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片白色笼罩视野
第二章 那片白色笼罩视野
特别教学楼四层最东侧,某个音乐教室窗户被黑色的窗帘遮挡着,从外侧什么都看不见,如今这音乐教室里有四个男生。
四人分别是体格粗壮、理着平头的马田,茶色头发、体型纤细的鹿山,金色头发、戴着骷髅耳环的源本,以及卓二。
其中,只有卓二的样子与众不同。
他几乎全裸,穿的不是平角短裤而是女式运动短裤并保持正座。然而,运动短裤明显尺码偏小,它绷紧着如同铁丝般勒进了卓二大腹便便的脂肪里。
“混蛋,那家伙真让人火大。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田愤怒的抱怨惊得卓二肩膀一颤。
“总觉得,有点得意忘形了?”
“总被那群笨女人奉承,肯定是搞错了吧。”
“喂,怎么了,小马。想要攻陷的女生提到过什么‘斗和君~~’吗?”
“才没有,呆子。”
看到马田暴起青筋,鹿山咯咯笑了起来。
源本从旁冷眼看着两人的对话,吐出一口烟,自顾自嘟哝道。
“……但是,果然很让人火大。”
马田和鹿山听到源本的话后哆嗦了一下,话语从耳朵传到大脑之前,两人如窥探他的脸色般注视着源本。片刻后,发现源本和自己抱有同样的愤怒,便又互相对视,嘴角露出了笑容。
作为头领的源本认同了自己的感受,有种心灵相通的感觉,这令他们相当高兴。两人对源本的感情,比起友情更像是憧憬。
说实话,气质如同刀子般又无比自信的源本很帅气,而且头脑聪明,也很擅长打架。只要与他为伍,自己也能骄傲起来。所以能获得源本的认同比任何事情都感到愉快。
马田的心情好了一些,像往常一样戏弄起卓二来。
“喂,猪同学!”
“是,是。”
“不能说‘是’,要回答‘哼哼’!你没有记忆力这种东西吗?还是说看不起我?喂!”马田猛踢卓二的肚子,陷入脂肪的触感让人十分舒服。“喂,你的朋友是怎么回事?有好好受过教育吗?都怪那家伙,让我们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他走近蹲坐着的卓二身边,扯着头发拽起了卓二。
“喂,别打脸。被发现可就麻烦了。”
在源本的提醒下,马田立刻松开了手。
“抱歉,抱歉,要打的话,还是这里吧。”
说着一击勾拳就打在了卓二的侧腹部。卓二发出了低呻。
“喂喂,猪同学。我们被你的朋友着实愚弄了一番,你知道为什么吗?”
鹿山纠缠不休地对摁着侧腹部摔倒在地板上的卓二问道。
“那、那个,对不起。”
“不该回答‘对不起’吧。你知道我问话的意思吗?听不懂日语?还是说,不想和我说话?难道我被讨厌了?”
鹿山用力拧着卓二胳膊上的脂肪,说道。
“好痛,疼疼疼。非常抱歉。我不清楚。”
“唉?真的吗?你不清楚?明明是猪同学的朋友?”
卓二强忍着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那个呢——都是因为你太胖了吧!你这只臭猪!猪的体脂肪率很底吧?就因为你不瘦,我们才会被耍!”
鹿山粗声怒吼,拳头殴打了卓二的胸口。
“啊哈哈,鹿山,太好玩了,干得好。”
源本笑着竖起了大拇指。
“哎呀哎呀,被夸奖干得好呢。”
“超日本都市踢!”
因源本的夸奖而得意忘形的鹿山继续殴打起卓二。同样感到兴奋的马田也一起施加暴行。
卓二像犰狳一般蜷缩起身体,等待他们结束“玩耍”。
“猪同学,把烟灰缸拿来。”
不久后,源本命令卓二道,暴行随之戛然而止。
卓二为了取悦源本,急忙找到烟灰缸,拿了过去。
虽然被两人施以暴行,但伤势并不重。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们的目的并非伤害卓二,而是把卓二当作沙袋挥洒挥洒汗水罢了,以运动的感觉折磨他人。
卓二来到坐在讲台上的源本身边,和往常一样,把烟灰缸放到头顶保持正座。下个瞬间,仍在燃烧的烟头被按在了卓二的胸口。
“啊哼哼——!”
“‘啊哼哼’这个声音,超动听!”
“抱歉抱歉,因为猪同学太丑了,所以我搞错了。”
三人捧腹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哈。”
卓二揉着胸口上的烧伤,和他们一起笑着。
“……谁允许你笑了?”
听到源本的怒斥,马田当即踢了卓二一脚,这一脚似乎压迫到了肺部,使得卓二剧烈地咳嗽起来。
“说起来,就算踹猪同学,也只是更加让人恼火而已。”
“因为斗和吧?那要怎么办?”
“那家伙,大概很强吧。”
源本的喃喃自语让马田和鹿山都沉默了,他们觉得既然源本都说很强,大概真的拥有相当的实力,恐怕比自己还要强 ……可能会输的不安涌上心头。
“真的?有多强?”
“不知道。不过运动神经很出色,还十分机灵。”源本还没说完,再次吐了口烟,然后嘀咕了一句。“那家伙好像有个妹妹吧?”
“唉?真的?可爱吗?”
“小马,你太兴奋了,冷静点。”
“喂,猪同学,他妹妹可爱吗?”
马田粗鲁的问道,卓二则一动不动保持着沉默。
“你这家伙是什么眼神?”
马田的声音开始流露出怒气,于是卓二慌忙移开了视线。
“喂,猪同学,别无视我。怎么,你在鄙视我?”
“……我、我不知道,我和斗和也没要好到那种程度。”
“真的吗?猪同学,你和那家伙不是朋友啊?超可笑w。”
“要是和那家伙都不算朋友,猪同学还有朋友吗?”
马田和鹿山咯咯笑了起来。
“喂,猪同学。你觉得我们是傻子吗?”
源本的声音愈发冰冷了。
“唉?怎么会……”
“那么,为什么会露出这种眼神?从提起那家伙开始,你就一直瞪着我们吧?不,不对。怎么说呢,从中能感觉到你的意志,强大的意志,即使互相搏命也毫不在乎的意志。完全不像是猪同学应有的样子。”
源本跳下讲台,从胡乱丢在教室角落处的卓二的校服中掏出了手机。
“不、不要!”
