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阶 正所谓燃烧热血

  第九阶 正所谓燃烧热血

  特训从隔天开始。

  因为每天的社团活动依旧,所以特训势必得另外安排时间。除了集社结束后的空闲外,就连上课途中到放学为止,幸宏也要完成各种短暂而精简的训练,回到家后随即开始研究拉力赛的赛跑路线。现在幸宏几乎是把学校的课业丢在一旁,全心全意投入与井筒的比赛之中。

  “神庭,给我起立。”

  幸宏被大津的声音惊醒,朦胧的意识突然醒悟,顿时发觉原来英文老师正站在自己身旁。幸宏缓缓从座位站起,大津见状点了两、三次头,说道:

  “看在你从晚上念书念到白天才会累到睡着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机会。回答我,CFFEECT的四个主要解释是什么?”

  “咦……?”

  CFFECT的四个主要解释?完全不知道,其他同学们也都是一副迷惘的神情。试着低头从课本寻找答案,可是目前教到的进度,却完全没有跟此问题有关的注释。

  幸宏小声地回答: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竟然说你不知道?这可不像用功念书的神庭同学,这只是常识问题而已耶。所谓CFFECT的四个主要解释就是印象、影响、效果、结果,你给我站着。”

  大津头也不回地走回黑板前。有同学小声地叫:

  “去你的大津。”

  幸宏站着往课本看去,可是脑中思考的却是与课程完全无关的东西。

  真糟糕,我必须趁这时让脚部的肌肉休息才行啊。为了这种小事被叫起来罚站,会让我的肌肉复原速度变慢的。

  今天是让肌肉彻底休息的日子,叫做“超回复”,所以幸宏会尽量休息。虽然会参加社团,可是他不会全力奔跑。最近井筒也没有跑出特别亮眼的成绩,他大概也是一样,私底下拼命消化各种训练活动。所以现在可说双方都在互相观察,就连负责打扫的次数也都差不多。自从听了三枝的解释之后,幸宏变得认真投入扫除工作。不单单只是集社时的打扫,就连平常的教室清扫,幸宏也都会不经意地全力以赴。甚至只要有闲暇时间,幸宏就会去观察走廊与阶梯的状态。这次的比赛项目是拉力赛,必经定点与上下阶梯次数虽有所规定,可是赛跑路线可以随自己喜好来设定。三枝固然有教导幸宏几条不错的赛跑路线,但是自己多加思考也还是很重要的。同时,除了随机应变的判断能力之外,事前收集相关情报也会是拉力赛的关键之一。

  这样说起来,这次要跑的第四赛道,起跑点与终点位置不同啊。

  幸宏忽地想起这件事。第四赛道的起跑点是在学校的正面玄关前,终点则是在第三校舍的屋顶,是拉力赛中距离最长的赛道。而且因为定点高达六个,所以几乎是要跑遍整座学校才行。幸宏脑中虽然已经规划好数条赛跑路线,但是他也还完全不知道比赛时到底要使用哪一条,以及自己是否可以顺利跑完整条路线。

  “神庭,你到办公室来找我。”

  铃声敲响的同时,手拿教具的大津如此说道。幸宏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教室。移动途中,吉田还苦笑着对自己开玩笑说:“阶梯社的,可别轻易认输啦……”

  “你到底是打算怎样?”

  大津把身子贴近椅背,慢条斯理开口说道。幸宏小声地回答:

  “请问老师是指?”

  其实答案自己也心知肚明,可是幸宏就是看学年主任的说话态度不顺眼。

  大津“呼”地叹口气,接着用一如往常的凶恶表情瞪向幸宏,其貌可怖。

  “听说你加入了阶梯社。”

  “是的……”

  “所以我问你到底是打算怎样,回答我。”

  “我没有打算怎样啊……”

  “我很尊重这个学校的自由开放校风。让学生学着自主活动很重要,因为这对学生未来出社会有帮助。”

  “是的。”

  “但是,这不代表我可以认同学生所做的一切,你懂吧?”

  “……我懂。”

  “那你为什么要去做那种事?”

  大津的语气变得有点粗暴,幸宏不知该如何回话,总觉得大津的问话方式伴随着让人难以开口说话的氛围,就好像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听自己的意见一般。

  “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大津盘着的腿交替,椅子“嘎”地作响。幸宏感受得到,就连周围坐着办公的老师们也都传出一阵阵令人不快的紧张感。看到幸宏迟迟不开口,大津再度吸一口气,发话道:

  “我啊,最讨厌吊儿郎当的家伙。我认为该得到回报的是,就算做事笨拙不得要领,但却有下苦心努力去做的人。而如果有人要妨碍这些努力的人,那我是绝不宽容。”

  “……妨碍吗?”

