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阶 人被践踏时的反应似乎有两种
第三阶 人被践踏时的反应似乎有两种
周六。私立的天栗浜高校规定要上半天课。
“给我听好,你们必须认清从进入高中的那一刻,大学考试就开始了。如果现在漫不经心混日子,最后一定会后悔莫及。有空要认真地为将来作准备,不要为了无聊的事情浪费时间。了解没有?”
一年级的学年主任大津严厉地训话,他是位四十岁过半的男性教师。他盖起英文课本的同时,朝手表瞄了一眼,视线接着移到斜上方,说道:
“对了,虽然本校校风尊重学生的自主性,可是绝不允许学生乱来。学生会的权限再怎么大,也不会承认给大家造成麻烦的社团活动,关于这点,各位可别搞错。特别是刚入学不久的你们,可能会被一些奇怪的社团劝说。”
下课钟声响起,大津利落地收起课本及教具走出教室。解脱感随即造访教室。
“大津那家伙,每次都有够啰嗦。”
吉田走到幸宏身边,他已经做好了回家准备。渡边也走过来说道:
“他大概是在说我们之前提过的阶梯社吧。大津是执行部的顾问,据说他一直将阶梯社视为眼中钉哩。”
“嗯,我也听学长说过。传说他之前还想逼阶梯社的人退学,不过后来没有达成目标。”
坐在前面座位的女同学转过头来,周围同学也有数人点头同意。
“为什么那种社团有办法存活下去啊?”
“我哪知道。我们学校的校规不是很松吗?所以几乎每年都会出现一些为所欲为的家伙。”
“真是糟糕。”
吉田的一句话引起笑声。虽然幸宏也跟着笑,可是他的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神庭,你可要早点逃离那里喔。”
“好、好啦,没问题没问题。”
幸宏急忙点头回应友人的话。周围又大笑起来,但是这次自己却莫名地无法展露笑容。
“嗯,那我们先回家啦,你好好去参观社团吧。”
“要去跟怪人集团相处,真是辛苦你啦。”
吉田和渡边各自回家,大半同学也几乎都离开了,只剩下小猫两三只还留在教室,这些人似乎跟幸宏一样有带便当。幸宏从书包拿出便当后,开始打量起来……
“这实在是……”
早上希春询问午餐要如何解决时,幸宏回答:“去福利社随便买东西吃。”希春发出惨叫后,做出眼前的便当。想到希春笑着说“这是爱妻便当喔~”的模样,就让幸宏有点不敢打开便当。不过既然现在教室内人数寥寥无几,应该不成问题。幸宏起身准备去洗手时……
“啊,在里面、在里面。”
九重的小圆脸忽地出现在教室的出入口处。她找到幸宏之后,立刻笑着挥手,示意幸宏过去。幸宏靠近九重问道:
“请问有事吗?集合时间是一点才对吧?”
幸宏遵守与刈谷的约定,这几天都去阶梯社参观社团活动,昨天解散前有宣布今天的集合时间“今天是“拉力赛测时”的日子,集合时间为一点,地点在礼堂靠第一校舍的入口处。”
“走吧,把你的东西一起带过来。”
九重自作主张,幸宏连忙阻止。
“等一下,到底是要去哪里啊?”
“反正你八成是孤零零一个人用餐,不如跟我来,我带你去社办。”
“呃,好的。”
原来有社办啊,这真是个让人意外的事实。阶梯社美其名是个“社”,实际上却未受到学生会认可,所以不能算正式社团。理所当然地,阶梯社也不可能有权利申请社办,然而现在九重却说有社办可使用。幸宏急忙收拾行囊,尾随九重而去。
“这个地方不能算社办吧?”
今天的风势也颇强。幸宏茫茫然望着远方嘀咕。九重微微地歪头反问道:“嗯?”由于动作看起来很可爱,所以更让人加倍不悦。
“这边只是平常的聚会地点而已啊,而且连个屋顶都没有。”
“是啊。虽然雨天无法使用,但是晴天时的视野很不错,你不觉得是个好地方吗?”