卓二下意识的想要扑过去,却被鹿山的扫堂脚撂倒在地。马田顺势向上扯拽起卓二的女式运动短裤,绷紧的布边勒得更紧了,卓二感到一阵如同被刀子切割般的尖锐痛楚。
“疼,疼,要裂开了!”
“啊哈哈哈,蛋碎的感觉吧?哦哦,露出来了,要露出来了!”
“喂喂,只是玩玩手机,这么着急干嘛?咱们是朋友吧?有什么不能被看见的东西吗?”源本调侃般的说着,并操作着手机。”哦,找到了,就是这个吧。同姓,猪同学的朋友也不多。这不连照片都有吗?猪还挺认真呢。我觉得很麻烦,完全没有弄过。”
“怎么样?可爱吗?”
“啊,这不很可爱吗?虽然只会在某些人群中受到狂热的追捧。”
源本把手机扔给马田,卓二似乎觉得已经迟了,没有再试图阻止。
“等等,这不还是小学生吗?喂喂,饶了我吧。”
“……但很可爱吧。”
探向手机的鹿山说道。
“喂,你是说真的吗。居然有这种癖好,太糟糕了,萝莉山同学,太了不起了。”
“那就这么决定了。同时也为了狂妄的哥哥,稍微提前给她上一堂社会课吧?”
“住手啊啊啊!”
“啊?”
因为卓二的叫声,三人向他投去锐利的目光。
“住手!拜托了!对我做什么都没关系!”
“开什么玩笑!”
马田再次踢向他,这次下脚毫不留情,愤怒让他不再控制自己的力道。
“对你做什么都没关系,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敢命令我们?”
“住手。只有斗和,只有斗和……”
卓二仍然表现着反抗的态度,马田和鹿山继续痛打起他来。因为今天的暴行比往常更加的严酷,马田二人气喘连连。
“喂,用这个把那只猪绑起来。”
从隔壁准备教室回来的源本扔来了封箱带,是在卓二被殴打之际取来的。
马田和鹿山愉快的用胶带一层层捆起了卓二。卓二几乎没有抵抗,如同年终的火腿一样倒在地上,嘴也被塞住,用鼻子喘着粗气。
源本冷淡的俯视着卓二并开口说道。
“‘习惯’真是可悲呢,猪同学。最近有个很期待的游戏出了续篇,我很快就打通了,顺带一提,游戏可不是偷来的,而是我老实的花钱买来的。因为希望游戏制作者继续努力,又少许赞助了下原作者,我很伟大吧?虽然用的是猪同学最近给我的钱。游戏也玩了,但怎么都提不起劲。游戏并不无聊,怎么说呢,该说是玩腻了吧。因为前作玩得十分投入,所以续作就变得毫无新鲜感了。但是呢,这不是游戏公司的错,因为我对此非常理解。前作的缺点都有改善,游戏也更加平衡了。至于游戏系统就没办法了,要是连系统都变了,就不算续作了。那么,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是我。是已经习惯了游戏的我不好。游戏在不断地进化,质量也在提高,但玩家厌倦的速度更快,已经没办法了呢。所以,猪同学会误解也是正常的。我们一直打算提高质量的,但猪同学习惯的速度更快呢。”
源本懒散地叹了口气,拢起金发继续说道。
“于是,我想到了有个词叫‘勿忘初志’,猪同学知道吧?那个很重要呢,我偶尔对此感到悲伤。所以说,我也要让猪同学彻底的回想起自己的初志,因为不充分的刺激是无法战胜‘习惯’的。这次是为了猪同学好,真的。你还是觉得‘这次也没问题’吧?还是在小瞧我们,认为不会受到更加糟糕的处置吧?”
卓二身体一颤,从源本的语尾中感受到了某种比杀气更加危险的气息。
“那么,要怎么办?”
马田的声音有些生硬。
“也是呢,首先——”
“汝可孤寂?”
“哈?那是什么?”
源本一行这才发现这里多了一个人。不知何时,一个女学生站到了马田的身后。
身高大概有160cm吧。上半身十分魁梧,腿非常短,体型矮胖,如同大猩猩似的。硬梆梆的黑发像是盖在头上裙带菜,遮住了脸的上半部分。黄绿色的皮肤以及异常宽幅的嘴让人不禁连想到牛蛙。身上穿着脏得要命的深蓝色水手服,但并不是苇原第二高中的校服。
“这个丑八怪是怎么回事。脸真大。真好笑W”
马田看到了她的脸爆笑起来,甚至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
“汝可寂寞?”
“哈?”
突然出现的女人——“汝可寂寞”用双手牢牢地抓住了马田的身体。
“喂,你想做什么?话说手好大。”
咕噜,随着一声沉闷的声音,“汝可寂寞”张开了嘴。唾液拉出丝线,嘴里林立着如同鲨鱼般的牙齿。大口张开的嘴唇前端比身高180cm的马田还要高。
“——总觉得这嘴大过头了吧?哎?”
这句话成了马田最后的遗言。
随后,“汝可寂寞”咬掉了他的整个脑袋。那双手仍束缚着马田的身体,但马田的身体之上脑袋已经不见了。咯吱咯吱,咕唧咕唧,响起了骇人的咀嚼声音。
“汝可寂寞?”
“汝可寂寞”染上赤红色的嘴角露出了扭曲的笑容,她看向其余两个人。
源本最先做出了反应,他迅速的转身,笔直的跑向出口。尽管为时已晚,但看到源本这一动作的鹿山明白了自己已身处险境,他发出了如同女孩子般尖细的悲鸣,慌忙跑了出去。
但是——
“汝可寂寞?”
“汝可寂寞”瞬间加速,死死的抓住鹿山的胳膊,并把他拉向自己。
“不要!救救我!我、我还不想死!!!”
鹿山的另一只胳膊也被抓住,背向怪物受到束缚,虽然拼命想要逃跑,但未能挣脱怪物的桎梏。
“汝可寂寞”再次张开了嘴,这次唾液染成了粉红色。巨大的上颚笼罩了鹿山的视野。
“不要,住手,住手!!!我、我要死了!!!呀啊啊啊啊!”
