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人面種
- 人面種
進入遺跡之後,我們首先卸下了行李。
目前有皮囊的光作為燈源便已足夠。
我姑且也再次調查過並不寬敞的室內,還是沒發現值得留意的地方。沒有隱藏門,唯獨房間深處有座類似祭壇的設施。這座遺跡的功用,充其量只是用來進行祭祀活動而已吧。
彷彿只有建築物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下來。
短時間探索過後,我們開始享用晚餐。過程中,瑟拉絲突然流露出茫然的表情。
『登河大人之所以鮮少開懷大笑,難不成是因為我是個無趣的高等精靈嗎……?』
瑟拉絲如此坦白自己莫名的煩惱之後,除了她以外的「蒼蠅王戰團」所有成員,立刻傾全力安撫她。儘管發生了這場神奇的事件,晚餐時間仍然平安拉下了帷幕。
晚飯過後我們簡單確認明日的行程,接著一行人便開始準備就寢。
「我來幫妳脫衣服吧,麗茲。」
「不用,我可以自己來……嗯~!」
聽見麗茲發出苦戰的聲音後,伊芙將手搭上了麗茲的衣服。
「看起來可不像是這樣,暫時還是由我來幫妳吧。」
「嗚嗚……」
前往魔群帶的途中,我們順道在路上的村子幫麗茲買了衣服。但對目前的她來說,穿脫似乎還很困難。雖說比麗茲先前的衣服像樣,但看來她還得花一點時間才能習慣。
我背對脫掉上衣的麗茲,並於瑟拉絲身旁坐下。
「遲早得為麗茲買一套像樣的衣服才行呢。」
「雖然那套服裝挺適合她的。」
瑟拉絲一面用梳子梳理自己柔順的金髮,一面如此說道。
即使來到了魔群帶,她也隨時都會好好打理儀容。
順帶一提,關於瑟拉絲剛才的煩惱我決定暫且拋諸腦後。
我將手臂當作枕頭並躺了下來。
「麗茲天生麗質,大部分的衣服穿起來都很好看。不過無論送什麼衣服她本人都毫無怨言,所以我們必須自行察覺她的喜好才行。」
「是啊,說得也是。我也會找機會探查一下麗茲的偏好。」
「拜託妳了……說到天生麗質,瑟拉絲妳也屬於穿什麼都很合襯的類型呢。」
「……是這樣嗎?」
「是啊。」
我將目光移向身旁,只見瑟拉絲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妳想起了什麼嗎?」
「啊、那個……是的。我忽然想起來,公主殿下經常建議我試穿各式各樣的衣裳。每當她收到新衣服,總會希望我穿上。後來那甚至成了公主殿下的興趣……」
「畢竟讓妳穿肯定很值得嘛。」
瑟拉絲十分罕見地主動提起了過去的事。
「噗嚕~!」
「嗶啾~!」
嬌小的斯雷跑過我們面前,嗶嘰丸則乘坐於牠背上。
看來牠們的感情已經很要好了。
「妳和那位公主似乎頗為親暱?」
「我原本是這麼認為的。」
瑟拉絲對聖王有著極深的誤解。
是因為那次事件,才導致她對自己與公主的關係喪失了一點信心嗎?
……過去瑟拉絲曾侍奉過涅亞聖國的公主。
嗯?這麼說來,我記得那位公主本來預計要和屍人締結婚約。
如今屍人已經死亡,她現在又過得如何呢?
或許瑟拉絲也很在意這件事。
雖然她平時總不會表現出來……
「瑟拉絲,如果──」
「我現在是您的騎士,宣誓僅為了您而奉獻這把劍。所以,請務必別放在心上。」
瑟拉絲搶先說道。
「更何況,公主殿下她肯定不會有事。那位大人智慧過人……她如今肯定也過得很好。」
她對公主的深厚信賴並非謊言,而且事實上那位公主確實相當聰慧。
然而,我望向端正坐姿的瑟拉絲,她秀麗的面容仍不免蒙上一層憂慮的神色。
若不仔細觀察,根本察覺不出她潛藏內心深處的擔憂之情。
『我很信任公主殿下,所以不在意。』
……這種事是不可能的吧。
此時,瑟拉絲突然回過神來。
從那表情看來──她似乎是驚覺自己脫口說出了多餘的話。
瑟拉絲櫻色的薄唇開闔數次,最後又緊閉起來。
她好像想轉移話題──卻找不到適合的話可聊。
「這麼說來,妳之前說過想在睡前擦拭身體吧?」
我如此詢問之後,瑟拉絲像是得救似地拍了下雙手。
「沒、沒錯。那個……麗茲,妳要不要和我一起互相擦拭身體?一個人的話有些地方搆不著……怎麼樣?」
麗茲還沒更衣完畢。
「好、好的。那麼……麻煩您了,瑟拉絲大人。」
瑟拉絲一面用水把布沾濕,一面向我綻露微笑。
「稍後登河大人要不要也和我互相擦拭身體呢?」
我揚起嘴角,接著擺出「快去吧」的手勢。
「別開玩笑了,快點擦完吧。」
「呵呵,是。」
瑟拉絲踩著愉悅的步伐,帶領麗茲走向入口處。
「……………」
剛才那句話,應該是瑟拉絲獨特的玩笑話吧?