“问题不在那里吧?”
两人来到第一体育馆的屋顶。有两位二年级同学,已经在地势较低的地方占位兼用餐。
“午安……”三枝微笑举手道好;天崎看到两人,立即拿起两公升装的保温瓶,并拿出两个纸杯准备茶水。
“咦?健吾还没来吗?”
“刈谷学长和井筒一起去便利商店买午餐,他们说福利社卖的餐点看起来没有一个好吃。”
“还真奢侈。”
九重跳到地势较低的位置,幸宏也随后跳下。
“请用。”
天崎把装好麦茶的纸杯递过来,幸宏心怀感谢地接下。九重一口气饮尽麦茶,大声嚷嚷地再要了一杯。“阿三你今天又是吃福利社卖的便当喔?真是一如往常地没趣。小泉你今天的便当也好赞!对了对了,这个煎蛋是你自己做的吗?”
看到九重评鉴众人的便当,幸宏开始有种不祥的预感。他靠到墙边坐下,偷偷打开便当确认内容,然后立刻盖上。
这个便当很危险。
幸宏把便当收回书包内,可是这个动作却被九重目击到。
“咦……你干吗把便当收起来?接下来不是要吃饭吗?”
“喔,没有啦。我突然觉得没胃口……”
“可疑的家伙……把便当拿来给我看看。”
“没、没什么好怀疑的啦,请、请你别这样好不好。”
九重不顾幸宏的抵抗,伸出手抢过便当。
“好啦好啦,看一下又不会少块肉,我不会偷吃的。”
“哇啊!住手啊!”
闪过幸宏的飞扑,九重“YA”地打开便当盖。看到便当的内容后,九重“喔喔”地发出惊叹。她那圆圆的双眸瞠得更圆了。
“一目了然到这种地步的爱妻便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咦?爱妻便当?那是什么?”
“哇……”
两位二年级同学也靠近过来,看过幸宏的便当后,各自震惊地倒退几步。
“我头一次看到有人把肉燥洒成爱心图案。”
“……好厉害,这份情意真是让人叹为观止。连整齐漂亮维持八只脚的小章鱼,都还只算是便当内最朴素的菜色……虽然只是个便当,可是感觉吃下去会让人甜在心头呢。”
“……嗯……瓶盖还真是不容小觑。”
九重盖回便当盖,把便当归还给幸宏。她的态度谦恭有礼,与刚刚抢夺便当时的野蛮举止截然不同。
“请不要那样叫我。”
幸宏接过九重递出的便当抱怨道。这名字是他数天前被取的昵称。当时九重突如其来地说:“因为你叫神庭,所以以后就叫你瓶盖{注:“神庭”的发音与“瓶盖”的日文发音相近,故幸宏被取此昵称}好了”。虽然幸宏立刻提出反对意见,可是九重还是坚持使用这个昵称。
“祝你们幸福圆满。”
九重完全无视幸宏的抗议,恭敬地对幸宏行礼。二年级同学接着说道:
“祝你幸福。”
“竟然有女朋友,真叫我羡慕。”
“请等一下!”
幸宏请学长姐们踩下刹车。
“话说在前头,做这便当的不是我女朋友或其他人,而是跟我同居的堂姐。”
“耶?”
九重目光一变。
“你跟堂姐交往吗?”
“不是。”
“可是你看,一般交情的堂姐不至于会帮你做那种便当吧?”
“你想想,有马铃薯炖肉、还有非冷冻食品的手打汉堡肉、再加上细心煎至半熟微硬的荷包蛋,没有爱是做不出这种菜色的哦。”
“你就老实说吧,我们不会告诉老师的。”
“怎么扯到老师去了……总之你们搞错了。这便当只是……对了!只是一个玩笑而已啦。真是个恶劣的玩笑,我拿希春姐没办法啊。”
幸宏一边否认般摆出无奈摇头的样子,一边把便当收回书包内。三人份的冷漠视线立刻盯在他身上。
“你不吃吗?”