  脑海中浮现当时的情景,以及对三枝砸水桶的学生们所说的话。

  “我有说错吗?你们在走廊四处奔跑,又在阶梯冲上冲下,如果撞到人怎么办?现在不就传闻你们撞伤人了吗?执行部好像也经常接到学生申诉,说自己被阶梯社撞伤了哩。”

  “……老师……”

  幸宏下定决心开口,他有一个一直不解的疑惑。

  “那些申诉内容,是真的吗?”

  “你说什么?”

  “真的有学生被撞伤吗?虽然我入社只有短短一个月,可是我没有看过学长姐,当然包含我们,都没有做过那么危险的事。虽然发生过差点撞上的情况……”

  “那不就是有吗?”

  “的确是有!但是从未实际撞伤人过,而且我们绝对不会刻意撞伤人!会不会那些申诉内容搞错了,或者是撞伤他们的其实是别的学生呢?”

  “你这是什么态度!”

  大津用力拍击办公桌,周围老师纷纷看向这里。

  “你以为说这种借口有用吗?不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反而去指责别人,你们未免太没分寸了!把学生从阶梯撞下这种事,除了你们以外,难不成还有别人会做吗?”

  “怎么可以这样说,我们真的没有做那……”

  “报告。”

  一位女学生打开办公室的门走进来。她往二年级导师的座位方向移动,大津往她身上一瞥,又吸口气说道:

  “算了,你回教室去。”

  “……谢谢老师。”

  幸宏装模作样地道谢后,朝门口移动。他听到大津喃喃说道:

  “跟品学兼优的堂姐真是不能比啊。”

  幸宏惊讶地回头一看,正在和老师说话的女同学也突然抬起头来,两人目光交会。眼前的女学生就是美冬。

  幸宏急忙转移视线,离开办公室。他急促地在走廊步行,前进好一阵子才站定下来。

  “跟她没关系吧……”

  幸宏的心情非常不爽。

  “咦?这不是神庭吗?”

  幸宏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抬头一看,发现是天崎站在眼前。因为她个子高,所以是以俯视的姿势看着幸宏,幸宏小声地打招呼。

  于是两人就这样一起走回各自的教室。途中,天崎从自己的手提袋内拿出一瓶水壶,说道:

  “来,这是今天的份。你每天都有喝吗?”

  “唔……我每天都有喝。可是这饮料的味道,真的很难让人下咽。”

  幸宏边叹息着边接过水壶。这是溶解蛋白质的运动饮料,幸宏被要求每天喝,而天崎也每天都会特地带一瓶到学校来给幸宏。虽然自己知道这是增强肌力用的重要补品,可是麻烦的就是这味道实在太令人作呕,难以下咽。

  “因为你这样说,所以我这次有稍微调味。”

  “……是吗?可是不管加什么应该都很难调和味道吧?这东西喝起来很刺舌耶。”

  “拿去,不可以嫌东嫌西。你要为了求胜而喝光它啊。”

  “啊,好的……”

  对于幸宏有气无力的回答,天崎笑着说道:

  “目前你最需要强化肌力,因为如果没有足够力气,就没有办法敏捷行动。”

  “我了解,三枝学长也有这样告诫我。他说井筒跟我在这点有颇大的差距,只是我也不知道短时间内可以追上他到什么地步。”

  “嗯,不过依我看,你们两人下阶梯的动作并没有太大差异,所以你不用太沮丧。”

  “这个嘛,我下阶梯的速度是胜不过天崎学姐啦……”

  “重点在这里。”

  天崎轻拍一下自己的裙子,幸宏“咦”地往下看。

  “重点是裙子?”

  意思是说穿裙子比穿裤子来得好活动吗?那这样一来比赛时就只好穿上裙……不对,那是变态行为啊。

  当幸宏如此思考时,天崎“噗嗤”地笑了出来。

  “哎呦,神庭,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蠢’呀?”

  “咦?我搞错了吗?”

