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00 夕 PART3

爸爸、妈妈,对不起。

你们可爱的独生女,现在正被称为特别环境保护事务局的组织追杀着。没有开玩笑,真的被追杀着。昨天差一点就要被杀掉了。

不只是这样。

我现在和叫做杏本诗歌以及白樫初季的人在一起,两个人都是附虫者。至今以来一直都以为只是传闻的〈虫〉是真实存在的。我打算和她们一起到樱架市去。

理由嘛…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总觉得自己非去不可。虽然其实我很想马上将这一切忘掉,回家去。回到家以后,先冲个澡,对昨晚没有回信的事情向千绘道歉,而且现在也想要做补习班的功课。为了要过没有不安的人生……

不过我非去不可。要到樱架市和叫做〈郭公〉的人见面。见到面后,把从叫做〈百足〉的人手中拿到的光碟交给他…我知道这件事情非常危险,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可是——

对了,从昨天起就没有跟家里联络了。我想你们一定很担心吧?不过初季说,最好尽可能不要和其他人联系。所以,对不起。等我回家后,再请你们尽情责骂吧!如果能平安回来的话……

“……”

昨晚下过大雨的赤牧市,今天则是万里晴空。

大楼林立的办公街。

并排在汽车往来频繁的国道旁边,连接的小巷里,因为大楼浓密的影子而显得昏暗。透过只有数公尺间隔的大楼缝隙,看到悠闲飘在空中的浮云。

昨天本来冷冽的风,今天也变得暖和,是个绝佳的“逃跑日子”。

夕整个人却呆立不动。

“……”

她的身体正激烈晃动着。但因为眼前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使得她动弹不得。

“买这个!”

初季抓住夕的书包,左右摇晃着。

身材修长的少女现在身着毛衣,自脖子垂下项链。昨晚穿着的大衣和防风眼镜,现在在夕的书包里。虽然夕为了保护本来在包包里的参考书而奋力抵抗,却被初季以一句“那种东西不需要留着”,就全数遭到丢弃。

“小夕,买可丽饼给我!我~好~想~吃~呦~~~~!”

在喧闹的初季所指引的前方,是有着粉红色车体的可爱移动型店铺。

“可丽饼!小夕,买这个嘛!”

看着挥舞双手,大声喊叫胡闹的初季,夕的脸抽动了一下。

这家伙,原来是这种人啊——

昨晚被初季愤怒的面孔逼迫,使得夕完全没有察觉到。但是在无人的店面里度过一晚的隔天早上,马上就不得不改变对白樫初季这个人的观感。

“……”

往旁边看去,诗歌也偷偷地瞄向可丽饼店。和夕四目相交时,虽然会不好意思的低着头,视线依然没有从粉红色的车子栘开。

这个人也——

诗歌没有穿着昨晚的薄裳,而换上有附帽子的皮外套。衣服是夕和初季今天早上,在没什么顾客的服饰店买的。

“……你们两位,真的知道我们现在处于什么状况吗……?”

夕终于开口了:

“……我们三个人现在正被人追杀耶!也不晓得到达樱架市之前会发生什么事情,这笔钱不节省着用的话——”

“可、丽、饼——!”

“说…说得也是…得节省一点用才行…”

夕所说的话,完全不能改变两人的举动。诗歌虽然嘴上附和,却仍不时张望可丽饼店。

夕将心里所想的事,坦率地说出了口:

“你们真的是十六岁吗……?”

诗歌和初季比夕大上两岁。像初季一样的身高与长相,即使被误认为是大学生也不奇怪。这样子的少女,拚命耍赖撒娇要买东西的姿态,就某方面而言,可能是很珍贵的景象。

“……说起来,为什么会只有我身上有带钱呢?”

诗歌身上的衣服也是用夕的钱买的。记错补习班缴学费日子的这个失误,却意外派上用场。

“我说过小夕是我的东西啦!所以小夕的钱就是我的钱!赶快赶快去买可丽饼嘛!”

