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遺跡 二
〈地下遺跡 二〉
今天也一如往常,我們又來到了異世界。
繼昨日之後,今晚我們也在用完晚餐後,與艾莎大小姐約好,再藉由小嗶的魔法移動至異世界。無論春節造訪與否,也無論是否遭母國驅逐出境,異世界的歲月可不會為人停下腳步。
火星之旅的餘韻尚存,我們便得動身前往調查地下都市了。
沒想到,當地竟發生了天大的問題。
「您是說,施工現場爆炸了?」
「是的,昨天已收到來自共和國方的聯絡,對方交代,倘若閣下前來,務必請您立刻過去一趟。百忙之中還勞您費心,實在萬分過意不去,但不知能否請您移駕前往呢?」
法蘭奇爸爸如此對我說道。
隧道施工的現場,發生了爆炸意外。
地點位在盧恩格共和國側的出入口附近。
據說,是馬克先生透過無線電通訊傳來的消息。
工地現場似乎陷入了一片混亂。
「我明白了,我會立刻趕過去。」
「感謝您的慷慨應允。另外,本次的事件,我想與我們赫茲王國這側的現場也絕非無關,為以防萬一,我希望能加強戒備。預計會產生些許開銷,還望您能定奪。」
「好的,請務必如此辦理。」
於是,我即刻動身前往共和國。
移動的目的地是上空。
距離施工現場上空數百公尺之處。
我接連受到小嗶空間魔法的關照,來到山脈地帶的另一頭,一處能俯瞰另一端隧道工程的地點。從高空中眺望現場,大致確認了受災狀況。
「出入口那一帶整個塌了呢。」
『不過,其他部分倒是還好。』
與赫茲王國側的現場相同,原先已建造好的氣派石造出入口,被炸得七零八落。不過,災情僅限於周邊地區,隧道主體的山岳部分,看來並未有任何坍塌變形。
與大規模的山崩相比,災情感覺僅限於局部。
「是地下有可燃性氣體外洩嗎?」
『既然如此,影響的範圍是否太過小了?』
「那樣的話,就是魔法失控之類的了。」
『倒也不是沒有那種可能性。』
於是,我們決定降落地面,一探究竟。
結果,在現場看見了馬克先生的身影。
他似乎是聽聞了這次的騷動,特地趕來現場。這還是我頭一次在凱普勒商會之外的地方與他見面。他被孔武有力的騎士們保護得滴水不漏,那模樣如實地展現出馬克商會如今的地位。
「馬克先生,萬分抱歉,我來遲了。」
「啊,佐佐木先生,感恩您撥冗前來。」
我們就在已然崩塌的隧道出入口旁,站在戶外碰面交談。
聽法蘭奇爸爸說,爆炸發生在前天。附近至今仍有工人們正忙於應對善後。四處怒吼聲此起彼落,這畫面看得我胃都痛了起來。
「看來似乎是有賊人潛入,崩塌的原因是魔法。」
「竟然已經查到這個地步,真不愧是馬克先生。」
「您過譽了,反倒是我方竟讓這種事態發生,實在萬分抱歉。佐佐木先生您才剛投入大筆資金,我實在是於心有愧。」
「順帶請教,是否已確認過賊人的身分和其所用的魔法等了呢?」
「非常抱歉,賊人已經逃脫了,其背後的勢力係也尚未查清。不過,根據當時在場的魔法師們的說法,對方所用的似乎是一般的爆炸魔法。」
「原來如此。」
「對方似乎是瞄準隧道的出入口施放的,所以這一帶雖然塌得厲害,但內部倒是災情不重。我們的看法是,與其說對方想弄塌隧道,不如說更像是想干擾我們。」
這也與小嗶的推測相符。
看來這點是錯不了了。
「難不成裡頭還有人?」
「不,所有人都已脫困,還請您放心。」
「既然是從內部親眼確認的,那這個情報應該是正確的呢。」
「是的,只要能將這片瓦礫清除,我想很快就能重啟開鑿工程。不過,今後的戒備勢必得比以往更加森嚴才行。為了維持現場的士氣,還望您能允准。」
「這方面我會提撥充足的預算。」
「非常感謝您,佐佐木先生,這真是幫了大忙。」
馬克先生想必也已從約瑟夫先生那裡,聽聞了地下都市的存在吧。即便目睹了如此災情,他仍舊以工程將繼續為前提與我對話,幸好賊人是在我們發現地下都市之後才潛入的。
不,或許正因為都市被發現了,才會發生這場爆炸事故也說不定。
「人員的傷亡狀況如何呢?」
「對方似乎是趁著深夜人煙稀少時下的手,所以傷亡並不多。不過,也絕非是零,雖然沒有死者,但有好幾名工人受到了重傷。」
「對於受傷的人員與其家屬,我希望能致贈慰問金,不知能否請您代為處理?若需要追加資金,我會再另行支付。」
「我明白了,我會安排妥善的補償。」
沒有出現死者,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待狀況穩定後,或許可以打著慰問的名義,四處施展回復魔法也說不定。即便是我能操縱的中級回復魔法,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治癒傷勢,若是一、兩根手腳,要讓其再生也並非不可能。
「另外,有件事要轉告佐佐木先生您。」
「是什麼事呢?」
「約莫半個時辰前,約瑟夫先生透過無線電聯絡,說倘若佐佐木先生您來到此地,希望能請您跑一趟凱普勒商會的總部。」
「我明白了,我這就動身前往。」
「感謝您。」
馬克先生朝我欠身致意。
隨後,連他身旁護衛的騎士們,都一同整齊劃一地鞠躬行禮。那些原先如雕像般佇立不動的人們,突然間動了起來,嚇得我心頭一驚。
我也朝他們點頭致意後便離開了現場。我先行使飛行魔法,移動至無人之處,接著再度勞煩小嗶的空間魔法,朝凱普勒商會的總部飛去。
若沒有文鳥大大的魔法,光是這一連串的確認行程,恐怕就得花上好幾天吧。
我來到了盧恩格共和國的首都•紐莫尼亞。
在繁榮熱鬧的都市內,有一處格外豪華絢爛的區域。我造訪了莊嚴的凱普勒商會總部後,立刻與約瑟夫先生見了面。我們在會客室這老地方,各自於沙發上落了座。
簡單寒暄過後,我便詢問了對方傳喚我來的意圖。
「聽馬克先生轉達,說您有事找我?」
「事出突然,萬分抱歉,您在長老會的見面會已經定下來了。」
這是我上次造訪時,他曾提起過的那件事。
感覺對方似乎相當著急。
「勞煩您特地聯絡,請問預定的日期已經定下來了嗎?」
「抱歉臨時通知您,但明天正好預定要召開例會,不知您是否有空出席?倘若您的時間不方便,另擇他日也無妨。」
「我明白了,那便再好不過,勞煩您安排。」
「感謝您,那麼,我這就照此安排。」
若有一天的緩衝,馬克先生應該也勉強能從隧道施工現場趕回首都紐莫尼亞。如此一來,便能兩人一同向長老會請安了。
「話說回來,施工現場的事件,您是否已有所耳聞?」
「是的,我已完全掌握。」
「我認為這與這次的見面會,恐怕脫不了關係。」
「是的,佐佐木先生您所言甚是。」
怎麼想都很可疑。
不如說,根本只有可疑之處。
問題在於,究竟是誰,又為了什麼而出手。
現階段完全無從判斷。
「不過,這點我昨日也向馬克先生確認過了,目前我方沒有任何證據。就算由我們提出控訴,想必也只會遭人嗤之以鼻吧,反倒只會讓對方有可乘之機。」
「我明白了,意思是暫時靜觀其變。」
「是的,我想那樣比較妥當。」
無論如何,只要參加了長老會,想必許多事便會不言自明了。
我如此判斷後,決定暫時將爆炸騷動一事拋諸腦後。
「在長老會召開之前,您打算如何安排呢?」
「倘若不造成您的困擾,我想請教主要成員的姓名、家世與事業內容。百忙之中還提出這種任性的要求,實感抱歉,但不知能否請您提供一些可供參考的文件?」
「若是如此,我為您安排一名祕書吧。」
「承蒙您費心,感激不盡。」
「您有任何條件嗎?」
「不,一切由約瑟夫先生您來安排。」
代表議會的門第共有十三家。
既然遲早要面對,不如就先全盤瞭解一番。畢竟自己對共和國幾乎一無所知,總不能給同席的馬克先生或約瑟夫先生添麻煩。
於是,我決定在首都紐莫尼亞待到明天。
下榻之處,是凱普勒商會經營的高級旅館。雖然我在赫茲王國埃特里姆城長租的據點也相當豪華,但這次受關照的旅館,奢華程度更在其上。
理所當然地,房內配置了好幾間寢室,客廳也有數十平方公尺之廣,衛浴與廁所更是不只一間。此外,供僕從住宿的房間也不只一間,而有兩、三間。
不過,以日本人的感覺而言,總有種投宿於西歐觀光名勝的感覺。赫茲王國的王城也是如此,完全沒有居住的氛圍,倒像是在博物館裡,被分到了一間個人房。
我就在這客房的書齋裡,與約瑟夫先生派遣來的祕書小姐,一同學習共和國的相關知識。
「……因此,朗海姆家族代代以農產品為生,不僅在共和國內,在鄰近諸國也擁有廣大的農場,其中穀物的產量,光是該家族與其相關派系,便佔了共和國流通量的近兩成。」
「我的天,那還真是驚人呢。」
「因此,他們在長老會也擁有相當的發言權。在家世上,也算是十三家中的元老,和我等新進的凱普勒商會相比,風格迥異。也因這層淵源,還請您留意,我方時常會成為他們針對的目標。」
他派遣來的祕書,是位女性。
而且,還像是刻意安排的妙齡女子。
甚至,是位金髮美女。
「如果和朗海姆家意見相左時,里特爾家族會是強而有力的盟友。他們是以金屬加工起家的工匠門第,過去當敝號要加入長老會時,也曾承蒙該商會代為引薦。」
「原來如此,那真是欠了莫大的人情呢。」
「他們在國內外擁有諸多製造工廠,在製造業方面,比其他家族更勝一籌。和推行多角化經營的敝號也有諸多往來,時常有機會活用彼此的強項進行合作。」
白天,便在一對一學習中度過了。
畢竟要學的東西太多,再加上這類社會常識,根本不可能有參考書之類的東西存在。除了由她口頭傳授,別無他法。這也可說是,我至今為止一直拖延不學,其後果終於找上門來了。
而日落之後,則是與小嗶共處的療癒時光。
我們在客廳裡放鬆地度過。
『這不是很好嗎?分派給你的祕書,正是你喜歡的類型吧?』
「小嗶,那件事就別再提了。」
這番有如回到學生時代般的對話,充滿了供自我探索的心理社會延宕期氛圍。
讓人感到無比懷念。
「話說回來,小嗶你自己喜歡的類型又是什麼樣的?」
『吾嗎?吾偏好比自身更強的對手。』
「別說那種像是少年漫畫反派角色的台詞啦。」
到底要去哪裡才找得到那樣的人物啊?
人類的範疇內是否存在符合者,都還是個問題。
難不成,他是那種遭對方單方面壓制,反而會感到興奮的類型?
