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片琉璃色铺展大地
第一章 那片琉璃色铺展大地 “斗和同学,你在看什么书?临近考试了你还挺有闲心的嘛。” 人生中最后一个安稳的日子。 这一天,人类从生态金字塔的顶端跌落下来,变成了被捕食的一方。而这一天的校园生活,就是从青叶萌由里的这句话开始的。 咯噔——心脏猛跳了一下。斗和自知脸颊有些发烫,但还是立起手中的书,露出封面说道:“是看这个。” 萌由里弯腰确认,将唰啦啦披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耳根后面摁住。 虽然她待人接物全都一视同仁,但她身上隐约透着一股优雅而沉稳的气质。白皙的肌肤、杏仁般的大眼以及长长的睫毛,共同构成了这样一位抢眼的美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最近萌由里一直很积极地向我搭话。一方面可能和她的好友有关,但另一方面,那种淡淡的期待感也越发让斗和感到舒心。 “《灭绝生物图鉴》?诶,好像挺有意思的哎。” 萌由里并没有用疑问形式的“这书有趣吗”来回应,而是选择共鸣式的语言,这让斗和非常开心。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不过书里没什么新奇的东西,所以会没什么新鲜感吧。” “这样啊。那个是乌龟的祖先?” 萌由里站到旁边,把脸凑得更近了。斗和觉得空气中仿佛传来了她的体温,指尖轻轻颤抖起来。 摊开的页面上恰巧刊登着半甲齿龟,它生活在两亿两千万年前,是乌龟的祖先,其特点是背部的甲壳尚未成形。 “借由它的发现,关于龟类到底是在水中进化的还是在陆地进化的争论中,天平倾向了主张水中的一方。因为唯有腹部有坚硬的甲胄覆盖,说明外敌是从下方袭来的。不过说到底,现在还下不了定论就是了。” 说着,斗和注意到不知不觉间有位少女半遮半掩地站到了萌由里旁边。那是赤峰宁宁音,萌由里的好友。 以某件事为契机,斗和与她相识了。因为性格内向文静,即便身在小圈子里她也常常一言不发。 与斗和四目相对后,宁宁音马上移开视线垂下头去,那有些内卷的卷发也随之摇曳起来。斗和也一边说着一边低下了头。 “不过进化真是不可思议。说到底就是‘突变’吧?单一个体的变化竟然能蔓延全体,想来还是有不现实呢。” “进化论中有一个说法说,小集团中突变体数量会呈爆发式增长。尤其是生态金字塔下层的生物,因为寿命短、移动能力差,所以容易结成小集团。接着,这些生物会大量繁衍后代作为生存策略,据说只要有有利生存的突变体出现,其特征就会迅速蔓延开来。” “哦,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不过这么说的话,人类已经不怎么进化了吗?” “很有意思的想法。有人说人的进化并不在于肉体,而是在于大脑。” “大脑?就是说人会越变越聪明?” “不,是所谓的超能力。最近好像比较流行‘异能力’这种叫法。” “咦?” 宁宁音忽然惊叫起来。 因为感到不明就里,斗和和萌由里一起困惑地望向了她。 “啊,对、对不……起!没、没事……” 宁宁音满脸通红,在胸前摆了摆手。见她一副不想被追问的样子,斗和决定不去多想。 “说到异能力就是那些吧——停止时间啦,瞬间移动啊之类的。” 萌由里略带兴奋地说道。 “不,并不会有那种动画一样的能力吧。” “哎?啊,嗯嗯,没、没错!当、当我没说,不、不要在意!” 这回换成萌由里发出慌张的声音、在胸前摆手了。 “不过严谨来说,人类也是实实在在地在进化的。比如发色和瞳色,大家都不一样吧?” 说着,斗和将目光扫向了同班同学们。先是黑发,然后有茶色、金色、红色、蓝色等等的各种发色。瞳色也是各有不同,与发色一样并不统一。虽然虹彩异色症比较罕见,但家人之间发色、瞳色各异早就是司空见惯的事了。 “据说日本人本来都是黑发褐眼,但在两千年前‘世界大灾难’中残存下来的人们发生了突变,所以才繁衍出了如今色彩多样的日本人。” “啊,这么说来,我好像从电视上或者别的地方听说过……” 萌由里的纤纤玉指抵住草莓般娇艳欲滴的双唇,追溯着记忆之线。她的头发是深邃的宝蓝色,瞳孔则是相对偏蓝的紫色。虽然乍一看像是黑发,但在阳光照下的瞬间会映射出亮丽的蓝色光泽。 “我勉强能理解由突变导致的颜色变化,可乌龟那种形态变化我就无法想象了。用人类来打比方的话,就好象生下的小孩带着铠甲一样吧?虽说长颈鹿是因为取食高处的草而长长脖子,但人类会因为类似的理由进化吗?” “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斗和猛地一拍手,然后站起身来。“老实说这正是进化论的核心部分,也是争论最为激烈的部分。比如姬蜂,就算再过一百年,用新达尔文主义也绝对解释不了。我个人比较希望‘获得性遗传’那方面有所进展。” 斗和滔滔不绝地说道,仿佛连气都不舍得喘一口。 然而萌由里却反应很平淡,仅仅是勉强陪笑而已。至于宁宁音,则抓着萌由里的制服,给人感觉怯生生的。 看到两个女生的状况,斗和冷静下来。玩脱了——后悔与羞怯瞬间夺走了斗和的热情。因为接触到了自己超感兴趣的部分,所以斗和不由得兴奋了起来。对方只是抱着闲聊的心态,他自己却兴致勃勃地说起对方毫无兴趣的话题。 “所谓获得性遗传,简而言之就是将因学习或者由于环境变化而获得的能力遗传下去。长颈鹿的脖子便是其中典型,也是拉马克学派这股小势力的基本思想。另一方面,与之针锋相对并否定这一学说的则是势力坐居二位、以达尔文进化论为基础的现代进化综论,而该学说也被称为新达尔文主义。” “哎,长颈鹿那个是少数派啊。” 耐不住微妙气氛的斗和坐回到椅子上重新说明,可萌由里的反应还是明显带着挂虑的成分。斗和因为感觉到对方明明没有兴趣却依然在努力配合自己,愈发感到羞愧。 “那个……第一……是什么呢?” 一开始,斗和并没意识到是问自己。问题好像慢了一拍才传至大脑,萌由里可能也一样吧,她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因为宁宁音带着歉意低下头的样子,斗和这才注意到刚才说话的是她。 “啊,抱歉。我没太听明白。‘第一’是指什么?” “啊,那个,呃呃……不是什么要紧事。刚才……你说、达尔文是第二,所以我想问第一是什么……那个,对不起……了。” 斗和本打算转开话头,但还是决定再说一会儿这个话题。 宁宁音是世俗所谓“令人想要保护”的女孩。淡粉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瞳。娃娃脸的她虽然绝对算不上土气,但和萌由里站到一块儿时,难免会给人以“普通”的印象。 “势力最大的是……”挑明答案之前,斗和苦笑出来——因为他可以想象二人的反应。“——创造论。” “咦?你的意思,难道是……” 萌由里惊讶得杏目圆睁。也罢,这是自然的——斗和想。 