“快吃啊。”
“我觉得吃完它会比较好喔。”
“……”
“真诡异,为什么我得要被逼迫到这种地步?”
幸宏心想。虽然感到困惑,他还是把便当自书包内拿了出来。
“请问一下,你说的堂姐,该不会就是神庭美冬同学吧?”
当幸宏以为不会再被追问的时候,天崎却又追打上来。幸宏吓得差点手滑打翻便当,他急忙叫道:
“才不是哩,为什么会提到美冬姐啊!”
“这样说来,她们姓氏一样嘛,果然是有关系。”
“喔喔,这可是新情报。”
九重奸笑地点头。天崎细声说了句“对不起”后,接着说道:
“因为姓氏一样,我才没多想就问了。所以你是说,除了美冬之外还有其他堂姐啰?”
“啊,是的,总共四位姐妹。帮我做便当的是四人中最年长的堂姐,名字叫希春……”
“四姐妹!”
不知为何,三枝晃了几步。九重屈指计算人数,开口问道:
“那还有两位呢……?”
“咦?嗯……排行第二的小夏姐目前是数学老师,第三的千秋姐现在是大学一年级。”
“哇……四个人年纪全都比你大耶,真是辛苦你了。”
九重开心地笑着。三枝面色凝重地说道:
“和四位堂姐同居一个屋檐下,这状况可真是猥亵。”
“什么?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啊!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说的对。”
九重后退一步,说道:
“你真猥亵啊,瓶盖。”
“才不猥亵哩,我是完全清白的。”
幸宏紧张得汗如雨下,他紧抓着手上的便当。
下午一点。幸宏等人在礼堂前集合。
“今天要测定拉力赛的成绩,采用第六赛道,顺时钟方向。”
刈谷跟大家确认规则。
“基本上是一如往常。因为今天有见习者,所以我重新说明一遍。首先,触碰到他人及对手者即丧失资格,也禁止触摸阶梯旁的扶手。碰撞到人以外的物品,如垃圾桶之类的不算违规,但如果因此造成环境脏乱,必须当场清理干净。打扫所花的时间会加算至成绩内,请各位特别注意。关于赛跑方面,请记得至少要在楼梯间落地一次,以及避免大声喧哗。最重要的是,对于以些许差距擦身而过、差点撞上的人,一定要诚心道歉。好,跟着我重复一遍。”
刈谷立正站好,幸宏以外的四人也做出与刈谷相同的动作。
“对不起!”
刈谷用力低头道歉。
“对不起!”四人也跟着低头道歉。
“很抱歉!”
“很抱歉!”
“我以后会注意!”
“我以后会注意!”
这到底是什么社团?
幸宏哑口无言。回想起来,初次与九重擦肩而过时,九重也有对自己致歉。只不过当时态度没有现在这么郑重。
“那么请宣布第一场比赛的选手名单。”
“来来来……”
可称为致歉练习的行为结束后,九重开始说话。她摊开一张纸,接着说道:
“第一回合的比赛选手,是我和小泉……!”
啪啪啪……是九重自己在拍手。
“看来是一场女人间的战争。”
三枝说道。
“然后第二回合是健吾和井筒,这场是健研对决。”
“健研对决?”
“因为是健吾跟研啊,所以简称健研。”
“无聊。”
刈谷只如此回应。
“这样一来今天的独行侠就是我啦。也好,正方便我勘查理想的赛跑路线。”
三枝打开笔记型计算机,似乎开始某些工作。九重与天崎在起跑点就位,井筒手握马表。
“预备。”
刈谷说道。两位选手随即蹲下做出起跑姿势。
“开始!”
