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遺跡 一
〈地下遺跡 一〉
自初一的前一天起,我們便馬不停蹄地往返於異世界。
此行是為了調查隧道工程期間發現的地下都市,並掃蕩盤據其中的不死族。今天我們與艾莎大小姐事先約好,待用畢晚餐後,便藉由文鳥大大的魔法穿越世界。
將她託付給穆勒伯爵後,我們旋即趕赴工地現場。這次也略過了與凱普勒商會的交易,畢竟,距離上回造訪並未間隔太久,留待下次或下下次再處理應也無妨。
於是,我們造訪了亞隆德利昂地區。
與法蘭奇爸爸碰面,確認了狀況。
據說在我們離開的這段期間,從未有不死族自隧道內現身,隧道外的工程也進展順利。聽聞報告後,我不禁鬆了口氣,同時也告知對方,我們將在未來數日著手探索地下都市。
對方回應道:「那麼一切就拜託您了。」
該說抱歉的應該是我,總給你們添麻煩。
從地面移動至地下都市,只需小嗶施展一次空間魔法便能搞定。與法蘭奇爸爸道別後,我們找了個無人之處施展魔法。轉瞬間,便回到了上回因時間限制而被迫中斷調查之處。
『好了,事不宜遲,著手調查吧。』
「看來這城裡的狀況沒什麼變化呢。」
我肩上的文鳥大大顯得興致勃勃。
他表面上故作鎮定,但說話的聲調卻比平時雀躍許多。那小小的身軀上下蹦跳的模樣,真是可愛得令人受不了。想必他待在地球的這段時間,內心也一直掛念著這座地下都市吧。
畢竟,他可是位求知若渴的賢者大人。
『按照上回的計劃,這次就從這條大通道開始探勘吧。』
「嗯,就這麼辦。」
我們所發現的這座地下都市,分成了數個區域,彼此藉由道路相連,其構造宛如一座水平展開的蟻穴。各個區域的空間皆十分遼闊,簡直與巨蛋球場無異。
空間內不僅有住宅,甚至還看得到商業與行政設施,以及田地的遺跡。上下水道亦整備齊全,不難想見曾在此座都市生活的居民們,過著相當文明的生活。
此外,這些獨立的空間多半與一條延伸至中央的寬敞通道相連。該條路比其他通道都來得寬又高,猶如這座地下都市的大動脈。
這次的異世界輕旅行,我們決定就從調查這條通道著手。
『話說回來,這條路筆直地左右延伸而去,你打算先往哪一邊?』
「如果我猜錯了還請見諒,不過我想右手邊是通往盧恩格共和國,左手邊則是赫茲王國。當然,要是途中有轉彎的話,那就不一定了。」
『那麼,就往左側前進如何?』
「這樣的話就幫大忙了,我不想萬一發生什麼事,給約瑟夫先生添麻煩。」
『嗯,言之有理。』
我們施展飛行魔法,飛越寬敞的通道。
通道內可見為數眾多的不死族。
這些不死族在小嗶施展的聖屬性魔法之下,轉眼間昇天歸西。一如上回調查時那樣,伴隨著魔法陣在我們周遭展開,白爍光芒迸射而出,悉數超渡了所有踏入範圍內的目標。
那感覺,就像是在新月的夜晚,僅憑車頭燈行駛於林間小徑一般。
『這條通道與他處不同,延伸得相當遠呢。』
「說得是啊,都前進這麼遠了,還看不到盡頭。」
構成這座地下都市的獨立空間,為求方便,姑且稱之為「都市區劃」吧。連結各區劃的通道,最長也不過數百公尺。相較之下,我們眼前的這條通道,目前前進的距離早已超過其兩倍以上,卻依舊望不見盡頭。
『前方似乎看見了類似岔路的東西。』
「啊,真的耶。」
小嗶用翅膀指向前方,通道的牆面上可見一處凹陷。
我們操作著飛行魔法,朝其正面飛去。
「有條比較窄的通道延伸進去了呢。」
『怎麼辦?』
「還是先調查主幹道比較好吧?雖然這條岔路也令人在意,但要是前方還有更多分支,光是繪製地圖感覺就很花時間。而且就都市的重要性而言,我想主幹道也比較高。」
『吾所見略同。』
「然後我有一個提議,我們難得都把這裡的不死族清掃乾淨了,能不能拜託你順手在出入口設個封印?要是又有不死族從這個洞口流竄進來,我們就得再重新確認一次了。」
『嗯,知道了。』
於是,岔路的調查就此保留。
我們繼續沿著主幹道直行。
結果,之後也頻繁地看見類似的岔路。
一股想前往調查的衝動油然而生。
我們壓抑著這股衝動,一心一意地在主幹道上筆直前進。
於是,在通道內飛行了十幾公里後。
前方的景致總算出現了變化。
『這還真是徹底崩塌了哪。』
「是相當大規模的坍方呢。』
寬闊的通道完全被砂石與岩塊所掩埋。
從天花板整個崩坍塌下來。
連一絲縫隙都看不見。
而且,此處的不死族,遠比起通道中段數量更多,甚至比都市區劃內的密度還高。除了殭屍與骷髏怪之外,還有許多像是幽魂與群穢鬼這類較為棘手的個體,這點也令人在意。
我們一面讓小嗶用魔法驅散牠們,一面調查現場。
『這掩埋的範圍究竟有多長,還真是令人在意。』
「不死族的數量這麼多,也讓人很在意呢。」
『土裡或許埋了什麼東西也說不定。』
「要稍微挖挖看嗎?」
『但吾大致能猜想得到……』
「在我們的世界,在主要出入口外,通常還會另外設置逃生出口喔。」
『就是抵達此處前頻繁見到的那些橫洞嗎?』
「不過,想到不死族都沒有外流,總覺得那些出口恐怕也都堵住了。又或者,就算只外流了一點,也會被當成野生不死族迅速解決掉吧?」
『遭人遺棄的屍體化為不死族乃常有之事,若將其稱為野生不死族,那便不足為奇。然後,倘若你的見解正確,便代表這座地下都市的滅亡是出於人為,對吧。』
「總覺得事情變得蹊蹺起來了呢。」
『遠古滅亡的地下都市的最終結局,光是想像就令吾興奮不已。』
於是,當下決定先順從文鳥大大高昂的情緒。
我們決定稍微開挖一下崩塌的地點。
話雖如此,若我胡亂動手,導致二度崩塌,後果可不堪設想,連我們都會被活埋。因此,這項開挖作業便全權委由星之賢者大人負責,他則表示:「此處便交給吾吧。」
他一面以魔法鞏固周遭地盤,一面慎重地開挖土石。
土石以某種魔法切割下來,再透過懸浮魔法運離現場,這土木工程的畫面充滿了異世界風情。為防萬一,現場還佈下了能將該地全區籠罩在內的障壁魔法。
我只能從稍遠處觀望著這一切。
土裡陸續挖掘出馬車的殘骸、看似貨物的物品,以及屍體等等。
隨著挖掘而發現的這些東西,都被以空間魔法運送至地面,棄置於亞隆德利昂地區的荒野之中。這完全是非法傾倒廢棄物,在現代日本肯定會引起輿論攻訐,但小嗶倒是毫不在意。
就這樣,挖掘超過一百公尺後。
我只能袖手旁觀,內心逐漸感到忐忑不安,正當此時──
『佐佐木,你且過來。』
「小嗶?」
文鳥大大停下開挖工程,呼喚我過去。
我趕緊跑向他。
有賴於文鳥大大細心的施作,腳下的路面雖有些凹凸不平,但行走起來並無大礙。待我趕到現場,只見尚未清除的土石縫隙間,隱約能感覺到有風穿透進來。
仔細一瞧,土石之間確實產生了些許空洞。
「這個,該不會是……」
『似乎能通往某處,吾直接一口氣貫穿它,如何?』
「那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嗯,那麼要上囉。』
小嗶振翅一揮。
空洞周遭的土石,頓時如被推向另一側似地一掃而空。
霎時間,光線灑落進來。
在漆黑的隧道內,除了我們周遭作為照明的聖屬性魔法外,另有一道白光射入。與此同時,一陣微風輕柔地飄舞進來,草木的青翠氣息鑽進鼻腔。
『嗯,看來是到外頭了。』
「小嗶,辛苦你了。」
『讓你久等了,實在過意不去。』
「該道歉的是我,只能在一旁看著,把工作全丟給你。」
『無須介懷,實不相瞞,吾從未體驗過如此令人滿心雀躍的挖洞工程。』
小嗶自打通的洞口飛了出去。
陽光射入習慣黑暗的雙眼。
我因刺眼而瞇起眼睛,同時觀察四周的狀況。