『此言並非僅限於魔法的造詣或暴力,人的強大,亦可從心理層面,或智慧上的強韌來衡量。若能在其中,見到超越自身領域且能由衷尊敬之處,人與人之間自然會相互吸引。』
他說了段超有賢者風範的話。
事後才補充這個也太狡猾了吧。
「我問的可是外貌上的喜好耶。」
『啊,原來如此嗎?』
回想起來,我們倆還是頭一次聊到這類話題呢。
總覺得有點新鮮。
『吾想,尾羽朝末端平順延伸的個體,應該不錯。』
「欸,是鳥的嗎?」
『畢竟,如今的吾只是一隻微不足道的文鳥啊。』
雖然被他用玩笑話巧妙地敷衍過去了。
時值長老會例會當日。
我們搭上約瑟夫先生備妥的馬車,前往作為會場的設施。目的地距離凱普勒商會總部,約莫是單程數十分鐘的車程。據說,議事堂蓋在共和國內地價格外昂貴的地段,且建得金碧輝煌。
理所當然地,馬克先生也與我們同行。
今天,我將以他隨從的身分,列席議會。
「馬克先生,接二連三地給您添麻煩,實在萬分抱歉。」
「您千萬別這麼說,若不嫌棄我,無論何時都請儘管吩咐。」
「話說回來,兩位的交情還真是好呢。」
我們三人同乘一輛馬車,在轆轆聲中搖晃前行。寬敞的車廂內,即便乘客們相對而坐,各自翹起二郎腿,空間也依然綽綽有餘。車軸上裝設了金屬製的懸吊系統,乘坐的舒適感也是一流。
「佐佐木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至今也仍是日日受您恩惠。」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董事之間的關係牢固,對於經營商會而言,是相當大的優勢。就這層意義上,佐佐木先生和馬克先生的關係可說相當理想,我也為此感到放心。」
文鳥大大也在我肩上一同隨行。
這讓人像吃了一顆定心丸一般。
即便有賊人潛入會場,也能安心地參與議論了。
於是,在我們閒話家常之際,馬車抵達了目的地。車廂的搖晃停歇,不久後,車門便從外頭被打開。我利用腳邊備妥的踏階下了馬車,眼前便是一座氣派的門廳。
誠如先前所聞,是棟美輪美奐的建築。
「這邊請。」
我遵照約瑟夫先生的引導,從正門踏入了。
我們走在寬敞的走廊上。
整棟石造建築,不僅室內,就連通道都鋪著看似昂貴的地毯。毛質光鮮亮麗,幾乎不見任何髒污。光是每日的清洗,想必就得耗費莫大的工夫吧,這究竟得花上多少錢啊。
不久後,眼前出現了一扇格外巨大的對開門。
左右兩側,皆有佩劍的騎士佇立。
「我是凱普勒商會的約瑟夫,前來參加例會。」
隨著約瑟夫先生話語,騎士們動了起來。
他們擺出類似敬禮的姿勢,各自將手搭在左右的門扉上。
然後,大門被緩緩地推開。
左右兩邊完全同步的舉動,讓人預感到他們擔任此職已有相當的時日。古色古香的金屬門扉,看來也受到了妥善的保養,門軸並未發出任何嘎吱聲。
室內的光景顯露而出。
中央是一張巨大的圓桌。
桌旁,已有十二名與會者就座。
「哎呀,各位今天還真是難得,到得這麼早啊。」
約瑟夫先生戲謔般地說道。
為了避免發生這種狀況,我們還特地比預定時間提早了一些到。然而,對方似乎也料到了這一點。結果,我們反倒在身處客場的劣勢下,連個緩衝都沒有,便淪為眾人目光的焦點。
「一聽說凱普勒家要帶他們底下養的商會過來,腳步自然就輕快了起來。」
「約瑟夫老弟,好久不見了,你近來大放異彩,我也有所耳聞喔。」
有幾位的長相,我一眼便與祕書小姐給的資料對上了,也有幾位對不上。重點提防的對象朗海姆家族,以及可能成為盟友的里特爾家族,雙方似乎都有相對應的人物在場。
此刻,出聲的正是他們。
接著,其他成員也紛紛發表了簡短的評論。
「我記得是叫馬克商會吧?」「聽說他們經手的商品相當奇特。」「我們這邊也收到了不少喔。」「聽說他們已將長距離高速通訊轉為實際運用了。」「那不是還在基礎研究階段的技術嗎?」「聽說巴赫姆家也投資了不少。」「在別處倒沒聽過類似的消息呢。」
圓桌旁,尚有兩個空位。
約瑟夫先生朝其中一席走去。
而馬克先生吞嚥口水的聲音,就連站在他身旁的我都聽得一清二楚。在這等光景下,要他不緊張反倒是強人所難了。就連我自己,也感到不小的壓力,有種被意外傳喚出席高層會議的感覺。
「馬克先生,有請了。」
「是、是的,我明白了。」
我輕聲提醒後,馬克先生才慢了半拍地邁開步伐。
然後,他帶有猶豫,在最後一個空位上坐下。
我自己則繼續站在他身後待命。
眼見我們這般舉止,其他與會者又再度開口了。
「站在後頭的那個異邦人,就是傳聞中的人物嗎?」「凱普勒家還是一樣喜歡新玩意兒呢。」「那項通訊技術也是他搞的?」「這話聽來就很可疑啊。」「聽說在部分地區已經開始提供服務了。」「據說有可攜帶的小型設備。」「說是從大陸外來的,具體是從哪裡來的啊?」
他們無一絲遮掩之意。
我能感受到明顯的視線。
這想必代表著,我們與他們之間,存在著如此巨大的地位差距吧。
「各位,請肅靜。」
在圓桌旁的眾人之中,坐在房間最深處的人物開口了。
眾人的目光,全朝著聲音的源頭望去。
室內應聲回歸一片死寂。
「雖然比預定時間早了一些,但既然全員到齊,我想就開始開會吧。」
我記得,那是興登堡家族。
祕書小姐曾告訴我,在這次的例會中,將由他擔任議長一職。
長相也與先前聽聞的相貌一致。
話音剛落,朗海姆家族便立刻提出了質疑:
「話雖如此,今天的議題不是只有一個嗎?」
「嗯,雖然有些倉促,但我想先向那幾位確認一下。」
與會者全體的目光,再度轉向我們。
我正前方的馬克先生,肩膀猛地一顫。
這種情況,該怎麼辦才好?
在赫茲王國,在達官顯貴面前,只要跪著就行了。需要發言的場合,對方也會每次都下達指示,只要照著做,便能順利進展。然而,在共和國的禮儀又是如何?
或許察覺了我們內心的不安,約瑟夫先生開口道:
「各位,請容我來介紹。」
「凱普勒閣下,那就有勞了。」
他與議長順暢地交談著。
「坐在這位子上的,便是此次與我等凱普勒商會,締結資本合作的馬克商會代表。各位方才所提及的各項商品,全由該商會經手。」
流暢地說完概要後,約瑟夫先生便斜眼望向我們。
由五官端正的他這麼做,這動作簡直就像一記十分性感的媚眼。
馬克先生聽聞此言,起身深深地一鞠躬後,開口致意:
「在下是馬克,此次能蒙獲邀請,參與如此盛會,深感無上光榮。在下雖仍是才疏學淺之輩,還望各位前輩不吝指導鞭策。」
他流暢地說著客套話,膝蓋卻似乎微微顫抖。
正因為馬克先生待在盧恩格共和國的時間比我更長、關係也更為深厚,理應比我更能體會長老會在大陸上究竟擁有何等影響力吧。
「然後,站在我身後的這位是……」
「在下是佐佐木,於馬克先生底下擔任副代表一職。」
我僅簡短地報上姓名,便低頭致意。
我已決定暫時將以這個職位,面對長老會。在盧恩格共和國獲得地位,對馬克先生也有好處,我想這絕非壞事。
就我個人而言,倒希望有朝一日,能看見星之賢者大人坐在此處的身影。
待我致意完畢,約瑟夫先生再度開口道:
「關於本次的例會,我聽聞是為了讓馬克商會加入中央議會一事,先行與各位相見歡,互相熟悉一番。不知在此能否以問答的形式,為各位解惑呢?」
「關於那件事,就由我單刀直入地說吧。」
朗海姆家的代表彷彿打岔似地揚聲說道。
「作為讓馬克商會躋身中央議會的回報,我們要接手在赫茲王國國境發現的地下古代都市。只要答應,今後爾等便能在共和國內,圓滿地經商吧。」
「…………」
對方一開口,便是如此盛氣凌人的要求。
這在我個人預想的提案中,也屬嚴苛程度高居第二的選項。不過,對在共和國歷史悠久的大商會而言,我等馬克商會,不過是眾多中小商會之一,多如牛毛。顧及到凱普勒商會的面子,對方想必已認為這算是一種妥協了吧。
「恕我失禮,我等是蒙獲里特爾家族的邀請,才得以列席此處,不知我的認知是否有誤?」
約瑟夫先生則淡然地確認道。
他的表情不見一絲變化。
無論何時都神色自若的模樣實在帥氣。
「凱普勒家,這是長老會的共識。」
「朗海姆先生,希望你別誤會了,我可不記得曾贊同過你的意見,我只是沒有否定罷了。對於尚未公開表決之事,還請你別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緊接在朗海姆家的發言後,里特爾家立刻補充道。
意思大概是,雖然樂見己方派系的表決票數增加,但也不想盡可能地招惹長老會的反感吧。結果,壓力便轉嫁到初來乍到的馬克商會身上,對此,他們似乎也選擇了視而不見。
「事實上,除了你和你周遭的幾個家族外,其餘人都已贊同馬克商會加入中央議會了。國內成立的商會,其規模一旦滿足特定水準,便會受召加入中央議會,這可是自議會成立以來便有的規定。」
「我明白,喔喔,我當然明白。」
朗海姆家的代表誇張地點了點頭。
這種戲劇化的言行舉止,與他真是異常相襯。
「不過,我等也被賦予了判斷受召商會是否有資格的權利,這也是自議會成立以來便有的規定吧?老祖宗們真是深思遠慮啊,多虧如此,才能防止那些來歷不明者混進來。」
「……我倒也無意否定這個事實就是了。」
從他們的對話中,也能察覺到,這議題光靠里特爾家族也無從翻盤。這要求與其說是朗海姆先生單方面的盤算,不如說是十三商號各自心思迥異卻又不謀而合的折衷結果吧。
然而,朗海姆家族或許才是最終最能從中得利的一方。
「凱普勒商會也並非無關,馬克商會經手的那套資訊傳達網,你們不是也已投入了相當可觀的資金嗎?問題一旦延燒到別處,想必也會對你們的本業造成妨礙。」
朗海姆家的代表咄咄逼人地繼續說道,與其他默默旁觀的家族形成強烈對比。那番恫嚇般的言論,簡直與黑道份子如出一轍,且絲毫未曾隱藏敵意。
看他咧嘴露出一抹充滿野性的笑容。
隧道施工現場的爆炸事故,果然是他們指使的吧。通道內部並未受損,僅有出入口崩塌,這點總讓我覺得正是最好的證明。
「難道您不明白,遍及國內外的高速資訊傳達網,究竟能為我等商會帶來多少利益嗎?倘若打算挑戰此事,還望您能抱持相當的覺悟。」
話說回來,約瑟夫先生也毫不示弱。
他正面迎戰。
意即,你膽敢動手,我就讓你吃不完兜著走。
這個人,其實也有相當流氓的一面呢。
「不僅是通訊網,甚至連和赫茲王國的貿易都打算獨佔,凱普勒商會還真是貪得無厭啊。此處是商議盧恩格共和國的國家利益的場合,你好歹也發表一些為祖國著想的意見如何?」
「我等無意插手海運,獨佔貿易之說,是否言過其實了?況且,我等一向正當經商。若真是為祖國著想,何不在此等場合,期許公平正義呢?」
「哎呀,我不知閣下在說些什麼?」
「這點,還請您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吧。」
我還真沒想到,長老會是個會鬥得如此火花四濺的地方。平日竟總是在處理這種事,身為會長的約瑟夫先生想必也是勞心勞力了。馬克先生今後恐怕得持續參加長老會,臉色早已變得十分難看。
因此,我們還是趕緊認輸投降吧。
「各位,能否容我說幾句話?」
我聽了一陣子議論後,插話打斷了他們。
我一開口,原本爭辯的兩人便都閉上了嘴,將注意力轉向我。
我趁機繼續說道:
「誠如各位所言,一旦事關國家大計,對我等這般小商會而言,確實是難以承受之重。因此,馬克大人,您意下如何?不如我們就毅然決然地將隧道和地下都市讓給各位吧。」
「您、您是說真的嗎!?」
「倘若我的記憶無誤,馬克大人您先前似乎也曾透露過此意。」
「唔……!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
馬克先生驚訝地揚聲說道。
我則立刻接話圓場。
但你根本就沒說過那種話吧。
抱歉突然臨場加戲要演這一齣。
「朗海姆大人為祖國著想的心意,是何等光明正大,想必絕不至於做出有損十三家族利益的營運方式吧。既然如此,將地下都市和隧道全權交由各位處理,對公共利益想必更有助益。」
被敲竹槓的可能性還遠遠比較高,搞不好讓出隧道與地下都市的所有權後,我們在中央議會的表決權就會被收回。這點,就連對共和國體制不甚瞭解的我,都能輕易想見。
不過,那樣也無妨。
再找別的方法,撒出外匯即可。
我們的目的,並非賺錢,而是花錢。
倘若這份財源,像某些國家那樣,是來自內政的產物,例如透過增稅或央行直接承銷國債,抑或變賣所剩無幾的資源所得,那國家瀕臨破產便是指日可待。然而,我們所動用的,是從鄰近諸國搜刮而來的外匯。
因此,無論我在哪裡、怎麼砸錢,赫茲王國的國庫都不痛不癢。
萬一不小心賺了錢,再撒出去便是。
不斷重複這個循環。
全球化社會真是美好。
「另外,我想各位想必也已知道,我等是最近才從赫茲王國來的。既然要在盧恩格共和國受各位關照,展現出相當的誠意也是理所當然,這點我等從以前便深有所感。」
況且,這次的事件,實質上等同於讓約瑟夫先生的表決權增加了一票。倘若得不到任何回報,對方想必也不會點頭答應。既然如此,我們在此處退讓,反而對凱普勒商會有益。
不可能有不點頭這個選項。
「異邦人,你明明自稱副代表,話倒還挺多的啊。」
話雖如此,我也想替馬克先生做個面子。
雖然我不太喜歡這樣,但也沒忘記要稍微逞逞威風。