在马表发出“哔”声的同时,九重与天崎奔驰而出。一转眼间,两人已经冲上往第一校舍的阶梯,消失在众人眼前。
“好了,那两个人之前的纪录是?”
“我查一下。第六赛道、顺时钟方向……啊,找到了。九重学姐的成绩是六分四十二秒三二,目前最高纪录保持人。小泉是七分九秒二八。”
“小泉不擅长跑拉力赛。”
“因为她是‘黑翼天使’嘛,我想短跑比较适合她吧。”
“总之,就看优子如何给她良性刺激。今天其他社团的活动状况如何?”
“一如往常,没有什么特别的活动,颇适合我们赛跑。”
“了解。”
刈谷与三枝边看着计算机边交谈,井筒在两人身旁观看。幸宏有点不知该如何自处,只好先席地而坐。他开始思考关于社员解释过的阶梯社“活动内容”。
阶梯赛跑就是阶梯社的主要活动。
简单说,就是在校内四处奔跑的竞赛,而且重点放在反复上下阶梯这个部分。竞赛方式共有三种,分别被取名为“短跑”、“标准赛”与“拉力赛”。
短跑是只使用阶梯作竞赛场地的比赛。从校舍的一楼跑至四楼,触击指定的位置后再立刻回到一楼起点处,比谁所花的时间较短。标准赛是从校舍角落处阶梯为起点,上阶梯到四楼后,再跑到走廊对面尽头下阶梯,最后绕回一楼的起点处。虽然有数种路线,不过不管哪一种都有固定的赛道。
今天举行的拉力赛虽然近似标准赛,可是并没有一定的赛跑路线。只有规定上下阶梯的最少次数,还有几个必须通过的地点。要如何到达地点一切都看参赛者个人安排,只要有达到上下阶梯的最少次数,要走何种路线都是准许的。
仔细一想,阶梯社的确不可能得到学生会认可。
不要在走廊上奔跑、上下楼梯请轻声慢步,这是我们从小学以来就一直被教导的常识。然而阶梯社主要活动的赛跑比赛,可说是正面否定这种教育。理所当然,学生会不可能承认,而不断遭受周遭的批判也是天经地义。光是奔跑时在转角发生冲撞事故就有可能受重伤了,更遑论在阶梯上发生意外会有多危险。明知危险却依然持续活动的阶梯社,迟早有一天会成为全校师生的公敌。
可是,为什么这些人不肯罢手呢?
幸宏虽对此感到疑问,可是却无意寻找答案。说穿了,跟他们的往来会在今天画下句点。周一去篮球社提出入社申请书,就不会再继续相处了。
“哦,回来了。”
当幸宏沉思时,通往校舍的阶梯出现九重的身影。她奋力跃下阶梯,在落地的同时借由反弹力继续向前迈步猛进,全力奔回礼堂门前。
“喔。”
刈谷细声说道,井筒往按下暂停的马表看去。九重调整呼吸后问道:
“几分?”
“六分四十二秒五六。很可惜,没有更新纪录。”
井筒惋惜地说道,同时天崎也跑回起点,井筒再度操作马表。
“小泉学姐是七分五秒八八,更新纪录了耶。”
“真的吗?太好了……呼……”
气喘吁吁的天崎就地坐下,“哈……”地深呼吸。
“辛苦你了,我想一开始起跑时的紧紧尾随是成功的关键吧。”
九重已经调整好呼吸,她对面色微红、点头称是的学妹绽放笑容。
“接下来就是我们啦。”
“请多多指教!我今天会努力跟随到最后的。”
刈谷与井筒起身做准备。三枝操作马表,九重负责喊起跑。“哒”一声。
两人同时飞奔出去。上阶梯前两人平分秋色,但是约从登上第十级阶梯开始,就出现将近一公尺的差距。
“差这么多?”