坦白說……如果要說笑,希望妳的語氣能更像是在開玩笑啊,瑟拉絲。
依據對象不同,有些人搞不好會當真的。真可怕。
伊芙看了一眼兩人消失的方向後,接著於我身旁坐下。
「不過……連我也大吃一驚呢。想不到瑟拉絲居然會煩惱那種事。」
剛才享用晚餐時,瑟拉絲本人提起了她擔任聖騎士時的事。
『瑟拉絲大人擁有無與倫比的美麗容貌,實在是極具魅力的女性。不過卻稍微欠缺了一點幽默感呢。』
據說貴族們反覆不停地對她說出類似的話。
「不過除此之外,瑟拉絲還具備許多優秀的長才。那些俗不可耐的貴族的酸言酸語,只要一笑置之即可。」
伊芙若有所思地交叉雙臂。
「但話又說回來……晚餐時間我本想一一列舉瑟拉絲的長處,但她似乎沒有受到安慰的感覺。不僅如此,她甚至還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我究竟哪裡做錯了呢?」
我搔了搔頭。
「妳的缺點恐怕就是心思不夠細膩……」
「心思不夠細膩?」
「旁人眼裡看來的優點,有時對本人來說反倒是煩惱的根源。而且聽別人提起這些,也會不知該如何應對。」
不知是因為對象是伊芙,抑或是瑟拉絲天生性格寬容。
當時她並未對伊芙動怒。
「到底哪裡不對……我實在摸不著頭緒……」
這或許就是別人形容伊芙•史畢德遲鈍的原因所在吧。
過了一陣子之後,擦拭完身體的瑟拉絲與麗茲回來了。
這回終於做好睡前準備的我們,就這麼橫躺於地面。
躺下之後,忽然憶起某幅光景的我向瑟拉絲提問。
「瑟拉絲。」
「是?」
「進入這座遺跡之前,妳有看見遠處發出了一道光芒嗎?」
「是,我看到了。」
「……妳認為那道光是什麼?」
「據我推測,恐怕是魔物之間的爭鬥所引起。」
「這裡的魔物也會自相殘殺嗎?」
「據說若孕育牠們的邪惡根源不同,金眼魔物之間亦會引起爭端。」
我開始回憶瑟拉絲教導過的知識。
蔓延於這世界的金眼魔物,是由歷代的邪惡根源孕育而生。
過去現形的邪惡根源,已被異界勇者盡數消滅。
然而誕生於世的金眼魔物,卻有幾成沒被掃蕩乾淨,依舊留存於此。
且絕大多數都逃到了各地的地下遺跡與這座魔群帶。
「這麼說來,若『生母』不同,牠們同伴之間也會起衝突嗎?」
「話雖如此,和其他魔物相較之下,金眼魔物的同伴意識似乎更為強烈。」
原來如此……同伴意識強烈是嗎?
所以儘管可能性不是零,但牠們鮮少起衝突。
「…………」
「登河大人?怎麼了?」
「嗯?啊……不,只是想起那道光……」
倘若不是魔物自相殘殺──
「也有可能,是源自於人類與魔物之間的戰鬥呢……」
◇【瑟拉絲•亞休連】◇
一覺醒來,卻不見登河的身影。
瑟拉絲連忙叫醒伊芙。
伊芙將手放上登河就寢的位置。
「幾乎已經沒溫度了……看來他並非剛離開這裡。」
「雖然行李還留在原地……」
瑟拉絲不安地確認室內。
麗茲仍在睡夢中,而斯雷似乎才剛醒來。
只不過──
「嗶嘰丸大人不在。」
「嗶嘰丸嗎?嗯,既然如此……或許是因為登河起得特別早,才想在外頭與嗶嘰丸練習新的合體技。依登河的個性,肯定是顧慮到了還在沉睡的我們吧。」
「真是那樣就好……」
「他不是會一語不發,就把我們留在魔群帶正中央自行離去的男人。妳應該很清楚這一點才是。」
「是的。」
瑟拉絲以篤定的口吻如此回答,接著與伊芙一同前往入口處。
為以防萬一,她們都手持著劍。
此時,兩人察覺到必須注入魔素才能開關的門扉敞開了。
「看樣子他出去外面了。也許我的猜測是正確的。」
伊芙以「看來是我們杞人憂天了」的語氣說完後,便與瑟拉絲一同步出門外。
颯爽的晨風拂過身體──就在這時。
「!」
門扉前方是一座向下階梯。
兩人的視線,目不轉睛地盯著離階梯不遠處的光景。
「那東西」就存在於階梯最底下。
有著人臉的魔物。
伊芙瞠目結舌,並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難不成那就是……人面種嗎?」
縱長的身軀長著人型巨臉,且巨臉的眼瞼被類似絲線的物體給縫了起來。唯獨中央的臉沒有被縫住眼瞼,尺寸也小了一圈。
除此之外,還能看見疑似觸手的部位。
然後,位於人面種前方的正是──
「登河大人……?」
登河盤腿坐在地上的背影。
人面種正匍匐趴倒於藍色的血海。
看來牠的生命跡象已然停止,眾多巨臉的嘴裡吐出了大量疲軟的觸手,鮮血也與觸手一併自口中流洩而出。無止歇的血泉,此刻也正緩緩地擴大血池的範圍。
登河身處於血蔓延不到的距離,似乎正在包裹著什麼。
除了短劍以外,他身旁還堆積著疑似魔物身體部位的物體。
恐怕是從人面種身上切除的吧。
至於嗶嘰丸則是在登河四周繞圈蹦跳著。
登河回過頭來,並望向瑟拉絲。
「起床了啊。」
嚥下唾沫的伊芙出聲詢問。
「登、登河,那隻魔物是……」
「就寢時我察覺到這傢伙的氣息……於是先來解決牠。」
「你、你沒事吧?」
「放心吧,我是經過極度慎重的觀察之後,才趁隙殺了牠。所以沒有背負多大的風險。」
「那隻魔物是……人、人面種吧?」
「話雖如此,以我的標準看來牠還稱不上多難纏的對手。不過倒是擁有豐富的經驗值,我的等級也提升了。現在──」
登河輕輕拍了拍堆積一旁的魔物身體部位。
「我正在對照『禁術大全』的內容,尋找有沒有派得上用場的素材。」
「居然單槍匹馬擊倒了人面種……而且還毫髮無傷?唔唔……我這是在做夢嗎?」
「不……這就是登河大人的實力,伊芙。」
瑟拉絲望向登河,他的背影彷彿比實際上更為巨大。她心中再度湧現近乎確信的預感。
沒錯。前往金棲魔群帶深處這種行徑猶如惡夢,但正因為有登河的存在,才為他們帶來了一線光明。
(登河大人肯定能將不可能化為可能。我有這種感覺──不對,事實上他真的辦到了。)
他們之所以沒有在魔群帶陷入絕望,全都是多虧了登河的存在。
不過瑟拉絲同時也心想著:
(我只希望,他別獨自背負起一切……)
登河緩緩地抬起頭來。那游刃有餘的模樣,令人不禁覺得瑟拉絲的擔憂只是杞人憂天。
「人面種亦有實力差距,現階段能得知這點就已經是一大收穫。不過凶惡程度和卑鄙程度倒是相去不遠……」
人面種的屍體已化為淒慘的肉塊。
「但也多虧如此──」
不知是帶著何種感情凝望著屍體的登河,平靜地闔起了『禁術大全』。
「我才能毫無顧忌地抹殺這傢伙。」
◇【三森燈河】◇
我們離開了投宿一夜的遺跡,並繼續向前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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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1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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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確認上升過後的等級,接著關掉活動狀態數值,瞥了一眼橫倒在地的樹木後繼續前進。
此刻由我率領前頭,伊芙在隊伍尾端殿後。
我身後的人是瑟拉絲。麗茲及斯雷則並肩走在瑟拉絲後方。
斯雷變化成了第二型態,一面左顧右盼一面邁進。
雖然身上綁了行李,但牠並未顯露出沉重的樣子。
光是能把部分行李交給牠,就已經足夠感謝了。
至於嗶嘰丸則一如往常,舒適地待在我的長袍內。
「比想像中更安靜呢。」
瑟拉絲如此說道,殿後的伊芙接著回答。
「本以為其他魔物,會沿著那隻人面種走過的路徑蜂擁而至……照理說應該有不少魔物目擊到移動的人面種才對。」
我插入了話題。
「或許正好相反。」
「相反?」
「也許其他魔物都為了迴避人面種而遠離了。」
身處廢棄遺跡時,人面種所在的區域內亦不見其他魔物的身影。或許其他魔物都在躲避人面種……抑或是魔物們具有將獵物讓給牠們的習性。
「嗯……看來牠們也不如我們所想的那般,能在魔群帶中和睦共存。」
陷入深思的我不經意地低喃一聲。
「──人面種啊。」
雖然絕不能輕忽大意,卻也不是令人絕望的對手。
牠們並非完美無缺的怪物。
至今曾與兩隻人面種對戰過的我認為──
只要慎選戰鬥方法,便能與牠們一較高下。
但也無可否認,狀態異常技能的存在至關重要。
人面種似乎是一種謎團重重的生物。
就連博學多聞的瑟拉絲都不曉得牠們的詳細生態。
凶暴而迅猛。
嗜虐而殘忍。
牠們是如何生下來的?