  “这里才对,这里,脚才是我说的重点,不是裙子啦。如果下半身不够结实,就无法有效率地承受落地时的冲击力,这样会导致接下来的动作迟钝,速度便会随之下降,这就是我说的重点。所以如果你想让下阶梯的速度变快,就要加强锻炼你的下半身。”

  “啊、是啊,说的也是,果然不是在说裙子。”

  幸宏羞红了脸,急忙低头向天崎道歉。

  细微的脚步声从楼下往上传出。幸宏从楼梯间回头看,忍不住惊叫。

  是美冬。她看着幸宏,同时也往幸宏身旁的天崎看去,她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许多。

  “……”

  幸宏忍不住把头低下。美冬沉默地从身旁经过,擦肩而过时,细声对自己说道:

  “差劲透顶。”

  平稳的心情被破坏殆尽,刚刚消失的负面情感又再度回到身上。当幸宏还未回过神,美冬就已离开此处。天崎担心地问道:

  “你不要紧吧?”

  “……啊,我没事。对不起,请不要担心。”

  “要道歉的是我才对,我好像妨碍到你们了。”

  “……妨碍到什么?”

  幸宏回问,可是天崎却只是微笑不答。

  “辛苦了。”

  “再见啦!”

  今天的社团活动结束,幸宏拿起扫除用具准备打扫。虽然打扫是垫底者的宿命,可是他并不会对此感到反感,况且要打扫的位置也不错。今天使用的场地是第三校舍的阶梯,正好就是与井筒的比赛中通往屋顶终点的必经之路。可以打扫这里,也就等于可以事先勘查赛跑路线。

  “今天是让你休息的日子,所以别累坏自己,早点回家休息吧。”

  “明天见。”

  两位二年级社员准备离开学校,刈谷和井筒也早早消失无踪,独自一人的九重显得很无趣,但是她也已经回家了。幸宏对两位学长姐道别后,跑上通往屋顶处的阶梯,开始打扫。最近他了解到,一次清扫一层楼的阶梯,才是比较有效率的做法。幸宏先用扫把扫过一遍地板,再用湿抹布擦拭干净,动作敏捷而细心。他一边确认地板的细微破损与凹陷处,一边下楼进行打扫工作。七点过后的校舍更深夜静,令他感到莫名地自在。虽然现在已是昼长夜短,可是到了这时也是天色昏暗。即使如此,幸宏还是细心地打扫,不遗漏任何一件垃圾。

  “……”

  扫到二楼与一楼中间的阶梯,幸宏听到楼上传来数个脚步声。他感到有点失望,觉得专属于自己的舒适空间,遭受到别人的污染。脚步声的主人很快地现身在幸宏眼前,五、六位穿着学生服的集团边笑闹着边从阶梯走下。幸宏让路到楼梯间的墙角,学生们毫不理会地从幸宏面前走过,可是其中一人突然回头。

  “嗯?”

  这人看到幸宏的同时皱起眉头,幸宏也感到一阵诧异,他感觉眼前的人似曾相识。

  “咦?你是阶梯社的社员嘛。”

  幸宏难以忘怀。自己在四月参观社团,和三枝一起跑拉力赛的时候,看过这个人。他就是把装水的水桶朝三枝脸上砸去的其中一人。

  “你在这搞什么鬼啊?”

  “算啦,别跟这种家伙扯上关系。”

  另一人过来打圆场。幸宏低头,坚决不与对方目光交会。对方依然皱着眉,对幸宏说:

  “你在打扫吗?干吗,想博取大家好感吗?还是你被老师处罚了?”

  “这是我们的集社活动……”

  “什么?你胡说什么啊。”

  “喂……你别把气出到学弟身上嘛。反正这些人一天到晚干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早就司空见惯啦。”

  “啧……你们真是差劲透顶。”

  说完这句,他从幸宏身边离开,往放在角落的水桶靠近。

  “喂?”

  他的同伙小声喃喃道。

  水桶“碰”一声被用力踢飞。灰色的水飞洒一地,在楼梯间扩散开来。其他的学生们见状无奈地摇头叹气,然后又嬉闹着走下阶梯。

  “……”

  直到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为止,幸宏一直站定不动。水不断从阶梯“滴答滴答”地滑下,幸宏站在昏暗的楼梯间,认真注视水的滑动。

  “这……这是……”

  属于自己的寂静空间再度降临,看着水的流向,幸宏忍不住喃喃自语:

  “好厉害,这样就可以一眼看清细微的凹陷处和地板倾斜的方向,我怎么一直都没有察觉到这点呢?”