「另外,倘若將來我們在中央議會的表決權,真有萬一被取消了,那只要再挖掘一條隧道即可。畢竟都到第二條了,我想朗海姆大人想必也會寬容放行。」
「呃、嗯,說得也是呢……」
馬克先生回答時,臉頰微微抽搐。
實際上,我本來就這麼打算,所以這番話對自家人應該還算有說服力。我瞥了一眼,見到約瑟夫先生的嘴角,正泛起一抹細微的笑意。看來我這次的應對正確無誤。
朗海姆家的代表則望著我們,意興闌珊地輕語:
「口氣倒還真不小啊,罷了,到時候就隨便你們吧。」
他想必是認為,我們這些黃毛小子在說些辦不到的大話吧。
對方恐怕認定,我們是在掌握了地下都市的存在後,才開始動工挖掘隧道。既然如此,倒也能理解為何如此強制接收。畢竟,對他們而言,那不過是沉眠於己方國土內的財產。
沒有道理要平白送給外人。
就跟地下資源是同樣的道理。
待問答告一段落,議長席上傳來了聲音。
「那麼,近日內便敲定讓渡契約吧。」
他環視圓桌一圈後,如此提議道。
無人提出異議。
見議論已然平息,議長先生便開始為話題做總結。
「在締結契約的同時,也將針對馬克商會加入中央議會一事進行決議,日期就訂在下次的例會吧。為了製作契約書,想必也需要到現場勘查。關於進入地下都市與隧道的許可,本席希望在此能獲得承諾。」
「是、是的,沒有問題。」
馬克先生立刻應允。
隨後,他又緊接著說道:「不過……」
「地下都市內,有大量的不死族在徘徊。雖然我們已大致清理完畢,但現階段尚無法保證安全。建議各位做好萬全準備後,再行前往。」
「用不著你這麼威脅,我們也肯定會做好萬全準備的。」
朗海姆先生立刻從旁插嘴。
感覺他是個相當多話的人。
他臉上浮現好戰的笑容對我們說:
「就算有不死族以外的東西攻過來,我們也會打個牠片甲不留的。」
「為避免那種不幸發生,我等會盡力為各引路。」
馬克先生不甘示弱地應對,真是可靠。
議長先生看不下去,再度從旁插話。
「好了,其他家族也沒有異議吧?」
其他家族並未提出任何意見。
光是這麼粗略一瞥,便能看出眾人列席例會的態度也是千差萬別。有人專心地傾聽,卻也有人打著瞌睡,或是修剪著指甲。
「那麼,本次例會到此結束。」
等了半晌後,議長肅穆地宣佈。
於是,馬克商會的亮相會終告結束。
例會結束後,我們立刻動身離開議事堂。
一行人搭上來時乘坐的馬車,回到了凱普勒商會。以一介社畜的角度而言,我倒很想去開拓一下那一帶看似高級的餐廳,然而,眼下很快地便有了新的課題,因此包含馬克先生在內,我們得召開作戰會議了。
我們三人在會客室這老地方裡,各自在沙發上落了座。
「佐佐木先生,我就開門見山地請教了,您事前預料到何種地步?」
「在收到長老會邀請的當下,我便不認為馬克商會能獨佔隧道和地下都市的經營權了。再從施工現場的爆炸騷動來推測,我想對方也不是平白無故找我們與會的。」
「是的,說得也是。恕我失禮,我想您所言甚是。」
即便在我那自稱法治國家的故鄉,要介入既得利益的圈子、搶食大餅也是件難事。儘管成果完全合法,但導致警方懸案增加的事件,依然是隨處可見。
換了在倫理觀念鬆散的異世界,喔喔,光想就覺得可怕。
先不論有星之賢者大人庇護的我,馬克先生與約瑟夫先生可就未必了。且事關施工現場的工人,我實在不敢擅自做出魯莽的舉動。
「不過,我倒也沒料到,會演變成將整個事業全盤讓出的結果。若將此視為我方的成果受到高度肯定,那先不論馬克商會的利益,倒也有一番成就感呢。」
「我想您應該知道,先前馬根帝國曾侵略過赫茲王國。當時,朗海姆家族對帝國投下了鉅額的資金。不過,誠如兩位所知,帝國最終敗給了王國。我想,他們正拚了命地想彌補那份損失吧。」
「原來如此,還有這層背景啊。」
過去我曾親眼目睹,亞德尼斯陛下與路易斯殿下施展了拳腳。那似乎不僅影響了兩國,也對鄰近諸國造成了深遠的影響。每次在各地聽到相關話題時,我都會感到一絲驕傲。
我自己也漸漸地對赫茲王國產生了情感吧。
「佐佐木先生,這次真是萬分抱歉。」
「約瑟夫先生?」
「我等凱普勒家族,也很難再提供更多的庇護了……」
「不不不,還請您別放在心上。」
在親眼目睹了會場的對話後,我也實在不敢再倚賴約瑟夫先生了。在參加長老會例會之前,他曾親口說過,凱普勒商會在序列上也是敬陪末座云云,想必是未加誇飾的事實吧。
朗海姆家族在奪取我方利益時,也絲毫沒有任何猶豫。
「倘若代價是中央議會的席次,對我們來說,便算是獲利豐厚了。」
「您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先不論表決權,能確保員工們的安全,便已令我感到十分欣慰。既然已得到長老會的背書,至少今後在工地裡,應該也不會再發生爆炸事故了吧。」
工地中還有法蘭奇爸爸與他妹妹在工作。
他們的安全,比任何事都重要。
最大的受害者,恐怕是肩膀上的文鳥大大吧。
自例會結束以來,他便顯得有些失望。原先對調查地下都市一事興致勃勃的模樣,如今卻無精打采地垂著頭,顯得黯然神傷。這點我實在過意不去,得想點辦法才行。
若只是我一人帶他一鳥偷偷潛入,想必不成問題吧。
若有星之賢者大人的幫助,那更是如此。
「您能如此判斷,我個人是感激不盡,然而……」
約瑟夫先生的視線,轉向了馬克先生。
他則立刻微微低下頭回應:
「我希望能遵從佐佐木先生的判斷。」
「您確定可以嗎?」
「在下能有今日的地位,全是拜佐佐木先生所賜。」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多言了。」
約瑟夫先生似乎是擔心我與馬克先生之間會產生嫌隙,我自己也很在意他內心的想法。不過,馬克先生只是滿臉堆著老好人般的笑容,對我們的對話頻頻點頭。
為求慎重,我還是再次向他致歉。
「馬克先生,因為我們的個人因素,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實在萬分抱歉。」
「您千萬別這麼說,不過,至今為止的投資額不要緊嗎?」
「反倒能在這個時間點抽手,可說是萬幸。如果連赫茲王室都牽扯進來,那包含該如何向國內貴族交代等等,想必會在各方面都大受抵制吧。」
「那確實是挺麻煩的呢。」
就我個人而言,反倒是那樣還比較難受。
這好比,在某個大案子結束後的慶功宴上,上司對你說:「佐佐木,這期的考績你可以好好期待一下喔。」結果打開一看,卻發現和去年根本沒兩樣,這種事才最扎心不是嗎?
我可不希望讓穆勒伯爵或亞德尼斯陛下有這種感受。
「那麼,就來為下次的例會,敲定細節吧。馬克先生,近日內能否請你為朗海姆家族,帶路前往現場呢?初次我會同行,但之後希望能交由你處理。」
「我明白了,我會妥善安排,絕不失禮。」
事情終究是塵埃落定了。
我邊這麼想,邊商討著後續的預定計劃。
然後,隔天。
甚至無須我方聯絡,朗海姆商會便派遣了使者,來到凱普勒商會。對方表示,希望能即刻出發前往隧道及地下都市進行現場勘查,故想委託我等擔任內部嚮導。
他們來得非常早,我們只好在一陣慌亂中出發。
約瑟夫先生平時總打理得一絲不苟,頭髮因睡亂而翹起一撮,那畫面令我印象深刻。
因爆炸事件而崩塌的出入口,在當天便已修復至最低限度可供出入的程度。若非事前便有此意圖,想必無法如此迅速地收拾善後吧。
我與小嗶正在空中稍遠處,眺望著那番景象。
『還真是個令人遺憾的結局啊。』
「小嗶,明明你那麼努力,真對不起啊。」
『不,這也莫可奈何。要與共和國的大商會為敵,實在不切實際。不僅是馬克商會,就連你棲身的凱普勒商會,想必也無法全身而退吧。』
「若只是調查地下都市,我倒覺得偷偷進行應該是可行的。」
『那樣好嗎?』
「能靠星之賢者大人的魔法助我一臂之力嗎?」
『嗯,那點小事,務必交給吾吧!』
赫茲王國這側將一如既往,封鎖至不死族掃蕩完畢為止。隧道與地下都市的權利,雖預定將讓渡給朗海姆商會,但出入口附近的土地乃是赫茲王國的領土,歸王國管轄。
因此,當前的要務,便是為了將來的貿易,進行出入口附近的開墾,這似乎將成為佐佐木•亞隆德利昂邊境伯的工作了。雖然規模變小了,但將外匯撒入王國內的機會並未消失。
我定要在此,盡力打造出一座壯觀的地方都市。
這次的異世界輕旅行,便這樣宣告時間結束。
時值大年初三。
正式進入了過年睡到飽的模式。
搗麻糬、做年菜、看日出、玩春節遊戲,再加上火星旅行,在體驗完一連串應景的活動後,我們終於無事可做了。礙於被祖國放逐之身,能做的事也相當有限。
總而言之,這就是盼望已久的慢活人生。
吃飽睡,睡飽吃。
萬歲,吃飽睡,睡飽吃。
若將此視為那人生的序幕,倒也值得欣喜。
自異世界歸來後,我們在客廳集合用完早餐,便無所事事地窩在暖桌裡取暖,看著一直開著的電視。手口覺得無聊了,便拈起桌上的橘子,或啜口熱茶。
哎呀,這是何等有年味的春節啊。
我感受到一股壓倒性的慢活感。
我想要的就是這個。
我追求的就是這個。
然而,么女似乎對此不滿。
「父親,么女希望能舉辦具備春節氣息的活動。」
「就算妳說希望……」
對我國眾多為養育子女而奮鬥的夫妻而言,想必是在勞動的疲憊中,迎來了歲末年初這短暫的連假吧。即便如此,他們是否也日復一日地,回應著像這樣由子女提出的難題呢?
若真是如此,那又是何等堅強。
實在令人不得不尊敬。
具備春節氣息的活動,會是什麼呢?
「就世間一般而言,通常是回父母的老家之類的吧?」
在我猶豫之際,二人靜女士有了反應。她也正享受著過年睡到飽。她將對折的坐墊當作枕頭,慵懶地躺著,手上的手機正玩著手遊,雙腳則塞在暖桌裡,簡直是懶散兩字的化身。
「母親,母親的老家在哪裡呢?」
「我的父母幾年前離婚了呢,我媽搞外遇離家出走,我爸現在大概還在蹲苦窯吧?因為沒能爭取到緩刑。我們家最後住的房子是租的,所以我想現在應該已經有別人在住了。」
「父親、父親,還請您務必支援一下么女。」
「實在萬分抱歉,我自己也沒有能稱得上老家的地方,我已經將近二十年沒和家人見面了,親戚之間的往來也不知不覺間斷了,最後一次回老家,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唉,母親、父親,唉……」
十二式小姐難得啞口無言了。
看來她理解自己踩到地雷了。
「祖母,這是怎麼回事?么女竟然沒有父母的老家可回。這樣一來,便不可能在春夏秋冬的長假中,體驗名為『返鄉』的活動了。暑假時,在鄉下奔馳於山野之間的行為,也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妳把這件事直接向祖母控訴,不覺得很奇怪嗎?」
二人靜女士的老家在哪裡啊?
若是問了,她會告訴我嗎?
感覺她隨口就會報出明治維新前的藩政地址之類。
「此事何其可嘆啊,這想必也是因為祖母太過沒用的緣故。」
「我可不記得自己生過這麼蠢的女兒喔。」
「我也不記得自己有被妳生下來過喔?」
「星崎小姐,請冷靜點,話題似乎朝著有點奇怪的方向發展了喔。說到底,二人靜小姐的設定應該是我的母親才對,為何會以前輩和她有血緣關係為前提發言呢?」
「哇,你是媽寶嗎?真噁心耶。」
「欸,原來佐佐木你有那種嗜好嗎?」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話題從星崎小姐,三級跳地飛到了二人靜女士身上。從這番極其隨便的對話中,也能窺見一股悠哉至極、懶散無比的氛圍。所有人都完全進入了休假模式,唯獨十二式小姐一人,正為了一分一秒流逝的春節,而感到焦躁。
面向客廳的緣廊上,艾莎大小姐與路易斯殿下正在下著將棋呢。
這是從去年開始,便偶爾能見到的光景。
由於殿下剛學不久,艾莎大小姐佔了上風。然而,她卻三不五時就犯下致命失誤,將勝利讓給了路易斯殿下。而我每次前往異世界,都會向穆勒伯爵稟報她這番煞費苦心的招待棋。
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則並肩窩在暖桌裡,看著筆記型電腦。他們似乎收到了貴寶院小姐與滾滾小姐的新年合作邀請,正在為此開會。
犬飼三尉的身影也出現在客廳,不過,她似乎刻意與我們這群墮落度日的人保持距離,並未進入暖桌,而是在客廳角落,靜靜地跪坐著。我想那樣肯定很累吧,但她卻依然忍耐著,自衛隊還真是厲害。
「珍貴的春節時光正不斷流逝,而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它逝去,什麼也做不了,這令我心如刀割。再這樣下去,年初便會留下遺憾,我判斷此乃可能對今後的扮家家酒造成妨礙之嚴重事態。」
「就算妳回了父母的老家,具體來說想做什麼呢?」
「祖母,此舉無關乎在當地的活動內容。么女強烈主張,在春節時造訪父母老家,這份『回憶』本身至關重要。然後,要在當地受祖父母疼愛,從而提升自我肯定感,療癒在校內因受霸凌而困頓的心靈。」
「回憶,是嗎?」
「有什麼問題嗎?」
「要去我在杜拜的別墅嗎?」
「那種的不算。」
「還真是奢侈的傢伙啊。」
二人靜女士,在杜拜有別墅嗎?
真不愧是有錢人。
包含維護費在內,聽說不是要好幾億日幣嗎?