又是為了何種目的誕生於世?
「…………」
我從背袋中拿出包了三層的麻袋。
裡頭還殘留著微妙的餘溫。
我邊前進邊打開袋子,瑟拉絲則湊了過來窺伺裡頭。
「這就是可用於禁術道具的材料嗎?」
袋子裡裝著我剛才打倒的人面種部分身體。
「『禁術大全』內並未記載能從人面種身上採集的素材……但總覺得這部位與附註的插圖很相似,我想應該可以當作替代品。」
瑟拉絲從斜下方仰望我。
「第167頁對吧?」
即便是我也不可能連頁數都記在腦海,但瑟拉絲似乎背起來了。
「不過我忘了它可以製成什麼道具──」
瑟拉絲略顯愉快地豎起雪白的食指。
「是『擴聲石』。」
我甘拜下風地撓撓後腦勺。
「不愧是熟讀『禁術大全』的瑟拉絲,如今妳恐怕已經比我更熟悉書的內容了……」
我曾數次目擊瑟拉絲趁閒暇時熟讀『禁術大全』的身影。
她伸展背脊並面向前方,然後緩緩地撩起金髮。
「起初我主要是基於興趣才讀的,但是那個……我希望也能在這方面為登河大人您盡一份心力。」
「我本來也打算趁有空的時候來熟讀。但看來關於那本書的內容,今後大概得經常仰賴瑟拉絲妳了。屆時能交給妳嗎?」
瑟拉絲將手抵上胸懷,並恭敬地點頭。
「請務必包在我身上。」
「抱歉了。」
「您無須道歉……畢竟最主要的理由,是因為我自己想讀。」
「即便如此,妳仍幫了大忙。」
「──是的。」
她以略顯欣喜的口吻回應道。
瑟拉絲•亞休連一向愛好讀書,我一直認為她對『禁術大全』產生興趣是遲早的事。進入魔群帶之後,我的讀書時間也減少了。
暫時把掌握書籍內容的工作委任給瑟拉絲或許也不壞。
……只是我多少也有刻意將事態誘導至此的意圖,所以有些愧疚感。
就在此時,瑟拉絲微微前傾身子,仔細凝視我手中的袋子。
「話說回來,登河大人。除此之外,還有我的知識能派上用場的其他禁術素材──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反射性地倒退一步。
「啊?」
只見瑟拉絲突然驚聲尖叫(?),接著一屁股向後癱坐在地。
她臉色顯得慘白。
剛才那驚叫聲連我也不由得大吃一驚。那是……發自內心的尖叫。
是對我採集的人面種身體部位感到噁心嗎?
不,剛才她盯著看的時候態度很平常。難道是身體部位經過一段時間後產生了什麼變化?
我凝視手中的袋子。
「嗯?」
裡頭混著一條顏色不同的扭曲物體。我捏住那物體,並拿了起來。
「蚯蚓……?啊,是回收素材時混進去了吧。」
「登、登河大人……那、那東西我實在有點棘手……或者說是難以應付……太危險……」
究竟是哪裡棘手,又哪裡難以應付了?
