涅亞公主騎士,確實已經死了嗎?」
「沒錯,聽說是如此。」
「呿……如此一來,就只剩約納特女王及聖女了。除此之外喵丹也還算合格……但她的血統令人存疑。萬一她出身低賤,可是會玷汙王性桐原的血統……」
「白狼騎士團的阿特雷姊妹也是才貌雙全的知名美女,又是貴族千金。」
「哪天要是我興致來了,倒也可以會會她們。不過在那之前,得先讓眾人見識一下王之器才行……我和光說不練的小嘍囉可截然不同。」
桐原將頭髮梳向後頭。
「受到召喚的勇者當中,無人能夠追上我的等級。如今我已達到279級……連第二名的聖都和我差了50級以上。妳懂嗎?我的成長速度已經慢下來,卻仍然差了50級……這證明S級勇者當中亦存在階級差距。換句話說──」
桐原的右手鬆開韁繩,並伸向前方。彷彿在誇耀什麼一般。
「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超越我桐原。」
小山田從馬車探出上半身。看來他也聽見了這番話。
「話說,憑拓斗一個人就能宰了大魔帝吧!?股價跌停的花瓶安、S級詐欺班長和腦袋有病的雙胞胎姊妹,真的是異世界勇者冒險譚必要的角色嗎~!?我想!問問!女神大人!」
桐原重新握起韁繩,接著回過頭去。
「那群人對自己的斤兩產生自覺,也是一種成長故事啊,翔吾。何況若是缺少了其他小嘍囉,就無法突顯出他們和我的差距……所以班上『所有人』都必須被召喚。回到原本世界之後,班上的上下關係也早有定論。我不會再放任他們為所欲為了……」
「說實話,高雄姊妹和淺葱實在太煩人了!她們的存在破壞了班級的平衡!那些排行高得莫名的傢伙也很讓人困擾!放著不管的話就會出現一堆自命不凡的路人甲,就像已經死掉的三森弟弟那樣!」
就在這時──
「三森那不堪入目的死法,非常符合在故事開頭就喪命的典型路人角色……那就是路人的使命及末路……」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安,揚起扭曲的邪笑並如此說道。
「三森是贗品,我才是真貨。我們只是以本來應有的姿態降臨於此……我的本質是主角,三森的本質則是路人。」
「啊──!?安你這混帳,又開始得意忘形了嗎!?你的人設也變得太無趣了吧!」
「──你在嫉妒真正具備才能的人嗎?真是大快人心。反正小山田你頂多也只能當個小跟班,用來襯托主角桐原的實力。畢竟你連馬都不會騎啊。」
「小心我宰了你!」
「哈哈哈,每次都被四恭聖的長女打得落花流水,虧你還敢吠得那麼大聲……哈哈哈哈!太難看了!難看難看!」
「…………啊~我一定要宰了你。」
「不是叫你別和安扯上關係嗎?翔吾。」
桐原出聲制止。
「可是拓斗,差不多該讓他知道自己的斤兩了吧?畢竟這地方既沒有網路也沒有SNS,沒辦法上傳他的丟臉影片。」
「小角色一旦獲得與自己不相襯的力量,就會變成那副德行……就像暴發戶一樣。不過他終究只是丑角……囂張不了太久。近期之內,安勢必會腐朽凋零……」
「……噗噗!說得也是~聽見了嗎?股價跌停的花瓶同學?」
「哇哈哈,終於連桐原也開始亂吠了。呵呵呵……看來他相當畏懼我這位黑炎勇者呢……痛快,真痛快……」
「安智弘,你實在無藥可救了……」
觀望這幅光景的女神,面帶微笑地雙手合十。
「大家都充滿了幹勁,真是太棒了。」
目的地為瑪格納王都的綾香等軍隊,決定在途中稍作休息。
休憩地點是一處名為「魔防白城」的場所。
──在距離那座城還有幾天路程的時候,那件事發生了。
定期來訪的軍魔鴿捎來了一封傳令書。
傳令兵將書信交給女神,女神則一如往常地閱覽內容。
然而她的臉色赫然驟變。
「發生什麼事了嗎?」
出聲搭話的人,是四恭聖的亞季多•安袞。
「……聽說東方侵略軍的魔物數量突然激增了。」
「突然激增?意思是他們至今為止一直都在隱藏兵力,避免被我們發現嗎?」
「不……為數如此龐大的敵軍大舉移動,我們這邊應該會有所察覺才對。」
「也就是說……他們是無預警地忽然現身?」
「沒錯。」
女神罕見地神情嚴肅。
「白狼騎士團率領的最前線東軍已棄守艾拉要塞,並撤退至霍倫要塞。當下他們迅速決定撤離,因此損害不大……」
女神的聲量很小,連綾香都只能隱約聽見。
與勝利捷報不同,這回的傳令可不是什麼能四處宣揚的內容。
「意思是敵方擁有大規模的傳送術?這……拜託饒了我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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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倘若真有那種東西,他們應該會用於奇襲,不讓我軍有撤退的時間才對。」
「啊,也對。經妳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所以這應該不是憑藉傳送之類的力量。既然如此,這種魔物的增加方式──」
女神緊皺眉頭,以冰冷的目光靜靜凝視著傳令書。
「除了當場生出新的魔物以外,別無他法。」
「咦?妳的意思是……」
「沒錯。根據過去的情報,一旦推斷出對方具備『那項』特質,自然也就會推導出這個結論。雖然猜不透他的意圖……但這下實在無法置之不理。不過──原來如此,這樣啊。」
女神散發出如寒冬斷崖一般冷冽的寒氣,並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微笑。
「選在這種時候現身啊,大魔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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