恳求毫无意义,鹿山和马田一样被咬掉了脑袋,命丧当场。
咯吱咯吱,咕唧咕唧,嗝——“汝可寂寞”享受完鹿山的脑袋后,她轻轻打了个嗝,然后——视线落在唯一留在这个房间里的卓二身上。
“呜呜!唔!”
因为卓二仍然被捆着,所以既无法逃离也出不了声。只是满脸泪水的发出沉闷的悲鸣。
“汝可寂寞”凑近脸来蹲下身子观察起卓二的脸仿佛玩弄虫子的小孩儿一般。
“汝可寂寞?”
怪物再次重复了不知是疑问还是口头禅似的语句。她那圆得像鱼眼似的眼睛闪耀着光芒,透过前发的空隙映照在卓二湿润的瞳孔中。
***
斗和愣在原地。
眼前的景象没有任何的现实感。
萌由理平静的闭着眼睛,脸颊上白皙通透的皮肤上仍旧泛着健康的红晕。长长睫毛美丽动人,形状完美的鼻梁和嘴角激起他想要永久凝视的欲望。
“青叶……”
斗和再次呼唤了她的名字,但少女仍然一动不动。
寂静的研究室背面,名叫青叶萌由里的可爱少女毫无防备的躺在暗淡的杂草和污泥上,与她的美貌极不相称。
这异样的画面让人不禁产生某种背德感,不知为何还会觉得妖艳。
“青叶。”
斗和再一次的呼唤她的名字,能感受到她的生命余韵,若没有那条赤红色的线条流淌,她似乎马上就会睁开眼睛朝自己微笑。
已被绝望打挎的斗和攥紧拳头,猛地闭上了双眼。
——就在此时。
“嗯,啊。”
传来了一声娇媚的气息。
斗和惊讶地睁开眼睛。
萌由里的身体抽动了一下,似是光线黄岩般皱紧了眉头,随后慢慢睁开双眼。
“哎?我……”
萌由里嘀咕了一句,恍若半梦半醒,支起了上半身。
“青叶!太好了。你没事吧?”
“唉?斗、斗和君?”
萌由里呆呆地仰视着斗和,低喃了一句“为什么”然后马上又“啊”地惊叹了一声,看上去回想起来了斗和在这里的原因。
她慌忙想要站起来,视线朝下——双手猛然按住了裙边。
“你你你你你看到了?”
她红着脸问道。
“没,没看到。”
虽然斗和一瞬间没有理解问话的意思,但马上将其解释为“你看到了我倒下的瞬间吗?”斗和到达时,萌由里已经倒在地上了,没有看到那个瞬间。
“这、这样……”
萌由里松了口气,站起身想要掸落校服上的污渍,但突然停下了动作。
“那个,斗和。现在我要抖一抖校服,这个动作大概有点不体面,所以,你一直盯着我看的话,有点不方便……”
“这种事无关紧要。”
“这种事?无关紧要?”
斗和无视了莫名其妙大喊起来萌由里,凑近她身边。
“青叶,没受伤吧?有没有哪里疼?”
“唉?我没什么事……”
斗和气势汹汹的样子让萌由里有些畏惧,但还是回答道。
“毕竟嘴里流了血,真的没事吗?”
“唉?血?”
“让我看看。”
“喂,等一下,斗和君。不,别过来!”
看到萌由里大叫着想要捂住脸的动作,斗和吃惊地停下了动作。
“绝对不要看。就算是斗和君,我也会生气的。”
萌由里为上不让斗和看到自己的脸,转身蹲了下去,随后从躺在地上的书包里拿出了小镜子和手帕,然后嘀咕了一句“啊,真的”,并用手帕擦起嘴角。
“啊哈哈哈,久等了,真抱歉,让你看到了我奇怪的样子……感到幻灭了?”
萌由里起身转过头来,问了一个意义不明的问题。
斗和不知为何有些喘喘不安,焦躁感袭来,总觉得什么地方有些奇怪,但却察觉不到究竟是哪里,因此而不安。但是,不明白,就连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想要做什么。
“青叶,我想检查下你的口腔。让我看看。”
“唉?你在说什么。那种地方怎么可能让别人看。”
“毕竟流了那么多血。”
“嗯。只是嘴里破了。现在已经不疼了。”
“牙齿没有断吗?”
“唉?牙齿?稍、稍等下。”
萌由里捂着脸再次转过身去,用小镜子检查起口腔内部。她长长地吐了口气,略沉着脸转过身来。
“没、没事的。真是的,别吓我了。”
“我也想确认下。请让我看看口腔内部。”
“哎?不、不行。绝对不行!这是口腔,女孩子的口腔。想看这种地方的只有变态吧?”
萌由里摇晃着双手,拼命拒绝,脸已经红到了耳朵。
“就算被当成变态也没关系。我只是想看一下你的口腔内部有没有问题。”
“有关系!怎么了,斗和君?你才不是那种角色吧?”
(插图95)
“青叶才是,你怎么了?为什么如此拒绝?”
“唉?我、我?这很一般啊。因为很不好意思啊。没有女孩子会让男性看自己的口腔吧。”
“那么,就把我当成是牙医。”
“你在说什么?这种事绝对做不到,做不到。我从没玩过医生游戏。第一次玩医生游戏就是牙医,这种状况太奇怪了。”
“你讨厌牙医?”
“唉?没这回事儿……不对。不要偏离话题。怎么了?现在的斗和君太奇怪了,变成了会让宁宁音哭泣的变态了。”
——宁宁音。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某种冰冷的感觉掠过了斗和的神经。对了,必须尽早和宁宁音汇合,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斗和君……?”
回来神儿来,萌由里正从下面盯着自己。
“……抱歉。我刚才有点不正常。”
斗和少许冷静下来道歉道。稍稍思考下就能明白,作为青春期少女,不想让男性看到自己的口腔内部这种反应相当普通。
“太好了。斗和君复原了。”
“青叶,我最后还想确认一件事。我到这里时,青叶流着血躺在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萌由里的食指戳在嘴唇下面,视线向左上方瞟了一会,“啊”地轻声叫道。
“对了,是男生。不知道是几年级,有个人狂冲过来,因为后来晕倒了所以记得不太清楚,大概我是被那个人撞到后受伤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斗和想通了。
大概是逃离猫蜘蛛的学生之一吧。看到了那种惨状后,即使撞到个人大概也注意不到吧。
知道了萌由里并非受到猫蜘蛛的袭击后,斗和松了口气。仔细一想,被那种怪物袭击的话,肉体不可能完好如初。
“——对了,斗和君。斗和君是看到短信才来这里的吗?”