「我明白了,總之妳最好先把腳合起來。」
「啊──失、失禮了。」
我將蚯蚓扔進附近的草叢中。
「妳討厭蚯蚓嗎?」
「……無法否定。」
「明明嗶嘰丸的觸手和扭曲蠕動的人面種都沒問題?」
「不知為何我就是無法忍受蚯蚓……實在無法忍受。」
瑟拉絲站起身,並拍掉臀部的沙土。
她的表情格外英氣凜然,感覺像是在重整紊亂的心態。
瑟拉絲嚴肅地清了清喉嚨。
「不過對高潔的騎士來說,這實在是難以置信的缺點……這點程度的厭惡感就大亂陣腳,會有損前涅亞聖騎士團長的名聲──」
「真意外啊,瑟拉絲。想不到妳竟有這種弱點。」
「──不要呀啊啊啊啊────請不要把登河大人丟掉的那東西特地拿回來,伊芙!妳、妳瘋了嗎!?」
「……抱、抱歉。」
被麗茲斥責幾句之後,伊芙默默地回到了隊伍最尾端。
想不到瑟拉絲竟然也會如此驚慌失措……
雖然這樣說也許不太妥當,但竟能在意想不到的事件中,窺見到她如此有趣的一面。不過事先瞭解同伴討厭的東西,也是很重要的。
況且意外地,方才那件事緩和了氣氛。
身處魔群帶之中時,得繃緊精神的時間很長。現在附近沒有魔物的氣息。
偶爾像那樣胡鬧一下倒也不壞。
……實際上,除我以外的三人都已疲憊不堪。
她們的精神力正一點一滴地磨損著。
這也難怪,敵人不僅限於我們碰見的魔物。
金棲魔群帶是沒有安身之地的場所。
這座魔群帶中的唯一一個安身之地,想必僅有一處。
我們繼續向前邁進。
「風裡夾帶的濕氣變重了。」
瑟拉絲按住受微風吹拂的髮絲並如此說道。伊芙仰望頭頂。
「或許會下一場陣雨。」
四周景色亦出現了變化。怎麼說呢──樹幹及葉片的顏色變得很暗沉。
這大概是我們終於涉入深處的證據吧。
「……從先前便映入眼簾的那東西也很令人在意。」
連綿的樹林前方矗立著一座高聳的岩壁。那面岩壁如牆壁般延伸而去,甚至能稱之為小型的岩山。
只不過……
我請伊芙讓我確認地圖,接著和她四目相對。
「登河。」
「嗯。」
本來我就在想時候應該差不多了……這樣啊,原來已經來到這裡了。
「以位置來說──只要提升速度,明天或後天大概就能抵達。」
禁忌魔女的居所已近在眼前。
「再來,情況如何呢……」
我仰望岩壁,看著這座在前往這裡的途中,便令人在意的岩山。
高聳的崖壁向左右延展而去,形成了阻擋去路的高牆。
「除非飛上天空,否則恐怕無法跨越如此驚人的高度。」
很顯然,就算讓嗶嘰丸變化為長袍狀也無能為力。再說牠的強度亦不夠。
伊芙將手掌抵上岩璧表面。
「沒想到會在這裡碰上牆壁阻隔。」
我確認左右。此處看不見岩山的盡頭,不曉得它究竟延伸得多遠。
我轉動視線,能瞧見壁面有個空洞,其尺寸大約可容納一人通過。
只不過方才確認過內部,洞穴並沒有打通。
雖然能用來避雨或休息──
「卻不是能筆直穿越這座岩山的通道是嗎?果然沒那麼幸運。」
伊芙的地圖僅能顯示出「現在位置」與「距離」。
我們無法從中推測出地形,當然也不曉得有這座如高牆般阻擋去路的岩山存在。
考慮到其他三人疲憊的精神狀態,我想盡早抵達魔女的所在地。
接下來最好能避免大幅繞路,不過……
「先由我和斯雷沿著崖壁,觀望前方的狀況。」
探路的人數愈少愈好。
萬一碰上人面種,最適當的應對方法恐怕還是狀態異常技能。
僅有兩人的話,亦能使斯雷變身直接逃跑。
於是我決定讓三人原地待命順便休息,並由我去探查四周。
岩壁往東西向延伸而去,而我選擇先往西側。
西側看似只有綿延不斷的岩壁。
若沿著它前進,無法想像要耗上幾日才能抵達盡頭。
不過,幸運的是東側岩壁很快便中斷了。
感覺上應該能順利往目的地前行。
等我返回原地並向三人報告此事之後,大家都鬆了口氣。
於是做好啟程準備的一行人,就這麼往東側路線出發。
原先一直關注周遭的伊芙放鬆了戒備。
「目前尚未感受到魔物的氣息。」
她隔壁的瑟拉絲同樣也鬆懈了下來。
「這裡魔物特別稀少……是因為禁忌魔女就近在咫尺的緣故嗎?」
「搞不好是比起森林中央,魔物的棲息地更偏向邊緣地帶。」
「原來如此,確實有可能。」
路途中我們經過了好幾座遺跡群。
或許真有供魔物避難的地下遺跡存在。
可能有大批魔物躲藏於那裡……
一考慮到這裡,我便無法掉以輕心。
我目前正位於隊伍最後。
之所以暫且離開領頭位置,是為了與麗茲談話。
這裡是金棲魔群帶,而且雖說只是屍骸,她也親眼目睹了人面種。
還只是個孩子的麗茲,即便已經精神耗弱也不奇怪。
無奈她又是個喜歡強忍的孩子。
「沒事吧?」
「啊、是的。」
……看起來似乎沒問題,也不像在逞強。
若她是刻意壓抑感情來瞞過我,那演技可未免太卓越了。
「魔群帶不可怕嗎?」
麗茲輕輕地在胸前交叉指尖。
「當然很可怕……但我不要緊。」
「與其在蒙洛伊苟延殘喘,倒不如與伊芙一起赴死──妳不會講出這麼無聊的話吧?」
「我、我也並非從來沒有這種想法……」
麗茲苦笑一聲。
「但是首先,我並不想死。那個……來到這裡之後,我曾與瑟拉絲大人談過幾次。」
她望向走在前頭的瑟拉絲。
「瑟拉絲大人如此說道──『只要登河大人尚未殞命,我們肯定能平安抵達目的地。』」
瑟拉絲說的不是「只要我尚未放棄」。
她大概知道,我是個有可能假裝放棄來欺騙對手的角色。
「那傢伙對我的信賴倒是有點過頭了。」
「呵呵……但是多虧如此,只要登河大人您還活在世上,我便不會湧現太多恐懼感。我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就是至少在登河大人您戰鬥時不要變成絆腳石。」
麗茲伸手撫摸走在一旁的斯雷身體。
「更何況還有小斯在呢。」
「噗嚕~♪」
現在這支隊伍中,我姑且是處於指揮官的立場,瑟拉絲及伊芙通常也會等待我下達指示。她們大概認為,聽從我的指揮是最妥善的做法吧。
而且麗茲也對我寄予全盤的信任。
重責大任──伴隨而來的則是沉重的壓力。
一般情況下,我或許會在這股壓力前敗下陣來。
──沒問題。
我能辦到。
我可不打算讓那份信任化為泡影。
好了──總之談過之後,麗茲看來是不要緊了。於是我決定返回前頭,與瑟拉絲交換位置。我抵達前方後,出聲呼喚正豎耳傾聽的伊芙。
「情況如何?」
「尚未察覺魔物的氣息……如瑟拉絲所言,或許與魔女住居就近在眼前有關。」
伊芙撫摸下顎。
「不過登河啊,瑟拉絲她實在讓我大吃一驚呢。」
「嗯?妳是指她討厭蚯蚓的事嗎?」
「唔,那確實也令人備感意外──但我講的是她作為戰士的才華。」
於魔群帶行進途中,伊芙經常在清晨與瑟拉絲訓練。
訓練時兩人都是使用自己的劍,但刀刃相接的聲響有可能引來魔物,因此她們不會觸及彼此的劍鋒。
感覺起來就像點到為止的對練。
至今撞見過幾次的我,於腦中回憶那幅光景。
「聽妳這麼一說,或許確實如此……」
總覺得瑟拉絲的動作俐落度提升了,與過去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是進入烏爾薩王都那時嗎?