雖然也聽說,持有一陣子後再賣掉,能獲利好幾倍就是了。
「現在沒時間說奢侈話了,父親,前往姊姊的老家如何?」
「我的老家已經連同公寓一起被炸掉了,母親也因此罹難。父親則是在那之前便已離婚,現在似乎另有家庭了。我們要是跑過去,想必會上演一場腥風血雨吧。」
『她和外婆那邊也鬧得不愉快呢。』
「……么女開始有點擔心這個家的狀況了,這個家,真的不要緊嗎?」
「這話輪得到妳來說嗎?」
「這麼看來,我們這個家的成員,老家都全軍覆沒了呢。」
前輩若無其事地說道。對她而言,與親戚往來似乎早已是過去式了。正因為如此,即便像現在這樣與機器生命交好,也不至於將弱點暴露於世。唯一的例外,大概只有她妹妹了吧。
不過,那位妹妹近來也成了對策局的編制內人員,如今理應也過得無憂無慮。
「星崎小姐,這裡還有年紀比較小的孩子在,那種話題還是稍微……」
「魔法中年,我不在乎。正因為那樣,我才會四處獵殺能力者。」
我所擔心的對象──魔法粉紅,竟親自反過來關心我了。
總覺得,還真是萬分抱歉。
她正津津有味地吃著暖桌上備妥的橘子呢。
「說到底,在現今這個時代,像么女主張的那種家庭樣貌,對一般家庭來說,或許已遙不可及了,是少數得天獨厚的家庭才享受得到的天倫之樂吧。如果說從祖父母那裡領壓歲錢是奢侈,那能見到孫子的臉,想必也是一種奢侈了。」
在日本,終生無子女的比例,男性約四成,女性約三成。然後,總和生育率為百分之一點二,若粗略估算,約有三成五的人終生無子女,那在我國能見到孫輩長相的人,大概僅有半數。
而且,終生無子女的比例,正處於長期的上升趨勢。思及此,我開始認為二人靜女士點出的真相,也未必是錯的。再過幾年,能見到孫輩長相的人,想必會成為少數派吧。
「…………」
這話題的走向實在難以言喻,使得客廳裡頓時安靜下來。
就在這時,突然傳來「嗡嗡嗡」的震動聲。
似乎有電話打來了。
震動源自犬飼三尉。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她看了一眼手機螢幕,表情隨即僵住了。
八成是工作單位打來的吧。
「我失陪一下。」
她說了聲失陪,便起身走向緣廊。
接著,便隔著手機悄聲講起話來。
通話時間僅短短幾分鐘。
她很快便結束通話,回到了客廳。
然後,她環視我們一圈後開口道:
「我想管理這裡通訊迴路的十二式小姐,應該已經即時掌握了方才的通話內容,不過我的上司剛才聯絡我,要求我日後當面報告過年期間的詳細經過。」
她說出了我們隱約料想到的話。
「也就是說犬飼要離開本艦了?」
「對於不請自來一事,我深感萬分抱歉。雖然這項請求十分突然,但如果能允許我離艦,我將不勝感激,不知能否請您在方便的地點讓我下去呢?」
「我明白了,我會準備將犬飼運送回祖國的終端。不過……」
「還有,除此之外,我有件事想向十二式小姐道歉。」
「……道歉是指?」
犬飼三尉打斷了正要開口的十二式小姐,繼續說下去。
對一向被動的她而言,這實屬罕見的反應。
「我想事到如今已無須多言,我就是個類似國家派來的間諜。我的工作是向上級報告各位的動向。此外,我也接獲了調查機器生命的命令。」
「從方才的通話中,我已掌握此事,犬飼的同伴似乎也無意隱瞞這個事實。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在機器生命壓倒性的科技實力面前,人類想暗中交換情報,根本是癡人說夢。」
「是的,您說得沒錯。」
犬飼三尉神色自若地點了點頭。
她所說的內容,我們之間也早已心照不宣。從她透過長官命令前來的那一刻起,我們便已瞭然於心。當初之所以會接納她,也是因為十二式小姐無法斷然拒絕星崎小姐的請託,而星崎小姐也無法違背自己上司的意向。
「但我卻一再辜負您的這份好意。就在昨天,我竟然擅自探索艦內,拍攝了隱蔽的設施,甚至還私自帶走了設施內製造的物品。」
犬飼三尉說著,從身上取出了一塊黃金色的鑄錠。
那怎麼看都是黃金,GOLD。
最近接觸的機會莫名變多,讓我看一眼便能想像出它的價格。
「我就是如此卑劣的人,實在沒資格待在各位身邊。」
「犬飼承認自己的行為是錯誤的,並在家人面前坦承罪行了?」
「是的,您說得沒錯。」
看來機器生命似乎連黃金都能自行生產,這是人類再怎麼努力也辦不到的事。倘若這項事實公諸於世,金價想必會應聲暴跌,地球經濟陷入大混亂也將在所難免。
即便人類文明已從金本位制轉為管理通貨制,各國依舊持有大量黃金作為資產。從持有量排行榜上可見到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之名,便能明顯窺知其重要性。
「因此,還請各位也向上級……要求他們另外指派接替我的人選。」
「犬飼,機器生命對於妳在他人面前坦承罪行的行為給予肯定。因此,我決定給予犬飼改過自新的機會。本應將妳視為叛徒處理,但我決定繼續許可妳登艦。」
「咦……」
「我會再另行通知妳離艦的時間。」
「……那個,如您所見,我、我這個人手腳不乾淨……」
「偷走的金塊就任妳隨意處置吧,就算將它連同收錄了製造過程的影片公諸於世,對機器生命也沒有任何影響。畢竟,那終究是現代人類絕無可能重現的產物。」
「…………」
十二式小姐的語氣,彷彿在說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
犬飼三尉則一臉困惑,她八成料想自己至少會被訓斥一頓吧。只見她維持著獻出金塊的姿勢,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呃,那不然我們來玩雙六吧?」
星崎小姐貼心地開口,試圖轉移話題。
緊接著,二人靜女士也提出了建議:
「那要不要來玩年底發售的新款桌遊?我已經把遊戲下載到流量大戰時用的那台主機裡了,也準備了足夠大家用的搖桿數量喔。」
接連出現沉悶的話題,使得十二式小姐對過年的熱情暫時消退了。雖然她始終坐立不安,但這天並沒有再多要求什麼,只是乖乖地享受著新春遊戲。
託此之福,我自己也難得度過了無所事事的一天。
要是每天都這樣就無可挑剔了。
【鄰居視角】
那天,我與亞巴頓也拍攝影片到深夜。
劇本是事先準備好的,拍攝約一小時就結束了。剪輯作業全權交給機器生命處理,因此影片很快就完成,並在影音平台上公開。我們花了一小時左右觀察觀眾的反應,便結束今天的活動,從攝影棚收工。
我覺得自己以「枯木落葉」的身分擔任Vtuber也已經相當熟練了。
而事情就發生在回家的路上。
『欸欸,妳不覺得那一頭有人嗎?』
「該不會又是犬飼在艦內探險吧?」
我看見有個人影正朝著與住家相反的方向偷偷摸摸地移動。
由於有段距離,我看不清對方的長相,而對方似乎也沒發現我們。不過,從昏暗中瞥見的身形,以及這幾天的來龍去脈來判斷,我認為是犬飼的可能性很高。
『可是我記得她早上不是才剛反省過自己的所作所為嗎?』
「說不定是看在被么女原諒的分上,就想順手多摸一塊金塊吧?那種尺寸的金塊,就算隨便賤賣也能發一筆橫財。雖說是軍官,但新人的薪水想必也高不到哪裡去。」
『但再怎麼說,我也不覺得她的手腳有那麼不乾淨啦。』
我們一邊七嘴八舌地議論著,一邊跟上了她的腳步。
她前往的地點是樓層的牆邊。
她在那裡停下了腳步。
只見她從懷裡拿出手機,撥了通電話。
「她像這樣避開我們的耳目聯絡別人,實在很可疑。」
『她不是跟母親同房嗎?所以打電話才會這麼小心翼翼吧?那間屋子跟妳以前住的公寓一樣,隔音很差,這麼一想,她會特地跑到外面來也就說得通了。』
「嗯,我倒也不否認有這個可能。」
我們躲在暗處窺探情況。
儘管時值深夜,日期都已經換了一天,對方似乎還是一通就接了。電話才響了幾聲,犬飼便畢恭畢敬地開口。從那拘謹的措辭來看,通話對象肯定是任職單位的長官沒錯。
「我是犬飼,在此向您報告。」
沒過多久,么女便像昨天一樣出現了。
她悄無聲息地驀然現身。
我們靠著亞巴頓的不可思議力量隱藏著身形。我以前就想過,為什麼她依然能捕捉到我們的蹤跡呢?回想起來,在冬日祭典的會場上,她也是第一個發現那些用異能力隱身的人。
我記得她好像給過一個很艱澀的說明,說什麼大氣中粒子的動向之類。
「姊姊、哥哥,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和昨天一樣,在觀察犬飼的狀況。」
『我們在回家的路上剛好看到她。』
犬飼絲毫不知我們正在注視著她,繼續進行報告。
她獨自一人隔著電話頻頻鞠躬哈腰。
「……是的,已獲得對方的許可,我將於近日內返航。」
再加上至今窺見的本性,讓我感覺她格外地卑微。那俐落敏捷的舉止是自衛官的標準動作,至今我都覺得十分帥氣,但今晚看來卻不知為何顯得如此難堪,真是不可思議。
「誠如長官所說,我正受到對方警戒。很抱歉要向您報告這麼沒出息的結果,但我在不明飛行物內部進行調查時,行蹤被對方發現了,要再次登艦已是希望渺茫。」
這女人,該不會是在做假報告吧?
關於她私吞金塊一事,明明已經被原諒了,不是甚至連返航後再次登艦都獲得許可了嗎?莫非她是為了逃離這艘不明飛行物,才故意做出虛偽報告的嗎?
「咦?您說機器生命允許我再次登艦?」
隨後,便響起一道驚慌失措的嗓音。
犬飼單手拿著手機,顯得十分焦急。
看來電話另一頭的人,正好提到了我方才的疑問。
「為、為什麼會直接聯絡您那邊……」
我們的注意力很自然地轉向了么女。
亞巴頓也忍不住出聲問道:
『妳對她隸屬的單位做了什麼嗎?』
「我聯絡了他們,告知犬飼的處置。」
犬飼原本就已心神不寧,在確認是機器生命告的密後,更是慌了手腳。她突然驚慌地環顧四周,舉止明顯變得十分可疑。
「那個,請等一下!恕我直言,這已經對作戰行動造成了阻礙!」
我們靠著亞巴頓的不可思議威能隱身,不可能被發現。站在我身旁的機器丫頭淡然地報告著對象體溫、心跳數上升等資訊。看來她絕非在演戲,而是打從心底焦急萬分。
「所以請您考慮換人,不要派我,請您考慮派遣其他的人員……!」
就這樣,通話持續了約莫數分鐘。
犬飼懇求到一半,突然安靜了下來。
看來是電話被掛斷了。
她茫然地凝視著從耳邊放下的手機。
「怎麼會,為什麼……」
她一臉悲愴地盯著螢幕。
這景象讓她平時凜然的模樣彷彿是假的一樣。
「我、我還以為可以回去了!」
犬飼旋即發出悲嘆。
真心話就這麼毫不保留地泉湧而出。
「我還以為只要坦白,就會被趕出去的說!」
她的眼角是不是濕了啊?
鼻孔裡還流出了鼻涕呢。
「這次我明明就該被調職的啊啊啊!」
犬飼迫切的吶喊,響徹了夜晚的住宅區。
那是彷彿從腹部深處擠出來的慨嘆。
那股想遠離我們的心情,由衷地傳達了過來。
「為什麼要特地聯絡她隸屬的單位?」
「我判斷那是最佳的選擇。」
『可以請妳再說得詳細一點嗎?』
「可是她本人想離開太空船耶。」
「能夠真誠面對機器生命、不說謊的人才十分稀少,我要將她當作有用的吹捧人員配置在身邊。此外,我判斷讓她心力交瘁,才是對她最有效的懲罰。」
么女雖然在母親面前說得一副冠冕堂皇的模樣,但看來並未真心原諒犬飼,她對惡行給予了應有的懲罰。這也沒什麼,雙方雖然都並未說謊,但白天所說的終究只是虛與委蛇的辭令而已。
這么女還是一樣忠於自己的內心。
『她的確看起來非常傷心呢。』
「真的只有這樣嗎?」
「再者,就算趕走了犬飼,阿久津也很可能會再次向父親或母親下達指示,派遣替代的人員過來。而且,么女不想拒絕母親的請託。既然如此,我判斷還是忍耐一下,留下犬飼比較保險。」
『妳設想得還真周到呢!』
犬飼就這樣被決定暫時軟禁在這艘不明飛行物裡了。
換個角度想,我覺得自己與亞巴頓的處境也和她相去不遠。只不過,該說我們沒有其他必須守護的生活,還是說除了這裡以外無處可去呢?反正叔叔也在一起,我一點也不介意就是了。
立場不同,看事情的角度也會跟著改變。
這或許也能證明,犬飼是個多麼幸福的人。
看來偷金塊果然是為了離開船艦的權宜之計吧。
「我還以為能回去了,我還以為這樣就能回家了……」
聽著犬飼的嗚咽,我們踏上了歸途。
反正到了明天,她大概又會變回原來那自衛官的樣子吧。
大年初三的晚上,我們決定連續幾天都前往異世界。
延續前天以來的慣例,今天我們也是一用完晚餐便立刻出發。
畢竟,正因為隧道的事情而忙得不可開交。
等將艾莎大小姐送到穆勒伯爵那裡後,我們便會立刻前往盧恩格共和國,在凱普勒商會與約瑟夫先生和馬克先生會合,為出席和長老會成員約好的例會進行討論。
──本來是這麼打算的,但我們才剛抵達,約瑟夫先生便對我說:
「佐佐木先生,我們想現在立刻動身前往議事堂,不知能否請您同行?我和馬克先生都已經準備好了。實在很抱歉如此唐突,但還望您能移駕一趟。」
「好的,我是不介意……」
我或許還是第一次看到約瑟夫先生如此焦急。
一旁的馬克先生也是臉色發青。
我們一坐上凱普勒商會準備的馬車,轉眼間便抵達了上次也曾造訪過的議事堂。我們走在之前走過的走廊上,前往印象中也使用過的會議廳。
聽約瑟夫先生說,朗海姆商會的會長似乎大發雷霆。
不過,理由不明。
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我抱持著這個疑問,邁步走進會議廳。
寬敞的室內已經能看見幾道人影,在約瑟夫先生的催促下,我和馬克先生一起走向了上次坐過的位子。後者在椅子上與人並肩坐下,我則站在他身後,以站姿參加會議。
「茲因應朗海姆商會之要求,召開長老會特別會議。與會者為提出要求的朗海姆商會、受其傳喚的凱普勒商會與馬克商會,以及擔任議長的興登堡商會。」
議事堂的會議室裡,設置了一張巨大的圓桌。
圍桌而坐的成員比上次還少。
看得見好幾個空位。
「此外,由於已確認有數個家族表達與會意願,故本席予以批准。」
議長先生說明了原因。
看來因為是另外召開的會議,所以並未要求全員出席。關於中央議會與長老會的組織架構,我也許該再好好學一下,近期找個時間問問約瑟夫先生介紹給我的祕書吧。
就連星之賢者大人,對共和國的內政似乎也不是那麼瞭解。
「馬克商會,還有凱普勒商會也是,你們可真會給我惹麻煩啊?」
朗海姆先生劈頭便這麼說道。
他的語氣像是在威嚇我們,能深刻感受到那毫不掩飾的敵意。不如說,我隔著圓桌都能感覺到他那股彷彿隨時會揮拳揍過來的氣勢,配上他那魁梧的身材,實在是嚇人。
約瑟夫先生則困惑地問道:
「非常抱歉,能請您先說明一下事由嗎?」
「哼,少在那邊裝蒜了!」
對方似乎相當激動,與上次的交流判若兩人,完全失去了冷靜。雖然人還坐在椅子上,身體卻不住地微微顫抖,指尖也不停地敲擊桌面或撫摸鬍子。
「朗海姆家,請提出更詳細的說明。」
「好啊,要我說多少都行。」
應議長先生的要求,對方開始說明。
根據他的說法,我們轉讓給他們的地下都市內部,潛伏著擁有強大力量的不死族。他們前往當地時不幸巧遇,並遭對方單方面襲擊,導致隨行的護衛大半都喪命了。
據說朗海姆先生是九死一生才逃回地表上。
而這件事就發生在昨天。
所以今天他才會像這樣,前來向身為轉讓方的我們提出控訴。我本來也想過,他是否為了讓地下都市的讓渡契約對自己更有利,才刻意來找碴。不過,他的說法實在太過逼真了。
「有那樣的怪物盤據,想開發根本是異想天開啊!」
「佐佐木先生,可以的話,還請您說明一下。」
約瑟夫先生立刻對我這麼說道。
然而,這件事我自己也始料未及。
他指的應該不是以前就大量湧現的殭屍或骷髏怪等不死族。難不成在我們沒掌握到的地方,還潛伏著其他種類的不死族嗎?