创造论,也就是“所有生物均为神之创造”的论调。 对于仅有一部分相信神的日本人来说或许难以理解,但放眼世界的话,信仰某种宗教的人其实占了压倒性的多数。 在进化论的世界里也是如此。不,正因为是进化论,才会有强硬灌输宗教式价值观的势力存在。事实上,即便是先进的美国,好像也有家长以“课程讲授创造论以外的进化理论,实在不妥”为理由,不让孩子去上学。 科学发展到如今的地步,人类遗传因子已于人类基因计划中解析完毕,但为何仍有人主张神的存在呢?理由简单而明了。 如果不假定有神介入,那所有的现代进化论都无法解释生物的进化。这一事实致使创造论成为了最大的势力。 “那‘人类由猿进化而来’这个学说在进化论中也是少数派吗?” “不如说‘进化论’本身并未这样论述。很多人有着这样的误会,事实上人类并不是由猿所进化而来的,二者有着共同的祖先,而后猿与人分成了两支——这才是进化论的解释。” “是这样啊?” 萌由里睁大眼睛,这反应让斗和十分开心。 “但是,就如青叶你想的一样,除了创造论其他论派势力都比较弱。现今进化的机理尚不明了,这成了无法说服他们的最大原因。神创论的有力竞争者——新达尔文主义的立足点是‘进化只是偶然’,而‘定向进化假说’和‘获得性遗传假说’虽然主张着进化有方向性,但它们也无法完全说明生命的复杂生态。刚才说过的姬蜂就是如此,保护色以及双盘吸虫(Leucochloridium)的生态现象也是如此。” “哎?双……萝莉?”(译注:双盘吸虫日文发音中有一部分发音同“萝莉”) “……萝莉?” 不知为何,二人对同一个地方做出了反应。 “你们干嘛只对那部分产生反应啊。双盘吸虫,虽说名字有点长,但这种寄生虫相当有名,它寄生在蜗牛的大脑里,然后控制蜗牛的身体,故意让蜗牛移动到容易被鸟类等生物捕食的地方。就这样,如果蜗牛顺利被捕食的话,双盘吸虫就会在捕食者的体内长为成虫。也就是说寄生虫侵占宿主脑部,诱使其自杀。我个人比较感兴趣的是,被寄生的蜗牛自身的意识到底怎样了呢?” “咦?蜗牛还有大脑吗?” 萌由里又对斗和预料之外的地方起了反应。斗和不由得苦笑道, “有啊,跟其他生物一样。虽然正确来说应该叫脑神经节就是了——总之,就因为这些,创造论仍是当今最大的势力。” 最后的部分斗和是对宁宁音说的。她虽然被惊得倒吸一口气,但还是回应说“嗯,谢谢,你……” “说到创造论我又想起来了,你们知道吗?据说咱们的祖先可能是超日本都市的幸存者。昨天我看电视上说的。” 或许是厌倦了稍有些晦涩的话题,萌由里将话题引向了电视。 ——超日本都市,正式名称是淤能棋吕都市。 在日本神话中,该都市的命名来自伊邪纳岐和伊邪那美最初创造的岛屿,都市所在的大陆也被命名成了淤能碁吕大陆。 这座古代都市于半年前,在伊豆、小笠原海沟西侧的海底——也就是四国与马里亚纳海沟连接线的中央附近——被调查深海生物的日本研究机构发现了。人们认为该都市是在两千年前的世界大灾难中被水淹没的。 “太平洋上曾经存在超大陆”这种说法在世界各地都有,而那次发现,则是人们首次实际捕捉到了踪影。 一开始有人主张说那是姆大陆,同时期还有人说九州受阿苏山爆发影响四分五裂,而该发现就是某块漂散的碎片,此外好像还有意见说那不过就是琉球古大陆的一部分而已。然而到了当下,这些说法全都沉寂了下来。 这座淤能碁吕都市之所以被大众俗称为超日本都市,恐怕是因为比起陌生的日本神话来,视觉上的印象与俏皮的命名风格更能引起人们的共鸣吧。 通过观察都市的发现地——也就是西日本到马里亚纳海沟之间的海底地形图,发现它就像是从日本大陆伸出的巨大左手,竖起大拇指,呈现所谓“GOOD JOB”的形状。 自这片“GOOD JOB”地带被发现起,网络上便取其首字母将其称作了“GJ都市”。有人将之称作Great Japan,被译作超日本都市后便一举定下了这一称谓。据说“Great译过来不是‘超’啊233”这种留言反而使“超日本都市”的俗称流传开来。 “啊,我也看了我也看了。小学时候老师说‘这个都市的人是从幻之大陆来的’,原来还有这么正经的传说啊。当时我还以为老师是被廉价的怪谈书影响了呢。”“什么跟什么啊。你那感想可一点都不像小学生。” 不知为何,萌由里像点中笑穴般捂着肚子咯咯笑了起来。 “赤峰你看了电视?” 斗和向一旁被落下的宁宁音搭话道。 “……对、对不起。我没看……因为……我在复习考试……” 宁宁音带着歉意回答道。因为不由得有了种欺负她的感觉,斗和赶忙接过话头说: “不不不,没看才是正常的,毕竟就要考试了嘛。” “谁都不想被考试前还看进化论的人这么说吧?” “不是进化论,是灭绝生物的书啊。” “吐槽点是这儿啊?” 说着,萌由里笑得更欢了。 “青叶你笑过头了吧。我说了那么可笑的话?” 然而,如果此时斗和拥有预见未来的能力,知道几小时后人类就会沦为被捕食的一方,那他或许会说出别的话,也许会把萌由里的笑容深深烙印在脑海里。 这是斗和,最后一次见到萌由里的笑容—— “啊,不过……啊,以前我奶奶说过……因为继承了特别的血统,过去的人无法和外人通婚……” 斗和没能在一瞬之间理解宁宁音所说的话。稍过了一会儿,他才注意到这是又把话题拉回了前面。她的反应稍微慢了一些。 “宁宁也知道啊。我也听说过那么回事儿。” 萌由里立刻回应道。虽然这两人给人感觉性格迥异,但她俩果然是如假包换的朋友啊——看到萌由里紧紧跟宁宁音的速度,斗和想。 “话说回来斗和君,你从小就对生物之类的东西感兴趣了吗?” 和宁宁音聊了一会儿之后,萌由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虽然我觉得很平常——但果然还是受师父影响比较深吧。” “师父?” “嗯。小时候住在我家附近的一个人——” “又说‘假想之师’啊。” 另一个声音突然插入,打断了斗和的话。斗和的后背和肩头受到重压,令人不快的热意与恶臭随之袭来。 “阿卓?我说太重了啊!还有你手湿糊糊的恶心死了!” 虽然从后面被架住的斗和无法看见对方的脸,但通过带着鼻音的说话声与胖乎乎的手臂,他知道来者正是木茂边卓二,是自己的好友,毕业于同一初中,高中也在同班。斗和叫他“阿卓”。因为体态肥胖,木茂边卓二对自己的外表十分自卑。 “喂,快放开我,阿卓。真的很热,热死我了!” 然而卓二别说放缓力道,手臂反而更加用力,一股沉入脂肪之海的压迫感覆盖斗和的后脑勺。都说胖子力气大,卓二也不例外,他的臂力很强。 要能全力抵抗的话,斗和或许可以勉强逃脱,但在椅子后仰的不稳定状态下,很有可能失去平衡向后倒去,他不想让萌由里看到那种惨状。 “哎,木茂卓同学。假象之师是什么意思?” “咿咿咿!?那个、怎么说呢,该、该说那是这家伙想象出来的师父,并、并不真实存在吗……” 可能是被萌由里搭话而产生动摇,卓二放松了力气。斗和抓住这个破绽,从手臂的束缚中逃了出来。 “别随便把别人归为想象中的存在,他是实际存在的。” “可你一点儿都不记得他的长相了吧。” 卓二口齿清晰地反驳说,那样子比起被萌由里搭话时简直判若两人。 “那时我太小,也无可奈何啊。” “而且那位师父从来都只露侧脸或是背影吧?怎么回事啊?感觉怪吓人的。” 卓二说得没错,不知为何,斗和记忆中师父的身姿只有侧像或背影,没有正面的印象。 “不过如果是牵着小孩的手,或许只会给你留下那种记忆吧。” “这、这倒也是。” 听到萌由里对斗和的助言,卓二转头背向她表示同意道。 “你到底站在哪边啊!” 斗和推着卓二熊猫一般的后背冲出教室,然后在教学楼通往管理楼的走廊上揽住卓二的肩膀蹲了下去。斗和所在的苇原第二高中,其校舍中走廊非常之多,据说是为了吸引更多学生投递志愿,校舍采取了较为个性的设计。 “阿卓,你到底想干嘛?我会被当做脑子有病的人吧” “现充该死!” 卓二恨恨地瞪向斗和说。 “哈?说什么呢你?” “呜呜,被斗和背叛了。现充立场全力全开,那是哪儿来的魔王少女啊。我可是无法接近的吧,混帐,就该被炸死,你个混蛋现充!” “嫉妒了?那种感情很丑陋哦。” “丑就丑吧,反正没我外观丑。不如说嫉妒正是我生存的原动力。萌神大人贫乳神大人,请让那些现充一边忏悔自己的所做所为一边爆炸吧!” “你已经没药救了,阿卓。似乎你至今日还没法直视着女生的脸说话呢。” “和你不同,我可是很纯情的!一尘不染的!我的体脂肪是为了守护纯真的心灵才进化得这么厚的!” “我说我说,你指的是光之美少女吗?” 349815(插图35) “咻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 卓二发出怪声翻倒在地。见到那个动作,不知何时出现在斗和二人身后的萌由里吓得往后一退。 “呀!……对不起,吓着你了?” “不,反倒是这家伙的怪声吓了我一跳。”斗和愕然回答道,并站起身来,然后转向萌由里微微点头致歉道:“抱歉,青叶。话说到一半我们就跑了……” 因为斗和没做任何解释就跑出来,所以也不能怪萌由里会跟在后面了吧。 “男生的悄悄话还真是可以啊。难不成是在说我的坏话吗?哼!” “哈哈,不是啦。” 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女生的悲鸣。 “喂,这家伙在偷窥裙底哎!” “哇,恶心透了。去死吧!” “咦,不,不是的。我没偷窥,只是摔倒了而已!” 看来卓二摔倒的地方刚好有几位女学生,于是现场就变成了他在偷窥裙底的构图。 “我真没看,真的!我可以发誓,你误会了!” “少扯淡了!你绝对看了吧!死宅就是罪犯!” “少胡扯了,大肥猪!恶心死了!” 虽然卓二慌忙起身辩解,但女生们似乎根本就没听进去。 斗和没辙了一般叹了口气,调停道: “两位,对不住了。” “咦,啊,斗和同学……” “斗和同学……” “这家伙摔倒真的是个意外。对于偷窥这件事,一会儿我会往死里训他的,两位在此就高抬贵手吧。” 说着,斗和替卓二鞠了一躬。 女生们面面相觑起来,“用不着斗和同学道歉啦”、“也没那么严重,是吧”二人不情不愿地原谅了卓二。 目送女生离开后,斗和拍了拍卓二颤抖不已的肩膀。 “你啊你啊,那种情况下就别再乱作解释了——” “混帐~~~~~~~~~~~~~~~~!!” 冷不防地,卓二发出了一声几乎能震碎窗户的咆哮。 “哇!怎么了?” “斗和,你惹火我了。不,不止是我。你让我那些散布全国、绝非朋友却有着深刻羁绊的同胞们血泪横流、怒发冲冠了。自降生起就就不得不贯彻宫泽贤治人生道路的我们,是不会姑息你这种行为的!” “‘宫泽贤治’是说那个吗?一辈子处——” “哎呀呀,后面的话你可得小心点说啊,斗和。在你说出那个词的瞬间,我可是会暴怒的,这不是无用的威胁,而是确定的未来,别想有时间逃到屋顶,届时此地必将血流成河!” “话说回来,你生个什么气啊?从对方的立场来看,人家生气也是自然的。你坦率点道个歉不就——” “不,你错了。你误会了啊,斗和。那帮人仅仅因为我又恶心又宅,就叫我死宅。我道过歉后,她们会让我背上了作为罪犯的十字架。这是现充决然无法理解的另一种现实。这种时候就该根据指南所讲,抛下一句‘谁要看你这种丑女的黄绿内裤啊’。” “不,你要真那么说的话,反倒会吵起来吧。” “这你就不懂了,斗和。我说的可是登在痴汉专用网站上颇具实效的对应法。这句话既能让对方畏惧,围观者也会失去兴趣。不过这终归是面向高端痴汉的技术,突然间被吼,所以没能说出口呢。” “照你这么说,从说出那句台词的时间点起,那种家伙就已经没救了吧?” “那个,对不起。感觉都是因为我,那人才会对你们发火……” 在二人对话中断的时候,萌由里道歉道。她的位置明显比刚才远了一米。 “啊,没事的。青叶你就别在意啦。” “嗯嗯,没错。反正我确实看到了内裤,该说是大饱眼福吗……” “哎?” “哈?” “嗯,怎么了?” “那、那什么,那……我、我就先告辞了,再见。” 快速道别完毕后,萌由里就逃也似的跑了。 完蛋了,斗和想。 都怪卓二,好像连自己都被当成了同类的变态。刚说完那么多狂热的进化论话题,就出了这么档子糗事儿。一阵头痛袭来,斗和不由得按住了脑袋。 “我说斗和啊。” 一改之前的态度,卓二用有些飘飘然的语气搭话道。 “干嘛?” “这话我也就跟你说说。斗和,我觉得青叶……那个……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啊?” “哈?”斗和的声音中不由得带上了一点焦躁。“阿卓,你是怎么个妄想法,才得出如此无稽的结论的?” “这是客观分析的结果。青叶她……你看,就算对我也能平心静气地搭话。” “不,那才算正常吧。换句话说,只是因为其余女生对你太过嫌恶,青叶才会显得相对显眼一点吧?说白了,这几个月里跟你搭过话的女生,也就只有青叶和操学姐吧。” “啧啧啧。这你就不明白了啊,斗和。就因为你不玩美少女游戏,所以理解不了女人心。我能感受到,她们与我有着相同的气息。” “我说啊,青叶可是连你的名字都记错了哦?木茂卓是谁啊。” “无所谓,蝇头小事,不过是点小失误罢了。要是记错一半以上我自然会认命,可那叫法三分之二都是对的啊。这应该算是竖旗了吧?” 斗和一时目瞪口呆,通知班会开始的铃声盖过了他的叹息。 打破日常静寂的变化突如而至。不,或许它只是在水面面下一点点变形,最后完成变化了而已。 倦怠的午后,上课的情景一如往常。为了不败给睡魔,斗和有意识地大量记着笔记,对指尖予以刺激。 不经意间,口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斗和一看,是宁宁音发来的短信。虽说并无明文规定上课中禁止使用手机,但她还是头一次在上课中发来短信。到底有什么事呢?尽管意外,斗和还是怀着轻松的心情打开了短信。 “放学后,我在图书馆等你。” 因为没什么拒绝的理由,所以斗和立刻打上“知道了”准备回信。就在他要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又收到一条短信。 是萌由里发的。 这边更是出乎意料,斗和强烈动摇起来。