瑟拉絲的變化相當顯著。
不──正確來說,是「回到了從前」才對。
在米魯茲遺跡中,作為護衛為我挺身戰鬥的瑟拉絲,似乎並未達到100%的狀態。換言之,逃亡生活所積累的疲勞降低了她的戰鬥力。
或許在黑龍騎士團一戰當中,瑟拉絲也並未發揮真正的實力。
「獲得充足睡眠之後,她也漸漸能拿出原本的力量。不過……瑟拉絲的實力居然強大到,能讓人稱蒙洛伊最強的伊芙•史畢德嘖嘖稱奇嗎?」
「嗯。想必待在涅亞時,她也絕非是個徒有美貌的花瓶聖騎士團長。瑟拉絲身為戰士的實力不容小覷。」
仔細回想起來,畢竟連屍人都說過「想與瑟拉絲一戰」……
「她比伊芙妳還要強嗎?」
「臂力是我占據優勢,速度和技巧目前亦是我略勝一籌。不過就才華來說,瑟拉絲更甚於我。」
「這麼厲害啊。」
話說回來,伊芙連這種事都能判斷出來嗎?
這就是所謂的「唯獨強者才能明白」的感覺嗎?
「倘若再加上精式靈裝的威力,絕大多數的戰士都無法與之抗衡。」
這代表瑟拉絲過去是因為狀態不佳,又正好碰上了不易對付的敵人嗎?
──尤其是遇上我之後。
神聖守衛,加上號稱大陸最強的黑龍騎士團。
與那些人交戰時,她不僅背負著精靈的代價,又處於極度的疲勞狀態。
身軀龐大的骸骨之王,加上金棲魔群帶的巨大魔物──以及人面種。
體型相差過大,亦使得瑟拉絲難以應對。
也因此她才沒有大展身手的機會。
「嗯哼~……她能作為一國強者名聞遐邇,果然還是有相應的理由呢。」
「即便不願意,強者的名號亦會自然地流傳千里。至於巴庫歐斯的屍人•加德蘭,在那群強者中更是鶴立雞群,實力出類拔萃。」
伊芙交叉雙臂並瞥向我。
「只不過打倒屍人的男人卻身在此處……真是奇妙。」
「畢竟我的做法並非堂堂正正與之對決,而是把敵人引誘至自己的※土俵,設置陷阱欺騙對方。」(編註:日本相撲比賽時的圓形擂台。)
伊芙似乎對「土俵」一詞沒有概念。
不過看來她理解了我的意思。
「儘管不及屍人,其他國家應該也有代表性的強者吧?我只知道騎士團和戰團的名稱……」
「呵呵呵,竟然對強者感興趣,你果然是個男人呢。」
「……算是吧。」
過去我總是把不必要的情報一概捨棄。
因為我一心只想著把混帳女神徹底擊垮。
不過與瑟拉絲及屍人扯上關係後,我漸漸感覺到了其他資訊的必要性。瑟拉絲逃入闇色森林時,我之所以對「黑龍騎士團」一詞有印象,也是因為我把它當成了知識而記在腦海裡。
所以我當時才能立刻明白──有難纏的傢伙正在追逐瑟拉絲。
知識愈豐富愈好。畢竟不曉得哪天能在哪裡派上用場。
而伊芙以為我只是基於男人的好勝心,才想瞭解這些。此時,她接著往下說:
「首先,位於西北方的約納特公國,有一名被譽為『約納特聖女』的女中豪傑。其名為裘莉亞•基爾斯汀,現在是率領殲滅聖勢的最強之人。接著是傳聞中,未來有可能橫奪聖女寶座的四兄弟姊妹──『四恭聖』。尤其長男和長女更是實力驚人。」
「嗯哼~」
「至於西南方的米拉帝國,位居頂峰之人果然還是狂美帝。」
就是那個名字長到不行的傢伙啊。
「那個人是所謂的皇帝吧?一國的實力頂尖者居然是皇帝?」
「據說親眼見過狂美帝戰鬥姿態的人少之又少,因此無從檢驗他的實力真偽。不過那個男人年紀輕輕便力壓其他皇位繼承人,登上了皇帝寶座。而且過去曾與狂美帝爭奪寶座的第一皇子及第二皇子,如今都作為其左右手侍奉著弟弟狂美帝。這些足以證明他絕非泛泛之輩。」
「哦~那麼烏爾薩最強之人,就是伊芙•史畢德妳沒錯吧?」
「不,還有魔戰騎士團的『飛龍殺手』在。倘若那個傳聞屬實,我無法望其項背。」
對方有可能比伊芙更強是嗎?不,大概只是她太謙虛了。
「然後……滅亡的涅亞聖國是瑟拉絲•亞休連;巴庫歐斯帝國則是屍人•加德蘭對吧。北方的瑪格納王國呢?」
「瑪格納的話,除了擔任白狼騎士團團長的索賈特•西葛穆斯以外,別無人選。」
白狼騎士團的團長……啊啊,是屍人說過「總有一天想一較高下的對手」啊。
「甚至還流傳著一個逸聞,傳言他自從被任命為團長後,從未有人諷刺他『是因為王弟身分而登上團長之位』。在他成為團長之前,其實力似乎就已經在國內外廣為流傳了。」
傳聞中大誓壁慘遭攻陷時,那位團長難道不在現場嗎?