整个人坐到地面上的初季,以及目光开始飘向手拿可丽饼的顾客的诗歌。

夕望着这样的两个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几分钟后。

“咿嘻嘻,小诗歌,给我吃一口巧克力香蕉!”

“那…那个,夕要不要也来一口?”

“……”

在高架桥底下,夕不高兴地将脸别开。

三个人在堆积的废木材阴影下,各自找了地方坐下。

结果,初季买了草莓奶油口味,诗歌则是巧克力香蕉。而且还是叫夕自己一个人去买。

夕没有买自己的份,是为了减少浪费的开销。在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情的情况下,不能够没有计划并且浪费地使用为数不多的资金。对为了考上普通程度的高中而努力用功的夕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考量…就算她其实也很想吃。

“小诗歌要不要也来一口草莓奶油?不过不给坏心的夕吃唷!”

“最后还不是帮你们买了!为什么还要说人家坏心啊?”

夕发出不满的抱怨,初季“咻”地躲到诗歌背后。“那就叫你爱生气小夕吧”初季边说边吐舌头。由于过度生气,夕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着。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昨晚初次相遇时,夕害怕初季。

虽然她将夕从〈霞王〉的手中救了出来,但之后却凶悍地要求自己交出光碟。当时的脸孔,和现在像个笨蛋似的少女判若两人。除了附虫者这一点,像鬼一样竖起眉毛的表情也很可怕。

可是才过了一晚,就变了个人似的。虽然是一样的外表,不过讲话方式和行为举止,简直就和幼稚园儿童一样。夕从来没有见过像她一样的人。

“对…对不起,小夕。”

诗歌护着初季,向夕道歉。

诗歌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物。有着过于文静的羞怯个性,对夕相当温柔。但是有时又好像在发呆似的,令人觉得很靠不住。今天早上,夕也看到诗歌在换衣服时连续两次跌倒在地上。

“我没有对诗歌生气啊……”

回避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追兵,迈向樱架市。

本来以为接下来会展开遇到各种险境、冒着生命危险的逃亡之程。

结果,这么没有紧张感的气氛是怎么一回事——夕心中的不安感越发强烈。

“我从以前就一直想吃吃看可丽饼了。”

诗歌笑着吃了一口手上的可丽饼,脸上洋溢着喜悦。

“咦…你以前从来没有吃过可丽饼吗?”

“嗯。”

诗歌肯定地点头,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

但是这句话令夕难以相信。诗歌十六岁了,照理来说,应该有很多机会可以吃到可丽饼。

“原来可丽饼会加这么多的巧克力啊!”

“小诗歌没有注意到看板上写的字吗?因为情人节快到了,现在是巧克力加量活动中喔!这个缎带也是喔!”

“情人……节?”

诗歌斜着头,看着可丽饼包装纸上缠绕的缎带。

夕皱起眉头。

“就是情人节啊!女孩子将巧克力送给喜欢的男孩子的……咦?难道你不晓得情人节吗?”

诗歌摆出呆楞的表情,不过马上又点了好几次头。

“情人节…原来如此,马上就是情人节了……”

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回想起遗忘已久的事情般。夕越来越搞不懂诗歌这名少女。她从前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刚好可以用,就拿这个来帮小诗歌做个小小的‘变装’吧!”

初季徐徐地解开缠绕在自己的可丽饼上的缎带。将可丽饼含在嘴里,灵巧地将诗歌的头发以缎带绑起来。看着头发绑成一条马尾的诗歌——

“好——可爱喔!”

初季心情大好。

“谢…谢谢你。”

诗歌脸颊泛红。

“喜欢的男孩吗……”

诗歌呢喃出一句话。

夕焦虑地等待数分钟之后。

瞪着一脸吃饱,神色满足的少女两人,开口说道。

“满意了吗?那么就来开始构思作战计划吧!”

“作战?”

初季和诗歌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这…这些人实在是……!

夕气得肩膀颤抖,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思考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到达樱架市……!”