氛围骤然一变。
萌由里站在斗和的正前方,双手放在背后,忸忸怩怩的样子仿若一个内向的孩子在等待生日礼物。
“啊,是的。”
“没去宁宁音那边么?”
“不,去了,然后过来的。”
“唉?”
萌由里的表情瞬间冻结,杏仁般的眼睛都睁圆了。
“……去拒绝她,去告诉她我要去找青叶。”
萌由里没能立刻做出反应。她听到这句话后,如同表面的冰霜渐渐融化一般露出了笑容。
“……这样啊。”
萌由里底下头,嘟囔了一声。
“这样啊。”
她又嘟囔了一声。这声音听起来像是悲伤又像是感到了安心。
萌由里用力吸了口气,紫色的眼瞳中映满斗和的身影。
“斗和君。不要惊讶,请听我说。不过大概你早就知道了。我,青叶萌由里对斗和君——”
“这种事稍后再说!”
“这种事?稍后再说?”
斗和再次无视了突然大声叫喊的萌由里,观察起周围的情况。耳朵听到了学生们如同涨潮般的尖叫。虽然看不到,但能察觉到他们正在缓缓靠近。
“怎么了?”
萌由里似乎注意到了斗和的异常,担心地寻问道。但斗和没有回答。
“唉?什么?……尖叫?”
似乎萌由里也听到了。斗和觉得这里也危险了,必须尽早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青叶。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希望你不要怀疑,听我说。”
“唉?嗯。”
“现在,学校里出现了只猫一样的妖怪,它正到处肆虐,已经有死伤了,必须马上离开这里避难。”
“唉?那个,斗和君?”
萌由里皱起眉头。这是正常的反应,但如今没时间等到她理解了。
“你看下手机,现在应该不在服务区。”
“啊,真的。”
查看了手机的萌由里惊叫道。
“拜托了,青叶,请相信我。必须尽快移动到教学楼里。”
“……嗯,我明白了。”
萌由里沉思了片刻后,竟然爽快地同意了。但向正想调转脚跟跑向教学楼的斗和投去制止的声音。
“斗和,等一下。”
“怎么了?”
“要逃跑的话,往校园外逃不是更好吗?”
萌由里给出了很认真的建议。比起逃向教学楼,往外逃寻求警察的救援更为可靠,但是……
恐怕这是不可能的。斗和觉得学生们对体育老师说的话明确说明了现状。
眼见为实,这种思维方式并没有错,但这次的状况攸关性命。正是因为在这种时刻,更需要从别人的言行中快速判断状况的能力。
斗和突然抬头看向作为外墙的灰色混凝土墙壁,它围起校园,防止可疑人员的入侵,五年前就加筑到了三米高,杀气腾腾的带刺铁栅栏更是围绕其上。
简直像是监狱一样呢,斗和不禁感叹道。为了保护自己远离可疑人员而被关在监狱里,似乎有些本末倒置的感觉。为什么没有犯罪的人必须要花冤枉钱,并且行动还要受到束缚呢。
(大概围墙上也——)
虽然还只是半信半疑,但整个校园很有可能已经被“看不见的墙”隔离了。考虑到手机显示不在服务区的原因,或许是看不到的墙延伸到了很高的上空,然后形成了圆顶或是正方形的顶盖吧,的确很不现实。校门自不必说,越过外墙逃跑的选项也不存在了。
斗和为了确认猜想,挖出了一块埋在地面的小石子,想要投向校园外。
然后察觉到了异常之处。
研究室周围的树木都变得十分暗淡。现在是夏天,却找不到一丝郁郁葱葱的绿意。定睛细看,从地面长出的杂草也仿佛影子般平伏在地面上,没有任何色彩,释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引发着不安的情绪。
不,不行。斗和想着。
这是噪声,是不必思考的情报。解开这个谜题就能出去吗?就能逃离猫蜘蛛吗?不行。现在还有其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斗和像是要拭去心中的邪念般扔出了石头。
飞向比带刺的铁栅栏更高空的小石头在空中被弹了回来,正如斗和的预料,看不见的墙壁覆盖了上空。
“青叶,现在没时间给你说明或让你理解。但相信我,现在逃向教学楼最为安全。大概赤峰也在那里。”
她有几分可能还在教学楼内呢。斗思边说边思考着。
从宁宁音的性格来看,为了不碰到自己,她应该在图书馆消磨时间。在猫蜘蛛开始杀戮时,她还在教学楼内,很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外面的异变。这样的话,她会躲藏在安全的教学楼里避难吧。
不过,如果她没察觉到异常,心不在焉地走到外面——
对时间的感觉和他人有着微妙区别的宁宁音不会留意周围的骚动,很可能导致最坏的结果。
萌由里露出难以接受的表情,斗和抓紧她的手,强拽着她笔直跑向施工中的建筑物。
平时做出这种行为的话胸口肯定会小鹿乱撞,现在却没有任何感觉。不同寻常的死亡大概会麻痹人类某种重要的感觉吧。
“唉?从这里爬上去?”
萌由里在斜坡前困惑地问道。
施工中的建筑物建在回填土之上。通常情况下应该穿过建在斜坡上的楼梯进入建筑物内,但和杂树林相邻的这一面没有楼梯。
因此,从研究室直接穿过杂木林来到的地方,就是这个如同墙壁般矗立的斜坡。
“没问题的,树林长得很茂密,应该看不到我们。”
斜坡的下方约二米的区域内都被混凝土所覆盖,在上面攀爬的斗和回答道。剩余的上半部分生长着茂盛的草坪,颜色也是一片暗沉。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必须从这里爬上去吗?”
“视野开阔的地方太危险,从这个建筑物里去往教学楼的路线是最安全的。”
萌由里似乎无法接受斗和的回答。只要爬上这将近四米的斜坡就能保证安全,斗和不明白她迷茫的理由。
“快点。没什么时间了。”
已经爬上混凝土部分的斗和从上方向萌由里伸出了手。尽管她投去抗拒的眼神,但在斗和的再次催促下,先把书包递了上去,随后不情不愿地握住了斗和的手。
她的体重比想象中要轻。斗和拉起她,琉璃色的脑袋出现在了咫尺之间,下一个瞬间,脑袋抬起,萌由里标致的五官也出现了,那距离近得能感知彼此的呼吸。
“呀!”