  幸宏不禁露出笑容。他当场弯下身子,认真地观察楼梯间的地板。虽然水的整体流向是往外侧滑动,可是有一小处一直积着水,大概是因为此处地板凹陷的关系。

  “咦?这里该不会是……”

  幸宏站起身来,环顾整层阶梯。如他所想,凹陷处几乎位于楼梯间的中央。幸宏的脑海中浮现出刈谷的背影,他再度低头打量凹陷处。

  “原来如此。那这样看来,凹陷处应该不是只有这一处……”

  “把楼顶到一楼的楼梯间都勘查一遍吧。”幸宏点头心想。

  突然他感觉到目光,抬头一看,眼前的人使他心跳加速。

  “……”

  美冬正站在二楼的走廊,一言不发地看着这里。她与幸宏四目交会后,立刻转身离去,可是幸宏却被吓得有好一阵子动弹不得。

  哇……太可怕了吧……

  幸宏在内心抱怨,算起来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邂逅”。虽然觉得自己已经能习惯她的杀人目光,可是从事实看来,自己似乎自视过高了。多亏美冬刚刚立刻把视线撇开才没事,要是她一直瞪下去,幸宏觉得自己可能会被吓得变成一座石像。

  啊,对了,打扫打扫。

  为了转换心情,幸宏故意把注意力转移到清洁地板上。他摆正水桶,然后重新细心擦起地板。用抹布吸水到湿透之后加以扭干,吸水再扭干,如此反复几次,楼梯间就变得清洁干净。接着幸宏开始擦拭阶梯,被打翻的水有不少滑落到阶梯上。幸宏边擦边走下阶梯,出乎他意外地,这里很快就清扫干净了。

  “咦?”

  幸宏下至一楼,看到阶梯旁的铁制垃圾桶整个倒下来,这一定是刚刚的集团干得好事。

  “真是的。”

  幸宏把垃圾桶放回原位,并且把散落一地的垃圾捡起重新放入桶内。

  “应该没有了吧?”

  认真环顾四周,检查有无遗漏的垃圾。

  不可思议地,幸宏一点都没有愤怒的感觉,甚至已经把刚刚的事情忘了大半。“现在已经不是在意那些‘小事’的时候了”的想法,在不知不觉中让幸宏变得稳重。现在的幸宏可以充分理解当时三枝的心情,那些学生的干扰根本都是些“不重要的小事”,没空去理会他们的干扰。跟那些小事比起来,自己真正该做的是心无旁骛地投入所有心力,准备和井筒的比赛。

  没错,就算会被堂姐厌恶,自己也非这么做不可。

  “这是最后一层楼啦。”

  把手拿的抹布换成扫把,幸宏开始打扫一楼的阶梯。

  “大家看……!”

  第一体育馆屋顶。九重微笑着把手上的黄色运动外套高高揭起,就像是要借此打破灰暗的天空一般。

  “阶梯社外套!我终于把它做好了!”

  全员一同往外套看去,有人赞叹着,一旁的天崎则是兴奋地拍手。

  “很帅吧……明天你们两个就要穿着这外套奔驰喔。”

  九重兴高采烈地挥舞外套,刈谷见状说道:

  “我以为你会闲得发慌,想不到你还是有做些正经事啊?”

  “真没礼貌,我也是很认真为这个社团打算的耶。来,你们看你们看,这个很可爱吧?”

  九重把外套翻至背部给大家鉴赏,上面用红色写着“KAIDAN”六个大字,正中央不知为何印制着黄金鼠的图样。学弟妹们面对自信满满的九重,不解地歪歪头。

  三枝开口问道:“为什么会有黄金鼠的图案啊?”

  “很可爱不是吗?而且你看,每个人的图案还都不一样喔,我可是特别精挑细选过呢。”

  九重特地把数人份的外套摊开来给大家欣赏。确实,每个人外套上的黄金鼠图样都各自不同,而且这些图样看起来还莫名地与社员们相似。

  “不,我是说,为什么要把黄金鼠的图案印制上去?”

  三枝一脸困惑,幸宏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仅只因为“很可爱”这种随便的理由,就把黄金鼠图案印制到外套上,这样不就等于完全忽略了阶梯社的特色吗?

  “什么嘛,你们这么不能接受吗?难不成印个阶梯上去你们就满意吗?那种图案一点都不可爱啊。”

  “的确是不可爱没错,可是……”

  “可是,印个黄金鼠上去……这样也没什么意义吧。”

  “什么……这是我花费心思做的耶,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说!”