算了,這件事先擺一邊。接下來才要切入正題。
「──亞萊昂呢?除了異界勇者以外,也有其他強者嗎?」
我最想得知的正是亞萊昂的戰力。混帳女神的棋子都聚集於名為亞萊昂的國家內。
「在『亞萊昂十三騎兵隊』當中,實力出類拔萃的第六騎兵隊相當知名……但以我個人來說──啊啊,喵丹•琪琪佩這個名字倒是經常耳聞。雖不曉得喵丹現在身處何方,不過我記得她被派遣到了烏爾薩。」
亞萊昂十三騎兵隊的第六騎兵隊,以及喵丹•琪琪佩。
得將他們的名字牢記在心才行。
「除此之外……提到不屬於任何國家的有名強者,大概非傭兵團劍虎團莫屬了。」
我見過他們。
「其他還有名為神聖守衛的四人組傭兵。」
已經殺掉了。
「再來就是有『勇者神劍』之名的人。聽說那個人屬於勇血一族,也正在從事傭兵事業。但我不清楚詳情。」
沒聽過這個人。
「原來如此,我學到了很多。」
我大致掌握情況了。
那些人未來也會與我們扯上關係。
一旦扯上關係,便可能成為我的絆腳石。
同時也可能是具有利用價值的棋子。
結果如何,目前還不得而知。
不過一旦他們變成足以危害我的敵人──只要蹂躪一切便是。
我們抵達了崖壁的中斷處。
我令伊芙等人原地待命,並再度與斯雷前去探查前方不遠處的狀況。
「看來可以繼續前進。」
返回後我如此告知眾人。
從這裡繼續前進應該不成問題,理應能避開大幅繞路的情形。
總算不需見到預定計畫被打亂的情形。
這一帶雖為濕地,卻不至於被泥濘影響步伐。
四處零星積蓄著小水灘,水因為泥土而混濁不清。
包圍我們的是一成不變的蒼鬱樹林。
說到變化,頂多就是這附近的樹變成了針葉樹。
我確認空中,可見到厚重的雲層覆蓋天際,空氣也開始夾帶濕氣。
如同瑟拉絲及伊芙先前提到的,看來沒多久便會下一場陣雨。
「終於設法來到了這裡。」
瑟拉絲如此說道,伊芙也贊同地點了個頭。她接著望向麗茲。
「麗茲妳也非常努力呢。我對登河和瑟拉絲你們……有千言萬語也道不盡的感謝。光憑我與麗茲,絕對走不到這裡。」
「姊姊,還有小嗶和小斯唷。」
在麗茲的提醒下,伊芙趕緊反省。
「唔,確實如此。也得打從心底向嗶嘰丸與斯雷道謝才行……這趟旅途也受到你們許多關照。」
伊芙彬彬有禮地敬禮致意。
「畢竟我們也需要伊芙妳持有的地圖……我說過了吧?我並非僅憑一番好意而幫助妳們。」
瑟拉絲笑出了聲。
「意思是『我們互助互惠』呢──登河大人您真是溫柔。」
我若無其事地回答。
「還好吧。」
伊芙眺望遠方,她的眼眸中蘊藏著一絲憧憬之情。
「即使只是一間小房子也好,我想在與世無爭的和平土地上與麗茲平靜度日……我本以為作為血鬥士的日子即將迎向終結,但在只差一步就能實現目標的瞬間,夢想便無情地消逝了。然而,如今我的夢想再度燃起了希望之火。我的心願……總算可以實現了。」
伊芙流露溫柔的神情,她的豹眼柔和地注視著麗茲。
「我們曾討論過,等有一天一切結束之後,要兩個人一起栽種作物……這個未來也許很快就要實現了。」
「嗯……是啊,姊姊。」
麗茲感動不已,她的眼角泛起了淚光……
「────────伊芙。」
瑟拉絲反射性地喊出了聲,她的聲音相當急迫緊張。
那東西,正飄浮於伊芙的頭頂。
牠現身的時機實在太過唐突,甚至能說是毫無預警。
沒有一點聲音或氣息,就這麼憑空現身了。
那東西正浮在半空中。
其形狀極為奇特。
打個比方,就像一種只長有人類鼻子以下部位的生物。
那是個僅有下顎及口部的魔物。
唯獨較長的兩顆門牙呈金色──那就是牠的雙眼嗎?
魔物全長約2公尺,金色的門牙如觸手般晃動著。
麗茲臉色鐵青。
「姊、姊──」
那是什麼魔物?
嘴巴的形狀很像人類──是人面種嗎?
「唔……!」
瞠目結舌的瑟拉絲回過神來,並將手搭上劍。
然而──伊芙卻搶先一步,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從劍鞘中拔出劍刃。
拔劍之後,她順勢朝頭頂劃出弧形的軌跡。
那動作與居合斬極其相似。
「!」
我出聲制止。
「伊芙,慢著──」
速度驚人的漂亮斬擊,瞄準了魔物的身軀。
唰!
「嘎!」
魔物發出扭曲的哀號,接著鮮血四濺。牠就這麼直直墜落,身體撞上了地面。魔物的血跡擴及伊芙的腳邊。
血呈鮮紅色……牠不是人面種。
維持著揮劍姿勢的伊芙顯得有些困惑。
「怎……怎麼了,登河?你剛才好像想制止我攻擊……」
「……那隻魔物還有氣嗎?」
「不。牠動也不動,看來已經斷氣了……」
伊芙的判斷並沒有錯。
敵人出奇不意地接近了她,而且就近在眼前。
考慮到生命安全,伊芙的舉動毫無疑問是最佳對策。
但是……
我望向仰躺(?)的魔物屍骸。
目睹突然出現於伊芙頭頂的魔物時,當下我瞬間想起了噬魂魔。
剛才的魔物明明待在那麼近的距離,卻並未立即發動攻擊。
噬魂魔那時也一樣。直到我表現出攻擊意願之前,牠都如石像般僵直不動。
所以我才懷疑,那隻魔物或許會在我方發動攻勢的瞬間,施展反擊型的攻擊。
那隻噬魂魔的反擊雷射閃過我的腦海。
再加上那令人聯想到人面種的外觀也很不妙。
種種因素結合起來──才讓我下意識對使用狀態異常技能產生了猶豫。
「登、登河……有什麼不對嗎?」
「不,看來這次反倒是我謹慎過頭了……所以伊芙妳沒有任何過失──」
抖動。
魔物彷彿動了一下。
緊接著──下一瞬間,魔物突然開始釋放光芒。
「嘰、咿、咿……嘰──」
我率先高聲吶喊。
「全體遠離這裡!」
「嘰咿咿嘰嘎咿嘰嘎嘎咿咿嘰嗷嗷吼啊嘰咿咿啊嘰吼嘎嗷嘰咿嘰嘰嘎嗷啊啊嘰啊咿咿嗔嘎嘰咿咿嘎嗷嗷嘰嘎咿咿咿────────!」