幸宏感到意外,在他看来两人之间的脚程应该没有相差太多。
“在跑了、在跑了……瓶盖你过来一下。”
“我说过,请你不要用那个昵称叫我嘛。”
“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九重无视幸宏的抗议,笑着对他招手。幸宏只好移动到九重面前,看着九重示意要他注意看的三枝的笔记型计算机。
“来,你看。”
三枝把屏幕移至幸宏容易看见的角度,画面上显示看似校舍内部的建筑图,然后图中有两个点正在移动。
“咦,这是什么?”
“两个点分别是刈谷学长和井筒。两人之间的差距已经越来越大了。不过第六赛道阶梯数较多,会变成这样也是无可奈何。”
三枝说明道,两个点确实拉开距离移动着。
“厉害吧!他们可是装着追踪器在跑步呢。你不觉得这就像电影一样吗?”
九重兴高采烈叫道,可是幸宏只淡淡回答:“原来如此。”虽然他也觉得很厉害,不过没有像九重那么感动。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啦,有效范围只有半径一公里而已。”
“谦虚什么嘛,前资研社{注:信息研究社}社员。”
九重轻撞了三枝一下,三枝轻轻把九重推回,接着对幸宏说道:
“虽然不可能有人作弊,不过还是借此纪录比赛。这样就不会有人使诈,也可以立刻了解是否有依照规则赛跑,并能确认选手经过的阶梯数量。”
“可是这个健吾还真是健步如飞。唔……跌倒吧……”
九重皱起眉头“喝喝喝喝喝”地念念有词,天崎苦笑着说道:
“社长还无法完全胜过刈谷学长呢。”
“嘎……!可是拉力赛是我占上风啊,因为我可是别名‘寂静子弹’的女人耶。”
九重抬头挺胸说道。
“的确,短跑的话刈谷学长所向无敌,不过拉力赛大概算旗鼓相当吧。我也是跑最佳路线,可还是怎样都胜不了啊。”
“阿三你随机应变的判断力还太差。就算99%都在你计算之中,还是不该舍弃那1%的可能性啊,这方面你得再加强。”
“判断力不够固然是我该改进的方向,可是社长你那套‘野性的直觉’也太难让人信赖了吧。这样的话,还不如根据详细资料导出的结果来行动,如此一步步提高自己的获胜机率,最后才能得到整体性的‘胜利’啊。”
“啊……不行不行,我听不懂你那套。”
九重摇头说道。
“重点不就是比谁脚程快而已吗?”
幸宏淡然说道。他看到两人认真对谈,不禁想吐槽。虽然没有什么恶意,可是幸宏的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失笑。
“唉,初学者就是这样让人伤脑筋。”
“你太天真了……简直就和新发售的闪电泡芙{注:闪电泡芙,又称做长型泡荚。法文原名为éCLAIR。象征因为好吃,所以总是会以闪电般的速度吃完}一样甘甜{注:原文为甘い,甘い有天真和甘甜等意义。九重在此以泡芙做比喻,意指幸宏思想太过简单,并且用上泡芙的甘甜做讽刺}啊。”
“阶梯赛跑不是那么单纯的。”
“……怎、怎么大家突然一起反驳我?”
幸宏感到一阵疑惑。
“神庭,这样好了。”
三枝微笑说道: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跑一场?”
结果,刈谷以六分四十六秒零二、井筒以八分二十二秒六二的成绩收场,两人都没有成功更新自己的最高纪录。
“那我们上吧。”
三枝起身准备,天崎手握马表,幸宏也在起跑点就位。
“怎么,参观的也要跑吗?”
刈谷边擦汗边开口问道,九重抢先回答:
“幸宏跟我说他体会到阶梯社的美好,流泪哀求我让他参赛。”
“少胡说八道。”
在幸宏开口否定之前,刈谷直接反驳。刈谷无视不悦地鼓起双颊的社长,往幸宏看去。
“不是啦,那个,我说赛跑比赛就是脚程快的人会获胜,他们就叫我亲身试一试。”
“哈!”