她不是会在上课中发短信的人,若是普通的事,应该会在课间直接说吧。 “放学后,我在研究室后面等你。” 与宁宁音的短信语句相似。 不,也有明显不同的部分。图书馆与研究室,以教室为中心,这两个地方几乎在正相反的位置上,要同时去是不可能的,必须选出先去哪里。 斗和自然而然地看向了右前方的萌由里。仿佛短信来自别人一般,她的背影与往常并无二致。可能是在交替看向黑板和笔记本吧,她的头以一定间隔时仰时俯。那挽起头发的动作将她漂亮的耳朵露了出来。 接着斗和有看向了左前方的宁宁音。对方也在战战兢兢地望着这边,二人一下就对上了视线。 “——!” 宁宁音发出短暂的悲鸣,然后猛然撇开了头。只见她的左手撞翻桌子上的笔盒,铅笔等文具散了一地。在众人的视线中,脸一直红到耳根的宁宁音笨拙地收拾起文具来。 蓦地,斗和仿佛感受到了萌由里的目光,于是转头向她看去。 然而萌由里却像磁铁相斥那样重又转回向前面。或许她也和其他同学一样,只是在看宁宁音而已。 斗和再次读了读二人的短信,然后仔细思考起个中意义来。他突然感到喉咙一阵干渴,身体仿佛一下子热了起来。 教室外,蝉鸣之声显得愈发聒噪了。明明应该只能活一周,但它们的声音中却没有丝毫的悲哀。 斗和从自动贩卖机买了瓶奶茶递给了她。 “谢谢。不过我不觉得自己能起到对得起这个价值的作用。” 第五节课的课间,为了咨询短信的事,斗和将妇设乐操叫到了小卖部,她是卓二的青梅竹马,从中学二年级开始便认识了,是比自己高两个年级的学姐。 操把黑亮的头发整齐地梳成三七分,然后用男用发蜡牢固定型。后面的头发被她扎在脑后,固定成了笔直向上的状态,就像柏树似的。 卓二曾说“那头发能用来玩套圈游戏”,全当是玩笑话的斗和与他争论过,还实际试了试。斗和扔出的圆圈儿一下就套在了操头上那棵柏树上,丝毫没有破坏发型。 但是不用说,这一行为自然会触动操的引爆开关。“斗和君,我对你很失望”以此开始,操对斗和开始了漫长的说教,而那段经历也成了斗和痛苦的回忆。 “这个心跳音乐有什么意义吗?我个人听着只会感到难受而已。” 操喝了一口奶茶,说道。 是啊——斗和回答着仰头望向上方。天花板上的喇叭里播放着加入了心跳声的名曲混音版。虽然最初会觉得别扭,但听过一段时间后便不会再介意了。从时不时会在脑海中浮现这点来看,他对这种曲子说不定还有点留恋。音乐真是伟大啊,斗和在心中感慨着。 据说心跳声有放松心情的效果。学校似乎是想在考试期间的课间播放这种音乐,让学生提高思想集中力,并借此验证其对考试成绩会产生何种影响。 “只是试试倒也无妨,可不是对照实验的话,效果到底如何也不好说吧。” 据说,这种心音音乐本来只准备只给奇数班放的。然而有人提出意见说“偶数班成绩下降的话,那不就是对学生的差别对待吗”,所以最后好像就全校都放了。真是一点意义都没有,斗和觉得。 “人类还真是不可思议啊。就算是对并不相信的事情,只要认为利益可能受损,就会忍不住批判起来。就没想过那种音乐反而会让成绩下降?啊,抱歉抱歉,说来你是有事找我谈来着?” “确实是有。” 斗和调出短信,然后把手机递了出去。 “……我看合适吗?” “嗯,没关系的。” 听斗和马上做出回答,操不由得又仔细打量了斗和一番。 操有着鲜红色的眼瞳,戴着仿佛要将之掩藏的嫩绿框眼镜。虽说形象上像极了精明能干的社长秘书,但她那如沙漏一般凹凸有致的身材与丰满胸部,还是能够牢牢抓住旁观者的视线。 虽然斗和不知道她胸部多大,但从她穿不上学校泳装的传闻来看,尺寸想必相当之大。 也是因此,明明时值夏天,操还是在衬衫之上又穿了一层薄薄的校服背心遮住胸口,而现在,那纽扣也绷得仿佛要飞掉一样。 “我听着总觉得里面的内容不适合给外人看。” 操愕然般一边叹气一边说道。 “嗯。所以我只会给操学姐看。就连阿卓我都没告诉。对了,操学姐,以前你不是说过吗,说我对女性心理比较迟钝。可我这件事我又非常头疼,所以……” “我可没说你迟钝。我说的是你对女生也能像对男性朋友一样。打个比方,要是班里有三个女生邀请你说‘电影票多了一张,一起去吧’,你会怎么想?” “被人邀请我会高兴啊。然后问过电影的内容和时间再决定去不去。” “那就假设斗和君会去吧。当天突然有两个女生临时有事来不了,于是变成只有你和另一位女生去看电影。对此你又会怎么反应?” “我应该会为临时有事的两人感到遗憾吧。不过没办法,我还是会和剩下那个女生一起把电影看完。” “没错。这就是你的反应,和对待男性朋友基本一样。” “一般人会有不同吗?” “就拿卓二来说吧。” “阿卓太极端吧,举普通的反应就好了。” “因为极端,所以明了。在某种意义上,卓二的反应才是王道。首先,卓二一被邀请就会开始妄想‘哟嚯!后宫啊!嘿嘿嘿嘿。哎呀呀~受欢迎还真是累啊。虽然长相不是我的菜,不过真没办法啊,我就同时宠幸三人吧’,当场就得乐得找不着北。” “这再怎么说也太跳跃了。说到底‘三人同时’就不可能。” “另两个人临时有事,变成两人独处的时候,他又会‘我的女朋友就是她啊。进到电影院就是说想在这里做吧。嘿嘿嘿嘿’这样,脑补成已经在交往的状态,就这样把电影抛在一边,沉溺于猥亵的妄想之中,然后想着‘获得同意了啊’等,变得坐立难安难以自持的节奏。” 斗和一时语塞。只是看个电影,怎么就变成已经交往了?因为无法理解这个逻辑,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操的脸。 “什么都要妄想是卓二的特色就是了。总而言之,思春期的男生或多或少都会那么敏感,与之相较,斗和君你实在是太克制了。也罢,估计正因为你是现充,所以才不会对女生抱有过度的期待。” “……我是男性中的异端啊。” “是你做人太一板一眼了。因为你不抱乱七八糟的企图,女生与你也很好说话……话又扯远了,告诉我你有什么事吧。” 斗和再次递出了手机。接过手机的操一边吸着奶茶一边看向屏幕,片刻之后她开口道: “——原来如此。从她们的性格来看应该不是恶作剧,估计是那种会让卓二不甘得血泪直流的意思吧,没什么好担心的。” “……是吗。” 斗和呢喃着忽地望向了窗外。直通平流层般盛夏的蓝天开始被积雨云覆盖,傍晚或许会有雷雨。 “心意已定了吧,还烦恼什么?” 斗和心下一惊。本以为自己隐藏得还不错,不想操似乎已经看穿了。 “果然还是去拒绝另一方比较好吗?” “别。恐怕她们已经商量过了,所以她俩会好好处理的吧。” “但这样很失礼吧。让我无视对方传达过来的心意,我做不到。” “斗和君,你知道吗?人在认为自己正确的时候,是最可能做错事的。” “……想来师父也说过同样的话。” 斗和微微笑道。 “而且你又没被告白,对方只是叫你过去而已。实在想要拒绝的话,你拒绝过去就好了。” “但是,那不是……” “事情就是这么回事,所以这样就可以了。” 听到操斩钉截铁地作出结论,斗和一时哑口无言。 课后的班会结束后,因为有指示让学生立刻回家,教室里几乎没有了人影。似乎是今天有进修,老师们也不在学校。萌由里与宁宁音都很快就不见了踪影,她们应该是到短信里写的会面地点去了。 “阿卓,今天我稍微留一下,你就先回去吧。” 