這裡似乎是再平凡不過的山區一隅。
周遭草木叢生,鬱鬱蒼蒼。不知是鳥是蟲,嘰喳作響的不明生物鳴叫聲此起彼落。隨風吹拂,還能聽見樹木枝葉沙沙作響的聲響。
四下杳無人煙。
方才聞到的那股青翠氣息,此刻變得愈發濃郁。
我環顧四周半晌,也見不到任何看似通往地下都市出入口的建築物。豈止如此,甚至連通往此處的山路,不,甚至獸徑都見不到一條。彷彿只是在再平凡不過的山坡上,憑空開了個洞。
「看來出入口似乎完全被埋起來了呢。」
『從周遭的地形來推斷,此地在過去,或許曾施展過什麼大規模的魔法吧?倘若不知曉地底下的構造,此處不過是一片窪地,但像這樣穿過地下通道後再回頭看,便會令人浮想聯翩呢。』
「要從空中確認看看嗎?」
『嗯,就這麼辦。』
我們施展飛行魔法,飛升至數十公尺高的上空。
附近一帶的景致頓時一覽無遺。
誠如文鳥大大所言,我們離開地下通道的這片地區位於窪地的中央。山區的一部分被大幅削去,形成一個巨大的環形坑。我們走出的洞口,則位於離其中心稍遠之處。
不過,之所以能這麼判斷,也多拜至今的探索所賜。
地表被高聳的樹木毫無間隙地覆蓋,倘若事前未曾聽小嗶那番話,縱使看到這片嚴重凹陷的地形,恐怕也只會當成是隕石撞擊之類的自然因素,而不會對其成因抱持疑問吧。
這便是直到近代,這座地下都市都未曾被發現的理由。
地表的建築物似乎已藉由某種手段,徹底遭到了破壞。那究竟發生在都市尚有人居的時期,抑或居民消失之後,我們便不得而知了。然而,從上方樹木如此茂密來推斷,那肯定是相當久遠以前的往事,這點倒毋庸置疑。
「那邊能看見隧道工程的現場呢。」
『當初決定隧道鋪設的路線時,你也出了點意見吧。』
「但作為判斷的依據,則是約瑟夫先生提供的地圖就是了。」
我將視線從腳下移開,望向群山的山麓。隨即,便看見了我們正在進行的隧道工程現場,以及在其周遭擴展開來的村落。雖有些距離,但感覺並不算太遠。
然而,一想到其間的地表崎嶇難行,鋪設道路便顯得不切實際。
小嗶似乎也抱持同樣看法,隨後便發表了評論:
『雖不知昔日如何,但此地正位於環形坑的中央地帶,周遭坡度陡峭。那條貫穿地下都市的寬敞通道,先姑且稱之為「大通道」吧,直接將其挪作他用的方案,吾認為並不實際。』
「那如果規劃一條路線,從我們正在挖掘的隧道中途,和大通道匯合,這樣你覺得如何?隧道的前端,也就是不巧通往地下都市一部分的那個地方,我想那裡本身應該也還有利用價值。」
『對,那樣或許較為省事。』
我們不可能做出棄地下都市於不顧的判斷。
萬一有盜賊或魔物盤據其中,後果將不堪設想。假使落入他人之手,更是慘不忍睹。雖是推測,但大通道恐怕橫跨了赫茲王國與盧恩格共和國的國境。倘若被他國占領,王國將蒙受嚴重損失。
而我們的隧道就位於附近,這點也是一大考量。
參與工程的眾人,肯定也都會有同樣的想法。我們不可能下令要他們無視地下都市,繼續挖洞。換作是我,想必也會對這份工作心生厭惡吧。
此外,這一帶是佐佐木亞隆德利昂邊境伯我的領地。我不希望在自己責任所及的範圍內,出現任何隱憂。在將領地歸還給亞德尼斯陛下之前,我必須善盡管理的職責。
『如此一來,那條延伸至共和國一側的大通道,其通往何方便也不言而喻了。』
「記得那邊的山脈地帶周遭,也同樣是一片遼闊的荒野呢。」
『究竟是何方神聖,出於何種意圖開發此地,又出於何種意圖將其毀滅呢?』
「光是想像就熱血沸騰了?」
『吾已迫不及待想將其撰寫成書了。』
「小嗶你竟然還會寫書啊。」
『此乃梳理知識最上乘的做法。』
「原來如此。」
『為此,吾想向你借用筆電……』
「那當然,請隨意使用。」
但考量到最初的計劃,這也並非全是好事。
隧道工程的工期將會一口氣大幅縮短。
甚至可能在年內便開通。
原定計劃是透過凱普勒商會,將自盧恩格共和國與馬根帝國吸納的外匯,灑向赫茲王國,回饋社會,這恐怕將半途而廢。不過,這方面只要轉而投入地下都市的復興,我想應該就沒問題了。
從都市的規模來推斷,預計能有與隧道工程相去不遠的支出。
『總覺得自己彷彿在你的股掌之間。』
「我想我之前也說過了,這情況完全是始料未及啊,我這人實在沒辦法那麼樂觀啦。」
『是嗎?』
「不過,這點子連我這種凡夫俗子都能想到,所以我大致也能猜到,過去抱持類似想法的人們想必也不在少數吧。至於是否實際付諸行動,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原來如此……』
我一面在腦中盤算,一面修正今後的撒幣計劃。
這片山脈地帶橫亙於赫茲王國與盧恩格共和國之間,即便利用我們正在建造的隧道,以及這次挖掘出的地下都市,這段路程仍長達數十公里,我們最初便計畫在途中設置休息區。
就將其大幅升級,將地下都市整備為貿易路線上的宿驛吧。
『佐佐木,關於那條延伸至共和國的大通道,近日內也應該要確認其出入口的位置。雖不知今後將與凱普勒商會進行何種交易,但只要能成為第一發現者,在談判桌上的發言權肯定會有所提升。』
「抱歉會讓你忙得不可開交,但能請你陪我走一趟,幫我確認一下嗎?」
『嗯,挖洞之事儘管交給吾便是。』
「小嗶,謝謝你。」
文鳥大大幹勁十足。
連我這一把年紀的大叔,也跟著熱血沸騰了起來。
只不過,今天時間已到。
天色已近黃昏,只能留待明日再探索。今天就先回到法蘭奇爸爸那裡,向他說明狀況。當他聽聞有條貫穿山脈的地下大通道存在時,臉上的神情驚訝得無以復加。
翌日,我們沿著地下都市的大通道,朝盧恩格共和國的方向前進。
調查的過程與昨日如出一轍,一面施展飛行魔法前進,一面藉由小嗶的聖屬性魔法送不死族歸西。途中,我們留意牆面,也確認到了幾處橫洞,一如延伸至赫茲王國那側的通道。
就這樣,沿著大通路前進了半晌後──
我們抵達了一處死胡同。
果不其然,通道崩塌了。
自洞頂灌入大量砂石與岩塊,徹底堵死了大通道,連隻老鼠都鑽不進去。此外,崩塌現場的周遭,不死族的數量也增加了,眼前光景與王國那端別無二致。
文鳥大大隨即著手開挖。
我只能在一旁觀望。
「小嗶,有沒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
『無須介懷,你就在那兒看著便好。吾昨日不也提議過,你大可先回埃特里姆的旅館,待挖洞結束後,吾再去接你便是。』
「這樣實在太過意不去了。」
『你根本無須介懷。』
在星之賢者大人的魔法之下,轉眼間便挖掘完崩塌現場。正因為我曾數度參觀隧道工程的現場,才更能理解此乃超乎常人之舉。倘若換作他人負責,想必得耗費更多時日。
就這樣,自開挖起約莫半天後──
光與風灑入了漆黑的地底。
誠如我們所料,大通道確實穿越了橫跨國境的山脈地帶。我們施展飛行魔法飛上高空,隨即望見了自共和國那側動工的隧道工程現場,其位置比王國那側更近。
即便如此,之所以未能察覺地下都市的崩塌遺跡,想必是歷經長年累月的風霜所致吧。上方不僅覆蓋著大量土石,更長滿了茂密草木,使得現場深埋於土中,況且,此地區正位於坡度陡峭的窪地中央。
共和國這側的出入口,也與王國那側相同,似乎藉由魔法之類的手段受到破壞了。
『隧道工程大半都能藉由行經地下都市的大通道來完成呢,與你們的計劃相比,這通道的寬度也顯得綽綽有餘。至於都市的功能,大半也都能直接挪作他用吧。』
「一座物流樞紐就這麼在山中落成了呢。」
『不過,可以的話,吾希望能有段時間進行調查……』