坐在一旁气喘如牛的井筒嗤鼻一笑,这家伙总是这么令人讨厌。
“所以我让他跟我一起跑一场。我告诉他我不会跑太快,让他试试看能不能追上。”
“原来如此。不过神庭不是正式社员,你要注意不要发生冲撞意外。”
“遵命!”
三枝故作滑稽地敬礼回答。
“那就准备起跑吧。”
九重说道。
“预备,开始!”
“哒”一声,两人同时奔出。可是速度却相当缓慢,大概只比慢跑快几分。幸宏轻易地跑上一楼阶梯,到达楼梯间后再继续往身旁的上行阶梯迈步,可说是轻松简单的开始。幸宏一边注意不要碰触扶手,一边追随三枝的背影。
“果然没有什么难度。”幸宏心想。
虽然会感到疲累,但这只不过是把比赛地点设为校内的中距离竞赛罢了。接着跑在走廊上,偶尔擦肩而过的学生们纷纷对幸宏投以不解和侮蔑的目光,幸宏一边承受一边继续奔跑。与三枝背影的差距大概是一公尺,现在三枝转弯跑进新校舍特别栋。
幸宏也跟着转弯,随后感到一阵讶异,走廊的学生数量多到惊人。这条通路上的教室多被用来当作静态社团的活动场所,对于不知道这件事的幸宏来说,眼前的事实无非是个冲击。更糟的是,三枝流畅地在人群中前进,丝毫没有减速的样子。
“这……请、请等我一下。”
幸宏拼命追赶三枝,可是却怎样也追不着,甚至在一瞬间就跟丢三枝的身影。无法得知三枝是在何处转弯,他就如此消失无踪。
“咦……他跑到哪去了?啊,对不起。”
幸宏没有办法奔跑,只能以快速步行的方式通过走廊。学生们对幸宏没有任何兴趣,都只是看他一眼以后,便毫不在乎从眼前横越过去。幸宏好几次差点撞上人,只得每每开口道歉。
“喂,我在这里。”
好不容易离开走廊之后,从上方传来叫唤自己的声音,三枝站在上行阶梯的途中。幸宏几近无力地靠近三枝。三枝耸耸肩,细声说道“想不到你这么逊”,然后继续往楼上奔驰而去。
“请、请等等我……”
上行一层楼后,三枝又在转角处等待幸宏。可是当幸宏接近到一定程度后,三枝又开始继续奔跑。幸宏跑到方向有点弯曲的走廊,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校内何处,简直就像闯进迷宫里面。对本来就是新生的幸宏来说,唯一熟悉的地方就只有靠近正门的第一校舍与操场、还有礼堂而已。位于斜坡高处的第三校舍和第三体育馆等地,对他而言都还是未知的世界。此外,他明明上了阶梯,却回到一楼;下了阶梯却又到达三楼或四楼。因为是在阶梯式的校舍内赛跑,所以有此现象也是理所当然,可是陷入错乱的幸宏已经搞不清状况,更遑论他必须边跑边顾虑到周遭学生们。当幸宏回神过来时,他看到的是与刚刚截然不同的景色,这让他感到非常错愕。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幸宏在内心举白旗。所谓的阶梯赛跑,就是田径障碍赛的发展型。选手必须闪躲不知何时会出现的障碍物“人类”,然后正确把握自己的所在位置,并且快速上下阶梯,这就是阶梯赛跑的真正内涵。现在幸宏似乎可以理解,为什么不是只要脚程够快就可以获胜。
“我已经彻底懂了,所以能不能放过我……”幸宏心想。
幸宏对在前方奔跑的三枝背影,传送“快救我……”的意念。想当然尔,这是没有用的。三枝持续回避学生并向前行,快速直下阶梯。
“就快结束啰……”
他不时回头确认两人之间的距离,并对幸宏说话。幸宏虽然已精疲力尽,但仍拼死追赶。三枝则是轻快地继续向前奔驰。
“又来了……真是些该死的家伙。”
经过某个走廊时,幸宏似乎听见这个声音,使他放慢速度。不,正确来说,幸宏是在“没来由地”放慢速度的同时,听见了这个声音。幸宏歪头倾听,这时前方传来一声巨响。
“?”