听到斗和的声音,坐在靠窗位置的卓二肩膀猛颤了一下。他慌里慌张地把之前在看的手机塞到兜里,那动作就像在隐瞒什么。 “啊,嗯嗯。知道了。” 回答也显得十分生硬。 正当斗和觉得卓二行为蹊跷的当儿,教室大门被拉开,三个男生出现在了门口。 看到他们,斗和皱起了眉头。源本、马田、鹿山,负面流言不绝于耳的三人组。他们周身的氛围和一般学生截然不同。 “喂,猪同学。慢死了你!” 马田粗声吼道,音色中混杂着些许不耐烦。然而看到留在教室里的斗和后,他又沉着脸安沉默起来。 “对、对不起。我正打算要去呢……” 卓二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门口的三人组那边。比之他们三人,卓二的存在显得极为突兀,斗和有了种不详的预感。 “那我走了,斗和。明天见。” “阿卓。”斗和情不自禁地叫住他,“……你和这些人是在哪儿熟起来的?” 虽然没想出之后要说什么,但斗和还是问了出来。虽说卓二与自己并非形影不离的关系,他会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朋友也不奇怪,但实在想不出他和源本等人会有何接点。 “哎?这个嘛,怎么说呢……” “游戏厅啦,游戏厅,车站前那个。猪同学可厉害了。我们也常去,关系就好起来了。是吧?我说的没错吧?” 源本替支支吾吾的卓二回答道。不详的预感再次加强。 “阿卓,这是真的吗?” “嗯嗯,是真的。我们就是在游戏厅认识的。怎么啦,斗和,你干什么嘛啦?” 受到反问,斗和困惑起来。 虽然也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神经质了,不过卓二在初中时代就受过欺负,看到卓二和眼前这帮家伙混在一起,斗和总是不免会往坏处想。 “那我就先跟源本同学他们一起走了。” “阿卓。——真的没事吗?” 斗和不经意间泄露了真心话。 “你小子到底想干嘛啊,从刚刚开始就啰嗦个不停!” “猪同学都这么说了,你就信了吧!” 斗和的纠缠态度让马田和鹿山的语气粗暴起来。 “……朋友会叫人‘猪同学’吗?” 斗和压低了声音说道。 “没办法啊。这家伙这么胖,怎么看都是猪嘛!” “——猪并不胖。” “啊?” “斗和,别再说了。” “猪的体脂肪率在15%左右,就算和人类女性相比已经算瘦的了!” 源本他们想要反驳什么,但几人不禁愣愣地眨了眨眼睛,面面相觑起来,那表情仿佛在说“是这样吗?” “行了啊,斗和,你干嘛那么大火气!” 卓二的声音让斗和回过了神。这态度可能的确很失礼。要与谁交朋友是每个人自己的事。就算源本那帮人素来行为不良,但只要卓二不和他们一起干坏事,那就算是好友也不该说三道四。不,正因为是好友,斗和才担心自己会戴着有色眼镜看待卓二,束缚对方的意志。 “抱歉……那你们先走吧,阿卓。明天见。” 卓二与源本等人一起走出了教室。离去之际,马田“嘁”地咂了下舌。 片刻之后,几人的气息完全消失,教室里寂静降临。 长长叹了口气之后,斗和发起了短信——拒绝的短信。 虽说在班会结束后马上发短信比较好,但斗和总觉得这是个神圣的仪式,所以他一直在等教室的人走完。 他把花了整整第六节课想到的句子打进手机——虽说想了这么长的时间,可最后的短信内容却简单得惊人。 “对不起。不知为何青叶那边也叫我过去,我想先去那边。因为可能会很晚,不是急事的话还是明天再说吧。” 回信应该不会是简简单单的“OK”吧,斗和心中有些愧疚。收到这条短信后,宁宁音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正想着,突然之间,斗和顿悟了。他理解了操所谓“这样就可以了”的意思,也理解了萌由里与宁宁音加在短信里的另一层意图。 ——今后继续做朋友吧。 就是这个意思吧。 直接拒绝对方告白的话,今后两人的关系必将变得尴尬。就算主观上仍把对方当朋友,但目不可视的鸿沟仍会让两人永远不能再靠近。 不过,仅仅拒绝对方的会面邀请就没有这种问题了。因为心理上还有解释的余地,就算以后问对方叫自己出去的理由,对方也可以随便编一个类似“有本书想买,想让你陪我去”或者“萌由里向我咨询了一些恋爱问题”之类的理由。就算指出矛盾对方也只会打打马虎眼,甚至不觉得有指出矛盾的必要性。 “……就是这么回事……吗。” 斗和在无人的教室里低语道。从有利的角度讲,这么想可以让心情轻松一些。就这样,发送键上的拇指微微使力。 ——就在这时。 叮的一声,传来一阵有如琴弦撩动的耳鸣。 一瞬之间,世界仿佛暗了下来。一种自己正向高处攀爬的错觉袭来,那感觉就如同大梦初醒一般。 但那或许只是单纯的错觉。耳鸣结束后,无论是教室还是斗和自己都没有任何变化。 不——总感觉有什么不对。斗和感到有些不对劲,就好象隐隐的不安形成了漩涡一般。 斗和蓦然望向窗外,不知不觉乌云已经笼罩天空,三五束如日光灯般的阳光从云缝中钻出。天气预报里说今天整日晴天,不过看这样子似乎要下雨。 整理好心情后,斗和按下了发送键,然而完全没有发送完毕的迹象,终于,手机里显示出“发送错误”的字样。 “咦?” 斗和确认了一下屏幕,不在服务区。他想着可能是信号不太好,便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可无论哪里表示信号的符号都没有亮起来。 是不是该放弃呢,斗和想。或许此时此刻无法发信是命运使然,这是上天在告诉斗和,不该去见宁宁音。 “——不,不对。” 斗和自言自语道。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从意识最底层渗出,就像在警告斗和他作出了错误的选择的一样。 犹豫之后,斗和决定去图书馆找宁宁音。说也不说一声就让人空等一场果然还是不对的。只要去口头传达一下短信的内容就好了——因为想着这些,斗和并没有注意到。 没有注意到世界的异变。 没有注意到人类正从生态金字塔的顶端缓缓跌落下来。 刚才还分外扰人的蝉鸣声,现在已经销声匿迹了—— 图书馆里,宁宁音孤零零地坐着。她那低着头缩着肩膀的的身影,看起来就像是在哭泣一样。 发现斗和之后,宁宁音一脸惊讶地半张着樱桃小口,站起身来。 “啊!……啊……吓。” 可能是因为太过震惊,她似乎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斗和的胸口刺痛了一下。可能是被误解了,必须快点把话说清楚——他想。 “赤峰,对不起。” 或许是没料到斗和会这么说,宁宁音的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 “其实今天青叶也叫了我。可能的话我想优先那边。如果不是急事的话,希望可以明天再说。” “是吗。萌由里……那边吗……” 349816(插图55)