“既然如此就直说嘛!都是因为你说什么作战的…先跟你说唷,这可不是在玩游戏唷!”

“我当然了解!”

“你根本就不了解嘛!万一被抓到,可是会被杀掉的喔!”

被初季沉静的眼神直视,夕欲言又止。

——也不想想,到底是谁搞得一点紧张气氛也没有的!

诗歌安抚着忿忿不平的夕。

“你们两个人都冷静一点,好不好?”

“我可是相当心平气和呢!是小夕一个人在那里兴奋而已。”

“为什么变成是我?兴奋的明明就是你啊!”

“你个两个不要再吵了!”

诗歌夹在中间,夕瞪着初季。另一方面,初季趁着诗歌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吐舌头。这个小孩子一般的态度,更是触动到夕的神经。

是怎么……?这家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会儿任性,一会儿威胁,一会儿又做出幼稚的举动。夕心里是如此的不安,想要回嘴指责“到底是谁没有心想要脱逃”的念头充满脑中。

不过由于诗歌努力劝说,夕和初季总算安静下来。但是两人彼此都不看着对方。

“那么,小诗歌,我要说明啰!”

“嗯。”

自己的存在被露骨地遭到漠视,夕变得更加生气。

初季拾起木棒,在露出沙土的地面上描绘出线条。

她画出赤牧市和冰刨市,以及邻接的樱架市的都市轮廓。地图意外描绘的相当细心。

“好在事先破坏小〈霞王〉的防风眼镜。要不然,我们要朝向〈郭公〉所在的樱架市的意图可能会被识破。只要本部不晓得我们会逃到哪里,就应该会在固定的位置安排战斗班。”

说完序论之后,初季在地图上追加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圈。

“昨晚我也说过了,用飞行的方式前去是不可能的事。因为有小〈木叶〉在的关系。”

“木叶?”

“是最近刚加入特环就成为火种四号的人物。特征是视力非常好,只要没有遮蔽物在的话,甚至可以看遍数十公里以外的范围。就算那家伙不在,天空上满是坐在〈虫〉上的飞行部队在那里来回监视。一旦飞上去,就会遭受集中攻击。”

“还有这里和这里和…这里。这几个地方配置了强力的局员,绝对不可以靠近喔!尤其如果被在这里的小〈霞王〉发现的话就出局了。纯论战斗力的话,她可不会输〈郭公〉”

回忆起昨晚的恐怖经历,夕感到一阵寒意。

雾的怪物——〈霞王〉,夕差一点就被她杀害,是夕再也不想遇见的人物,用不着初季提醒。

“这个范围应该也不行,有对味道敏锐的〈虫〉和有特别察觉能力的〈虫〉在那里。一靠近马上就会被发现,并遭到包围喔!交通工具也全都不能利用,公车和计程车上应该都贴有通缉布告,大马路也会有临检或巡逻的人员,所以也不能走大马路。”

圆圈一个接着一个被画在地图上。

“像我一样没有编号指定的小兵啊…会被踢到各种不同的班队上。所以只要是中央本部的战斗班和监视班,我大概都还算清楚。”

“……”

夕和诗歌仔细凝视着最终完成的地图。

“…请问一下,上面看不到可以通过的地方耶。”

夕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初季则理所当然地点头。

“我昨天不就跟你们说过了吗?”

诗歌也呆楞地往下看着地面上的图。

初季所描绘的圆圈没有交会的,只有一个地方。

就是现在三人所在的位置,也就是赤牧市几乎正中央的地方。

“啊,虽然不用讲应该也知道,就算跑去找警察也是没有用的唷!虽然警察不会实际搜索,不过至少会四处张贴通缉令吧?还有晚上也绝对禁止移动。特环的存在对一般人而言是不公开的秘密,所以那些家伙在不容易引人注目的晚上才会正式展开行动。”

要躲避过这么多敌人的追捕,三天内抵达樱架市——

夕现在总算了解自己打算做的事情有多么无谋。

三名少女之间,笼罩着一股沉重的气氛。

“初季……”

诗歌仰望初季。

“没有办法可以过去吗?”