幸宏慌张向前一看,原本远在他前方奔跑的三枝,现在全身湿透,四肢着地跪在地板上。幸宏急忙赶到三枝身旁。
“三枝学长!发生什么事了?”
“阶梯社的,你们不要太猖狂了!”
教室窗边传来怒骂声。转头一看,发现数名学生怒气冲天地等着三枝。
“每次骂你们都不听!去死吧,笨蛋!”
“校际比赛快到了耶。我们需要集中精神练习,你们却一直跑来跑去,吵死人了!别妨碍我们好不好!”
“不是有学生因为你们而受伤吗?真是一群专惹麻烦的家伙。”
有些人走出教室,来到走廊上。三枝用手按住右眼部位,依然跪在地上。幸宏伫立当场,走廊上发生的事,一切都在他非自愿的状态下收入眼帘,让他看呆了。水桶倒在角落,水以三枝为中心扩散在地板上。
“前阵子不是也有人在阶梯上被你们撞倒吗?你们这群混账到底是想怎样啊?”
瞪视三枝的其中一人开口道。幸宏“咦?”地看过去,三枝依然跪在地板上沉默不语。
“一天到晚制造麻烦,很愉快吗?在走廊上本来就应该轻声慢步吧?”
“喂,你说话啊!”
三枝还是跪在地上没有动静,不知有无听进学生的话。幸宏突然感到疑问,如果只是被水泼到的话,何必一直按住脸呢?
“!”
幸宏急忙靠到三枝身旁,察看他脸上的伤势。如他所料,三枝的眼镜镜框已经歪了。幸宏愤然站起,看着瞪视三枝与自己的学生们。

“你这家伙想干吗?难道你也是阶梯社的吗?”
“你们这些人,难道拿水桶……”
幸宏的脚踝突然间被三枝抓住。他伸出原本按住脸的右手,紧紧抓住幸宏的脚踝。
“……阶梯社的,你想怎样?”
一位学生开口反问道,他的视线流露不友善的气息。周围的其他人也不满地朝幸宏看去。
“你不只是泼水,还把整个水桶朝三枝学长……”
“神庭!”
一道怒吼声传来,说话的是跪坐在地的三枝。他缓缓站起,对幸宏说道:
“你这样说话,对二年级的同学太没礼貌了吧。”
“学长……?”
三枝的脸肿了起来。眼睛看来是没有受伤,但是红肿的眼框让人看了颇为不忍。他咬紧牙根注视幸宏,让幸宏无法再多说什么了。
“三枝你搞什么鬼啊,把你的学弟管好好不好?大家别理他们了,我们去转换心情。”
幸宏的沉默似乎让这伙人变得更加嚣张,对方又丢下厌恶的词语,转身离开。这群人离开的时候,隐约听到前方传来说话声:
“……会不会做得太过火了?”
“才不会哩。妨碍我们认真练习,是他们自作孽。”
下阶梯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幸宏突然感到非常悲伤,望向三枝。只见三枝“呼”地叹息一声后,捡起掉落在走廊上的抹布。
“不必特地走到教室去拿抹布,大概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三枝跪下来,开始用抹布擦干地板,幸宏俯视他的背影。
“抱歉,因为我的缘故让比赛中断了,这下成绩大概会很惨吧。你先回去没关系。啊,你知道路吗?”
三枝抬起红肿的脸说道。幸宏情不自禁叫喊:
“太没道理了!怎么会有这种事啊!”
“……”
“他们拿水桶丢三枝学长对吧?这太过分了,为什么你不生气呢?”