宁宁音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本想给你发短信,结果手机不在服务区。对不起。” 估计是理解了状况,宁宁音再度垂下了头。 “……真的很抱歉。” 斗和再度道歉说。 本想说明事情之后马上回去的,可宁宁音的样子太过可怜,以至于斗和无法动弹。 “我、我要说的……那个,算不上……什么……大事……的。那个,呃,就是那个,异、异能力。我想让你看一……看。今天早上聊过……的吧?我记得……那时候……斗和同学的妹妹……也用过异能力……吧?我、我最近……也得到奇怪的力量了——请,请你看着……我、我要试着不通过手……来移动自动铅笔。” 宁宁音以细若游丝的声音拼命解释着。虽然她在两人独处的时候话并不少,但这次比平常说得还要多。 她从书包里取出笔盒,却立刻弄掉了地上。她说着“对不起。”将其拾起,然后用颤抖的手从中取出自动铅笔放到了桌上。 只见她低着头,像是输送力量一般摊开双手,可自动铅笔却丝毫没有移动的迹象。不用说,铅笔纹丝未见动弹。 “咦?真、真奇怪啊……看、看来是今天状态……不好……” 看着宁宁音,斗和感到了一股罪恶感。或许自己就不该来。 “那赤峰,我就先失陪了。” “哎?呃、嗯……对不起。跟你说了这么奇怪……的话。” “哪里哪里。那我先走了。” “我、我、我很奇怪……吧?” “怎么会呢。” “……对不……起。真的。” “你也快点回家吧。” 接着斗和便转身背向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的宁宁音,离开了图书馆。 一走出教学楼北面玄关,斗和就朝着运动场方向——穿过施工建筑北侧,去向研究室。虽说走这边有点绕远路,但南侧有被宁宁音看到的可能,基于心理原因,斗和选择了避开。 “斗和,你怎么还没走?今天不是说过要早点回家了吗,臭小子。” 刚走上运动场前的柏油路,斗和就倒霉地撞见了体育老师。 “不妙。”斗和想着。 这个体育老师非常难缠而且不知变通,所以见斗和没有回家而是朝着研究室走,想必不会轻易放他的。 “非常抱歉,我马上就回去。” 斗和决定先装做要回去的样子,蒙混过关。 “对了,斗和。之前我就问过,你参加吗?社团。” 更倒霉的是,体育老师继续着对话。 “对不起,我完全没有那种打算。” “亏你有这么出色的运动能力,浪费了怪可惜的。你这叫暴殄天物。怎么样?不跟老师我一起挥洒汗水吗?凌乱的呼吸!令人窒息的男子汉气息!相互碰撞的肌肉!悄然萌生的师生之情!运动很棒哦哦哦哦哦哦!” “不,不必了。” 斗和速答道。怎么说呢,只能感到一阵恶寒。 “别不过脑子就回答,臭小子。说说理由。” “因为游戏实在太冗长。虽说过程可能会很有趣,但过后留下的东西很少,效率很低。” 要在平常倒可以含糊着推脱,可现在斗和心下着急,所以一不注意就吐露了心声。 “谁和你说游戏了,我说的是社团,是体育。” “体育也是游戏啊,不过就是户外和室内的区别而已。经历新鲜事物的确能学到很多东西,作为消遣也很开心。但若是变成了‘训练’就是浪费时间了。我并不打算当职业运动员,所以光上体育课就足够了。” “不要放弃,不要妄自菲薄!梦想一定可以实现,你是能够当上职业运动员的。不,你看着吧,我肯定会帮你实现!把你剩下的人生交给我吧!” 体育老师不但没有好好听斗和说话,而且径自曲解红着脸吼道。 “我全力拒绝。” 斗和冷冷放言道。不知为何,他瞬间感觉很累。 就在这时—— “喵~”远处传来了一声猫叫。 “啊,老师,好像有只猫唉。” “喂,别转移话题。不过是只猫,哪儿见不着啊。” “不过感觉声音是从上面来的。” 说到这儿,斗和自走出图书馆以来首次望向了天空。云层遮住太阳,放射出阴沉的光。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儿,不知为何总有些心神不宁。明明时值盛夏,斗和却感到了些许寒意。 “老师~~!” 几个学生从远处跑来。除了跑来这一拨人,四下还有些零散的人影。特别管理楼的一层是停车场,估计是准备回家的学生聚到一起了吧。 “我说你们,今天不是告诉你们要早点回家了吗,还在这磨蹭什么呢,兔崽子们。” “这个啊,老师,我们出不去。” “哈?说什么呢你?” “我是说,我们出不去,真的。已经有好几个人试过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寻求周围同学的认同。“他说得没错。”周围的学生们也都面带困惑地点了点头。 “好像有面看不见的墙,怎么走都走不过去。虽然试着敲打过,但那墙纹丝不动。” “所有的出口都不通了。啊,北门试过了吗?” “手机也打不通,不觉得有点诡异吗?” “还有朋友突然就不见了。” “当我傻啊?骗谁呢你们这群小兔崽子。” “真的没骗您啊!” 学生们拼命解释道。 对于这些斗和只报以局外人的眼光,因为他心中有着更为在意的事。 “喵~” 又来了。一声猫叫似乎由上方传来。不知为何斗和极为在意,个中原因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一种类似不安的灼人感受卡在喉咙深处。 寻找叫声的源头,一只猫进入了斗和的视野。去年三月竣工、两层结构的新体育馆楼顶上,一双金色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凝视着这里。 然而有点不对劲,有种致命的偏差。一时之间斗和并没意识到问题出在哪,不,不对,应该说,斗和还没完全接受自己所意识到的事实。 “各位,那个……” 他喃喃地说道。然而沉浸在争论之中的学生们并没听见。 “喂,大家!” 斗和厉声叫道。可谁都没转过头来。 “快看这边!” 他近乎歇斯底里地大吼道。终于,学生们发觉了斗和的异状。 斗和指向体育馆的楼顶。可能是因为紧张,他的指尖还在颤抖。 一只猫——一只长着猫头的生物似乎在笑。下个瞬间,那大到离谱的身躯从斗和的视野中消失了。 斗和觉得自己仿佛停止了心跳。 “怎么了?” 同学们报以悠闲的回应。 “快点离开这儿!快!” 然而同学们反应却很淡——他们还未理解状况。 这和刚才的斗和一样,因此他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出明确的语句。他没有想到,在日常生活中竟然有机会说出这种台词。然而,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翻涌而来的恐惧,一种直觉还是让他喊出了这句超现实的话。 “快逃!各位,快点离开那儿啊啊啊啊!!!” ——嗡嗡嗡嗡嗡! 刹那间,一阵极具质感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斗和的吼声。 学生们所在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物体。 咕噜咕噜咕噜。 有什么东西在空中旋转——随着血水飞溅,骨碌碌地旋转着。那“东西”有两只眼睛,一只鼻子和一张嘴。 那是一位女生的头。