這種時候,真想請教一下肩膀上的賢者大人啊。
『…………』
可惜,在這種場合,我無法與文鳥大大交談。
我們短暫地對上視線,但他只是搖了搖頭。
這表示,那裡潛伏著連小嗶都沒掌握到的東西吧。
「我想向您確認一下,請問您們遭遇的是什麼樣的個體?殭屍、骷髏怪,還有幽魂及群穢鬼等等,我們這邊也略有所知,但從未遇過難以剷除的對手。」
「殭屍或骷髏怪?別開玩笑了!」
朗海姆先生的雙手用力拍在桌上。
巨大的聲響迴盪於寬敞的會議廳裡。
「那個可不是那種好應付的東西!」
他說話的模樣帶著一股懾人的氣勢。
想必是遭遇了相當恐怖的事情吧。
「總之,和馬克商會的合約就此作廢!」
朗海姆先生口沫橫飛地大吼。
考量到今後還要繼續在盧恩格共和國經商,我想盡量避免與長老會的成員起爭執。然而,他瞪視著我們,以不容分說的態度提出訴求:
「那種怪物要是爬到地面上,會造成多大的損害啊?我希望馬克商會能好好負起解放地下都市的責任,當然,凱普勒商會也脫不了關係。」
總之,不先確認他口中的怪物是什麼,事情就無法有進展。
目前還是先專心安撫對方吧。
「關於契約一事我們明白了,至於在地下都市內部發現的怪物,我們會負責處理。因此想和您商量一下,如果不介意的話,能否讓我們釐清一下對方的樣貌呢?」
「你們自己去釐清!我為什麼非得把情報給陷害我的傢伙不可!?不對,你們根本是知情才要轉讓給我的吧?難怪答應得那麼乾脆!」
朗海姆先生是真的相當激動,雖然他講得雲淡風輕,但隨行的護衛或許是什麼重要的人物。回想起他上次那從容不迫的態度,這個可能性似乎不低。
若果真如此,接下來的交涉恐怕會困難重重。
「我明白了,我們會親自前往確認。」
「如果你們真的敢說不知情,那你們就完蛋了,畢竟我們家的精靈可是瞬間就被幹掉了。唉,可惡,王八蛋!居然在我這一代搞出這種紕漏,實在愧對將一切託付給我的上一代會長。」
「我們家的精靈」,指的似乎就是他在地下都市失去的護衛。
而一聽到「精靈」二字,讓我想起了將上一代赫茲國王逼上絕路的那名女子。
「那種怪物要是被釋放到世上,會造成多大的損害啊?光是賠償金就足以讓你們破產了。最後的下場,八成就是哭著來求長老會吧。你們將永世背負債務,做牛做馬直到子子孫孫!」
「不好意思,請問您為什麼會提到長老會?」
「朗海姆商會,請注意你的發言。」
對於我的問題,朗海姆先生卻脫口說出了牛頭不對馬嘴的話。
而議長先生則立刻出聲斥責他。
「我知道啦!可惡,反正事不關己,你們就在那兒冷眼旁觀。」
「那麼,關於朗海姆商會與馬克商會的契約,目前尚未正式簽訂。既然身為提案方的前者已表示否定,本次的締約將回歸白紙,馬克商會沒有意見吧?」
議長始終保持中立的立場發言。
我們除了點頭以外別無他法。
我向馬克先生使了個眼色,他便神情嚴肅地回應議長:
「是的,我們沒有意見。既然我們提供的產業被發現有問題,自然不能無視這個事實,單方面地推動計劃。我們當然也會就調查結果,再次向各位報告。」
我們開鍪隧道與地下都市,主要是為了貿易。若無法確保安全,想必誰也不會利用。拋開契約不談,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揭發那所謂的怪物,並釐清事實真相。
看來只能放棄參加中央議會了。
「倘若朗海姆商會的發言屬實,基於共和國的安全保障,對地下都市的調查將是不可或缺的一環。茲命令馬克商會,為對自身事業負責,於下次例行會議前,完成對當地的調查、確認與報告。」
「遵命,我們會照辦。」
議長先生親自下令調查。
我與負責應答的馬克先生一同低頭領命。
看來這次的輕旅行,似乎也沒什麼悠閒的時光可過了。
離開議事堂後,我與小嗶立刻動身前往地下都市。
在通往地下都市的隧道出入口附近,以法蘭奇爸爸和法蘭奇先生的妹妹為首,有大批人馬正在從事開墾作業。倘若傳聞中的怪物真的存在,就必須立刻處理。
我向約瑟夫先生與馬克先生保證,一定會解決問題。
只不過,這份自信的根據並非我本身的實力,而是來自站在肩上的文鳥大大的魔法,這點讓我不禁感到有些虧欠。最近老是單方面地依賴他,實在很過意不去。
首先,我確認了赫茲王國側的出入口已確實封印,狀況與上次停留時並無二致。我也走訪了盧恩格共和國側的出入口,同樣沒有發生任何騷動。
也沒有任何相關的目擊情報。
如果目標真的存在,想必仍停留於地下都市內吧。
附帶一提,上次派遣至地下都市內部的不死族掃蕩部隊,在準備轉讓給朗海姆商會時,已經全數撤離現場。多虧如此,不幸中的大幸是,我們認識的人當中無人受害。
『看來感覺不到任何可疑的反應。』
「建築物也沒有崩塌的痕跡呢。」
結束隧道周邊一帶的設施確認後,我們便飛往了目標所在的地下都市內部。
所有移動全靠小嗶的空間魔法。
『要前往下一個樓層嗎?』
「說得也是,總之先大致巡視一圈吧。」
在他的幫助下,我們依序巡視這座分為數個區劃的都市。目前別說是對方的樣貌,就連遭遇地點都不得而知,我們打算先大致繞場確認一圈。
然而,巡視了一遍卻沒發現任何可疑的痕跡。
甚至連朗海姆商會的護衛們戰鬥過的跡象都找不到。
『這樣看來,很可能存在著我們尚未發現的樓層。』
「嗯,我也這麼認為。」
『吾想重新巡視各處,你意下如何?』
「拜託你了,可以嗎?」
『嗯,吾明白了。』
我們發現的地下都市,其結構有如水平展開的蟻窩。中央有一條大通道,以及分為數個區域的都市區劃,這些區劃再藉由通道相互連接,構成整座都市。
我們再次前往那些都市區劃中最大的一區。
計劃是從規模最大的地方開始依序檢查。
我們用飛行魔法從高處,地毯式地確認棋盤格狀的街道。
過了一會兒,一幕令人在意的景象映入眼簾。
「小嗶,那一帶有不死族。」
『是上次掃蕩時漏掉的個體嗎?』
「但感覺數量有點多。」
那是附近一帶最為雄偉的建築物,外觀也有些突兀,是座讓人感覺帶有宗教色彩的建築,類似教會或神社之類。我們就在它的後方發現了大量的不死族,附近看得到十幾隻殭屍與骷髏怪在四處活動。
回想起過去的掃蕩作業,很難想像我們會漏掉這麼一大群。
難道是從哪裡新冒出來的嗎?
我邊想邊朝現場走去。
殭屍們在小嗶的聖屬性魔法下一一歸西了。
就在我們降落到地面上時。
「小嗶,你快看這個。」
『看來是中大獎了。』
我們發現了一座小涼亭與一道通往地下的階梯。
而且,周圍還看得到嶄新的血跡。
考量到至今遭遇的殭屍與骷髏怪大多都已乾癟了,此處想必就是朗海姆商會激戰過的地點吧。果真如此,那隻不明怪物,很可能就在這道階梯的另一頭。
『那該怎麼辦?要下去看看嗎?』
「會、會不會有危險啊?」
『若感到不安,你就在此地等候即可。』
「不,那樣反而更過意不去……」
連接各區域的通道大多是水平延伸的,但這次發現的階梯卻是向下延伸至地底,而且還相當深。它究竟是通往另一個區域,抑或附近建築物的出入口呢?
由於看不見光線,我們便高舉照明魔法往下走。
走了一會兒後,我們在下方發現了一道像是人影的東西。
「小嗶,是不是有人坐在那裡?」
『嗯,看來是。』
有個人靠著牆壁,頹然地坐在階梯上。
由於還有段距離,所以看不太清楚細節。
「怎麼辦?」
『都來到這裡了,就靠近看看吧。』
星之賢者大人還是一樣膽識過人。
我在他那可靠嗓音的催促下邁開步伐。
再往下走了幾階後,對方的樣貌便清晰了起來。
沒想到竟是我們的熟人。
那是在地球迎接除夕夜前一晚造訪異世界時的事了,當時我們受渴望與強者建立關係的亞德尼斯陛下所託,前往了一處山脈地帶,而眼前這人不就是被封印在那裡的大戰犯之一嗎?
以地球時間來算,不過是幾天前的事。
但在異世界時間,自從我們相遇後,其實已經過了有好幾個星期。即便如此,我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重逢。從狀況來判斷,他勢必與朗海姆商會脫不了關係。
「你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對方似乎也發現了我們,一見到我們的身影便開了口。
看來他還記得穿西裝的中年男子,以及停在他肩上的文鳥。
「您傷得不輕呢,還好嗎?」
『傷口正在腐爛,是被不死族弄傷的嗎?』
這位大戰犯的腹部受了重傷。
側腹部像是被劍去了一塊。
而且誠如小嗶所言,傷口斷面變得像殭屍一樣,附近的皮膚也變色發黑。倘若他是朗海姆商會的護衛,潛入地下至今也不過一、兩天,傷口腐爛的速度未免太快了。
「小嗶,用回復魔法……」
『他想必也嘗試過了,傷口至今未能痊癒,代表他肯定中了某種詛咒。若不知曉解咒之法,便不可能治癒這般損傷。』
「咦?還、還有這種事?」
『以你知曉的現象而言,腐肉詛咒便與此相近。』
「對,就如那隻鳥所言。」
對於文鳥大大的說明,當事人也表示同意。
他的表情看起來十分痛苦。
「倘若傷在手腳,或許還能將切除患部以求痊癒。不過,這傷勢已深及內臟,腐蝕正逐漸侵蝕到更深處,恐怕是無力回天了。」
『不死族就是會搞這種花招,才教人頭疼。』
我想這已經不是「頭疼」就能了事的等級了吧。
我想鮮少有這麼痛苦的死法了。
儘管如此,為了達成我們的目的,還是必須向他確認。
「恕我冒昧,請問您是在朗海姆商會擔任護衛嗎?」
「……你們不是赫茲王國的人嗎?」
「我們雖是王國的人,但因緣際會下,也在盧恩格共和國經商。」
「…………」
看來亞德尼斯陛下所考慮的事,盧恩格共和國的人們也已付諸實行。他想必是在脫離封印、重獲自由之際,被朗海姆商會的人延攬去了吧。
對於我的提問,對方露出了猶豫的神情。
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罷了,反正我已被雇主拋棄,事到如今,說什麼也無妨了。」
「請問發生過什麼事嗎?」
「就如你們所想,我被朗海姆商會收留,才會來到此地。」
「果然如此。」
看來朗海姆商會也掌握了亞德尼斯陛下與小嗶聽聞的那些謠言,又或者,也可能是他在脫離封印、重獲自由後,自己主動找上了共和國。
「你們聽著,我言盡於此,快逃離這裡。」
「能請您告訴我們理由嗎?」
「這塊土地封印著一隻強大的不死族。」
這與朗海姆商會的說法一致。
看來地下都市的頭目級存在,就在這前方等著我們。
「……而我們將他給放了出來。」
『封印於此的是何種不死族?』
「恐怕,其前身是人類,是隻巫妖吧。」
『那強度可天差地遠了。』
「是喔?」
一提起巫妖,就是那個對吧?