红着脸的萌由里慌忙想要拉开距离。
“危险!”
萌由里失去了平衡,眼见着就要摔倒之时,斗和迅速抱住了她的身体。
“啊,斗和君?”
“抱歉,青叶,搂住了你。”
“唉,那个……不、不客气。”
有些奇怪的对话后,在尴尬的气氛中,两人爬上了余下那部分有草皮的斜坡。眼前施工中的建筑物上覆盖着防护网,将其掀开时,萌由里拘谨的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斗和君,我觉得穿过里面很危险。”
防护网里面是半塌的建筑物。崩塌的天花板、歪斜的支柱、穿透地面的铁管以及混凝土的残骸一览无遗。留有十二分半塌余韵的建筑物的确弥漫出将近完全崩塌的预感。
“不,我觉得从里面穿过去更安全。”
斗和思考一番后回答道。
“但是,里面似乎马上就要崩塌了。虽然不太清楚,但只要从防护网的内侧穿过,同样不会被那只猫怪发现吧?教学楼就在附近,应该没问题吧?”
斗和陷入了沉思。若因“就在附近”就认为“没问题”,崩塌的危险不也是同样的吗?而且萌由里没有见过猫蜘蛛,所以很可能低估了其灾害般的力量。
建筑物和防护网之间有用来施工的空间,道路畅通,但这里让人不安,因为只要己方不主动掀开防护网就看不到外面,视野处于完全闭塞的状态。
但从猫蜘蛛的角度来看又如何呢?能够保证它从外面看防护网时,不会映照出自己的轮廓吗?自己的行动不会因为空气的流动而暴露吗?在此之前,猫本身就拥有灵敏的嗅觉,多少有些被捕捉到的可能性。
她的意见太乐观了。
“从里面穿过去。应该不会崩塌。”
萌由里在一瞬间露出了有些不安、或是有些不满的眼神,但还是说着“明白了”表示了同意。
两人轻而易举就来到了对面,甚至没有发现崩塌的预兆。掀起了最后的障碍——防护网后,斗和和萌由里再次来到了外面。
“那是什么?……人?”
从后面传来了萌由里震惊的声音。
因为施工中的建筑物建在比周围更高的地方,所以斗和他们所在的地方可以俯瞰到设立在三个教学楼之间的两个中庭。
那里躺着不少尸体。
被巨力碾碎的尸体以及被尖刀截断的尸体,如同斑点般为暗淡的草坪点缀出赤红的色彩。
没有一具尸体还保留着人形。凄惨的样子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早已死亡,没有生还的可能性。
这些尸体真的和自己同为人类吗,斗和不禁感叹道。
一层薄薄皮肤下暴露出在日常生活中绝对看不到的人类的真实姿态,有骨头,有如常吃的猪牛般的肉,以及黏黏糊糊令人作呕的内脏。脑袋的断面图只会让人想到是某种玩笑。
(那个是——?)
斗和看到一具熟悉的尸体,那是同班的男生。他的尸体从脑袋到腹部的左半部分都消失了,横躺在自斗和脚下延长出去的楼梯下方,保持着如同自由游换气时的姿势,以控诉着什么的眼神注视着斗和所在的方向。
他刚才明明不在教室里,到底是在哪里呢?
这种逃避现实的想法在脑海中闪现,然而在无意识的领域中,精神冲击如波涛般袭来,不快的感觉从腹部深处向上涌出。
没有脑袋的女生、被贯穿丧命的男生、只剩下半身的体育老师、接连被杀死的学生们以及脸上铭刻着憎恨从背后消失的女生——
死亡突然如同幻觉般重现。不知是由于见到萌由里时的安心感,还是暂时远离死亡而恢复了冷静,斗和在这个瞬间正确认识到了死亡为何物。
“唔!”
斗和低沉地喊出一声,不由自主单膝跪地,急剧的呕吐感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仿佛食盐流入了肺里一般。
“好疼!”
从上方传来了萌由里的尖叫,因为自己在倒下的瞬间用力握紧了她的手。本打算立即道歉,但感到像是早起时的慵懒般,无法回头。
——就在此时。
“哇————!”
从前方传来了尖利的悲鸣。斗和拼命的抑制着自己的呕吐感,勉强抬起了沉重的脑袋。
前方有个男生,从地点来考虑,应该刚从教学楼的南门出来吧。他看向这边,因恐惧而面部颤抖。
全身战栗。
心脏被被攥紧一般疼痛着。
斗和预感到生命的威胁以及死亡,似乎某种东西从脑袋上方掠过。不依赖视觉的第六感发觉了某种异样。
刹那间,他确信了。
怪物不仅是猫蜘蛛,还有其他的种类——
男生似乎吓得腰都软了,连滚带爬地逃走了。斗和从他身上移开了视线,在回头的同时站了起来。
意识到的危险的瞬间,呕吐感也消失了,同时在头顶上感知到的某种气息也不见了踪影。斗和向上空四处探望,寻找其留下的痕迹。
“怎么了?”
萌由里的声音充满了不安。
“刚才,上面有没有什么东西飞过?”
“唉?不清楚。我什么都没看到。”
“他是看到了什么,突然就逃跑了呢?”
斗和注视着萌由里紫色的眼瞳,问道。她刷唰地移开了视线。
“……大概是因为那些里有关系要好的人吧。”
斗和瞬间理解了“那些里”指的是什么。 或许还有其他怪物的预感是自己想太多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救救我,救命!”
悲鸣再次响起。这次是从左手边——停车场和花园所在的南侧。
但这次的悲鸣似乎有些不同。
那走投无路般的音调、惊慌得仿佛从鼻子里漏出的可怜声音,明显是直面死亡恐惧时的悲鸣。
“青叶!”