飞在空中的是女生的头颅,只有头颅。那双眼睛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然而斗和并没看着这些,他没有闲心看这些——斗和的目光依旧牢牢盯着眼前的巨大生物。 巨大的猫头以灰色为底,编织着黑色条纹。那容貌颇似美国短毛猫,端正而凛然。 然而,它的身躯则不然。不是猫身—— 而是巨大的蜘蛛身体。猫头后面连着类似头胸部的躯体,然后是肿成圆形的腹部。体毛银色螺旋纹样,它所覆盖的胴体之下,长着八条犹如柱子般粗壮的蛛腿,不禁使人联想到大兰多毒蛛等捕鸟蛛科动物。 猫蜘蛛——这个简单的词语徘徊脑中。体积能有面包车大小的它一条腿贯穿了一个男生,另一条腿削下了一个女生的脑袋。 怪物金色的瞳孔闪着残忍的光辉,死死盯着眼前的猎物。接着它张开了血盆大口,恐怕能有半米长的四颗犬齿以及那肉食动物特有的、为了撕肉而发达锐利的裂肉齿全都明晰可见。 斗和仿佛感到一股恶臭,袭来的臭味包含着浓烈的死亡气息,令人恶心。 少女飞到空中的头颅,最终落在了斗和的脚下。 “老师,快跑!!!!!” 听到斗和的叫声,愣在原地的猎物——体育老师猛然回神转过身来。 可一瞬间,猫蜘蛛巨大身躯动了起来。 下个瞬间,体育老师的上半身就被猫蜘蛛吞到了嘴里。 低沉的悲鸣变得含糊不清,震动着猫蜘蛛的脸颊。仿佛配合着悲鸣,体育老师露在外面的两只脚还在拼命挣扎,然而这完全没有意义。 可以看出,猫蜘蛛的下颚使了使劲——蓦地一下,露在嘴外的下半身就像人偶一样落到了地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悲鸣爆发。 学生们被恐惧逼得尖声惊叫,四散而逃。 本打算一并逃跑的斗和,在千钧一发之际收住了脚步——此时此刻行动太危险了。 猫蜘蛛挤出一个扭曲的笑脸,如同找到新玩具的孩子一般,仔细打量着逃命的学生们。接着它低下身子,然后下个瞬间便高高跳了起来。骇人的跳跃力,随意一跳就到了校舍三层的高度。 只见它轻松从上方超过许多胡乱奔逃的学生,在落地的同时压死了校舍前的男生。接着前腿一挥,近处另一个男生也被打飞出去,撞到校舍墙上摔了个血肉四溅。 猫蜘蛛从咽喉部分泌出半透明的丝,向意欲逃入停车场的女生后背吐去。而后,丝线如同钓鱼收杆般绷紧,被带有粘性的丝线抓住的女生飞向空中划出看不见的抛物线。女生那拖着长音的悲鸣,被猫蜘蛛锐利的牙齿无情斩断。 太荒唐了——斗和心想。 蜘蛛的确可以乘风飘在空中,但身躯如此巨大的生物要是跳到那么高,着地时的冲击力应该会震碎它的脚才对。 斗和感到有些不对劲。这和自己的知识对不上。说到底,眼前这种生物本就不该存在。 他脑中十分混乱,无法整理思绪。 在自己的常识并不通用的世界中,到底该拿什么作为判断的指针呢? (师父,我该怎么办?) 斗和紧紧闭上眼睛,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师父留下的话语。 “——斗和,斗和。” 令人怀念的声音。明明已经阔别多年,明明怎么都回忆不出对方的长相,但在一瞬之间,斗和却清晰地想起了师父的话。 那是住在附近的男人。虽然儿时的斗和觉得他很像个大人,但如今想来,似乎只是个像是大学生的年轻人。 斗和记不清二人是何时相遇的,但他心中能切实的感受到,自己与师父共处了很长一段时间。 “斗和。未来肯定会有一天,你的常识将不再受用。到那个时候,最为重要的就是原封不动地接受现实,不要即刻停止思考,推敲原因、感到怀疑固然非常重要,但接受眼前的事实也同样重要。” “师父,这就矛盾了吧?我无法带着怀疑去接受啊。” “也对。但优先级是会因状况变化的东西。为了活下来,当即适应环境、接受现实才是最为重要的。要是连命都保不住,就无法再思考、再怀疑了。之后再思考再怀疑也不迟,所以,一定要把原封不动地接受现实摆在第一顺位上。听好了,斗和。危机迫近之时,正是需要最快的掌握力和适应力的时候,理解力可以往后再谈。” 斗和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明白,自己已经整理好了思绪。所有妨碍判断的多余思绪都被抹除了。 师父的话总是正确的。只要听从师父所言,任何难题都会迎刃而解。因此,斗和接受了眼前的异变,把握好了状况。 突然出现的怪物,猫头蜘蛛身。 吃人,杀人。 跳跃力、移动速度超群,不可能用一般手段从它眼前逃开。 尤其需要防备蜘蛛丝。怪物就像吐丝蜘蛛一样,靠吐丝来捕捉猎物。 自己最重要的则是人身安全。猫蜘蛛似乎兼具猫的特征,它对会动的东西感兴趣。但这并不等同于“不动就是安全的”。 必须从这里逃到安全的地方才行,建筑内就可以。距离最近的是楼梯上面还在施工的建筑,其次是新体育馆—— (好!) 整理好状况的斗和,马上开始了行动。 回忆师父的话并没花几秒钟。猫蜘蛛还位在校舍前方。斗和专注地对其观察了一番,为了不引起对方的兴趣而静静开始了移动。 不巧的是—— “疼死了,啊啊啊,谁来,救救我!” 一声悲鸣牵住了斗和的脚步,他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只见体育老师下半身流出的那滩血附近,一位女生正按着脚蹲在那里。 恐怕是猫蜘蛛着地时被其腹部压到的吧。虽然幸运捡了条命,但她的脚扭向奇怪的方向,内出血已让那脚肿成了青色。虽然有几个学生从她身边跑过,但无人伸出援手。 瞬间的犹豫后,斗和向女生冲去。 “听好了,首先得离开这。你就忍一下疼痛吧。” 不等对方回应,斗和就俯下身子将女生背了起来。抬起她的脚时,女生发出满是痛苦的呻吟,手指紧紧抠住了斗和的胸。 “呜!” 斗和不禁皱起眉头,可当下没有工夫在意这些。他马上探了探猫蜘蛛的状况,猫蜘蛛正盯着斗和的反方向——聚到西门前的学生们。 有的人在拼命捶打空无一物的空间,还有的人不再抱有希望改找其他出口去了。看样子正如某些人所言,现在无法走出学校。“有一堵看不见的墙”这种说法貌似很贴切。 (趁现在——) 斗和刚这么想,猫蜘蛛就嗖地转过头来。它那缩成一条竖线的金色瞳孔紧紧盯着这边。 四只眼睛直直地对到了一起。 猫蜘蛛面带笑意地眯起眼睛,然后沉下身子如同压紧的弹簧几乎与前一次毫无二致—— 刹那间,某种强烈的感觉贯穿斗和全身。 本能预感到死亡逼近,发出躁人的杂音。 猫蜘蛛似乎把自己这边当成了新的猎物。这是为什么呢?哪里出问题了吗?不,“被当做目标的理由”并不是当下必须思考的情报。被对方盯上已是事实,现在该想的是如何躲过对方的攻击。 猫蜘蛛的身体腾空而起。 原来如此,斗和如置身事外一般想到。猫蜘蛛的腹部就像气球一样鼓着,虽然里面的构造只能靠想象,但足有大巴尺寸的巨体能够一跃升天,恐怕就是拜其所赐。 斗和全力奔跑着。或许是有肾上腺素分泌的缘故,背上女生的体重并没构成什么负担。他使出浑身解数,一个劲儿地爬着楼梯。 再度抬头之时,猫蜘蛛正要从空中开始下落。它一边从后腹部的尖端处放出气体,一边修正着轨道。