乾巴巴的人類。
身穿長袍,有時頭部還是個骷髏。感覺在遊戲裡也常常以強敵的身分登場,魔法對牠們不太管用,物理攻擊更是幾乎無效。
『人類或亞人等,因魔法作用,在保有自我意識與天生魔力的狀態下化為不死族的,便是巫妖。牠們的魔力有隨著年歲增長的傾向,正因不老,故其鑽研永無止境。』
小嗶對於我這打斷話題的提問,沒有露出一絲不悅地為我解答,真是溫柔,而內容也與我所知的巫妖形象相去不遠。
「考量到地下都市的建造時期,他的年紀想必相當大了吧。」
『嗯,倘若我們的推測無誤,他肯定是法力高強。』
「既然你們都理解到這個地步了,就該趕緊撤退,然後再次封印此地。那般強大的不死族要是跑到地面上,不知會造成多大的損害。」
「那您自己呢?」
「我大概是沒救了。」
這位大戰犯瞥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如此說道。
好不容易才脫離封印,真是時運不濟。
「至少希望你們在那傢伙發現前,離開這座地下遺跡。」
「小嗶,這次我們是不是該和這位先生一起,改日再來……」
我所知的大戰犯還有另外兩人,其中一名被稱為血之魔女的魔族女性,過去曾與小嗶正面交鋒。如今,一位實力理應與她們同級的人物,竟如此敲響警鐘。
這個事實讓我感到不安。
然而,星之賢者大人毫不畏懼。
『那樣就更應該至少先掌握狀況了,這座地下都市與你的領地相連,倘若顧慮到在那裡工作的人們,就該先確認對手實力如何。視情況而定,或許有必要立刻讓領民避難。』
「……小嗶。」
他的判斷還是一樣充滿自信。
換作是我,絕對會先暫時回家。就算這只是遊戲裡的一個場景,也會先回到最近的城鎮或村莊,把裝備整頓好,再大量採購藥草與解毒草之類的道具。
『你到別處等候即可。』
「不,那樣的話,我也要一起去。」
『可以嗎?』
「如果到時候扯你後腿,我會很過意不去,不過,有我一起去,或許能採取的對策也會比較多。可以的話,能不能讓我也跟著去?我會努力盡量不礙事的。」
『嗯,那我們就共同面對吧。』
「小嗶,謝謝你。」
倘若就此天人永隔,我絕對會後悔。我一個人也回不了地球,既然如此,我寧願陪他到最後一刻。我對這隻可愛的寵物,就是懷有這般深厚的情感。
「你們是認真的嗎?」
『你就在此等候,倘若我們進展得順利,或許還能治好你的傷。若過了半個時辰我們仍未回來,屆時你再考慮逃離此地吧。』
「……我明白了,既然你們解開了那個封印,或許真能辦到。」
『光是能事先得到情報,就幫上大忙了,感謝你的協助。』
「我會等著,但不會抱太大期望。不過,千萬別勉強,那傢伙蘊藏的魔力相當可觀。」
對方聽了小嗶的話,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或許是「能治好你的傷」這句話,讓他看到了一線希望吧。雖然他命運乖舛,但我感覺他本性並不壞。
他微微舉起顫抖的手臂,為我們送行。
我們走下從涼亭延伸而出的階梯,總計超過百階。
走完所有階梯後,眼前是一條通道。沿著通道前進數公尺,盡頭便是一扇門。那是一扇厚實的金屬門,做工精良,即便歷經數百、數千年的時光,依舊完好地維持著原貌。
『這一帶的構造,誠如那人所言。』
「嗯,對啊。」
看來那隻不死族,就在這扇門的另一頭。
門是關著的,窺不見前方的狀況。用照明魔法照亮腳邊,可以看見大量的血跡。大概是剛才那位大戰犯,以及朗海姆商會的人們留下的吧。這怵目驚心的景象,讓我背脊一陣發涼。
儘管如此,停於肩上的文鳥大大,其存在本身便給了我踏出一步的勇氣。
『佐佐木,你做好覺悟了嗎?』
「我沒問題的,小嗶。」
『那麼,我們便動身吧。』
就在小嗶輕聲說道的同時,鐵門應聲而開。
一陣刺耳的摩擦聲響徹地底。
我讓照明魔法先行探路。
室內的景象隨之清晰了起來。
寬度約莫三、四十平方公尺吧,與其他建築物相同,是全石造的結構,一間看似相當方便起居的四方形套房。室內可見床鋪、書桌、桌椅組與書櫃等家具,書櫃上還能窺見排列著的文件。
所有物品都完好地維持著原貌,想必是用了某種魔法吧。從所有家當都看不出絲毫衰退這點來推測,大概是將整間房子連同內容物一併保存下來的感覺吧。
「來者何人?正當別人準備入睡時,竟敢前來打擾。」
在室內中央,站著一個人。
他身穿長袍,一如我想像。
而當他轉過身來,那面容果然是個骷髏。連帽深處,是一顆光禿禿的頭蓋骨。此外,在其眼窩之中,有兩團蒼白的火焰正靜靜燃燒,宛如點燃的燭火。
而那道低沉的嗓音,又是從何處發出的呢?
『抱歉,打擾到你了。』
「那個,請問我們方便叨擾片刻嗎?」
我們與對方,正處於一種從房外窺看房內的相對位置。
畢竟看起來像私人住宅,我們也不好意思擅自闖入。
「礙事,回去吧。」
『對於能建造出如此宏偉的地下都市,進而繁榮一時的古代文明,其興衰始末,吾深感興趣。不知能否賞光,給予我們一個交談的機會?倘若需要代價,吾亦希望能有協商之餘地。』
這位文鳥大大可不是只會互轟魔法而已。
他將此視為解開地下都市之謎的絕佳機會,搶先開了口。感覺他的聲音有些雀躍,想必是因為方才所言,句句皆是發自內心的真心話吧,這求知慾真是爆棚了。
然而,對方卻愛理不理。
「寡人無話可說,滾吧。」
他單膝跪在床上,開始窸窸窣窣地整理起來。
真是個充滿奇妙生活感的不死族。
從他整理棉被的動作中,能感受到一股日常氣息。
儘管實力差距懸殊,朗海姆商會的會長之所以能從地下都市生還,恐怕是因為對方就如同此刻對待我們一樣,並不好戰吧。事實或許與我的猜測相去不遠。
『要怎麼做,才能蒙你賞光一談呢?』
「沒有,滾吧。」
話說回來,我個人倒是很在意屋內的擺設。
牆上掛著一個畫框,裡頭裱著一幅小小的肖像畫。
畫中是一名面帶可愛微笑的女孩,神情與艾莎大小姐有幾分神似。不僅是那頭亮麗的金髮與清澈的碧眼,那看似好強的五官,也讓人第一眼就聯想到了她。
『自從這座都市被封印以來,恐怕已過千年以上的時光,你對外面的世界都不好奇嗎?倘若你有無法離開此地的理由,吾非常樂意為你排解煩憂。』
「小嗶,對方看起來正準備就寢,我們改天再來是不是……」
文鳥大大果敢地持續交涉。
結果,對方發飆了。
「嘰嘰喳喳的,真是隻吵死人的鳥。」
這位正走向床鋪準備就寢的不死族──看來也沒機會請教他的大名,今後就在腦中以種族名稱「巫妖」來稱呼他吧。這位巫妖先生的言行出現了變化。
他從床邊轉過身來,面對我們。
接著,他單手指向我們說道:
「從你們的外表看來,與寡人的骨肉相去甚遠,甚至不須確認血緣。」
隨著他如此低喃,一道魔法陣驀然浮現於我們的下方。
說時遲,那時快,石板地磚上冒出一副巨大的下顎,試圖咬斷我們的雙腿。那猙獰又震撼的畫面,與鯊魚電影的表現手法有異曲同工之妙,宛如在海中游泳時,眼前突然冒出巨顎一般。
然而,那銳利的尖牙,就在即將觸及我們身體的前一刻,被一道看不見的牆壁給震開了。
想必是小嗶的障壁魔法吧。
衝擊伴隨著「砰」的一聲傳來。
儘管相信不會有事,我還是嚇了一大跳。身體猛然一震,害得肩上的文鳥大大也跟著拍了幾下翅膀,真是抱歉。即便如此,他仍舊牢牢地保護著我,實在感激不盡。
『突然來訪,我們很抱歉。倘若你如此睏倦,我們願意改日再來。不知何時方便?明日同一時間再來拜訪如何?』
另一方面,賢者大人卻絲毫沒有在意的樣子。
他咄咄逼人地向巫妖先生這麼建議。
「竟能以無詠唱的障壁擋下寡人的魔法,你的存在,不容小覷。」
『吾亦有同感,這座地下都市實在是個了不起的傑作。』
這兩人,性格是不是很像?
望著他們彼此氣勢凌人、互不相讓地交鋒,讓我不禁如此心想。那種能客觀審視對方實力,並試圖貫徹自身意志的風格……強者最終都會變成這個樣子嗎?
「若想高枕無憂,便只好在此將消滅爾等。」
『那樣的話,待吾勝利之際,便要請你吐露這座地下都市的詳情了。』
「呵,好個癡人說夢。有生之物,豈有戰勝不死者之理。」
哎呀,終於有要開打的感覺了。
我除了當小嗶的魔法增幅器以外別無他用,只能放鬆全身,將一切都託付給我的夥伴。假使我自作主張,反而可能害了他。
無論多麼害怕都得忍耐。
既然戰場在室內,被飛行魔法甩來甩去的可能性應該也比較低吧。
「腐爛化作污泥吧。」
由巫妖先生先攻。
數道魔法陣浮現,包圍住房間的四面八方。
從中噴湧出大量的黑霧。
地下的房間雖然還算寬敞,天花板也高,但黑霧轉眼間便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室內。視野倒還沒被剝奪,不過房間內本就昏暗,此時感覺又更添了幾分陰森。
儘管如此,我們周圍仍藉由障壁魔法,確保了一塊暫時的安全地帶。
『你聽著,碰觸此霧乃是禁忌。你的肉體將會被侵蝕,轉瞬之間便會墮落為不死族。而且不是變成像剛才那人一樣保有知性的存在,是淪為連理性與本能都喪失的空洞殭屍。』
話是這麼說,但我可不認為自己的障壁魔法能起作用。
事實上,就連小嗶的障壁魔法,此刻似乎也正一點一滴地受到侵蝕。黑色的黴菌狀物體,正逐漸滲入那道看不見的牆壁。託此之福,我反而能清楚地判斷出包圍著自身的障壁輪廓。
「該怎麼處理才是上策呢?」
『最佳解方,便是打倒施術者。』
隨著文鳥大大話音落下,一道魔法陣在他面前浮現。
那由純白光芒所描繪的魔法陣,尺寸比他嬌小的身軀還大上一圈,從中向四面八方綻放出耀眼光芒。光線強度約莫是勉強能夠直視的程度,比我在家裡用的一千勒克斯檯燈還要亮一些。
『不過,這次就先讓這片霧失效吧。』
那是與至今用來掃蕩不死族的聖屬性魔法同屬性的光輝,在柔和光芒的照耀下,黑霧轉瞬之間便煙消雲散。瀰漫於室內的不死族之源,僅僅數秒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親眼目睹此景,巫妖先生不禁發出驚愕之聲:
「竟能正面對抗寡人的魔法?」
『只要是高階的聖屬性魔法,便能應對不死族的魔法。反過來說,若無此類反制手段,誠如斯人所言,生者幾乎不可能與不死者抗衡。』
隨後,肩上又傳來了聲音。
是文鳥大大那英勇的話語。
「原、原來如此,小嗶說的話總能讓我學到一課呢……」
『接下來,換我方進攻了。』
待黑霧散去後,小嗶再次開口。
這次他打算做什麼呢?
這疑問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文鳥大大的面前再次浮現魔法陣。
與此同時,巫妖先生的周圍也浮現出魔法陣,呈球狀將他包圍。空中浮現的細微文字與幾何圖形,宛如球形螢幕般旋轉著景象十分夢幻。
「唔……這魔法陣,莫非是……」
巫妖先生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大概是那種內行人才懂的魔法吧。
『在歸類為聖屬性的魔法中,這也算是相當高等的魔法。倘若連此招都難以應付,便該考慮以封印取代打倒。然後,花費漫長的時間削弱其魔力,待對方衰弱後再一舉消滅。』
「聖屬性的最高展現……萬萬沒想到,竟會由區區一隻小鳥施展出來。」
『吾勸你在被消滅前,先舉手投降。』
文鳥大大唰地舉起單邊翅膀說話,真是帥氣。
而對面的巫妖先生也不甘示弱。
「但是,寡人可不會被這種程度的攻擊打倒。」
在魔法陣之中,他向前伸出雙臂,擺出徹底抗戰的架式。
在猛然揚起的長袍內側,可以窺見已完全化為白骨的身體。不僅是頭部,連同軀幹在內,全身上下都是一副骨頭樣。明明看不見一絲肌肉,身體卻能流暢地活動,恐怕是魔法的作用吧。
在小嗶施展的魔法下,那副白骨開始發出「劈啪、劈啪」的龜裂聲,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小的裂痕,讓人感覺再持續下去,隨時都會應聲折斷。
全身上下,想必免不了粉碎性骨折吧。
他本人也明白這點嗎?