「只要能利用大通道,隧道本身就能發揮功用,至於都市區域,就暫時禁止相關人士以外的人進入吧。只要用可能留有不死族為藉口,我想應該不成問題。」
『若能如此,那便再好不過。』
當人類發現煤炭與石油時,想必也是這種心情吧。
我在心中向過去的經營者們道了聲謝。
或許有朝一日,他們的名諱也能在小嗶的調查下真相大白。
『吾想順道一併確認大通道中的多條橫洞,你意下如何?』
「我是不希望你太過操勞啦……」
『此非難事,倒不如說,若不趁現在調查,吾今晚恐會輾轉難眠。』
「既然如此,那就有勞你了。」
拜化身為挖洞文鳥的小嗶所賜,地下都市的調查進行得順利無比。
自那天起的往後數日,我們便著手調查大通道上的橫洞,就是那些連結都市區劃與大通道之外的狹窄通道。
我們將所有映入眼簾的範圍全數探索了一遍。
一如事前所料,這些全都是逃生出口及通風口,途中也零星可見幾處類似休息站的設施。不過,所有的出入口都已遭破壞。實際開挖崩塌的現場後,發現這些出口最終都穿破草木的根部,通往山林之中。
應該曾有人意圖隱匿,抑或抹滅這座地下都市的存在吧。至於這是有計劃的大規模行動,或是突發的天災或人禍,便不得而知了。
以現有的資訊完全無從判斷,過去此地究竟發生何事。
這方面,只能期待今後星之賢者大人的調查了。
然後,待橫洞的調查告一段落後,我們便決定正式著手掃蕩都市內的不死族。地下都市的規模極其遼闊,光憑我與小嗶兩人,不可能調查完所有區域,勢必得派遣調查團前來。
為此,我們得先排除所有肉眼可見的不死族。
主力部隊,便是自鄰近都市羅丹派遣而來的魔法師與神職人員。這是我們在上次輕旅行時,透過馬克商會提出的人力派遣需求。這項以高薪為號召的徵人計劃,成功召募到相當可觀的人數。
預計讓他們自隧道工程的現場進入地下都市,包含建築物內部在內,進行地毯式的掃蕩。待這項作業結束,確保地下都市內的安全無虞後,便打算派遣調查團進駐。
即便我們返回地球,魔法師與神職人員們仍會在法蘭奇爸爸的指揮下,繼續掃蕩不死族。待我們下次造訪時,便能讓調查團進駐地下都市,展開正式的調查。
最後一天,我們前往盧恩格共和國,造訪了凱普勒商會。
在交付輕柴油的同時,也向他們報告了地下都市的存在。我原以為他們早已知曉,不料竟全然不知。雖已叮嚀法蘭奇爸爸務必守口如瓶,卻沒想到他竟連約瑟夫先生都未曾告知。
能藉此得知他身邊皆是值得信賴之人,實屬一樁幸事。
地點是平時那間會客室。
我們在沙發上落座,進行商談。
遺憾的是,馬克先生並不在場。
約瑟夫先生靜靜地聽著我的說明,待我告一段落後,才緩緩開口道:
「假如此話不是出自佐佐木先生之口,我想我大概不會相信這份情報吧。」
「承蒙您過譽,實在不敢當。」
「我有一事想儘速與您確認。」
「請問是?」
「方才您提到有多處通往地表的出入口,請問那些地方現在狀況如何?如果仍門戶大開,我便打算立刻派人過去防衛。」
「所有出口均已施加高等魔法封印,莫說進出,尋常的法師恐怕就連其存在都無法察覺。目前對外公開的出入口,僅有王國那側的隧道工程現場一處。」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這一切,全都得歸功於停在我肩上的文鳥大大。
倘若要將大通道作為交易路線來運用,勢必得在其橫洞及與都市區劃相連的通道配置監視人員。那些通道的數量頗為可觀,或許該趁現在著手安排。
看來除了無線電設備的運用,馬克商會的員工又要增加了。
「不過,佐佐木先生您總是讓我驚奇不斷呢。」
「擾攘不休,實在深感歉意。」
「我做夢也沒想到,您竟能挖掘出遙遠古代失落的遺跡。」
「古代遺跡嗎?這麼稱呼聽起來倒也別有韻味呢。」
「莫非佐佐木先生您早已規劃好如此宏圖了嗎?」
他又問了與小嗶先前類似的問題。
倘若想在今後的地下都市運用上掌握主導權,此時或許該故弄玄虛一番。雖已在文鳥大大面前先行否認,但面對約瑟夫先生,我決定故作糊塗地回應:
「既然連我這等凡夫俗子都能想到,那麼曾有過類似想像的人想必也不在少數吧。如此一來,歷史上的為政者中,若有一兩位實現了這種夢想,我想也實屬正常。」
「……說得也是,您所言甚是。」
我的內心是否被他看穿了呢?我不禁心跳加快。
假使這世上有讀心魔法之類,那我可就沒戲唱了。
不過,我也並未說謊。
「投資開闢這條貿易路線的,僅有佐佐木先生您一人。今後,您將獨佔所有行經地下都市的貿易。您可曾想像過,這將會催生出何等龐大的利益嗎?」
「我聽聞王國與共和國之間,早已由海路相連了。」
「是的,這點無庸置疑。」
這方面我已事先向小嗶確認過了。
赫茲王國與盧恩格共和國的地理位置,是以一條東西向的山脈為界,南北相望。自南方的王國朝北方的共和國而去,於山脈地帶西側,是一片遼闊的海洋,王國與共和國之間的物流,便是利用此海路相連。
反之,自王國朝共和國而去,於山脈地帶東側,則是一片廣大的陸地,可見到以馬根帝國為首的諸國領土。此處的物流成本與海路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因此似乎鮮少被用於國家之間的貿易。
「不過,要抵達海路也有其不便之處,更重要的是距離相差甚遠。與通往主要卸貨港口的交通相比,佐佐木先生您所規劃的隧道路線,在效率上有著天壤之別。」
「我記得通往海路是利用運河吧?」
「隧道路線不只無須估算盜匪或魔物來襲的成本,還能在短短數日內便深入內陸,跨境他國,雖說也得視目的地而定,但想必沒有商人會不加利用。當然,前提是隧道的運費得合情合理。」
「關於運費部分,我正考慮免費開放。」
「………」
哎呀,看來是說錯話了。
只見約瑟夫先生的臉部肌肉為之抽搐。
嘴角還微微顫抖。
我只得連忙補充說明:
「不過,那也得等到回收完隧道工程的投資,且地下都市的營運步上軌道後再說也並不遲。在那之前,我打算依據業者的事業規模,酌收固定的使用費。」
「看來您並非在開玩笑呢。」
「包含隧道的維護及營運費用在內,我想藉由經營地下都市,便能獲取充分的利益。不過,這方面可說是紙上談兵,畢竟仍是相當久遠以後的事,還請您無須介懷。」
「………」
倘若連運費都收,那我該回饋給赫茲王國的利益又會水漲船高了,我正愁著這筆外匯該何去何從呢。該對自王國出發的貨物,一律給予折扣嗎?不,這麼做共和國恐怕會不高興。
我甚至曾與小嗶商量過,乾脆做假帳,並將這份資料廣傳給盧恩格共和國的上流階級。但如果被約瑟夫先生發現,我們與凱普勒商會的關係將岌岌可危,因此現階段仍以奉公守法為重。
「所謂的固定費用,是指無論人貨多寡,費用都均一嗎?」
「是的,正是如此。」
「恕我直言,這似乎過於保守了。」
「畢竟使用者得在不知何時會被活埋的土裡待上好一段時間,因此我想暫時置利益於度外,優先宣傳其便利性。況且,若導入過於繁瑣的機制,也會增加營運上的麻煩。」
「我倒認為現場收費並不會太費事,而且,恐怕也會有人利用佐佐木先生您的這份好意,從中牟取不法利益。您所提議的收費方式,並無防範此類弊端的機制。」
「即便得承受些許損失,我也希望能避免出入口壅塞的狀況。我認為應當以物流為優先來設計,地下都市的通道雖十分寬敞,但若在出入口大排長龍,那便本末倒置了。」
在地球文明的生活中,處處都得排隊。正因為知曉那份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才更希望至少在異世界能活得無憂無慮。畢竟,即使在這個世界,進出都市時也同樣得排隊。