斗和迅速做出了判断,拽起萌由里回到施工中的建筑里,躲到堆积起来的铁板后面,这些铁板大概是做脚手架用的。从倾斜的防护网空隙中多少能窥探到外面的情况。
从施工中的建筑物往下延伸,那楼梯被砖路隔成两段。也就是说,要经过向下的楼梯——砖路——向下的楼梯才能到达中庭。眼前的砖路和运动场前的砖路交叉成丁字形,中庭在比运动场更低一些的地方。
一名男生大声呼喊着在这条路上狂奔,如同女孩子般尖细的悲鸣传入耳中,让斗和感受到仿佛心脏被捏碎了般的恐惧。
在下个瞬间,男生的身体被一个巨大的影子盖住了。
那是猫蜘蛛。
数名学生被丝线缠住,绑在其圆形的后背上。虽然看不到全部,但似乎还活着。有的大声求助,有的宛如芋虫般扭动身体挣扎,还有的只是愣愣地流着眼睛。
——用于储备的食物。
这个残忍的短语在斗和脑中闪现。斗和想去救他们,但理性做出了不可能成功的残酷判断。
猫蜘蛛瞬间捉住了男生。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人类须臾之间就变成了一动不动的肉块,这怪异的场景毫无现实感。
与此同时,斗和终于明白了猫蜘蛛行为的随机性。
那家伙在背着食物的状态下,吃掉了那个男生。
这是不合理的判断。
想吃就吃,想储备就绑在背上。由这瞬息而变的心情,决定了行为方式。猫蜘蛛背上学生们被打包的方式也各式各样,这似乎同样表明了那家伙的随性。
“喵!”
猫蜘蛛发出了普通猫的叫声,跳向了中庭。
斗和从铁板后面走出来,贴到防护网的内侧,撩开一点空隙窥探猫蜘蛛的动向。
猫蜘蛛正向之前大叫着趴在地上爬着逃跑的男生投出了丝线,并轻松地捕捉到了他,然后吊了起来。他呈抛物线下落,在重力势能归零之前,被一击由蜘蛛腿挥出的猫拳打得七零八落飞散而去。
似乎是为了寻找新的猎物,猫蜘蛛拐向教学楼的北侧,总算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趁现在快去教学楼。”
斗和心情沉重地说道,带着萌由里向通往左手边管理大楼二层的走廊前进。
猫蜘蛛的动作果然很迅速,从教学楼一端到另一端花不了数秒时间。大概绕教学楼一圈都用不了一分钟吧。
反言之,在外面呆一分钟以上就很危险,无疑会遇到猫蜘蛛。
斗和突然感到一阵颤抖。
如果因害怕崩塌没有直接从建筑物里面穿过,而是选择了从外面绕行的路线,大概刚才被猫蜘蛛吞食的就是自己了吧。
***
斗和离开后,宁宁音仍然在图书室里发呆。
这是心知肚明的结果,自己也做好了觉悟。但悲伤还是不由自主涌上心头。一旦哭起来,大概就会哭个不停没法外出了,所以宁宁音拼命忍着泪水。
但是真正的不能哭的理由只有自己知道。某件只有宁宁音知道的事情。
数次想说出那件事,但是害怕被讨厌,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一直沉浸在这种悲伤的思绪中。
所以斗和会选择萌由里也是理所当然的。
本应如此——
明明不用管自己,还特意装傻过来打招呼,这一点果然是斗和的风格。
(但是,露出那样抱歉的表情,完全暴露了呢。)
宁宁音回想起斗和的表情,心情稍稍轻松了一点。
宁宁音回想和斗和第一次说话时的情景——
某个工作日的上午,也因为学校放假,宁宁音本来打算一个人去电影院看电影。电车里的乘客稀稀拉拉,宁宁音和往常一样尽可能选择周围没人的长椅,坐在一端。
在发车前,某人紧挨着自己坐到了旁边。周围明明还有那么多空位,宁宁音感到很奇怪,但坐在哪里是别人的自由,虽然多少感觉有些不自在,但也只能尽量不去在意。宁宁音想要看看书转移下注意力,便从书包里拿出了文库本。
不久后,宁宁音感到有点奇怪。
一看,旁边的人正用手背触碰自己的大腿。宁宁音没勇气抬头看他的脸,但从服装和手型判断,大概是个中年男性。
陌生人的手碰到自己的身体,这让宁宁音感到一阵厌恶,但说不定只是偶然的行为,于是宁宁音移动身体,躲开了那只手。
但那只手再次摸了过来,吓了宁宁音一跳。再次拉开距离后,但手背又立即追来。而且这次那手掌无所顾忌地放在了宁宁音的大腿上。
此时,宁宁音终于发现自己遇到了色狼。
羞耻感瞬间遍及全身,在公众面前受此凌辱让宁宁音欲哭无泪。
同时,恐惧袭来,仿佛肺部被勒紧一般。
色狼应该知道自己在做坏事,知道这是犯罪。正经人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违背法律。这个事实让宁宁音更加恐惧,不知道这个男人接下来会做什么。
那是无法交流的怪物。若是说话,说不定马上就会被吃掉。
不久后,男人的手伸入了裙子里,直接碰到了肌肤。
粗糙又有些热乎乎的触感,随着每次抚摸,逐渐让宁宁音失去了理性。只有反抗的话不知道会被怎样的恐怖开始侵蚀起她的身体。
她只能微微颤抖,无法发出声音。她仅仅祈祷着这段噩梦般的时间能早点过去。
然而,男人的手插入了大腿之间,正当他要触及双腿深处的部位时,宁宁音下意识地用双手按住了。
“请……住手。”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发出了声音,但男人的行动超出了自己的预想。即使自己表示了拒绝,传达出了讨厌的心情,但男人却完全不予理睬。
他竟然单手抓起了宁宁音纤细的双手,为了排开阻碍而向上反拧,文库本顺势掉到了地上。
男人的前臂顶在了宁宁音发育良好的胸部上。不对,他是为了确认触感而数次挤压。
被碰到胸部了。不能被任何人触碰的地方,在这里,被名字都不知道的人陌生人碰到了。宁宁音的大脑瞬间陷入了恐慌。
我做了什么坏事吗?为什么要对我做这种让人不快的行为?即使求救,也不会有人相助吧。若被对方推脱是诬陷,又该如何解释呢。
思来想去找不到答案,大脑一片混乱,然而原始且本能的情感驱动着身体。
讨厌,不快,憎恶,怨恨,愤慨,不愉悦,气愤,悲伤。
仿佛刚出生的婴儿只能用哭泣来表达自己的心情一般,宁宁音绯红色的眼瞳中也盈满了泪水,瞪着男人,眼神中饱含希望他能理解自己这份心情的强烈愿望。
就这样宁宁音看向男人的脸——她的理性完全崩坏了。
看似不健康的苍白皮肤、土豆般坑坑洼洼的圆脸,理成光头的脑袋上有数条仿佛蚯蚓般浮肿的红线,凹陷的眼睛在臃肿的眼皮下放出银色的光芒。邋遢的胡子在嘴角丛生,从他的薄嘴唇间依稀可见那沾有烟油的肮脏牙齿,而且缺了好几颗牙齿,每当那如同蚂蟥般的舌头蠕动,都会从牙齿缺损的地方溢出唾液,弥漫出烟味、酒味以及如同瓦斯般的异臭。
他可以说是与宁宁音的理想型男性完全相反的存在。即使说话,也没有能持续交流一秒种的自信,也无法理解他为何会将来自双亲的身体伤害到这种地步。
男人锐利的目光如同猛禽,冷酷地注视着着如同小动物般胆怯的自己。
不对,男人薄薄的嘴唇丑陋地扭曲着,他在享受这个时刻。
对于在日常生活中做出如此异常行为,对于犯罪,他没有一丝的后悔和罪恶感,甚至还会感到愉悦。
不行,宁宁音想着。
肯定发不出声音。
视野因恐怖而扭曲,不安让自己丧失了平衡感,外面明明太阳高照,但仿佛只有这里被隔离成了黑色的箱子。
插图(117)
没有人来救自己。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一想到自己的人生就是为了在这里被这样凌辱就感到极其不甘心。
保持拧起胳膊的姿势,男人的另一只手意图再次侵入大腿的深处,那个谁都没有触及过的私秘部位。
泪水四溢。
救救我,有谁来救救我——
“那可是,色狼行为。”
这就是宁宁音和斗和的邂逅。
“干嘛,你这家伙!滚开!”