幾乎要震破耳膜的尖叫響徹四周。
那過於尖銳而震耳欲聾的聲音,令我不由得堵住雙耳。
──這傢伙難不成是……
浮現於腦海的是五龍士成員之一,那名渾身綁著繃帶的男人。
那個為了通知屍人有強敵存在的術式。
死後才會發動的術式。
尖叫聲停止後,光芒亦隨之消散。
伊芙回過頭,並將手從耳朵上移開。
「剛、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聲音停止後,那魔物似乎就筋疲力盡了……那是牠臨死前的慘叫嗎?」
「但音量未免太驚人了──」
率先察覺到「那個」的人,是聽覺最為敏銳的伊芙•史畢德。
「──這是……」
有東西正在接近。
而且是從全方位朝此處逼近。
我單膝跪地並闔起雙眸,專注感受氣息。
我把指尖抵在地面上。
無數股擾人的鳴叫聲層層交疊。
距離如此遙遠都能撼動大地,輕微震動無止歇地傳來。
猶如拷問刑具化身般的凶暴性質。
彷彿漆黑墨汁似的深沉惡意。
好比濃稠煤焦油的嗜虐心。
「……原來是這樣。」
我咂舌一聲。
確實混雜其中。
「人面種們。」
我感受到自己口乾舌燥,連吞嚥唾液的餘裕都被剝奪。
前幾天我確實擊敗了魔群帶的人面種。然而──
「這……」
──────────────數量實在太驚人了。
這一帶沒有魔物氣息的原因。
加上方才被殺掉的那隻魔物……
臨死之際牠會用那吼叫聲呼朋引伴,使大量魔物以驚人的氣勢排山倒海聚集而來。
隨之引起的大移動將釀成破壞及混亂……
那「大騷動」連棲息於魔群帶的魔物都避之唯恐不及,於是才會為了迴避「意外」而遠離此處。
沒錯。遠離那隻大嘴怪物的棲息地……
換言之,能由此判斷那大嘴怪物不僅一隻,且過去也發生過同樣的狀況。
儘管只是假設,但可能性並非為零。
「不過……」
現在首先要考慮的是如何跨越這局面。
魔物的生態考察事後再說。
如同在通知凶兆一般,魔群帶的鳥兒們喧囂嘈雜地自樹梢振翅飛起。
我將意識集中於聽覺。
……敵人在抵達此處之前,還有一段距離。
另一方面,我已經放棄估測數量了。預估數量早已毫無意義。
無以計數的敵人正襲捲而來──僅需知道這點就夠了。
「各位,聽我說。」
就在此時,伊芙站到了我們對面的位置。彷彿唯有她佇立於對岸一般。
「我要作為誘餌引開魔物的注意,你們趁這段期間前往魔女的所在地。」
麗茲大吃一驚。
「賭上這口氣,我也會製造讓你們逃跑的機會。」
伊芙望向我們來到這裡的途徑。
「我會往反方向逃走,引開魔物之後再與你們會合。你應該已經記住地圖了吧,登河?都來到了這裡,無須仰賴地圖應該也能找到目的地才對。」
「姊姊──」
「麗茲。」
伊芙的口吻就像是在安撫小孩子。
「由於我的疏忽才引發了這種事態……既然如此便得由我挺身而出、採取對策才行。」
伊芙單膝跪地,溫柔地把手搭在麗茲的肩上,接著將目光投向我。
「我是豹人族。看到這長相後,也許魔物意外地會把我視為同伴,屆時我就能直接脫困。如你所知,我的探查能力高超,同時也很擅長在這種地形移動。」
按捺不住的瑟拉絲站上前去。
「既然這樣,我也很熟悉森林地形!」
「不,妳太醒目了……呵呵,就各種意義上來說。」
「姊……姊、姊……」
麗茲的雙肩正在打顫。
「依腳步聲來判斷,敵人距離不遠,時間上已沒有太多餘裕。麗茲……在我回來之前,要好好聽登河和瑟拉絲的話──」
「我明白了。」
我出聲說道。
「既然妳都說到這份上了,引開那群傢伙的任務就交給妳吧……不過我要事先聲明,唯獨這件事妳務必遵守──一定要活著回來。」
伊芙爽朗地瞇細雙眼,並綻露一抹寄宿著決心及覺悟的微笑。
「嗯,我答應──」
「妳以為我會這麼說嗎?」
「登、河……?」
「妳學會了耍小聰明呢,居然變得這麼能言善道。但是就憑妳,生存機率實在太低了。」
「但、但是我……!」
我一面以音量大小判斷直逼而來的魔物群距離,一面往下說。
「首先,妳根本不需要扛起責任。妳所斬殺的魔物恐怕平時一直隱匿著氣息,直到敵人靠近至極近距離的瞬間,才會一口氣解除隱匿狀態……這大概就是牠的習性。從對方的現身方式來判斷,僅有這個可能性。所以想事先探查牠的氣息肯定難上加難。」
「即使如此……!」
「倘若身處那位置的人是我,我理應也會採取同樣的行動。」
瑟拉絲先一步表達出了我的心思。相當出色的助攻。
況且以站位來說,距離伊芙最近的人是麗茲。
考慮到伊芙會反射性地出手保護麗茲,也不難理解她為何會毫不遲疑地採取行動。
「以結果來說,當時我也應該立刻施展狀態異常技能。換言之這次我也有疏失,不需要由妳獨自承擔。」
「但是登河──」
「聽好了,伊芙•史畢德是我們為了見到魔女而不可或缺的存在。魔女將地圖託付給了『你們一族』。而我與被託付者一同造訪,交涉起來才更容易,這點不言自明。換言之,我們不能提高在此失去妳的機率。」
我邊說,邊從行李中拿出蒼蠅王的面具。
接著又從胸前的口袋取出禁術製的擴聲石。
……儘管還沒徹底凝固,但姑且已形成固狀。
我在已經裝備於面具上的聲變石旁邊,將擴聲石鑲嵌其中。
我趁空暇時間對蒼蠅王面具進行了各種改造。
擴聲石是用來增幅音量的魔法石,在禁術道具中可說是製作難度偏低的。畢竟我還可以一面行進一面製作。
不過與『禁術大全』記載的不同,我使用了從人面種身上取得的材料作為素材。基於擴聲石的效果,一旦使用它便會發出高分貝的聲音,進而引來魔物。因此我尚未實驗過它的效果是否如我所想……只希望能確實發揮作用。
拿起面具的我說道:
「以目前的狀況,成員中生存機率最高的人是我。不,正確來說是我、嗶嘰丸和斯雷……」