我為了將膨脹的利益轉作投資,而不斷地尋找藉口。
「即便在現階段,您也早已一馬當先,令他人望塵莫及,然而您的思慮竟能如此深遠,實在令人驚嘆。莫非您過去曾參與過類似的計劃,並從中獲取了專業知識嗎?」
「您過獎了,此次實屬初次體驗。」
「您是說,在這片大陸上嗎?」
「約瑟夫先生,無論在哪裡,這都是我的初次體驗喔。」
「既然如此,那您的手法可真是嫻熟呢。」
「考量到地下都市的規模,比起以隧道運費營利,藉由都市內的商業活動來獲利,箇中利益想必更為豐厚。約瑟夫先生您倘若親臨現場,肯定也能理解的。」
「說得也是,能否勞駕您為我引路呢?」
「屆時肯定得勞煩您大駕光臨。只不過,地下都市內仍有不死族盤據,我們自前幾日起便已著手掃蕩,待掃蕩完畢,定會再次聯繫您。」
「我明白了,真是令人期待不已。」
待話題告一段落,約瑟夫先生的手伸向了面前的桌子,將桌上的茶杯湊至唇邊。我也跟著照做,將那杯未曾動過的茶喝了一口,一股芬芳的香氣頓時自喉嚨竄入鼻腔。
我一挪動身子,肩上的小嗶便跟著晃了晃,真過意不去。
雖是過意不去,但真可愛。
席間,半晌無語。
過了一會兒,約瑟夫先生態度鄭重地說:
「回到方才的話題,往後數年,佐佐木先生您和馬克商會的獲利,想必將達到稱之為大型商會也不為過的金額。換言之,即便是主導盧恩格共和國的中央議會,也絕無法對此等閒視之。」
「恕我冒昧,中央議會方面有何指責嗎?」
「在這個國家,追求利益即是正義,無人能公然非議。然而,倘若為數眾多的商會恣意行事,國家便無法步調一致,此乃國家之大不幸。」
「萬萬沒想到,莫非是收到了國家的召集令嗎?」
「是的,正是如此。」
先前已數度提及過中央議會了呢。
我記得那是共和國議會制的決策機關吧,在這奉行商業主義的國度,其地位等同於他國的王公貴族,是掌握國家未來的關鍵組織。
看來真是麻煩透頂。
我希望能盡量與其保持距離。
「今後我仍希望能以凱普勒商會一介董事的身分,從旁協助約瑟夫先生的事業。如您所見,我的容貌與這片大陸的居民們不盡相同。」
「這在貴族制的赫茲王國或許令人難以想像,但在共和國,凡是滿足特定條件的商會,便會被賦予參與中央議會並行使決議權的權利。此次的召集,便類似於資格審查。」
「原來如此,為此勞煩您,實在深感歉意。」
「及早為自己在共和國內取得一席之地,對佐佐木先生您今後的事業,我認為是不可或缺的一步。況且,這番話我也僅是代為傳達中央議會的旨意罷了。」
「順帶請教,所謂的條件是……」
「審查會從交易規模、對共和國的貢獻,以及人民的期望等多方角度來進行。即便如此,像馬克商會這樣,成立僅數月便獲垂青,實屬罕見。」
「原來如此。」
從至今各方聽聞的消息,以及約瑟夫先生的語氣來推斷,那想必是共和國內冠蓋雲集之處。我希望能避免招致反感,但也不想與其有過多瓜葛。
我佯裝不經意地挪了挪身子,偷偷瞥了眼肩上的文鳥大大。
『…………』
星之賢者大人並無反應。
意思是,此事尚待商榷嗎?
「我明白了,屆時還請務必讓我前去請安。只不過,由我這般異邦人拋頭露面,中央議會的各位大人恐怕會心生不悅。能否請您給我一點時間,構思一下做法?」
「那倒無妨,那麼,我會如此轉告議會。」
「謝謝您。」
「待您下次造訪時,我想屆時應能向您稟報下文了。」
「我明白了。」
這是在提醒我做好心理準備吧。
為應對此等狀況,我在異世界的經濟活動,全都透過馬克商會進行。暫時就先全權交由馬克先生處理,為自己爭取時間。只要擺出一副「我是他部下」的樣子,跟在他身後,便能盡到最起碼的義務。
當然,我想這對他而言也並非壞事。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能接近共和國權力核心。與那溫文儒雅的性格恰恰相反,馬克先生是那種會率先抓住此等機會的人,因此我想他肯定會欣然接受。
「不過我有個疑問,在共和國活動的商會為數眾多,要統一步調,想必並非易事吧?經營中央議會的各位大人想必也是煞費苦心。」
「誠如您所言,中央議會的議席確實不少。然而,能公然發表意見的商會卻不多。就執掌國政而言,長老會的意向即是國家的意向。」
又出現了個中央議會之外的新詞彙。
且光聽這名號就感覺來頭不小。
「不好意思,我初次聽聞所謂的長老會。」
「那是獨立於中央議會之外的組織,由國內十三家商號所組成。雖表面上並未公開,但許多在中央議會審議的事項,多半早已在長老會取得共識了。」
「原來如此。」
是比中央議會更棘手的存在。
我更加不想與其有任何牽扯了。
「然後,此次針對馬克商會的召集令,便是來自長老會。」
「恕我冒昧,凱普勒商會也在其列嗎?」
「是的。順帶一提,我們凱普勒商會雖獲利尚可,但畢竟成立時日仍淺,在序列上是敬陪末座,世事總是難以盡如人意啊。」
「那還真是個令人生畏的地方呢。」
「您說得對,長老會的成員們,盡是些非比尋常的大人物喔。」
約瑟夫先生露出苦笑,彷彿在說「真是傷腦筋」。不過,他臉上的神情也僅暫時鬆懈。待他將手邊的茶杯湊至唇邊,再放回桌上時,神情已轉為正經。
他雙眼微微一歛,態度嚴肅地問道:
「那麼,請容我以隸屬共和國商家末席的身分,請教您一事。」
「敢問何事?」
「佐佐木先生,您到底想在這片土地上成就些什麼呢?」
他問了個氣度磅礴的問題。
我只想吃飽就睡,睡飽再吃啊。
但在這種氛圍下,這話可萬萬說不出口。
如此一來,我別無他選。
於是,我努力擠出一個和善的笑容,答道:
「若真要說,那我由衷地渴求這片大陸上所有居民都能獲得幸福。」
我預感,自己露出了有史以來最完美的商業笑容。
稱之為滿面春風亦不為過。
同時,我也道出了一段無比真誠,卻也無關痛癢的真心話。這也可謂酒席間常見的問答,每當酒過三巡後,總會有那種上司或前輩,明知與自身斤兩不符,卻硬要誇誇其談,不是嗎?
會問你「想在這間公司成就什麼?」之類的。
如今想來,才明白他們是在沒共通話題的窘境下,努力想找些話題暖場罷了。而若想安然度過此等酒酣耳熱之際的場面話,高喊公共福祉萬歲準沒錯。
「…………」
此時,我感覺肩上小嗶的爪子,似乎比平時更用力地掐入了我的皮膚。
難不成,我選錯答案了嗎?
然而,當下我無暇顧及他,只能專注於約瑟夫先生的反應。只見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紋風不動,雙唇緊閉,使我不禁擔憂起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以略為低沉的語調,輕聲說道:
「您是說,大陸居民的幸福嗎?」
「是的,倘若能為各位稍盡棉薄之力,我將深感榮幸。」
我並不認為約瑟夫先生與我先前公司的上司或前輩是同路人,畢竟他並非會進行無謂對話的人物。況且,此處也非酒席。正因為如此,我才對他真正的意圖苦思不解。
然而,就在我煩惱之際,他已有了後續的反應。
「佐佐木先生,那確實是,對,我認為那是非常遠大的抱負。」
「承蒙您謬讚,我只是認為人至少該抱持著遠大的志向而已。」
「就我個人而言,倘若能為佐佐木先生您稍盡一分心力,那將是我的榮幸。」
他嘴角浮現一抹淺笑。
雙眼卻依舊直視著我。
這又是個耐人尋味的微笑。
「您言重了,一直以來都是我受您照顧。」
「還望今後能與您長久合作,請多關照。」
約瑟夫先生自座位起身,緩緩伸出了手。
我也連忙站起,緊緊回握。
事到如今才握手,是有何用意呢?