被诗歌凝视的初季搔了搔头。以木棒的前端,在地图上画出蜿蜒曲折的线条。

“只能尽量避开强力的战斗员,尽可能不要被发现地前进啰!虽然会需要绕很大一段远路……不过想要在后天到达樱架市的话,只有这条路线可行。对了,得先决定相会的场所才行……”

“相会的场所?”

“就是万一不幸走失时的碰头的地方啊!这个嘛…你们知道要到隔壁冰刨市之前的冷水桥在哪里吗?就在这里。”

初季在地图上一处划上X的记号。

“如果紧贴在这座桥下面飞行的话。应该就能隐密潜入冰刨市了。”

初季近看着夕和诗歌的脸:

“要是真的走散了,绝对要到那里会合,可以吧?你们都是我救的,不可以中途逃跑喔!”

“……”

夕没有回答。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里面光碟的硬质触感。

诗歌也和夕是相同的表情,像是在思虑什么一样,回视着初季的脸。

“…好吧,就这样了。”

初季眯起眼睛。

夕向初季提出询问:

“特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到底是什么组织?我已经知道〈虫〉是真实存在的。不过那些人到底是什么……?”

初季和诗歌注视夕。

“至少,我想要知道自己到底是被什么样的人们追杀。”

“你真的要听吗?”

“什…什么意思?”

“没事——这个嘛……”

初季拾起头来,以独特的说话方式开始解说:

“特环的全名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表面上好像是个调查机关,不过事实上是为了捕捉附虫者,而派出同样是附虫者的组织喔!他们将抓到的附虫者的〈虫〉杀掉,使其成为缺陷者,并收容在隔离设施之中。不过有用处的附虫者就会直接被纳为特环的局员。特环在十几个地方设有分部,赤牧市这里是中央本部的所属地。〈郭公〉所在的东中央分部,根据地在离这里两个城市的樱架市。每个分部底下都有战斗班、监视班、实验班、情报班、特殊班等,一般人和附虫者们则混合配置在一起。另外,我本来是待在战斗班的飞行部队里唷!和每次会被分派到不同地方的监视班不同,当有命令时,才会被调去参加战斗或是危险任务。”

“战…战斗……吗?”

“没错,小〈霞王〉跟我是同一个战斗班的呢!其实…我和小〈霞王〉就读的是同一所学校喔!你们知道霍露斯圣城学园吗?那个小〈霞王〉啊,其实平常啊——”

“咦咦?霍露斯是那间超贵族女校吗?骗人,初季在里面念书?你…你真的是有钱人吗?实在看不太出来……”

“不是啦,学费和生活费都是特环出钱的。因为我是那种浪迹天涯的人,那所学校几年前又好像发生过不少事情,我们就被派去上学,并进行事后的调查动作。”

初季一边灿烂地笑着,一边掐住夕的脖子。似乎是对夕的最后一句话感到不满。

“其…其他…那个……附虫者……在很多地方都有活动吗?”

从手腕里解脱的夕继续询问。

“嗯…不只是附虫者,特环的协助者也是偷偷地在帮忙喔!”

“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

“那是当然的啰!普——通的人要是知道这些事情的话,特环才不会轻易放过。好一点的,就是签订绝对不会泄露情报的契约:坏的话,就会为了封口而一刀子。”

“咦?那…那个…我…刚刚,已经听到了耶……”

“所以我一开始就先问过你,是不是真的要听了啊!”

“你…你那样子讲,谁会知道啊?怎…怎么办啦…我…我……”

“只要小夕不和任何人说起,应该就不会有事吧……大概。”

决定逃脱方针后,三人迅速从高架桥下方离开。

弯到捷径行走,进入密集的住宅区。

每当遇到转角,首先会由夕向前侦察。提心吊胆地从墙壁后方探出头来,确认四周围是否有人在。若发现其他人的踪影,则寻找其他的路走。

三个人小心谨慎地依初季所指示的路线前进。

回头张望,见到刚刚吃着可丽饼的高架桥。虽然觉得经过不少时间,却没有前进多少距离。

——照这个步调下去,今天该不会连赤牧市都无法离开吧……?