  九重不满地嘟起嘴。众人沉思一会儿后,刈谷突然笑了出来。

  “怎、怎么了?健吾?”

  “不错啊,黄金鼠,对我们阶梯社来说是再适合不过了,优子你的品味真是绝佳哩。”

  刈谷“呵呵呵”地不停微笑。原本以为这是讽刺,可是刈谷看起来却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愉悦。他拿起一件印有与他相像、略显孤傲的黄金鼠的外套穿上。

  “你是几时测量大家尺寸的?这外套穿起来颇合身呐。”

  “啊,健吾你干得好!领悟力果然够高,果然有品味的人们是可以互相理解的啊。”

  九重示威般地对幸宏等人“呼呼呼”冷笑,然后拿起一件印有矮小而干劲十足黄金鼠图案的外套,高兴地穿上。

  “……也罢,既然刈谷学长都称赞了……”

  “说的也是。”

  三枝和天崎伸手拿起各自的外套,井筒也跟着照作。幸宏无话可说,只好抓起最后一件外套的衣领,拿到自己手上。外套的背面印制着一只黄金鼠,单手拿着便当在奔跑。

  “好耶……!我感到热血沸腾啦!你们两个明天要尽全力加油喔。大家跟我一起呼口号吧,耶……耶……欧……!”

  “啊?”

  “耶……耶……欧……!”

  幸宏不禁呆住,井筒却是高声呐喊,其他社员也举起手高呼。

  “明天要办出一场最棒的阶梯赛跑!”

  “遵命!”

  “欧……!”

  幸宏看着兴奋情绪高涨的其他社员。

  对自己实在无法一起燃烧热情,感到无所适从。

  “我回来了……”

  回到家中,看见整齐排列好的鞋子,幸宏感到讶异。因为今天美冬比自己早回到家,平常美冬总是比幸宏晚回来。

  “啊,幸宏……你来一下。”

  千秋打开客厅的门,探头向幸宏招手说道。已踏上阶梯的幸宏就这样被堂姐召回,尾随堂姐走进客厅。

  “……”

  “……”

  “……”

  “……有事吗?”

  希春、小夏和美冬三位都在客厅内,异常肃静地各自坐在餐桌旁。千秋沉默地到小夏身旁坐下,并且朝这里看过来,大概是示意幸宏就坐。

  “……怎么了?为什么一片死气沉沉的?”

  幸宏在空位就坐。位置正面坐着希春,斜对面坐着千秋。幸宏坐定后,原本低着头的希春抬起头,正视幸宏说道:

  “小宏,我问你,你最近很致力于社团活动吧?”

  幸宏吓得身体僵硬,立刻朝美冬看去,可是她没有看幸宏。她面对小夏,然而目光却不是停留在小夏身上,似乎是看着遥远的某处。

  “嗯……嗯,对啊。”

  幸宏勉强作出回应,喉咙一片干渴,视线在美冬、小夏和千秋的身上打转。

  “姐姐觉得这样很好,也为此感到很高兴。最近小宏越来越健壮了呢。”

  希春说得红起脸颊,可是现在的幸宏已经没有心情吐槽。她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不过,让姐姐有点在意的是,小宏你到底是参加哪一个社团呢?”

  “……”

  来了。

  终于切入正题。幸宏再度朝美冬看去,但是她果然完全没有注视这里。她什么都不做,只静静地望着远方。

  “我不是刻意要盘问啦,只是我们突然想到,好像一直没有听小宏说过自己是哪一个社团。毕竟我们是一家人嘛,同住一个屋檐下,而且又多多少少有血缘关系。知道家人参加哪个社团,也是很正常的啊,一般总是会聊到这些话题的嘛。”

  “……”

  幸宏不知该如何回话,他怎样都无法直视希春。不知不觉中,他的视线开始计算餐桌上的年轮——如漩涡般无限循环、四处扩散的年轮。在年轮上彷徨一会儿后,希春再度问道:

  “为什么不说话呢?”

  颤抖,希春的声音在颤抖。虽然细微不明显,但是声音的背后包着一种强烈的情感,让幸宏莫名地可以感受得到。他咽下一口口水,可是喉咙立刻觉得干渴。

  “为什么都不说话呢?告诉姐姐你参加的是什么社团,是那么麻烦的事情吗?小宏,你说话啊。”

  气氛非常紧张,手掌已经满是手汗。幸宏将手掌握紧,又张开,把手汗往裤子上擦。

  “快告诉姐姐啊,小宏。”

  “希春姐,直接把话讲明了啦。”

  千秋低声说道。希春大声怒斥:

  “千秋你不要插嘴!”