“……神庭。”
三枝把抹布拿到水桶上扭干。他一边持续打扫工作,一边说道:
“你觉得他们有说错什么吗?”
“咦?不、不是那种问题吧?他们可是……”
“回答我。他们有说错吗?没有吧?连小学生都知道不可以在走廊上奔跑。如果要说起责任归属的话,错的只会是在走廊上奔跑的我,而不是他们啊。”
“……这太没道理了,他们可是拿水桶丢你耶。”
“是啊,但是说这有什么意义吗?我们能跟谁申诉?‘我们在走廊上奔跑,然后被人用水桶砸’你想老师听了会说什么?他们只会回答‘自作自受’,然后一切就结束了,不是吗?”
“那这样不就……还有,他们说有学生被阶梯社的人撞伤,那是真的吗?所以你才说被欺压也是理所当然,是吗?”
“……你觉得呢?”
“我……”
“这阵子你一直有看到我们的活动状况吧?你觉得我们是会做那种事的社团吗?”
“我……我觉得……”
幸宏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他想起刚刚的“致歉练习”,脑中浮现了刈谷与九重的面孔。
“神庭,我们这群人……”
三枝再度把抹布内的水分往水桶中扭干,持续单调的作业说道:
“我们了解自己在做坏事,也知道在走廊与阶梯奔跑是造成困扰与危险的行为。而且这不像是飙车之类的恶劣举动,顶多只能算是小学生等级罢了。我们就是如此不成熟。”
“……”
“可是啊……”
抹布内的水分再度落到水桶中。
“我们就是想要不停地奔跑。”
三枝的话语如水滴般落下。
“……”
幸宏无话可说。他的心中逐渐涌上无奈感,和无法释怀的怒意。可是他不能说些什么,他只是静静看着三枝把事情做完。
在那之后,三枝一言不发地把走廊打扫干净,倒掉水,再把水桶与抹布放回教室后,只对幸宏说句:“让你久等了。”就开始继续奔跑——用他那依然湿透的身体,快速跑下阶梯。
“欢迎回来。”
九重等人都在等两位选手归来。看到三枝的模样后,他们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有天崎把毛巾递给三枝。三枝也保持沉默,他只在听到成绩秒数后,抱头大喊“真糟!”而已。
“刚刚……”
幸宏按捺不住,打算向大家说明刚刚发生的事。可是三枝举手阻止说:
“神庭,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这没什么好提的。”
“但是……”
“神庭……”
刈谷说道。
“我了解情况,这就是我们阶梯社的真正处境。”
“这下糟糕了……说不定学生会的人又会来跟我们抱怨,我看今天要不要就此解散啊?”
九重“唔……”地犹豫,刈谷点头说道:
“嗯,虽然对三枝不好意思,不过所有人都已经测过一次成绩了,所以今天就此结束吧。辛苦各位了。”
“辛苦各位了。”
“辛苦了。”
刈谷语毕,其他社员们就地解散。三枝收拾好笔记型计算机,准备离开。
“三枝学长。”
“辛苦了。”
幸宏虽想挽留三枝,但是三枝也毫不迟疑地离开了。他一边用毛巾擦干身体,一边往校舍的方向走去。
“神庭。”
幸宏往传出声音的方向回头,是刈谷在对自己说话。
“不好意思,这阵子耽误了你的时间,参观就到今天结束。在最后一刻还让你看到了难堪的场面,希望你能忘了它。期待你加入篮球社以后也能好好表现。”
刈谷说完后便转身离去,幸宏不禁开口问道:
“为什么?”
“?”
“为什么你要在阶梯上奔跑呢?”
刈谷转头面向幸宏。
“这个嘛……”
并说出答案。
“因为还没到尽头。”
“什么意思?”
“呵。”
刈谷看着满脸疑惑的幸宏露出笑容,他就这样愉快地笑着离开现场。
当幸宏了解到自己被消遣的时候,早已不见刈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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