夕心中不安的气球越膨越大。但是若急于赶路而被追兵发现,反而是本末倒置。着急与焦躁的情绪越来越强烈。

马路的另一头有汽车通过,听得到人们的喧嚣声。

国道就在附近。

为了接到预定的路线上,似乎非得经过这个大型十字路口不可。

夕躲在小径里观察大马路的情形。

“小夕好能干啊!以前曾经被追过好几次吗?”

“才没有!是初季和诗歌太没有警戒心了!”

夕的责难使得初季一脸不悦:

“战斗员可能会躲藏的地方,我都有仔细观察。是小夕自己一个人冲得太过头了。”

“因为不赶快的话…照现在的速度,不要说到樱架市,连想要离开赤牧市都有困难!”

即使是现在这样走在路上,夕也觉得胸口快被紧张感击溃。心里一直惦记着——有没有被追兵发现?或是〈霞王〉有没有追过来?

这种不安感是夕在这世界上最讨厌的东西。她会变得按捺不住,不做点事情就冷静不下来。

如果是对考试感到不安,只要念点书就可以稍微放心了。但是她现在无计可施。

风吹了过来。

是混杂着汽车废气,在都会里到处都会有的风。

“而且啊,初季你为什么总是……”

话说到一半,夕注意到诗歌仰望着天空。初季也跟着往诗歌看去。

诗歌浑然不知两个人正在吵架,她发呆似地注视着天空,举起双手并挺起胸膛。

“诗歌?”

“啊……对…对不起。”

诗歌回神过来看向两人。

“因为觉得风很舒服,所以……”

夕听到诗歌这么一说,皱起眉头。

二月的寒风,除了觉得冷以外,不过是都会里到处都有的风,没有任何新鲜感与感想可言。

但是诗歌看起来很高兴地与风接触。就像是有很长一段时间,连这种风都没有感受过一样。

不知道为何,微笑着的诗歌看起来如梦似幻,有种随时会从眼前消逝一般的脆弱印象。

“我最讨厌这种风了唷……”

初季以冷淡的表情说道:

“潮湿又有臭味、空气又脏…都会的风不管到哪里都是一个样儿…令人感到胸中作恶。”

“有不会这样子的地方吗?”

诗歌天真地询问。

初季将手伸向胸前的项链,握住垂在项链下方的金色戒指。

“我出生的故乡和这种地方完全不一样…非常漂亮,总是吹着有海潮味道的风唷。”

“你不是在赤牧市出生的吗?”

初季眯眼微笑。第一次看到她这种表情。

“不是唷…是叫做青播磨岛的一个小岛……”

“好想去那里看看啊:去那样的岛上。因为我只知道樱架市而已。”

诗歌不经意的一句话,不知为何,使得初季一脸落寞。

“那座岛…已经不在了唷……”

“咦?”

初季将头别过,不理应诗歌的疑问。

夕和诗歌都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后,诗歌先开口道:

“初季都没有问我呢……”

“问什么?”

诗歌专注地凝视着以僵硬表情回头的初季。

“一直到昨天为止,每个遇到我的人都会问我…有偷偷跑来找我的人,和被设施的人带来的人,他们都会问——要怎么样才能从缺陷者的状态中复苏?可是初季却什么都不问…”

“你知道那个方法吗?”

“不知道……”

“反正,我没有兴趣就是了唷!”

“你不想要从附虫者…变回普通人吗?不想要得到自由吗?”

“自由?要是得到自由的话,我就真的一无所剩了唷!”

初季自嘲地笑着:

“我既没有力量,头脑也不好。如果变成不是附虫者的话,我只是一副空壳罢了…连生存的理由和意义都将消失。”

“怎么会……”

诗歌露出悲伤的表情。初季将眼睛眯成一条线。

“我满讨厌诗歌的那种表情唷…可以不要再摆出来了吗?”