  希春拔树撼山般地一吼,幸宏可以感觉到千秋的恐惧。四位姐妹中应该最具腕力的堂姐,在现在的希春面前,却像个婴儿般无力。

  “那、那个,小宏,我们不是在生气喔,也不是在不高兴什么的,我们只是想……”

  啪。某样东西似乎断掉了。

  幸宏顿时觉得自己的脑子一片清醒,领悟了周遭的一切。这个不干不脆的空间,让他感到非常恼火。

  “……不必多说了。”

  “咦?小宏你说什……”

  “我说已经不需要再多讲了!一直跟我拐弯抹角的。问我是参加哪个社团?你早就知道了吧?你之前就问过坐在那里的美冬了吧?可是你还故意一步一步逼我说出来!是啊,我就是参加违反校规、甚至还违反社会规范的社团。可是啊!待在阶梯社,也比待在这里搞办家家酒来得好上一百……不,好上一千倍啦!”

  “幸宏!你这家伙说什么!”

  “千秋住手!冷静下来!”

  “别阻止我,我要好好骂他一顿!”

  “你想怎样啊!只会一天到晚勒我的脖子,很痛你知不知道!我不是叫你住手吗?你可能觉得有趣,但是对我来说只是困扰而已耶!”

  幸宏指着千秋大声咆哮。她的动作停顿下来,准备要站起的身子无力地坐回椅子上。

  “……小宏?请你冷静下来,好吗?”

  “你也一样,整天乱叫什么小宏啊,我一直都很讨厌这个称谓!你以为我都几岁了?很烦人你知不知道!”

  “!”

  希春显得很震惊,她掩口湿了眼眶。幸宏愤怒地“碰”一声踢飞椅子,最后把手指向最令他痛恨的女人骂道:

  “如何!这样你就满意了吧!这样你就爽了吧!我早就知道你讨厌我了,可是我真的没想到你会用这么肮脏的招式。太差劲了,你这个人才真的是差劲透顶啊!但是我绝对不会放弃的,绝对不会,我要继续待在阶梯社!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整我,我都绝对不会离开阶梯社!你等着看吧!”

  美冬丝毫没有动作,就连看也不看幸宏一眼,就好像他的怒吼声完全没有传进耳朵里一样。虽然这个样子让人看了非常愤怒,可是幸宏很干脆地转身离去。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好说,一切都结束了。幸宏留下四人不管,走回房间。

  “…………”

  “…………”

  “…………”

  “…………”

  遗留下来的四人不发一语。虽然希春慌慌张张地环顾四周,但现在的她,恐怕不管什么都看不进去。千秋一副呆滞样,她还没有从冲击中恢复。

  然后美冬……

  流着眼泪。大颗泪珠一粒粒掉落下来。维持与刚刚不变的姿态,不停地落泪。微微颤抖的嘴唇,展示着拼命忍耐啜泣声的姿态。

  小夏缓缓站起,用茫然的表情再一次朝姐妹们看去,低声说道:

  “……我去换衣服。”

  然后走出客厅。

  为什么我总是要遇到这种混账事?

  幸宏趴倒在床上心想。发生的一切都让人感到非常不愉快,为什么大家都要这样妨碍自己呢?难道就不能放任我自己一个人吗?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行吗?为什么大家一定要多管闲事,要一直出言干涉呢?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都消失吧,所有人都从这里消失吧。

  叩叩。

  幸宏听到敲门声,但是他不予理会。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不管做什么都是多管闲事而已,他不想再让任何人对自己多做批评。

  叩叩。

  再度听到敲门声,幸宏把头塞到枕头下。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吵死了!给我消失啦!”

  幸宏跳起来怒吼,敲门声停止。

  “真是的……”

  再度躺回床上,“呼”地松口气的瞬间……

  砰!

  幸宏听到强烈的敲击声。睁开眼回头一看,门板中央明显地隆起,并且出现许多龟裂。

  “怎、怎么回事?”

  幸宏从床上站起,远离门边。强烈的敲击声再次传出,门受到冲击,不停晃动。

  砰!砰!砰!嘎吱吱吱吱吱吱!