我雖感到疑問,但與他的問答至此已告一段落。
那天,與約瑟夫先生的會晤一結束,我們便即匆動身離開了盧恩格共和國。
由於先前專注於地下都市的調查,我們在異世界的輕旅行也已瀕臨極限。返回赫茲王國造訪穆勒伯爵後,我們便接了艾莎大小姐,回到了作為據點的埃特里姆旅館。
客廳裡,雜亂地堆放著自地球帶來的衣物及日用品等私人物品。我一一整理它們,打包行李。在此期間,星之賢者大人則將關於世界間時間流逝差異的異世界資訊輸入筆記型電腦中。
然後,就在我們準備返回地球之際──
小嗶冷不防地說:
『話說回來,佐佐木,方才在凱普勒商會那番問答,你不覺得你的回答有些詭異嗎?即便被視為來自大陸之外的先遣部隊,恐怕也無可厚非,你可否有意為之?』
「咦,真的假的?我看起來是那樣嗎?」
『不,或許是吾多慮了。』
「我自認已經很努力地在微笑了耶……」
『因為你的笑容有些特別呢。』
「欸欸……」
這我還是頭一次聽說。
話說,還挺打擊人的。
都快四十歲了才被這麼說,我又能如何是好。
「既然如此,約瑟夫先生還跟我握手了不是嗎?」
『除此之外,他還能做何反應?』
「……是喔?」
『他不是說了「就我個人而言」這句前言嗎?身為商會會長,他無法做出與共和國為敵之舉。然而,他也無法公然與技術超群的大陸外威脅為敵。因此,他不過是採取了最為穩妥的立場罷了。』
「不會吧,竟只因我拙劣的笑容……」
『罷了,或許也無須如此介懷。』
往後的人生,我該帶著何種笑容活下去才好?
都這把年紀了,才要矯正表情,感覺難如登天。
「鳥鳥,你們在聊什麼呀?」
『沒什麼,只是這傢伙似乎沒察覺到自己時而會露出怪臉,吾正在向他確認罷了。啊,對了,若不嫌麻煩,妳何不也提點他幾句?』
「怪、怪臉?小嗶……」
「佐佐木有時候的確會露出奇怪的表情呢,笑得一臉猥瑣。」
「唔……!」
豈有此理。
沒想到連艾莎大小姐都這麼看我。
「不過,我倒是不討厭喔?而且像現在這樣傷腦筋的表情,我也覺得很棒。佐佐木你平時總是一副淡定的樣子,但表情意外地很豐富呢,看著你的表情因我的言行而轉變,會讓我感到興奮不已喔。」
「您又在說笑了。」
艾莎大小姐最近虐待狂的傾向愈來愈明顯了。
這才是她的本性嗎?
不,或許是她寸步不離地照料路易斯殿下,在不知不覺中累積了壓力也說不定。自從殿下來了之後,像這樣的對話似乎變多了。下次到異世界時,再不著聲色地向穆勒伯爵詢問看看吧。
視情況,或許還得考慮調整她在扮家家酒中的角色。
『罷了,為過去之事煩惱也無濟於事,回你的世界去吧。』
「說得也是,小嗶,有勞你了。」
異世界輕旅行至此告一段落。
我們藉由小嗶的魔法,回到了地球。經過瞬間的漆黑,我們移動到了不明飛行物內部,專為扮家家酒所設置的舞台──一棟十二式小姐不知從何處偷弄來、中古的日式住宅。我在自己的房間裡,望向牆上的時鐘。
時間是早上七點剛過。
想必在客廳裡,能見到十二式小姐的身影吧。
『要去么女那兒嗎?』
「嗯,就這麼辦吧。」
就算繼續待在自己房裡,想必她也很快就會下達集合的命令。既然如此,為討她歡心,還是主動前往客廳吧。家家酒的成員們多半很早起,或許除了我們以外,其他人都已經到齊了。
「佐佐木、鳥鳥,我先去向路易斯殿下報告了。」
「好的,有勞您了。」
艾莎大小姐乒乒乓乓地走出房間。
目送她至走廊後,我們也離開了房間。
而一走進客廳,果不其然,十二式小姐就在那兒。
端坐於固定的位置上。
這畫面與昨日如出一轍。
她那正襟危坐的模樣堪稱英氣煥發,與其極度的玻璃心完全不相稱。晨曦自闔上的紙拉門縫隙間灑入,照得她那一頭亮麗的銀髮熠熠生輝。在澄澈的晨間空氣襯托之下,更是美得如詩如畫。
此時,她察覺到我們的氣息,轉過頭來,說道:
「父親、嗶,早安。」
「十二式小姐,早安。」
『今日是大年初二,可有夢見好的初夢?』
「嗶,機械生命是不會做夢的。」
『是嗎?那還真是可惜。』
「人類所謂的『夢』,其定義為:睡眠中因大腦部分活動變得活躍,在與清醒時相異的肉體秩序下,腦神經迴路活化而產生的幻覺,但機械生命無法從此等生理活動中尋得價值。」
「聽說也有人幾乎不做夢,人類的個體差異也很大呢。」
「父親,你可曾為某個夜晚未曾做夢而感到遺憾?」
「倒是不會覺得遺憾,不過若能做個開心的夢,我會很高興吧?」
「藉由不實的資訊來欺騙自身的思考,乃是危及存續之舉,與酒精或藥物所引起的精神錯亂並無二致。即便如此,人類對此等行為仍予以肯定,此種存在方式,不得不稱之為缺陷。」
『嗯,原來也有此等見解啊。』
「你們一大清早是在閒扯什麼危險話題呀。」
我們才剛到沒多久,二人靜女士便來了。身旁還可見到魔法粉紅的身影。
「早安,兩位。」
「祖母、流浪兒,早安。」
「喔,妳倒還會好好打招呼嘛。」
「么女僅是遵守與家人議定之家規而已,家規第五條:即使吵架,也要問候彼此。我實屬萬般無奈,但也不可不對祖母行問候之儀。」
十二式小姐對魔法粉紅的稱呼有些危險呢。
附帶一提,後者今天也與昨日相同,一身魔法少女的打扮,手中還拿著魔杖,看來隨時都能發射魔法光束。對知曉其威力的人而言,真是巴不得她解除變身。
或許是早晨的寒意使然,她們一進到客廳後,便雙雙鑽進了暖桌。
我也跟著照做。
想必是反映了昨日的對話吧,十二式小姐早已開了室內的暖氣。儘管如此,充滿暖意的暖桌仍是愜意無比,手腳一伸進去,便立刻暖烘烘了起來。
「佐佐木你們也起床啦。」
「各位早安。」
過了一會兒,星崎小姐與犬飼三尉來到了客廳。
兩人頸上都掛著浴巾,全身熱氣蒸騰。
「妳們今天也一同洗澡啦?感情真好呢。」
「有、有什麼關係嘛?我們都是女的。」
「不好意思,承蒙您為我燒了洗澡水。」
原來如此,是晨間沐浴啊。
竟還有此等享受。
近期內我也來挑戰看看吧。
肯定很舒服。
「前輩妳今天也去戶外慢跑了嗎?」
「佐佐木要不要也一起來?」
「不,我對那個有點……」
「很舒服的喔?心情會很舒暢。」
前輩竟與身為自衛官的犬飼三尉一同活動,這活力旺盛得嚇人。她比先前更早出現在客廳,想必是為了配合早餐時間更早起了吧。聽說她國中時曾打工送報,理應習慣早起了。
隨後,艾莎大小姐與路易斯殿下也來了。
最後現身的,則是鄰居妹妹與少年亞巴頓。
與晨型人的前輩恰恰相反,他們過著偏夜貓子的生活。
「亞巴頓,看來我們是最後到的呢。」
『畢竟昨日為了拍攝枯木小姐的影片,忙到三更半夜嘛。』
鄰居妹妹與少年亞巴頓擔任Vtuber,在離開日本後似乎也持續著。我一時好奇,用手邊的手機確認了影片分享網站,發現這幾天內也上傳了新的影片。
頻道的訂閱人數穩定成長,看來是相當努力呢。
「器材是從何而來的呀?你們並未帶來此處吧。」
「是妹妹在附近的空屋為我準備了設備。」
「一如祖母所知,此處房舍的居住空間有限。因此,我在他處備妥了錄音設備,內部也加裝了隔音設備,即便於深夜大聲喧嘩,也不會擾鄰。」
「我很感謝妹妹。」
『之後必須報答這份恩情呢!』
「這時代的房子,雖同為木造,牆壁卻薄得不像話。要是在夜深人靜時放個屁,那聲響可是會傳遍千里呀。更早之前的破屋,還能一屁傳三戶呢。」
「咦……隔、隔音有那麼差嗎?」
星崎小姐聽見二人靜女士不經意的一句話,臉上頓時浮現驚駭的神情。
她的住處位於東京都心的公寓,屋齡尚淺,鋼筋混凝土造。年僅十幾歲的她,想必至今都過著不太在意聲響的生活吧。實際上,此處也確實時不時會聽見類似的聲響。