诗歌紧闭双唇。虽然还想说什么,但还是低头沉默不语。

夕的心中也有说不出的不安感扩散开来。

原以为是像小孩子一般闹别扭,却又突然转变,露出可怕表情的初季。

会因为每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感动,言行举止总是超脱世俗的诗歌。

每一位附虫者都像这两个人一样奇怪吗?都是这么令人难以理解吗?

——在这一点向心力也没有的状态下,她们真的能抵达樱架市吗?

夕紧握着口袋里的光碟。

“聊天就到此为止吧!等下次绿灯的时候就要走过去唷!用跑的或是停下来、做出醒目的举动都是绝对禁止的唷!”

初季将身体自小径往外探出,探视路口的情况。

夕慌张地拉扯初季的毛衣。

“别…别条路呢?从那么多人的地方经过,有可能会被发现的……”

“为什么?”

“为…还为什么咧……那不是太危险了吗?可以找更安全的地方——”

“现在你还在说这个啊?对我们而言,早就已经没有安全场所可言,早就豁出性命了。

初季一脸微笑地说着。回忆起恐怖的地图,夕感到胃部一阵抽痛。

“对不对啊,小诗歌?”

诗歌以奇妙的表情点头。夕则是呆楞着。

“小夕下次再这么说的话,就要受到惩罚唷,知不知道?”

被初季用手敲着头的夕,呼吸变得急促。

初季和诗歌深知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可怕。而夕到了现在,才真正感受到战栗的滋味。

“要走了唷!”

马路上的红绿灯转变成绿色,路上整群的行人陆续散开。

夕等三人从小径走出,混人人群之中。

汽车的喇叭声、人们的喧闹声、从红绿灯所发出的音乐声,全都没有流入夕的耳中。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从耳边不断鼓噪而入。

夕低头看着初季和诗歌的脚步,尾随她们前进。

但是她突然感受到一股视线,眼神稍微瞥向旁边

“……?”

在路口的中央,不断穿梭往来的人群当中,有一位独自伫立着的娇小人物在那里。

是个看起来大约国小高年级的女孩。可能是喜欢心形图案吧?在短发上别着心形的发夹,项链上连接着四个心形的小饰品,而且穿着心形图案的毛衣。与其说是幼小可爱,五官整齐的精悍样貌更是令人印象深刻。

女孩一直注视着三人。但是马上就移开视线,若无其事似的,往和夕等人相反的方向离去。

“小夕……!”

诗歌走回到不自觉停下脚步的夕身边。夕回神向前看,初季正往自己的方向瞪着。

“对…对不起。”

夕的手被诗歌牵引着,走过路口。

三个人马不停蹄地走人大楼缝隙间的小径。

一连经过数个转角,走在住宅大楼林立的小巷里。

似乎还没有被追兵发现。走了一阵子后,四周也没有出现异状。

“我说过不可以停下脚步了,你没有听到我讲的话吗?”

走在前头的初季,一脸失望地回过头来。

“对不起……”

原本想要将刚刚看到不可思议少女的事情说出来,夕却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对方没有穿着白色大衣,何况夕不认为那么小的女孩会是追兵。要是讲出来,大概又会被初季说是担心过头。

“小诗歌,要是夕再有一样的情形,就不要理她了唷!光是你的笨拙就够让我担心了。”

“这…这跟诗歌没有关系吧!”

“你们都要好好听我的指示才行!小诗歌和小夕要是没有我在,一定马上就会被发现。”

初季回过身子,先一步往前走。

觉得自己被嘲弄,夕轻声细语地冒出一句:

“才没有这回事呢…我也……”

“啊哈哈!这孩子在说什么傻话?明明就是个包袱。”

“……”

夕忽然站着不动。

“包——袱,包——袱。从今天起,你的绰号就叫做小包袱啦!”