  门铰链弹飞,门板缓缓倒下。走廊上的情景渐渐出现在眼前,幸宏不禁怀疑自己有没有眼花看错。

  肩上架着一把木刀的小夏站在自己面前。

  平时绑起来的马尾长发放开,如同夜叉一般垂在身后。身上穿的是全黑且绣有升龙的学生长衣,胸部缠着绷带,腰际系着细腰带。踩在倒下的门板上的,是手工制的靴子——从结实的重量来看,小夏穿的恐怕是工业安全靴。

  “哼。”

  小夏给予残破不勘的门板致命一击,接着踏过门走进房间。

  “…………做、做什么啦?”

  虽然气势上已经被压倒,但幸宏还是故意虚张声势说话。真正感到愤怒的是自己啊,才不会输给这种程度(?)的威吓哩。

  “我来教训你。”

  小夏挥动一下木刀。

  “对一无所知却爱摆架子说大话的小鬼,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

  “你是在说什么啊……”

  “少啰嗦,你这小鬼。”

  木刀“咻”地向自己袭来。幸宏举起抵挡的手臂发出“嘎”的声音,接着感觉到骨头折断般的痛楚。他立刻按住手臂,痛楚直达指尖,疼痛感让整只手臂发热。

  “好痛……你干吗打我啊!”

  “少废话!你这小鬼!”

  “不要一直骂我小鬼啦!”

  “叫小鬼是小鬼有什么不对!”

  学生长衣飘逸。一瞬间,幸宏腹部遭受踢击,沉重的触感就像铅球砸中身体一般。幸宏痛得蹲下身子,身体突然冒出冷汗。

  “你这小鬼小鬼小鬼小鬼小鬼小鬼小鬼小鬼小鬼小鬼小鬼!”

  木刀流利地朝自己乱斩。幸宏遭受毫不留情的攻击,整个人坐在地板上站不起来。他勉强用手防御头部,身体缩成一团抵挡,每一道斩击都让他感到非比寻常地疼痛。

  “停……你住手啊,干吗一直打我……”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幸宏感到困惑,虽然内心感到愤怒,可是他找不到机会反击施展无情攻击的小夏。不知不觉中,幸宏变得像石头般动弹不得,只能持续承受小夏的木刀。

  “你刚刚说话不是很嚣张吗?”

  小夏一把抓住幸宏头发,把他整个人强拉起来。木刀强而有力地抵在幸宏的喉咙上,让他无法呼吸。幸宏咳嗽一声,吐出口中的空气,并伸手抓住小夏的肩膀,企图使力推开她,可是小夏的抵抗力却意外地强。两人互瞪对方,彼此之间的距离近得鼻子几乎可以互相碰触。

  “啊,哈……咕。”

  “你以为你算老几啊?明明就是一个什么也不会的小鬼,却还敢摆架子鬼吼鬼叫!你竟敢让姐姐还有美冬为你掉眼泪,你知道那两人有多担心你吗?你大概是不懂吧,因为你只是个小鬼头嘛。”

  幸宏砰的一声被推飞,撞到墙壁上,让他终于可以从小夏身边解脱。幸宏立刻怒吼还以颜色,他绝不甘心这样被压着打。

  “担心?担心什么啊?希春姐就算了,美冬那家伙怎么可能担心我!她根本就是讨厌……”

  “碰”拳头重击墙壁,幸宏不禁闭嘴。

  “所以我说你什么都不懂。美冬讨厌你?你在说什么梦话啊?那孩子虽然从小就因为不善于表达情感而经常遭到误会,可是她其实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啊。这次的事情也是。那孩子一直独自烦恼了很久,是千秋与姐姐强硬地质问她,她才边哭边把事情告诉我们。她说你在学校好像受到欺负,因为你加入了名叫阶梯社的奇怪社团,所以打扫时被高年级的同学踢飞水桶,遭受了各种欺压。”

  “……”

  幸宏震惊,感觉世界正在摇晃,一时之间还无法立刻理解小夏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哀怨地说虽然希望你退出阶梯社,可是她没有那种力量跟权力。姐姐听了以后决定先问过你的意见,所以那时才会找你过去!可是你呢?你少给我在那边擅自发火啦!你自己才是丝毫不信任姐姐跟美冬,在内心里厌恶着她们哩。你最好识相一点,混账小鬼!”

  “砰”木刀的尖刀剌入墙壁,刀身距离幸宏的颜面只差分毫。他终于吓得脚软,无力地滑坐在地板上。小夏“咻”挥动木刀说道:

  “把你的屁股转过来。”

  “……?”