男人用瘆人的声音怒吼道。强大的气势让宁宁音好似心脏破裂,让人无法相信这是发自人类的声音。
但斗和却完全不为所动。
“我在说,停止色狼行为。”
“小哥,你是在小瞧我吗?”
男人站起身,拎起了斗和的前襟。男人不高,斗和的视线还要更高一些。
“我要杀了你!”
“杀人也是犯罪。总之跟我去找警察吧。”
“我干嘛要听你的指挥!”
“因为你刚才的色狼行为。”
“谁是色狼啊!我们是商量好的,笨蛋!是吧,大小姐。”
男人突然回过头,对宁宁音问道。这突然的发展让宁宁音没反应过来。
但就连不擅长察言观色的宁宁音也准确理解了现在的状况。他不允许自己做出”是”以外的回答,否则就会遭到严厉的凌辱。这就是所谓的“威胁”。
就在宁宁音不知该如何回答时,电车停了。于是男人留下了“去死吧,混蛋”这句狠话后,撞开斗和逃跑似的下了电车。
不久后,电车再次启动。
“赤峰,没事吧?”
斗和亲切地向宁宁音搭话。
宁宁音用力抱紧了自己的身体,点了点头。恐惧和厌恶感仍未消散,但勉强能够点头了。
“真是灾难呢,赤峰。不要太在意。”
这是宁宁音第一次发觉。
“那、那个……为什么?”
“唉?那个,这很平常。色狼是不好的行为。”
斗和不明所以地回答道。
“那个不、不是这个意思……”
“啊,你是问我怎么发现的?嗯,实际上有点难以说明。”
“不是这个。”
宁宁音不由自主放大了声音。不能对救了自己的人这么大声说话,宁宁音不禁感到了自我厌恶。这大概会让他心情不畅吧,她又不安了起来。
“抱歉,我好像有些贸然了。那么,你要问什么?”
斗和没有特别生气的样子,脸上浮现出爽朗的表情。
看到他的态度,宁宁音想为自己刚才的失态道歉,但不正面回答对方的问题又很不礼貌。有好多必须要做的事情,大脑转不过来了。在迷茫的最后,说出了最初想要说的话。
“那个,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唉?咦?难道你不认识我?明明是同班同学……”
宁宁音知道斗和是同班同学,因为他的名字令人印象深刻,所以还留在宁宁音的记忆中。但让宁宁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和自己连一次话都没说过却能记得自己的名字。
“嗯……这个我知道,但是……”
“这样啊,太好了。吓了我一跳。”
看到斗和呆呆的大笑,宁宁音也无意再次问他记得自己名字的理由。大概是“生性阴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不太好的理由吧。
“给,这个是你的吧?”
斗和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文库本。
“啊……嗯。”
宁宁音接过书的时候,指尖触碰到了斗和的手,那是温暖又柔和的触感。同样是男人的手,这次却没有感到任何的厌恶。身体微微发热,安心感反倒充斥全身。
“《装甲恶鬼良彦》?这书名相当恐怖呢。”
宁宁音慌忙把书放回了书包里,总觉得有些羞耻。作为女孩子读的书很奇怪吗?很可疑吗?虽然内容相当有趣,毕竟他没有读过,想必在他眼中自己成了怪女人吧。
“哥哥,捉到坏人了吗?”
突然传来一个稚气的声音,一眼望去看见了一个金发且眼瞳呈祖母绿的女孩子。她打开了车厢连接处的车门,走了过来。
“是吧?和一花说的一样,是个坏蛋对不?”
“是啊,都是你的功劳,一花。”
斗和拍了拍这个奔跑过来并被称为“一花”的少女。
“……是你的、妹妹?”
“嗯。抱歉没来得及打招呼呢。我叫一花,是哥哥的妹妹哟。因为一花刚才灵体脱离四处晃悠,才发现了姐姐在被调戏哦,我很厉害吧?”
她是个表情和语尾都有点变化无常的小女孩。该怎么形容呢,拿小说来打比方,就像是性格不定的角色。
“灵体……脱离?”