“初季…你这样子讲太---”

“我才不是包袱呢……”

小声抗议的夕让初季再次停下脚步。她回头过来,嘲笑说道:

“你喔…既然这样,我就说清楚吧!小夕只是顺便带着而已喔!顺、便、的。要不是诗歌有事要到樱架市去,早就跟小夕说掰掰了。毕竟就算小夕在,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我有带钱在身上啊…早上的可丽饼也是—”

“那是你爸爸和妈妈的钱吧?而且只是要钱的话,方法多的是。需要的时候,大不了从路人身上拿就好了。”

“不…不可以做这种事情啦,初季……”

“若是做出那么醒目的举动,马上就会被发现啰。你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懂吗?”

夕不自觉地提高音量。笑容从初季的脸上消失。

“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看来小夕是我讨厌的类型呢!明明弱到不行,却愚笨地以为自己什么事都做得到。”

初季的话里没有一丝宽容。夕感觉自己的脸越发灼热。类似的话,昨晚才刚被朋友说过。

“为什么我得被初季讲成这个样子?初季也是我最讨厌的类型啊!根本就不晓得你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哎呀呀,我才是没有理由要被小夕讲成这样呢!唉,我已经厌倦和小夕在一起了。反正那个光碟也不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吧…啊,大衣和防风眼镜要还给我喔,书包拿过来吧!”

“你们两个不要再吵了…你们再这样吵下去,我们就到不了樱架市了。”

“是是,这都是这个小不点的错。只是包袱就算了,还会一直碍事,真是有够碍眼的。”

“碍事……?我才没有碍事呢!我也情愿被更强的人救到啊!”

在书包被初季强行抢走时,夕无意中说出这句话。

初季突然停止动作,将夕的书包拿在手里,瞪大双眼。

“初季……?”

初季的肩膀不停颤抖。

“我也……更强的话……就把那个女人……!”

夕发现初季口中似乎呢喃着什么,但初季突然以愤怒的表情怒视两人。

“小诗歌和小夕死了,我也不会在意喔!只要可以派上用场,你们被杀掉也没有关系!”

“……!”

夕和诗歌都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足足等了三年,终于可以向那个女人复仇了!我要为〈老师〉和大家报仇——”

“小鬼们的斗嘴,实在是吵到让人受不了啊……”

从头上传来高音调的说话声。

最先做出反应的,令人意外地竟然是诗歌。夕和初季被诗歌推开。

三人刚才所在的位置,被黑色影子凿出大洞。地面像是爆炸般裂开,水泥块四处飞散。

诗歌整个人覆盖在夕的上方,保护夕不被飞散的碎片砸到。

夕和诗歌一起举头向上看,屏住呼吸。

黑色的雾包覆在矮大楼的屋顶上。在雾中心,的是一名穿着白色大衣的少女。

“〈霞王〉……!”

夕由诗歌搀扶起身。

凿穿地面的,是一部分的雾所凝结产生的巨爪。冲击力量大到连住宅的墙壁都被破坏。

诗歌仰望天空,发出惊叹。

在大楼问所能见到的蓝天上,浮现出无数道影子。

是〈虫〉。应该是〈霞王〉的伙伴吧?

——为什么……?为什么〈霞王〉会在这里呢?

夕的双脚因为恐惧而无法动弹。

照初季的说法,〈霞王〉应该是配置在赤牧市的反方向才对。为了躲避她,我们才会下定决心选择现在这条路线。

诗歌与夕两人和初季被爪子间隔开来。初季丢弃书包,穿上大衣和防风眼镜。

“……还真是碰巧啊,小〈霞王〉。这一带应该不是小〈霞王〉你们的管辖范围吧?”

“你那猪脑袋所能想到的事情,我们早就看穿了。你们想必是呆呆地,特地选择不会有强力局员在的地方来移动吧?”

初季瞬间脸色铁青,不过马上就展露笑颜看着诗歌。

“你该不会把小诗歌给忘了吧?就算是小〈霞王〉,你也不会以为自己打得过那孩子吧?”