沒錯。
「這個組合才是可讓全員生還的最佳選項。而且現階段──能對人面種確實造成致命打擊的人,僅有我的狀態異常技能。」
「唔……」
伊芙並未提出反駁。
她大概很清楚,在合理的判斷下,由我來引開魔物才是最佳方案。
我明白伊芙認為責任在於自己,但沒有任何人譴責她。
「責任感確實至關重要。不過要把責任感歸咎給誰,得由率領這支戰團的我來決定。所以既然我說了別在意,妳就老實接受吧。這是命令。」
伊芙低下頭。
「…………抱歉。」
「呵……我倒是不討厭妳這種死板的個性。」
眼泛淚光的麗茲敬禮致意。
「登河大人,真的很謝謝您。」
「現在道謝還言之過早,等全員平安抵達目的地以後再說吧。」
「──是!」
麗茲強而有力地答道。至於瑟拉絲……
「登河大人……」
則流露出複雜的表情。她恐怕是在為我擔心吧。
不過瑟拉絲心裡也明白。
我們已經沒有繼續爭論下去的餘裕。
也沒有時間繼續安撫彼此了。
瑟拉絲強忍一湧而上的情感,並單膝下跪。
她雪白嬌小的額頭滲出了汗水,嘴裡只編織出一句話。
「祝您武運昌隆。」
真是個符合騎士形象的忠誠高等精靈啊。
「之後的事就交給妳了。」
「是!」
我向瑟拉絲告知了陷入「最壞狀況」時該採取的行動。
最壞的狀況──自然是我就此一去不復返。
必須事先設想各種情況才行。
瑟拉絲站起身來。
「我其實很想反駁您『請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但現在我只能回應一句『遵命』。」
「有個明事理的副團長實在幫大忙了。好了……妳先帶著伊芙和麗茲,到那個岩山的洞穴裡藏身。妳知道我指的是哪裡吧?」
就是我們剛碰上岩壁時所發現的那個穴口。
考慮到洞穴的窄度,那地方是最為適當的藏身處。與這裡的距離也不遠。
「移動至那洞穴的時機點就交由妳來判斷。再過不久,魔物群即將展開大規模移動……妳要和伊芙兩人一起看準那瞬間,那當下就是行動的時機。」
「明白了。」
「好。」
我令瑟拉絲等人暫且躲在草叢中,她們三人似乎想說些什麼。
然而大家都很清楚,時間已不容許我們交談。
我再次高度提升專注力。
「很近……差不多了吧。」
現在正是時候。
我為斯雷傾注魔素,突起狀的嗶嘰丸也探出頭來,並鳴叫一聲「嗶啾!」。
「走吧。」
我乘上變化為第三形態黑馬的斯雷,然後開始移動。
「這附近就行了吧。」
移動一段距離後,我拿出蒼蠅王的面具,並將魔素注入擴聲石當中。
如此一來便能擴大音量了。接著我把面具湊向嗶嘰丸。
「就由你來升起開戰的狼煙吧,嗶嘰丸。」
「嗶。」
「上吧。」
嗶嘰丸積累力量,並膨脹起來。然後──
「嗶、啾咿咿────────────────────────────────!!!」
經過了數秒。
「很好……有動靜了。」
撼動大地的大量腳步聲傳入耳際,魔物氣息隨之成群襲捲而來。
牠們改變方向,往這裡過來了。
「哈哈哈,一群笨蛋……幸虧牠們聽力很好,就這麼傻傻地被我引了過來……」
到目前為止都符合作戰計畫。
我戴上蒼蠅王的面具。
儘管戴上面具會使視野變得狹窄,但接下來恐怕得以高速度持續奔馳,為了保護雙眼免於被樹枝傷到,我判斷戴著面具是必要的。
無須分神去閃避樹枝,便能將注意力擺在其他風險上。
我再度讓斯雷動身奔馳。
斯雷變化一部分身體,巧妙地固定住我的腳。這似乎是第三形態才有的能力。如此一來,就連不熟悉騎馬的我也不必擔心了。
魔物們──很好,追過來了。不過牠們的領先集團快得驚人。
……看來遲早會被領頭的魔物追上。
我深呼吸一口氣。
說實話,我內心沒有多少餘裕,我無法確信自己能否生還。依據聚集而來的人面種強度,我也許會立刻被將軍。
敵人的範本實在太少,就連對手的能力也幾乎等於完全不明。
加上數量又多到難以置信。
只不過剛才那當下,我必須避免讓瑟拉絲等人感到不安。
只要讓她們察覺到一絲不安,大家肯定會阻止我獨自面對魔物。
所以我才得一直保持游刃有餘及平靜的模樣。
然而事實上卻不同。
「…………」
我當然懷有生存意志,但能否四肢完好地回到瑟拉絲她們身邊卻不得而知。究竟會在這場戰鬥中失去什麼──連我也不曉得。
「抱歉了,兩位。」
感受到成群魔物從背後蜂擁而至的我,開口如此說道。
「嗶?」
「噗嚕……?」
「能把性命託付給我嗎?」
嗶嘰丸呈現出紅色以示拒絕,斯雷則搖了搖頭。
嗯?
此時我赫然察覺。
啊啊,這樣啊。這些傢伙已經──
「抱歉,我換個說法。」
我再次開口。
「能為了我和她們,將性命託付給我嗎?」
回應我的是──
「嗶啾──!」
相遇時性格軟弱的史萊姆,如今展現出表示肯定的綠色。
「嗷嗷嗷──!」
漆黑魔獸則散發出鬥志高昂的氣焰。
──轟隆隆──
嗶嘰丸及斯雷都並未處於最佳狀態。
大家都已疲憊不堪。
即便如此,牠們仍願意為了同伴努力奮戰。
──轟隆隆──
根從頸子直竄臉部。
身後那殘酷的大量魔物群,數量近乎「無數」。
銳利的魔性感刺激著背脊。
突然間我湧現一股錯覺,自己彷彿像是與整座金棲魔群帶為敵一般。
──轟隆隆隆──
心臟的鼓動速度劇增,冷汗沿著頸部流淌而下。
「STATUS OPEN。」
我顯示出MP剩餘量。
黑馬的八隻腳捲起泥沙,並猛然踩踏大地。
「來──」
我提升斯雷的速度,然後回過頭去。
「打響全面戰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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