此時,人生大半都在廉價木造公寓度過的鄰居妹妹,有了反應。
「妳是刻意這麼說的嗎?」
「妳、妳也會放屁吧?」
「………」
隨後,星崎小姐與鄰居妹妹之間,開始瀰漫起一股劍拔弩張的氛圍。
這兩人還真是天生犯沖呢。
從興趣喜好到人生觀,無一不合。
善於察言觀色的二人靜女士為轉移話題,連忙高聲說道:
「話說回來,我想請問么女,今天的行程是什麼?」
「昨日家人提議過造訪火星,我已經準備就緒。待用完早餐,即可立刻出發。我欲以此為前提,制訂本日行程。細節部分,將參考家人的意見。」
聽聞「火星」一詞,眾人的目光皆朝十二式小姐望去。
連我也好奇得不得了。
位於暖桌的桌面上,小嗶也正凝神注目呢。雖未發表任何評論,但身為飼主的我,可沒錯過他那上下擺動的尾羽。要是他內心也打算登上異世界星球的衛星,我可是一點也不意外。
「那麼,就三兩下把早餐準備好吧。」
「二人靜小姐,我來幫忙。」
「今天的早餐,是輪到二人靜值班嗎?」
「如果依照輪班表,是我和亞巴頓呢。」
「主動幫忙應該無妨吧?」
眾人跟隨著自暖桌起身的二人靜女士,一同走向廚房。拜人手眾多所賜,餐點準備轉瞬之間便已完成。與昨日相同,日式年糕湯與年菜擺上了客廳的矮桌。
我們迅速地用完早餐,隨即動身前往火星。
以結論而言,我們很快便抵達了火星。
應該說,我們待在不明飛行物內,於日式住宅中生活時,移動便已結束。我們在起居室享用早餐的期間,早已抵達了目的地。餐後,在十二式小姐的帶領下,前往了瞭望室,只見一顆紅褐色的天體已逼近眼前。
以人類目前的技術,自地球前往火星,即便再怎麼迅速,也得耗費半年以上的航行時間。而我們卻在短短一小時內便已抵達。想必加緊趕路的話,還能更快吧,恐怕甚至能輕易超越光速。
隨後,我們搭上碟狀終端裝置,舉家一同降落至火星大地。
此刻,我們正位於火星上空,朝著地表而去。
在裝置的內部,藉由機械生命最擅長的空中視窗,將外界的景致投映於四面八方。雖身處於無窗的機體內,卻產生了彷彿以飛行魔法翱翔於太空中的錯覺。
高度約莫三千公尺吧。
地表給人的距離感,宛如自一架進入降落狀態、準備飛往羽田機場的國內線客機窗口,所眺望到的房總半島。眼前的火星,比過去所見的任何照片或影片都來得清晰,直至地平線彼端,大地皆由土壤與岩石所覆蓋。
「這真實感也太低了,簡直像在搭遊樂園的遊樂設施。」
「我跟星崎小姐有同感。」
「母親、父親,此番發言,是指投映於終端裝置內部的影像程度低劣嗎?此等影像之品質,即便於現階段,也是以人類的視覺與聽覺,皆無法辨別其與實景之差異的水準所提供。」
「沒有那回事喔?只是因為我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見火星。」
「畢竟,對我們這些凡夫俗子而言,地球之外是個極其遙遠的地方。」
正因為我們一知半解地學了點科學知識,相較於艾莎大小姐及路易斯殿下,我們這群地球人反倒對外界的景致更感敬畏。自從與小嗶相遇後,如今甚至覺得異世界還比較親近一些。
在眾人之中,格外緊張的便是犬飼三尉了。自搭上終端裝置後,她便頻頻瞥向十二式小姐。待地表愈發接近,她終於下定決心,向么女開口:
「恕我冒昧請教,不知能否拍攝這裡的景象呢?為將機械生命有多麼偉大一事留存於人類史中,我希望能將其作為紀錄帶回地球,還請您准許。」
「妳對機械生命給與高度評價,我很是開心。犬飼,我准許妳拍攝。」
「謝、謝謝您!」
么女心情一好,便不假思索地答應了。
真不愧是精英自衛官,這麼快便學會了應對十二式小姐之道。犬飼三尉自懷中取出手機,隨即朝各處取景,開始拍攝影片與照片。
她為了收集向長官報告的材料,也相當拚命呢。
『在目睹了昨晚那件事後,實在不忍心勸阻她呢。』
「亞巴頓,請別多嘴,會被本人聽見的。」
鄰居妹妹與少年亞巴頓,望著忙碌地拿著手機的犬飼三尉,正竊竊私語著。他們與犬飼三尉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當事人則專注於攝影,絲毫未覺。
「那麼,我也來自拍一下好了。」
「二人靜小姐,還請妳千萬別上傳到社群媒體之類的。光是外星人或不明飛行物這類詞彙,已連日成為熱門話題了。要是被阿久津課長發現,真不知會被唸些什麼。」
「這些話,我倒希望你能對那隻有前科的文鳥說說呢。」
『唔……佐佐木,關於先前那件事……』
「小嗶,那件事你別再耿耿於懷了。」
「話說回來,倒在那邊的那個人造物,難不成是哪個國家的探測車嗎?」
二人靜女士手持智慧型手機,指著地表的一點問道。
遠方可見一個稜角分明的輪廓。
那看似人造物的東西,在遍布土壤與岩石的地表上,顯得格格不入。凝視半晌後,隨著距離拉近,輪廓也變得清晰起來。
太陽能板及用以行駛的輪胎等,看起來就像是地球製品。
「誠如祖母所言,此次飛行路線的一部分,包含了人類抵達此天體之痕跡。藉由觀賞此等同兒戲的奮鬥成果,么女欲相對提升機械生命的地位。」
「妳都如此坦白了,婆婆我也不好意思再苛責了呢。」
提議在前往火星設施之前,先遊覽地表一圈的,便是十二式小姐。此舉固然是出於體貼,但似乎也包含了藉此打壓人類,建立優越感的意圖。
「如果對象是月球,而非火星,人類倒也算小有成就。」
『吾先前曾在網路上見過,你們國家的探測機,自比月球更遙遠的小行星上採集樣本並帶回地球了,不是嗎?據說過去已遠征過兩次,實在了得。』
「要說這類話題,我倒對那飛上太空的火箭,在完成任務後,返回發射地點的影像更感驚訝呢。那簡直像是科幻動畫才會出現的場景,竟就這麼在新聞上播出了。」
「在我們國家雖未引起太大話題,但某國於月球背面成功軟著陸一事,倒也挺震撼的。雖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但比那更清晰的月面著陸影像,至今仍是屈指可數吧?」
「太空探索因各國的特色和呈現方式而異,讓人樂在其中呢。」
「父親、嗶、母親、祖母,你們為何對這等水準低劣之舉感興趣?在見識過機械生命所展示之技術後,人類過去的行徑,理應明白已無議論之餘地才對。」
「借用前輩剛才所說,在我們看來,這種畫面實在缺乏真實感呀。」
「妳是說,無法相信機械生命之所為嗎?祖母是否患有老年癡呆?」
「我可沒這麼說呀。」
「瞭解,那麼我將更清晰地,向家人們展示機械生命的科學實力。」
總覺得十二式小姐的鬥志似乎被點燃了。
她的程式還是一樣有毛病。
無論如何,機械生命的存在本身就是個例外。倘若將她送回母星,我們人類的太空史,今後仍將由小行星樣本返回、火箭回收再利用,以及於月球的出色軟著陸等事蹟,繼續堆疊下去吧。
此刻所見的這片奇異光景,就當作是曇花一現的夢境吧。
隨後,在火星的天空中飛行了半晌後,遠方似乎出現了什麼。
那是反射著陽光,熠熠生輝的銀白色長方體。
與人類的建築物相比,絲毫沒有設計感可言,莫說凹凸,就連窗戶都見不到一扇。此等構造物,宛如叢生於樹根上的蕈菇,林立於地表的某個區塊。
有別於獨一無二的東京都心大樓群,此處各區域的建築物外觀與大小皆整齊劃一,令人印象深刻。這不禁讓我想起十二式小姐曾以機械生命的身分所言:「美感,皆集結於機能之美。」
部分構造物上可見看似出入口的孔洞,飛行物正頻繁地進出其中,其數量更是驚人。宛如將蜂巢的運作模式極度效率化後,再將其數量擴增了數倍。
那起降頻率非比尋常,甚至令人擔憂是否會發生意外。