即将把夕压扁的恐惧感,稍稍后退了一点。

——没错,只要有诗歌的力量在,就算是〈霞王〉也……

诗歌以紧张的神情瞪着〈霞王〉。

“〈鸦〉,你这家伙果然是笨蛋啊!”

〈霞王〉笑着凝视诗歌。

“我从〈兜〉那里听说啰!〈冬萤〉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量吧?在圣诞节被抓的时候也是这样,明明是自己的〈虫〉,却拚命想阻止它对〈蝉蝉〉以及其他局员发动攻击。”

“……!”

诗歌脸上出现动摇的表情。

“要是在这种地方使出力量,到底是谁会先死呢?至少本大人是不会轻易被做掉啦!”

听到这句话,诗歌转头看着夕。夕则是一脸错愕。

“〈鸦〉,这下你懂了吧?这家伙拥有的是和瓢虫一样的全方位歼灭型能力啦!不过和瓢虫不同,她没有能够移动到对自己有利位置的实战经验和体力。这家伙本身就像个核弹一样。她的脸蛋上没有写着使用的注意事项吗?”

初季瞪大双眼望向夕。

——我……?是我的错吗……?

初季将视线从站着的夕身上栘开,苦笑地仰望〈霞王〉。

“竟然会用脸蛋这么可爱的讲法…小〈霞王〉是不是还没改掉以前的习惯啊?”

“一想到以后再也不用看到你那张脸,实在是打从内心感到舒畅呢!”

“小诗歌,可以麻烦你先往前继续走吗?”

一只鸦蜻蜓飞到初季肩上。之后鸦蜻蜓的身体变形,向初季全身延伸出触手。大衣变化成两对翅膀,防风眼镜变成一对复眼。初季的脸颊上,浮现出黑色图样。

“那边那只小的也顺便带着唷!”

“可…可是……!”

“喂喂,你们以为我会说“请慢走”,然后让你们离开吗?”

“你就放她们走嘛,好学生的小〈霞王〉。”

“……你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让〈冬萤〉跑掉,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吧?”

“赶快走啊,小诗歌。再这样下去,会有更多援军聚集的!”

夕注意到了。在面对〈霞王〉的初季脸颊上,滴下了汗珠。虽然表面上仍然保持笑容,其实初季早已被〈霞王〉的气势压倒。

“我们可不能在这里被抓到唷……”

诗歌紧咬双唇。

“走吧,小夕!”

诗歌抓住夕的手,转身背对初季。

“可是,初季她——”

“我说过不会让你们跑掉的!”

“我不是叫你放走她们吗?”

初季紧急加速,将夕和诗歌头上形成的爪子用身体撞开。

爪子偏离本来的轨道,掠过诗歌身旁,插到地面上。

水泥地面崩裂开来,地面上的裂痕一直延伸到夕和诗歌脚边。

“小夕……!”

诗歌在千钧一发之际拉住夕的手,她差一点就掉落到地面裂开所形成的悬崖下。

由于冲击力道过大,周围的大楼也受到波及破坏。夕被〈霞王〉惊人的威力吓得呆若木鸡。

〈霞王〉身旁吹出黑色的云雾。雾的一部分迅速伸展开来,飞到夕和诗歌身边。雾在空中凝聚,变化成巨大爪子。

但是,高速震动着翅膀的初季,切入到两人和〈霞王〉之间。

“完全不理我吗?小〈霞王〉还真是无情啊!”

两只触手从初季背后伸出,抓住木片朝〈霞王〉抛去。

“你这混帐……!”

木片被雾之盾轻易弹开,但是〈霞王〉的脸上充满愤怒的神情。

“小喽喽就乖乖的去死吧!”

巨大的爪子接二连三在空中出现。初季在极近的距离下持续闪躲。

“初季……!”

被诗歌拉着手,夕跟着跑了起来。

“……你们要等我唷……”

在破坏声之中,夕似乎听见初季即将被淹的微弱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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