不等二人进入建筑,对方就会袭来。 恐惧几乎要将心脏撑破,血液飞快流动,仿佛一放松就可能失去意识似的。斗和不再冲向建筑入口,而是斜着跑了过去。 一阵酥麻的预感弥漫头顶,那是浓烈的死亡预感。此时此刻,想必猫蜘蛛正亮出强韧的刀子般的肢体,降低着自己的高度呢吧。 紧接着,猫蜘蛛巨大的影子盖住了斗和脆弱的身躯。 (——就是现在!) 瞬间,斗和拐了个直角弯。 “喵!” 或许是没料到这一行动,猫蜘蛛发出惊叫。接着,它那八只锚一样颇具质感的脚扎向斗和刚刚前进的方向。不用说,已经急转弯的猎物自然不在那里。 不等成功逃过猫蜘蛛攻击的兴奋感冷却,斗和就从防护网打开的地方钻进了施工建筑里。建筑中整齐排列着用三合板包覆的柱子,林立着支撑二层地板的铁管。 斗和一边跨越像栏架一样住去路挡的铁管,一边向前行进。背着女生翻越障碍物本应很费体力,可焦灼与恐惧已然盖过了疲劳感。 这时,后方响起了一阵猛烈的声音。建筑剧烈摇晃,尘土唰啦啦地落了下来。 斗和震惊地回过头去。 视线前方正是猫蜘蛛的头。本以为它会放弃逃进建筑里的猎物,不想它却目光炯炯地追了过来。 人们常说“猫会通过胡子测定自己能否钻过空隙”,可对于有着蜘蛛身躯的猫蜘蛛而言,那行为好像毫无意义。 猫蜘蛛用前腿敲打林立的铁管,仿佛在释放自己钻不进去的焦灼一般。受到这一击,钢结构被大幅破坏,嘎吱嘎吱的巨大声响响彻四周。 不妙——斗和心想。 猫蜘蛛的攻击,有着可以轻易粉碎铁管的破坏力。估计用不了多久,它就会打出一片能够容身的空间。但是,有件事比这还要危险。 天花板发出危险的声音,斗和抬头望去。随着尘土纷纷落下,他心中的不安也逐渐膨胀。 虽然不懂建筑物是如何取得平衡的,但从“需要铁管加固”这点来看,其强度肯定不高。如果猫蜘蛛再这么扫荡下去,可以想见,建筑肯定会崩塌。照这么下去,二人可能会被埋到建筑的瓦砾中。 ——焦躁的情绪会招来致命的失误。 敌方攻击何等需要提防,斗和却完全疏忽了。 突然之间,一股扭曲的力量加到了斗和身上,那感觉就像正后方有什么拉着他一样。察知这一令人绝望的事实,斗和的心脏猛地一缩。 自己被猫蜘蛛的丝抓到了。 这恐怕是猫蜘蛛在无数钢筋铁骨阻挡的空间中,精准投出的丝线,准确得令人惊讶。 被强大的拉力牵引,斗和一个踉跄向后倒去。失去平衡的状态下手臂无法使力。背后应有的重量就这样消失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生的惨叫震彻了斗和的心扉。扭着上身摔成了狗啃泥的斗和,看到了她满是绝望的面容。 女生的眼瞳深处,仿佛混杂着漆黑的恨意。 ——你拿我当挡箭牌啊。 斗和仿佛能听到她无声的责备。 就这样,猫蜘蛛用前脚将女生按进嘴里,啃掉了胸以下的部分。从门牙间掉落的头部上,刻满了万念俱灰之色。 “混帐!” 斗和低声爆出粗口。懊悔与惭愧让他咬紧了牙关。 虽然完全不是故意的,但就结果而言,斗和将女生当成了挡箭牌。被蛛丝击中的是自己,可因为自己还背着一个人,所以最终被吃掉的是那个女生。被责难也是理所当然的,斗和想。 “斗和,斗和。快决定优先顺序。不要让情绪无尽地沉沦在毫无助益的沼泽之中。时间的流速是平等的。”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 没错,眼下没有时间后悔。如果此时再任由情感肆虐而停下动作,那下一个被吃掉的就是自己。 斗和从趴倒在地的状态中爬起身来,然后躬着身子谨慎地移动起来。现在怪物正在进食中,或许有机会可以逃走。 然而对那巨大的身体来说,一个人体的分量或许太少了——怪物意欲捕捉斗和,迅速迫近。它用前腿扫向眼前挡路的柱子。随着三合板与混凝土飞溅,柱子只经一击便被打折。 ——那是致命的一击。 天花板传来的危险响动,变成了决定性的声音。 随着失去支撑的钢结构猛然弯曲,二层的地面很快就塌了下来。固定在三合板上的混凝土化为无数残骸,砸向了猫蜘蛛。这是自然的——因为遭到破坏的支柱就在那里。 察觉到危险,猫蜘蛛以猫一般毫不犹豫的动作快速逃开了去。大量极具重量的铁块一股脑儿地落下,就像要砸穿怪物的残影一般。 而崩塌并未就此停止。 受到重力扭曲的钢结构中,能量不停地在寻找能够解放自身的地方。没有了二层地板的重量,巨幅倾斜的房梁如弹射器一般以自身的弹力弹向反方向。这股力量在错综复杂的钢结构中四处奔流,所到之处一路肆虐。 几乎已经不存在平衡的力了,它们好似忠实于自身欲望的魔物一般相互残食,分解着、破坏着余下的钢结构。 “呜!” 崩塌的建筑发出犹如沉闷悲鸣的声响,斗和则在其中奔跑。 然而坍塌仿佛在追着斗和——残骸将他背后的景色全数掩埋,那速度明显比斗和跑得要快。被瓦砾砸到只是时间问题。 头顶处落下的钢管插进眼前的地面,阻碍了斗和的前进。就快到极限了。 斗和飞身冲到中间那根格外巨大的支柱下方,抱头蹲了下去。天花板凶相毕露,瓦砾不断地向地面砸来。剧烈的轰鸣与粉尘麻痹了斗和的五感。 不知经过了多久,周围变得寂静,斗和抬起头来。 崩塌停止了。裸露的钢管与混凝土的残骸埋没了四周。几厘米前方,一个水泥块扎进了地面。 因为幸运地进入了残骸的隙间,斗和没有受伤。或许是“躲在支柱下面”这个一念之间作出的判断奏效了。 建筑大约得有一半塌向了中央。附近不见猫蜘蛛的踪影,看来是逃掉了。 稍微发了一会儿愣之后,斗和立刻想起了自己该做的事。萌由里应该也听到了建筑坍塌的声音。完全不知情的她如果走出屋子,就有被猫蜘蛛袭击的危险性。斗和一瞬也没有犹豫。 “青叶!” 到达研究室门口的同时,斗和喊道。然而萌由里却不见踪影。 “青叶!” 他又喊了一声。所见之处却没有萌由里的身影。 斗和感到一阵焦躁。萌由里说她会在研究室后面等自己。若是如此,她应该能听见自己的呼喊。 最坏的状况是两人错过了。发觉周围的异变后,萌由里可能会自己走出去看。那样的话,能否看到安然无恙的萌由里就很难说了。 不,下定论还早。 斗和勉强打消了自己最坏的想象。 会面地点是研究室后面,所以得先瞧瞧那里的状况。 踏过暗色的杂草,斗和向后面绕去。 盘算着到那边再喊萌由里一次—— 然而他没能喊出口。 没能将萌由里的名字喊出口。 一个洁白的存在穿过视网膜,直接飞进了斗和的大脑。 那是女生的脚。 在与研究室并不搭调的纯白建筑后面,一只犹如瓷器般美丽的裸足露了出来。 斗和有了最坏的预感。 悸动变得强烈,仿佛要夺走氧气和意识。 斗和摇摇晃晃地靠近,画面越发清晰起来。 “假的、吧……?” 少女静静地躺在地上。 双眼就像沉睡着一般紧紧闭着,亮丽的宝蓝色头发呈放射状散开,四肢无力甩在一旁,画面有着些许妖娆。 然而,在她半开的柔软嘴角处,流淌着鲜艳到虚幻,却美丽动人的赤红色血液。 犹如生命残火一般的鲜血,弄脏了她柔软的脸颊。 “青……叶?” 一动不动,青叶萌由里的身姿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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