“喂,一花,别说奇怪的话。”斗和训斥道,又对宁宁音说“因为这家伙喜欢动画,总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别在意”。
“这是真的啦。所以我才能发现坏人啦。”
“那个啊,假如你真的能灵体脱离,那么电车一直在运行,不是只有灵魂落到了后面吗?这样一来,一花就死了。”
“哥哥真是个笨蛋!‘stand’是指一直在旁边,所以是‘stand’啦。”
说话间,电车似乎到达了斗和和妹妹的目的地。两个人向宁宁音略作告别后便下了电车。
看着两人的对话,宁宁音的心情也平静了一些。此时,宁宁音第一次察觉到了某个事实。
自己被他救了,却没有道出一句谢语。宁宁音一下子脸红了起来。自己是多么的没有常识啊,不禁羞愧不已。为什么没道谢呢,她又感到了强烈的后悔。
此时似乎传来了某人说话的声音,把宁宁音拉回了现实,自己似乎在回忆中沉浸了相当长的时间。
过了那么久,应该不会在玄关遇到斗和了吧。
(赶快回家吧。)
正做此打算时,她发觉周围吵得要命。宁宁音不喜欢凑热闹,所以对吵闹的内容没什么兴趣,反而有些不快。
宁宁音正想把桌上仅剩的自动铅笔收回文具盒,却突然停下了动作。
本想要隐瞒,却在慌乱之间泄露了秘密——自己拥有超能力的秘密。
不想被当作奇怪的孩子,所以没有对任何人说。对,包括萌由里。
斗和的妹妹一花也声称自己能灵体脱离。大概她也是异能力的拥有者吧。说不定因此自己心中的某处才会觉得即使告诉斗和也没关系。
但是,自动铅笔一动不动。
为什么呢,宁宁音有点困惑。
她很快知道了答案。自己为什么这么笨呢,宁宁音又陷入了自我厌恶。
宁宁音把食指放在自动铅笔上,发动了异能力。随着一声摩擦桌面的声音,自动铅笔移动了大约十厘米。
宁宁音的超能力只能对触碰到的物体使用。宁宁音把自动铅笔收回了文具盒,放入书包,站了起来。
有许多学校将正门外的道路做成上坡道,把正门的玄关设在二层。苇原第二高中也不例外,管理大楼从二层开始,没有一层。
因为图书馆和管理大楼的西侧相接,所以走出图书馆就能看到贴着大量海报和告示的管理大楼二层走廊。走廊在靠近中庭的一侧。
明天要怎么面对斗和他们呢,宁宁音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以楼下为目标走在走廊上。
就在此时,似乎有个影子晃过。
宁宁音惊讶地抬起头,在视野的一角捕捉到了某个类似人类的东西横穿而过。
她目不转眼地望向窗外,刹时间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毕竟这里是二楼,不可能有人经过。但是,仍然有种无法言喻的不安残留心头。心脏莫名其妙加快了跳动。
宁宁音想去确认一下。
就在她下定决心,向窗口踏、出一步的瞬间——视野被染成了一片鲜红。
“唉?”
不对,变成赤红色的是窗户。眼前的窗户像是被充满了红色油漆的气球撞上了似的,沾满了赤红色的液体。
说是油漆的话,似乎又有哪里不对。不知该如何形容,似乎浓度太稀了。有的部分像水彩般稀薄,有的地方又像油彩般黏着,甚至还有一些块状物粘在了窗户上。
现在没有继续推测的时间了。
啪!
就在一瞬之间,随着一声巨响,一个细长的物体撞到了窗户上。虽然没看清,但马上就能判断出这是什么东西。
染成纯红色的窗户上残留下一个清晰到能看清手相的手掌印,仿佛在昭示飞来之物的真实面貌。
由于过于震惊,宁宁音扑通一下坐在了地上,腰部往下都使不上力。她应该隐隐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异常的状况,却不知具体是怎么回事。
“哇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传来了一声尖叫。
不是从外面,就在教学楼里。
宁宁音惊得缩起了肩膀。声调中仿佛有某种能煽动他人不安情绪的回响,那异样的声音平日里绝对听不到,明显和吵闹不同。
心跳再次加速,仿佛空气都冻结了一股,每次呼吸都会感到疼痛。
通往三层的楼梯在走廊深处毗邻玄关,两名男生从那里打着滚出现。他们的表情上写满了恐怖,左脚绊右脚向前摔倒的样子看起来就像在戏耍。
啪嗒,啪嗒,啪嗒。
这是什么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拔开吸盘时会发出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声音越来越近。
接着,宁宁音不禁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出现了一个纯白色的生物,拥有四条腿的巨大生物,尺寸比马还要大上一圈。不对,准确来说,还弄不清那个是不是生物。只是因为它在动,所以姑且当成了生物。
纯白色的身体是成人男性的上半身,如同那种装饰在美术室里的、用石膏做成的、只到腰际的半身像。脑袋仿佛在断头台行刑过似的,被整个砍掉了。
两个没有脑袋的半身像仿佛用接合剂粘住了似的在腰的断面处连在了一起。前后对称的体型根本分不出是正立还是倒立。而且刚才以为它有四条腿其实是误解,准确而言,四只都拥有人类胳膊的形状,它是长有四条胳膊的怪物。
它从后面追赶着学生,如同瞄准猎物的狐狸般一瞬间停下了动作,然后又以迅猛的速度向宁宁音迫近。
啪嗒啪嗒啪嗒。
奇妙的声音随着轻快的速度传来,这是怪物的四只手掌每次在离开地面时发出的特殊脚步声。
两名男生也向这边跑来。笔直朝向宁宁音所在的方向——
“啊!” 宁宁音轻声叫道。
她和男生对上视线,似乎此刻才察觉到一般。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如此责难的目光。
男生无法马上转换方向,蹲坐在地上的宁宁音当然也闪不开,理所当然两人撞在了一起。男生摔倒,宁宁音和书包一起被撞飞,摔在了走廊上。
逃过此劫的另一名男生没一会儿就跑远了。
想要逃跑的男生发出刺耳的尖叫,宁宁音痛苦地呻吟着并抬起了头,只看到了他的背影。
(必须逃跑)
尽管立刻做出了决定,但宁宁音的脚却完全动不了,甚至站都站不起来,和遭遇色狼时一样样颤抖着,无法动弹。
宁宁音心怀绝望回过头去。
纯白色的无头怪物就在眼前,它的臂长接近两米,看起来强壮到足以在一瞬间扭断宁宁音娇小的身躯。
本能在告诫自己,这个怪物很危险,会杀人——
(——斗和同学)
宁宁音怀抱着最后的希望在心中呼唤起这个名字。
刹那间——
“赤峰!!!!!!!!!”
斗和的大喝传入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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