「艾莎,那邊似乎看見了什麼方形的物體。」
「是、是的!似乎是呢!」
「那就是妹妹所說的火星的工廠嗎?」
「姊姊,妳的見解正確。我自配置於此天體之設施中,選擇一處適合迎接家人之所。不過,其環境原不利於人類生存,因此我耗時一天加以改造。」
『也就是說,還有其他類似的設施囉?』
「哥哥,祢的見解也正確。除該處可見的設施外,還配置了為數眾多的設施。」
「真不好意思,總是給妳添這麼多麻煩。」
「啊,母親,僅憑此番慰勞之語,么女便已心滿意足,如登天堂。」
她特意花費一整天的時間準備,或許是為了向星崎小姐彰顯自己的努力吧。望著十二式小姐,她雖面無表情,卻積極地闡述著機械生命的功績,我不禁如此猜想。
此外,在她們身旁,犬飼三尉手持智慧型手機,正以專注的神情拍攝著照片與影片。一想到她理應也與我相同,受到長官交付了強人所難的任務,便不禁湧起一股親切感。
「與人類來過的痕跡相比,這差距還真是驚人呢。」
「祖母,妳無須客氣,儘管稱頌機械生命之偉大,請盡情享受吧。」
「如果蓋這麼壯觀的建築在火星上,難道不會被誰拍到嗎?」
「這些設施皆具備匿蹤功能,對連將人送上地球衛星皆力有未逮之地球人類而言,欲掌握其存在,實屬天方夜譚。即便萬一掌握了,在我方的迎擊系統面前,也是無能為力。」
「那人類以外的呢?」
「……我絕不否定此等可能性。」
「總覺得妳若無其事地說了句很嚇人的話呢。」
「不過,在人類稱為銀河系的這一象限內,並無能與機械生命之技術相抗衡,抑或能超越我的文明存在。我判斷,偶然遭遇的可能性趨近於零,因此在此開發亦無妨。」
「如果有這種存在來襲,地球便會在一夕之間毀滅吧。還是說,天使與惡魔的本尊們,會是能守護人類免於太空殘暴侵略者之魔爪的仁慈存在嗎?」
『唔──只能祈禱別發生那種事了呢。』
「亞巴頓,祢這回答還真靠不住呢。」
當我們閒聊之際,終端裝置持續朝著目的地前進。
行進方向的前方,可見到林立於地表的其中一棟構造物,那是一棟較為高聳的縱長型建築。與多數設有出入口、飛行物體頻繁進出的建築物形成對比,此處周遭顯得格外冷清。
我們所搭乘的裝置,就這麼被吸入了設置中層的出入口。
簡而言之,機械生命於火星上設立的工廠,其外觀與不明飛行物及終端裝置的內部並無太大差異。牆壁、天花板、地板,處處皆散發著相同的金屬光澤,既無機質,又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裝飾。
應該說,完全未曾將生物的存在納入考量。
絲毫沒有人類所謂的「生活感」,通道是貨物與資材的運送路徑,應稱之為房間的空間,基本上皆由工廠與倉庫所占據。我們這趟觀光行程,便是在其剩餘的空間中勉強走動而已。
而來往於通道、工廠、倉庫中的,理所當然地全是機械。
這些無人機的形態與尺寸形形色色,井然有序地默默運作著。
其職責亦是五花八門,有的負責裝卸及搬運資材,有的負責製造物品,有的則在設施內從事清掃。各機體皆依其職責而設計,並相互協作,執行任務。
而且,基地似乎依據這些無人機來設計,處處可見以大兼小的景象。艾莎大小姐說,簡直就像巨人的家。確實,無論何物,規模都十分壯觀。
當我據實以告後,十二式小姐只是淡然地回應:
「機械生命並無肉體之概念,其運用僅是成本而已。」
「那妳還真有心招待我們呢。」
「此建物內的氣壓和大氣狀態皆已調整,適合人類生存。我判斷,此等環境已足以讓各位確認機械生命的活動狀況。不過,若與家庭環境相比,實不容否認其居住性能有多低劣。」
「妳只花了一天便為我們打理好,這樣已綽綽有餘了吧?」
「啊,母親,僅憑母親這溫柔的話語,便足以溫暖飽受霸凌而滿目瘡痍的么女之心。」
「這傢伙,莫非是事先模擬了前輩的言行,刻意引導她為自己辯護?」
「祖母,妳應盡力克制這種指控。」
「要求前來打擾的是我們,理應妥協的也是我們才對。」
「什麼,今日竟連父親也如此溫柔,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作為機械生命中樞的智能,其所司掌的演算裝置皆已在各地進行冗餘處理,隨時處理著種種決策,無論是終端裝置的起降控制、構造物的運用,抑或為前來觀光的我們導覽等等。
簡而言之,這整棟建築物,這座火星基地本身,即是機械生命。
十二式小姐無所不在,且能自任何角落掌握我們的動向。她的人形接點,不過是其中一個窗口罷了。這雖是早已被告知的事實,但在造訪此基地後,我才再次深刻體會。
由於無須飲食與排泄,與此相關的設備及文化樣式便盡付闕如,沐浴、衣物、住居等概念亦如是。既然個即為全,全即為個,因此個體的自我實現,便完全是一種程式錯誤,僅追求著繁衍後代這一單純目的。
我們彷彿親眼見證了機械生命的存續之道。
「請問妹妹,這間工廠製造的機械,每日出貨的數量是多少呢?產線上的流動速度相當驚人,卻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
『莫非這些勤勉的機械們,是不分晝夜地在工作嗎?』
我們目前正在參觀一座據說是小型莢艙的工廠。
廠房的佔地相當遼闊。
一公里見方,不,恐怕還不止。
我們正沿著緊鄰此空間一邊,類似於體育館貓道的通道前進。天花板也相當高,感覺離地面有十公尺以上,多虧如此,廠房內的景況得以一覽無遺。
下方是為數眾多的生產線。
數條相同的產線並行運作,且全都在不眠不休地製造機械。倘若那流動即是製造速度,那麼誠如鄰居妹妹所言,單一產線應是以數秒一架的步調在產出成品。
「此生產線於過去二十四小時內,共製造了六十三萬九千七百十二架。」
「這數字與日本汽車的月產量相去不遠呢。」
「祖母,於此廠房運作的製造設備,僅是為數眾多之小型莢艙生產線之一。將其與人類拙劣的製造力相提並論,我實感萬般無奈,希望妳即刻修正此番言論。」
「喔喔喔,機器生命的信心從未如此爆棚呢。」
一天約生產六十四萬台,意即假設產線不眠不休地持續運轉,一個月就能生產約兩千萬台,一年則是兩億四千萬台。光是這廠區的產量,便將近人類全年汽車生產總數的三倍了。
如此一來,原先看似遼闊的廠區也顯得無比狹窄。
「倘若在正常狀況下,能運用更精良的產線。然而,此地開發時日尚淺,可運用的技術有限,才會出現如此原始的製造光景。在已有一定進展開發程度的地方,是看不到這種相對罕見的景象。」
「吾已經一頭霧水了。」
「殿、殿下,臣女也是……」
路易斯殿下與艾莎大小姐不曉得工廠制機械工業,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
不過,我十分能體會他們的心情。明明處理的是重工業產品,製造速度卻與點心麵包相去不遠。現場不見電弧焊這類耗時的工序,零件都以莫名其妙的方式接合。
順帶一提,這條產線製造的莢艙,大小約莫等於輕型汽車。那似乎與不明飛行物體相同,透過機器生命的神祕技術能夠懸浮滯空,因此看不到輪胎、機翼或旋翼等移動裝置。
「現階段,此象限的開發等級,依據機器生命所定義的方針,仍處於最初期階段。終端裝置與小型莢艙的製造速度也相應緩慢,必須盡速提升等級,以提高製造力。」
換言之,她想說的是:我根本還沒拿出真本事。
我由衷感到震撼,同時也心想,要開發太空這般遼闊的領域,此等生產速度想必不可或缺吧。而人類要達到這個境界,又得花上幾世紀呢?