  幸宏听得到因恐惧而引起的牙齿碰撞声,他缓缓歪歪头。小夏高举木刀说道:

  “什么都不懂的笨蛋小鬼,被打屁股也是应该的吧?快把屁股转过来!”

  幸宏已经丧失思考能力,踉踉跄跄地把身子转向后方,四肢着地跪在地上。他这时终于察觉到自己有多笨,以及自己是多么幼稚。

  “……呜……呜呜……”

  幸宏湿了眼框。虽然他想尽力忍住,可是眼泪还是从眼角流出来。他咬紧牙,使力闭上眼,把眼泪强压回心中,但还是有数滴泪水止不住地溢出。

  “…………”

  幸宏等着受罚,他准备好面对即将到来的疼痛。这是他应得的惩罚,是上天给羞愧不堪的笨蛋小鬼的天罚。

  可是木刀却没有挥下来。

  “对不起,打坏你的门了。”

  小夏留下这句话之后,走出房间。幸宏回头,房间内早已不见堂姐的身影,只剩下残破不堪的门板遗留在地上。

  “…………”

  幸宏无力地坐在地板上,眼泪决堤而出。他拿来床上的枕头,整张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哭泣了好一阵子。

  无机质的门板上,只贴着写有“美冬”两字的贴纸。

  与用华丽摆饰文字来装饰门面的希春,和在自己名字下方挂上完全没有关联性名牌的小夏,还有在红叶上挂有“AUTUMN”这个与自己名字相关的英文名牌的千秋都不同,单纯地只有两个文字的门板,就在自己眼前。

  “……”

  幸宏举起右手,轻轻握拳的手准备敲门,可是在仅差数公分距离处停了下来。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正在颤抖。幸宏松开不知何时握起拳的右手,然后再度轻轻握拳,并稍微与门拉开距离,重整心情。接着作势敲门,可是又停了下来。幸宏微微张口,尝试在不出声的状态下说话。随后闭上嘴唇,暂时把手放下,然后立刻举起手,身子又再度呈现出动弹不得的状态。

  “……”

  幸宏再一次在脑海中整理要说的话。他慢慢地深呼吸,再度把手放下,并且小幅度地试着挥了一次手。他重新握起拳头站在门前,练习敲门似地空挥几次手后,点点头,可是又低下头。接着举起手,搔搔前发,还用左手捏捏自己的小腹,然后再往大腿方向伸去。

  右手突然往门前伸出,可是又在只差一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幸宏焦虑地原地徘徊,地板发出“嘎吱”的声,让他吓得赶紧停止动作。

  “……”

  幸宏注视眼前的门,再一次深呼吸。这次他用力握紧拳头,过一会儿又稍微放松力量,一鼓作气地敲了门。

  叩叩。

  敲门声比想象中来得响亮。幸宏的紧张感已经到达极限,虽然等待了一下,可是房间内没有任何响应。

  “美冬姐……你还醒着吗?”

  幸宏硬逼自己从喉咙深处挤出话来。虽然勉强发出声音,可是说出话的同时,也把到目前为止构思好的计划给忘光。一片空白的脑袋只能说出只字片语。

  “……我,那个,该怎么说才好呢。那个……刚刚的事,很对不起。”

  说出这句话后:心情轻松不少。在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变轻松的情况下,继续开口说道:

  “啊,还有……那个,怎么说呢,不需要为我担心啦,我不要紧的……呃,虽然很难说明,但是……那个,我没有遭受欺负。不,应该说是我不在乎。我说真的,我是真的不在乎。阶梯社也不是什么奇怪的社团,那个社团很有趣的……虽然的确是个会给别人造成困扰的社团,因为活动内容就是在学校的阶梯跑来跑去……可是,嗯……会让我有热血沸腾的感觉。所以,就算会遇到很多不如意的事,我也不会太在意。反而是……对,会让我从中学到对我有益的事。像上次就……啊,对不起,我不是要说这个。那个……我是说……真的很对不起,我是个笨蛋……还有,我其实是很喜欢美冬姐的,真的。”

  幸宏猛力低头赔不是,额头“碰”一声撞到门板。可是他没有多余的心力感受痛楚。

  “……嗯,那就这样。晚安……”

  幸宏不知道美冬有没有听到自己说话,因为门的另一侧没有任何回应。他退后一步,再一次低头致歉,返回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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