「……本想這麼說,但看來是不行了。」
巫妖先生維持著雙臂前伸的姿勢說道。
從他那光禿禿的頭蓋骨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只是,總覺得他的音色中帶著一絲焦急。
「小鳥啊,這場勝負,是寡人輸了。」
『那麼,能請你賜教關於地下都市的事嗎?』
「寡人會說的,所以,快停下你的魔法。」
『喔,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小嗶隨著對方提議點了點頭,停止施法。
魔法陣消失後,小房間內恢復了平靜。
儘管剛才又是黑霧瀰漫、又是魔法陣閃爍,屋內卻看不見任何損害。家具與擺飾別說是破損了,就連移動位置的跡象都沒有。甚至連巫妖先生先前整理的棉被皺褶,也都原封不動。
多麼安穩的戰鬥場面啊。
整場戰鬥結束得輕輕鬆鬆,連辛勞的邊都沒沾上。
星之賢者大人,最強傳說。
與此同時,我也注意到對方的判斷。
之前的宅男也是如此,強者們似乎都會乾脆地承認敗北,這代表他們能正確地判讀出自己與對手之間的實力差距吧。雖然,實際情況我也不清楚就是了。
「小嗶,能平安結束真是太好了。」
『在屋內胡亂施法也沒意義。』
「倘若家當被弄壞,寡人可要抓狂了。」
『畢竟,萬一損傷到這座地下都市,那可就不好了。』
「你這麼一說,倒也是。」
看來主要是因為雙方都有顧慮周遭環境吧,正因如此,彼此的實力差距才會顯得更加懸殊。倘若是在戶外大張旗鼓地互轟魔法,或許就能看到另一番景象了。
『而且,吾自身也從與你共度的時光中,學到了不少東西。』
「什麼意思?」
『不,你沒察覺到就算了。』
屋內恢復了平靜。
巫妖先生被照明魔法照亮著。
他用一副老大不情願的語氣問道:
「所以,你們想知道什麼?」
在他空洞的頭蓋骨眼窩中,那幢幢搖曳的蒼白火焰正凝視著我們。
簡而言之,這位巫妖先生是遠古時代統治這一帶的國王。
國家當時似乎相當繁榮,據小嗶確認,光是人口就遠非現在的赫茲王國所能比擬。魔法技術也極度發達,人民似乎過著十分富足的生活。
在那樣的背景下,國家的事業規模逐年擴大,最後甚至跨越了山脈,建造了這座地下都市。而這項企劃,據說也是在他的指示下擬定的。真沒想到能見到業主本人啊。
據說,他在讓自己長生不老後,便長久地君臨於國家之巔。
「或許是有人看不慣寡人這樣吧,少部分人便圖謀造反。寡人自然不會容忍此等無禮狂徒,便將他們一刀兩斷。沒想到,那些人竟然喪心病狂地將屠刀揮向了寡人的家人與百姓。」
「這故事,感覺好像在哪聽過呢。」
『無論哪個時代,人的嫉妒心總是無窮無盡。』
小嗶的情況也是,倘若他沒有被暗殺,至今仍安然無恙,或許就會有其他人成為目標。這麼一想,就覺得這位巫妖先生的遭遇,實在無法當作與自己無關。
「就這樣失去了珍視之物後,寡人便對一切都心灰意冷,決定隱居在這座地下都市。外面的世界與我何干?寡人打算就這樣一直躲著,直到人類滅絕為止。」
『怪不得出入口會被那麼徹底地封死。』
「寡人明明在周圍施放了驅人的魔法。」
『我等並非從原本的出入口進來的。我們也和你一樣,想到了同樣的方法,辛苦地在土裡挖掘。不過嘛,做出動員人民的這個判斷,並非吾,而是他。』
「喔?」
巫妖先生聽完小嗶的話,注意力轉移到了我身上。
順帶一提,此刻的我們,正坐在配置於房間中央的桌子旁交談。因為對方提議說:「站著說話也挺尷尬的。」而桌上,擺著以金屬杯盛裝、風味絲毫未減的果實酒。
與家具相同,其鮮度在房內得以保存。
『話說回來,不知能否借閱那邊的書籍?』
小嗶望著靠牆排列的書櫃說道。
那裡整齊地收納著許多書籍。
「唉,多麼厚顏無恥的小鳥啊。」
「不好意思,我們家小嗶給您添麻煩了……」
「你就是這隻小鳥的飼主嗎?怎麼不稍微管教一下?」
『不,你無須在意,這可是勝者的特權。』
「隨便你吧,不過,要是膽敢隨便亂動,寡人可會抓狂的。」
『放心吧,吾絕不會那麼做。』
隨著小嗶話音方盡,書櫃上的一本讀物應聲飛出,輕飄飄地來到端坐在桌上的他面前,書頁自行翻開,在他正前方唰啦啦地掀動。
巫妖先生則僅死死地凝視著這一幕。
由於面部已然化作枯骨,因此看不出他的表情,但全身散發著一股不情不願的氣息。
雖然對他過意不去,但自己也有個不情之請。
「話說回來,我也有事想跟您商量。」
「商量?」
「請問這座地下都市,能否借我們使用呢?」
「有道是物肖其主,這飼主也一樣厚顏無恥。」
「太古時代是什麼風景在下不得而知,但如今,位居此地上方的山脈已成了國與國之間通商的阻礙。倘若能利用這座地下設施,對我們而言將會方便許多。」
「你是說,要寡人任憑你們隨意使用寡人的皇城嗎?」
「我們不會擅自進入分成多區的地下都市,能否請您至少同意,讓我們使用貫穿中央、與各區域相連的那條寬敞通道呢?」
我試圖確保貿易路線的安全,畢竟這才是原本的目的。
考量到凱普勒商會的利益,剷除威脅或許才是上策。然而,既然對方能正常溝通,甚至還開了瓶好酒招待我們,我也不便再對他露出敵意。
「你是想利用央道是嗎?」
「我不知道這條通道的名字,但您的理解大概沒錯。」
這名詞聽起來還真像主要幹道。
接著,巫妖先生的注意力轉向桌上的文鳥大大,道:
「蠻橫的小鳥啊,你造訪此地的目的,也與此人所言相同嗎?」
『對,正是如此。』
文鳥大大從書本中倏地抬起頭來。
隨後,他嘴裡滔滔不絕地吐出字字威脅:
『方才吾也說了,我們是鑽鑿山脈底下來到此地,原本的目的是鋪設地下隧道,亦可謂這座地下都市妨礙了工程。倘若你要拒絕,我們也只好另作打算。』
「……寡人知道了,身為本城之主,寡人允了。」
當我們一說明來意,對方便讓步了。
他明顯地搖著頭,彷彿在說「真是的」,同時表示同意。我不禁心想,他之所以會做出如此誇張的肢體語言,是否因為自己缺乏表情肌,所以才刻意如此示人的呢?
「僅限央道,隨你們自由使用。」
「感謝您的爽快應允,請問……」
「寡人名為穆魯穆爾,乃偉大的布倫達姆帝國之君,穆魯穆爾。」
「穆魯穆爾先生,非常感謝您,在下名叫佐佐木。」
『吾是小嗶,喚吾小嗶即可。』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布倫達姆帝國這個名號。
至少就我所知,這塊大陸上並不存在這個名字的國家。我不著痕跡地望向文鳥大大,只見他也輕輕地搖了搖頭。果不其然,那想必是個在現代早已滅亡的國家吧。
總覺得有點感傷。
「不過,寡人嚴禁任何人出入其他地方。若有誰膽敢擅自闖入,寡人可不保證其能活命。倘若往來於央道的人們對你們至關重要,你們就得想方設法,不讓任何人闖進來。」
「我明白了,我會將此事告知眾人。」
雖然無法使用居住設施林立的都市區劃令人遺憾,但光是獲准通行大通道,就已經是相當豐碩的成果了不是嗎?至少應該不至於讓馬克先生與約瑟夫先生失望。
然而,與長老會的協商會變得如何就不得而知了,畢竟契約內容涵蓋所有區劃。從朗海姆商會的態度看來,我總覺得重新簽約的希望渺茫。如此一來,馬克商會進駐中央議會一事,恐怕也得退回原點了。
就在與對方結束協商之際,我腦中忽然閃過一件事。
「啊……」
『怎麼了?竟發出這等蠢聲。』
「小嗶,樓、樓梯的那個人!」
『唔,吾竟忘得一乾二淨。』
「吵吵鬧鬧的,在說什麼?」
「萬分抱歉,能否請您陪我們走一趟?」
我們連忙帶著一臉不情願的巫妖先生,從小房間趕往樓梯。
只見那位大戰犯一如稍早時刻,痛苦地倚靠在階梯中段的牆上。見他一息尚存,我不禁鬆了一口氣,連忙與小嗶、穆魯穆爾先生一同趕到他身旁。
當他見到我們的身旁竟站著自己的仇敵,嚇了一大跳。
「你、你們!那隻怪物……!」
他整個人嚇得腿都軟了。
看來他方才的遭遇想必相當駭人。
『穆魯穆爾,吾想治好此人。』
「為何?」
『他是我們熟識之人,可行嗎?』
「寡人記得,此人並非敵國後裔……」
『莫非你辦不到?』
「好吧,寡人就為他療傷。」
穆魯穆爾先生輕輕頷首,伸出手掌。
傷者腳下隨即浮現出魔法陣。
「喂、喂!你想做什麼!?」
那位大戰犯顯得有些驚慌失措。
不過,那也隨即平息。
「內臟……正在癒合……」
魔法陣浮現的時間不過短短數秒。
他原本被剜開一個洞的腹部正逐漸痊癒。
因腐爛而變色的部位也恢復原樣,儘管衣物依舊破碎不堪,底下的肌膚卻已然完好如初。當事人也難掩困惑,錯愕地瞠大雙眼。
「小鳥,這樣可好?」
『嗯,幫大忙了。』
而理所當然地,傷者發出了疑惑的嗓音。
他向加害人怒聲質問:
「等一下!你這傢伙,這到底是……」
「此乃敗者之苦,寡人過去從未嚐過如此屈辱。」
「…………」
穆魯穆爾先生僅肅穆地說著。
想必他過去的人生總是百戰百勝吧。
望著他這副模樣,那名大戰犯似乎也隱約察覺了狀況。
對方的目光再次轉向小嗶與我,道:
「原、原來如此,你們果然不是等閒之輩。」
「我們花了點時間才回來,實在非常抱歉。」
當著本人的面,我們實在說不出口,自己方才曾一度將他忘得一乾二淨,哪怕只有短短一瞬間。我心中滿懷歉意,小嗶則不發一語,在我肩上若無其事地佯裝鎮定。
短暫的沉默。
些許的困惑。
當對話中斷後,氣氛變得有些難以言喻。
過了一會兒,那名大戰犯神情嚴肅地問道:
「那個,能聽我說句話嗎?」
「敢問何事?」
「你們還記得,之前對剛解除封印不久的我說過的話嗎?」
「莫非您願意為赫茲王國貢獻一份心力了?」
「承蒙你們解除封印,如今又出手相救,讓我保住一命。若就此不告而別,未免有違人情道義。我不敢保證能幫上多少忙,但還請儘管使喚我吧。」
他微微一笑,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
接著,他朝我們伸出了手,道:
「今後還請多多關照。」
「是,今後也請您多多指教了。」
我與他緊緊地握手致意。
太好了,這可謂喜從天降,亞德尼斯陛下的請託就這麼達成了。
雖然我根本什麼也沒做就是了。
事情發展至此,我也不禁起了貪念。
我心想著順水推舟,便轉向穆魯穆爾先生,道:
「倘若可以,我也有事想與穆魯穆爾先生商量。」
「事到如今,你還想對寡人提出什麼要求?」
「正如您在這座地下都市享受安寧一般,我們也在尋找盟友,以守護自己的領域。我們並非要您俯首稱臣,只是希望能與您建立友好的關係。」
「單方面任人招安,這般處境竟如此令人氣惱,這也是敗者的屈辱嗎?」
「我們絕不會有指使您這位帝王的念頭,只是在我們借用央道的期間,若有不法之徒對地下設施或使用者們為非作歹,還望您能出手教訓他們。不知您意下如何?」
「保護地下設施也就罷了,寡人為何非得保護非親非故之人?」
『需要代價嗎?』
「嗯,說得也是。假使守護的對象是寡人的子孫,倒也不妨考慮一二。但若是像方才來過的那些敵國後裔,寡人就算粉身碎骨也絕不接受。」
「您剛才一見面就提到血統云云,莫非就是這個緣故?」
「若說寡人不想知道自己深愛的子民們如今過得如何,那便是違心之論了。但一想到他們或許早已斷子絕孫,寡人便害怕去瞭解真相,才會像這樣隱居於地下。」
看來他下手前還是會挑對象的。
朗海姆商會那些人看來是被判出局了。
「但您方才只瞥了我一眼,便判斷我不在那範疇之內。」
「那不是當然的嗎?像你這樣的扁臉黃種人,萬萬不可能是寡人的子孫。」
說得也是,我就知道他會這麼說。
但總覺得有種受到排擠的感覺。
『如此一來,就連吾似乎也不在那範疇之內了。』
「放肆,區區一隻小鳥懂什麼?」
『明明是吾的手下敗將,還真是精神得很。』
不過,既然話都說到這個分上,可能性就絕非為零。
我心中頓時靈機一動,順勢提出了下一個提議:
「既然如此,我會另外帶談判人選前來。如果我們帶來的人和您有血緣關係,不知您是否願意接納我們的提議呢?」
「若非血緣極其相近,寡人恐怕是不會動心的喔。」
「屆時要如何判斷,自然是以您的心情為優先。」
死馬當活馬醫,反正機會難得,姑且一試吧。
於是,我勞煩各方人士跑這一趟。
穆勒伯爵、亞德尼斯陛下、艾莎大小姐、馬克先生、約瑟夫先生、法蘭奇先生,以及法蘭奇爸爸與法蘭奇妹妹。我將知悉這次隧道工程始末的相關人士,全都邀請至穆魯穆爾先生的所在之處。
多虧如此,地下都市裡齊聚了一眾親朋好友。
雖然當中也有彼此不相識者,但事態緊急,還望各位海涵。與約瑟夫先生相識的穆勒伯爵和亞德尼斯陛下等人,對於這場意想不到的重逢,則是挺直了背脊,神情顯得有些緊繃。
移動時,我拜託了那位大戰犯使用空間魔法。
畢竟,星之賢者大人仍在世一事,可是最高機密。
基於這個緣故,我請小嗶對一部分人施展了幻惑魔法。以約瑟夫先生為首,馬克先生、法蘭奇先生,以及他的父親與妹妹眼中所見的文鳥大大,想必是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吧。
我向他們介紹,說他是生意上認識的朋友。
與此同時,也沒忘記在我肩上變出一隻假小嗶,這同樣多虧有幻惑魔法的功勞。
在場所有人都對穆魯穆爾先生那副枯骨嶙峋的樣貌難掩困惑,而當我說明對方是巫妖時,無一例外全都嚇得臉頰抽搐。儘管如此,他們看在我們的分上,仍然努力保持著鎮定。
正當此時,當事人穆魯穆爾先生卻出現了異狀。
「喔、喔喔喔,安妮蘿潔!妳不正是安妮蘿潔嗎!」
穆魯穆爾先生一見到艾莎大小姐,態度便驟然丕變。
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不斷呼喊著一個不知是誰的名字。從他全身顫抖的模樣,可以得知他內心有多麼激動。即便臉上沒有半點皮肉,那份內心的澎湃情感依舊清晰可感。
「欸,佐佐木?這不死族是不是把我誤認成別人了?」
這下連艾莎大小姐也一頭霧水。
穆勒伯爵也同樣啞口無言。
穆魯穆爾先生不理會兩人,逕自說道:
「盜墓賊啊,寡人接下來要對這名女孩施展探查血脈的魔法。此舉對她本人絕無任何傷害,你們就安分地看著,切莫做出施放攻擊魔法之類的蠢事。」
『好,你儘管查吧。』
話音方落,艾莎大小姐腳下便浮現出魔法陣。
穆勒父女見狀,身子頓時震了一下。
艾莎大小姐朝伯爵與我們投來擔憂的眼神,幸好事先已獲星之賢者大人允諾,穆勒伯爵便出言安撫她。只見艾莎大小姐緊握拳頭隱忍懼怕的模樣,煞是惹人憐愛。
下一刻,穆魯穆爾先生有了反應。
「喔、喔喔喔喔……」
他突然雙腿一軟,當場跪了下來。
眾人無不為他突如其來的舉動感到戰慄。
正當眾人疑惑之際,他又旁若無人地喃喃自語:
「原來如此,那孩子在那場災禍中活了下來,還平安地生了孩子嗎……」
他的話語感慨萬千,帶著與我們交談時未曾見過的惆悵。倘若他的顱骨上還附著血肉,想必會喜極而泣,涕泗縱橫吧。
他的聲調令人不禁如此心想。
「啊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啊,安妮蘿潔……」
他不顧我們的目光,語帶哽咽地低喃著。
見此情景,小嗶也收起消遣之詞,閉上鳥喙。
艾莎大小姐不明就裡,被這來歷不明的不死族專注地凝視著難掩錯愕之情。儘管如此,她似乎也理解了對方內心為何欣喜若狂,僅靜靜地凝望著他的神情。
真不愧是穆勒家的千金。
又過了一會兒。
待穆魯穆爾先生恢復平靜後,我們才繼續交談。
『……如何?我們帶來的人,可還入得了你的眼?』
「好吧。安妮蘿……不對,是叫艾莎嗎?只要她期望,寡人就答應方才的提議。不過,今後你們得定期將這女孩送到此地,陪寡人聊聊。」
他一改先前消極的態度,甚至主動提出了條件。
眾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艾莎大小姐身上。
「也就是說,只要我陪這位不死族聊天,就能幫到佐佐木你們,對吧?」
「那確實會相當有幫助,但我們絕不希望您勉強自己。」
「既然如此,那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麼!」
「喔喔喔,這直爽的語氣,簡直就像和安妮蘿潔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父親,您覺得如何?」
「好,只要有佐佐木先生和那位先生陪同,我想應該沒有問題。」
眾人的目光轉向穆勒伯爵。
他口中的那位先生,指的正是喬裝成人的小嗶。
他面帶溫和的笑容答道:
「不過,倘若可以,還望你能再多說明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
「佐佐木先生,我也想請您說明一下。」
繼伯爵之後,連約瑟夫先生也這麼說。
雖然我事前已約略提過,但穆魯穆爾先生對艾莎大小姐的這份情感,我也是到了現場才初次親眼目睹,至於那位名叫安妮蘿潔的人物亦是如此。我便夾雜著推測,向眾人說明原委:
「一如我先前已稟告過的,這位是太古時代繁華一時的布倫達姆帝國的皇帝,而艾莎大小姐似乎正是他的後裔,並且還明顯地繼承了他所珍視之人的血脈和樣貌。」
「意思是說,我家的血脈往上追溯,便能追溯到這位巫妖身上嗎?」
我本著「亂槍打鳥」的心態將眾人請來,沒想到第一發就中了頭獎。艾莎大小姐的容貌,與他房間牆上那幅肖像畫中的人物簡直如出一轍。
王公貴族包含側室所生的孩子在內,子嗣往往比平民還多,也更重視血統的傳承。在我國,平安時代的望族後代也同樣散佈於全國各地。因此我才心想,就可能性而言,至少總有一人會是吧。
「佐佐木,也就是說,這位是我們的祖先,是嗎?」
「是的,艾莎大小姐,正是如此。」
「祖先?喔喔喔喔,這稱謂聽來多麼悅耳啊。盜墓賊,你懂嗎?原以為早已斷絕的血脈,如今竟仍有人傳承的這份喜悅,你懂嗎?寡人真慶幸當初沒有自我了斷!」
『你該感謝我們促成這段因緣際會。』
「好了好了,這時候就坦率地為他獻上祝福吧。」
『……也罷,既然你都這麼說了,為他祝賀一下倒也無妨。』
文鳥大大一如往常,總在奇怪的地方傲嬌起來。
只見小嗶撇過頭去,嘴裡同時道著賀詞。
接著,他又接連向穆魯穆爾先生提問:
『話說回來,其他人不用查嗎?』
「嗯,說得也是,順便確認一下吧。」
穆魯穆爾先生在感動之情尚未平復的狀態下,接二連三地施展了探查血脈的魔法。
然而,之後便沒有再找到像艾莎大小姐這樣的「大獎」了。不過,穆勒伯爵畢竟是她的生父,自然也承襲了穆魯穆爾先生的血脈。托此之福,這對父女博得了他相當大的好感。
另一方面,抽到「槓龜」的則是約瑟夫先生。
他與朗海姆商會相同,似乎是當時敵國的後裔,因而受到了極其冷酷的對待,諸如「寡人討厭此人,叫他立刻滾出去」云云。他被當面這麼嫌棄,臉上的笑容完全僵住了。
我想這大概是盧恩格共和國常見的血統吧。
至於其他人則幾乎都無關。
結果便是如此。
待血脈確認告一段落後,艾莎大小姐輕聲說道:
「今後就要利用山脈底下的隧道,和共和國貿易了呢。」
「嗯,正是如此,安妮蘿……不,艾莎啊。」
「可是,這麼宏偉的都市近在咫尺,卻不能使用,總覺得很可惜。地底隧道想必很長吧?要是有個地方能中途歇腳,我想商人們肯定會輕鬆許多。」
艾莎大小姐立刻直搗黃龍了。
這是我們之間早已談論過的話題。
穆魯穆爾先生聞言,也不禁面有難色──
「喔喔,艾莎真是個聰慧的女孩。真沒辦法,既然妳都這麼說了,寡人就特例開放其中一座都市吧。如此一來,如艾莎所言,商人與馬匹也能有個歇腳處了。」
「咦,真的嗎?你雖然外表嚇人,卻是個善良的不死族呢!」
「妳所言甚是,寡人看似如此,實則為善良的不死族。是故,今後若有閒暇,歡迎來這兒陪寡人聊聊。寡人會備好艾莎想要之物,靜候妳的到來。」
他根本沒有面露難色。
秒速答應。
想當初我們好說歹說,他可是萬般不情願呢。
『這不就像想在孫女面前裝闊的老人家嗎?』
「盜墓賊,休得胡說。對方可是寡人的子孫,想厚待她自是天經地義。」
艾莎大小分瞬間就備受寵愛了。
穆勒伯爵見狀,也一臉傷腦筋。
這情況正如小嗶所言,他這完全是想當艾莎大小姐的祖父吧。
「佐佐木先生,我是不是先行告退比較好?」
「約瑟夫先生,請別在這裡鬧彆扭嘛。」
「我也好久沒被人如此輕視了。」
「還望您能以凱普勒商會會長的身分,掌握在場所有的人際關係。據我們確認,那位先生的實力,恐怕猶勝惡名昭彰的大戰犯們。」
「……比大戰犯還強,是嗎?」
「您有什麼想法嗎?」
「我只是忽然好奇,您面對這般人物,又是如何應對進退的。我深知您是位極其優秀的商人,但我的印象中,您似乎不擅長打鬥。」
「朗海姆商會那些人,不過是因血統問題才被趕出去而已。像這樣由合適的人選出面交涉,他並非是個無法溝通的對象。至於我不擅長打鬥一事,則誠如您所言。」
我姑且就這麼帶過。
畢竟,星之賢者大人的存在可謂最高機密。
我們也事先與穆魯穆爾先生達成共識了。
與那位大戰犯也已套好說詞,天衣無縫。
「然而,歷經這般漫長的歲月,竟還能如此明顯地繼承了寡人的血統,再加上這副惹人憐愛的容貌,就算說她有一半是安妮蘿潔也不為過。說起來,那邊的櫃子裡還放著安妮蘿潔穿過的衣物……」
『不,這未免也言過其實了吧?』
於是,這場因地下都市而起的風波,朝著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下去了。
結束工作後,我們回到了據點所在的埃特里姆旅館。
在客廳裡,我與小嗶享受著晚餐前的悠閒時光。
關於取得地下都市使用權一事,經與約瑟夫先生和馬克先生商量後,決定日後再行研議向長老會報告。穆魯穆爾先生的存在與意向也是如此,因為狀況變化劇烈,他們也需要進行各種調整。
因此,本日就地解散。
我們請那位大戰犯將眾人送回原處後,也回到了自己的窩。
「小嗶,這次單方面地依賴你這麼多事,真不好意思。」
『不必介懷,最重要的是,吾亦有所獲。倒不如說,正因與你同行,吾才能碰到這等好事,也順利達成了亞德尼斯的請託。』
「那件事之後得去報告一聲才行。」
『嗯,明日便動身吧。』
我尚未向陛下稟報,自己與當時在場的那位大戰犯之間的互動。畢竟,現場已經充滿話題了,我便刻意避而不提。考量到今後的關係,我也希望能找個正式場合再向陛下引薦他。
「話說回來,小嗶你真的很擅長魔法呢。」
『你是指在地下都市的那場戰鬥嗎?』
「嗯,算是指各方面吧?」
『若是與巫妖鬥法一事,他第一招的死霧魔法,其實相當凶險。』
「咦,是這樣的嗎?」
這意想不到的回答令我吃了一驚。
文鳥大大在這類話題上,從不會故作謙虛。既然他都這麼說了,看來當時情況真的很危急吧。不過,正因為他貴為星之賢者大人,所以才能不露半點聲色。
『對,對方的魔力量非同小可。若無你的協助,吾恐怕已下敗陣來,墮為不死族了。吾說得冠冕堂皇,卻仍將你置於險境,實感歉疚。』
「那倒無所謂,只是沒想到小嗶你會這麼說,嚇了我一跳。」
『吾亦非萬能,你能與吾並肩作戰,吾由衷感激。』
「話是這麼說,但我根本什麼也沒做啊。當時的障壁魔法,不也是小嗶你自己就能施展的魔法嗎?既然如此,你更不用介意了啊。」
高人過招,勝負往往決於剎那的攻防之際──我不禁如此感佩。畢竟,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小嗶獲得了壓倒性勝利,對方恐怕也認為自己輸得一敗塗地吧。
『透過你的身體發動魔法,即便是障壁魔法,其堅固程度也會隨之提升。』
「是這樣啊?」
『正是如此,如今的吾不過是一隻孱弱的文鳥,一切都有賴你襄助。」
「小嗶……」
能被自己的愛鳥所依賴,不知為何,令我莫名地開心。
彷彿他親口對我說,允許我相隨左右一般。
「那麼,就為了慶祝勝利,今天的晚餐去吃頓美味的肉肉吧?」
『嗯,方不失為吾之飼主,我們就盡情地大快朵頤一番吧。』
與充滿年節氣氛的地球截然不同,這趟異世界之行,竟難得如此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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