星之賢者大人見狀,也不禁脫口提出疑問:
『製造這麼龐大的數量,究竟有何用途?』
「此小型莢艙主要用於人類所稱的小行星帶,進行資源調查。它們會裝載於母艦,運至該區域後,在特定象限執行任務,製作資源地圖是極為重要的任務。」
『也就是利用此法獲得的資源,再進一步提升開發力嗎?』
「嗶,你的判斷正確。」
我個人倒是對小嗶早已掌握小行星帶這個詞彙感到驚愕,不枉他將狂查網路辭典當作興趣。我偶爾窺看他的瀏覽器歷史紀錄,都會被他那驚人的網路漫遊履歷震懾住。
他八成是掌握了速讀之類的技術吧。
「有必要那麼努力開拓嗎?」
「母親,么女正在為即將到來的日子做準備。」
「搞什麼,這話說得真不吉利。」
「有道是有備無患。」
「我想應該不至於,但請問妳打算對人類發動攻勢嗎?」
「姊姊,假如只是要殲滅人類,我判斷現有戰力便已足夠。我明白部分個體具備超乎常理的戰力,但那也是在當前地球這個生存環境的條件下才成立。」
十二式小姐開始語出驚人。
縱使是我這種門外漢,也能想到幾種可能的未來。既然她正在做準備,想必是個可能性不低的將來吧。而論及參與國防的犬飼三尉,此時連表情都僵硬起來了呢。
「這樣下去,太陽系的資源在不久的將來恐怕會枯竭呀。」
「倘若太陽系的資源枯竭,只要開發鄰近的行星系即可。」
「資源被機器生命搶先一步的結果,就是人類將絕望地無法踏出太陽系外。就好比好不容易發明了蒸汽機,卻發現石油和煤炭都已經被開採殆盡。要是真變成那樣,可就一籌莫展了呀。」
我總覺得資源早已被她整碗端走了。
畢竟十二式小姐對人類可謂毫不留情。
不過,星崎小姐是個例外。
「那個,我知道這麼說有點不好,但妳能不能稍微手下留情呢?」
「母親,收到。我會盡可能保全太陽系的資源,並從其他星系調度資源。」
「但那聽起來只是在拖延問題而已耶。」
「祖母,就現階段而言,人類能步入外太空,並將探索進度推展至小行星帶的可能性,連一成都不到。當代人類面臨的技術性停滯,對智慧生命體而言,是個相當嚴重的狀況,你們實在太過優先考量政治與經濟問題了。」
「咦,真的假的?」
我們一邊閒聊無關痛癢的話題,一邊沿著面對工廠的通道前進。
話說回來,此刻我們腳下,飄浮著一具堪稱飛天魔毯、看似金屬製的板狀飛行物。它飛行在數公分的高度,以自行車的速度緩慢前進。
加減速時不會產生橫向重力,這神祕的規格實在厲害。
多虧有它,我們在遼闊的火星工廠內參觀也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從下了終端裝置到現在,它都像高爾夫球場上的球車一樣,為我們提供移動服務。
魔法粉紅用指尖指著它的表面問道:
「這個浮在腳下的東西,也是在這座工廠做的嗎?」
「流浪兒,此言差矣。這是為了迎接家人而製造的特製品。因為無法預期有一定的產量,所以並未使用產線。此外,由於產品規格簡單,也無須設置產線。用人類的方式來說,就是家庭DIY的程度。」
「……是喔。」
十二式小姐時不時就會引用人類的生活來比喻。
正因為她是個表情變化匱乏的機器生命,她那絕妙的用字遣詞,在衡量與她之間的距離感時,意外地派上用場。她八成擁有類似3D列印機之類,能夠製造工業產品的設備吧。
「流浪兒,妳想要這個嗎?」
「不用,我不需要。」
「逞強是不好的,機器生命的技術非常優秀。」
「魔法少女就算沒有這塊板子,也能在天上飛。」
「…………」
就我個人覺得,魔法粉紅與十二式小姐似乎也八字不太合。
兩人面無表情,宛如帶著能劇面具似地互看著彼此。
她們究竟在想什麼呢?
是「流浪兒」這稱呼踩到地雷了嗎?
不,我認為那絕對是踩雷了。
或許為她們的互動而七上八下,又抑或一直在伺機發言。就在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默降臨時,另一道嗓音彷彿打圓場一般響起:
「那個,請問我也能問個問題嗎?」
是犬飼三尉。
她一臉戰戰兢兢地向十二式小姐請示。
「犬飼,何事?」
「眼前這番光景,親眼目睹,實在是深受震撼。我希望能務必將機器生命的偉業,傳達給故鄉的同胞們。我知道這非常冒昧,但不知能否容我……拍、拍攝工廠內部的畫面……」
「無妨,我准許妳拍攝。」
「非常感謝您!」
沒想到對方會一口答應,令我有些驚訝。
終端裝置內部或火星的風景也就罷了,此處可謂能揭示機器生命底細的工廠設施。
這代表儘管被人拍了,也不會有什麼重大的情報外洩嗎?
犬飼三尉獲得廠長許可後,立刻舉起了相機。
此時,星崎小姐也開口道:
「欸,我也能拍張照留念嗎?」
「母親,此乃絕佳的判斷,請務必拍攝。無論從何種角度,我都有意願提供建議。倘若拍攝器材有所不足,還望妳無須客氣,儘管開口,么女想將最完美的一張照片獻給母親。」
「不、不用那麼麻煩啦……」
「那樣的話,拍張家族紀念合照不就好了?」
「哎呀,這是怎麼回事?祖母竟難得說了句好話。」
二人靜女士的提案立刻受到採納。
眾人便以工廠為背景,拍了一張照。
犬飼三尉自告奮勇地舉手擔任攝影師,而拍好的照片旋即被分享到家族聊天群組裡。不僅艾莎大小姐與路易斯殿下,就連魔法粉紅也待在二人靜女士身旁同框入鏡。
十二式小姐反覆看著聊天室畫面中的照片,心情也隨之扶搖直上。她試圖抑制情感的流露,卻仍是徒勞,嘴角不住地抽動,顯得心花怒放。
參觀完小型莢艙的產線後,她又帶我們看了機庫與起降設施。感覺上移動了相當長的距離,但多虧有飛天魔毯,頂多只是腳有點麻而已。
之後,我們花了約莫半天的時間,穿插幾次短暫休息,參觀完火星的設施。
一行人最後抵達的地方,是建築物中地勢相對較高的一處。
一個方圓七、八十平方公尺的空間。
樓層的一整面牆都像玻璃般透明,能將外界的景象盡收眼底。此外,在這片宛如窗戶的設備旁,不知從何處搬來了桌椅。
有一張長桌,能坐十人以上,桌旁擺放著與人數相符的椅子。
「我為家人準備了能放鬆的空間。」
十二式小姐向來到房裡的我們說明。
看來是為了處處都很脆弱的人類,特地設置了專用區域。
雖然現在住處客廳裡的矮桌也是如此,但我總覺得,我們家么女無論做什麼,都像是有意要讓全家人融入同個模式。不曉得這究竟源於機器生命的本性,抑或她對扮家家酒的堅持。
「這與其說是放鬆的空間,不如說更像個充滿精英氣息的會議室吧?」
「祖母,倘若妳有不滿,大可到外頭的通道去。」
「婆婆我就決定坐這張椅子啦──!」
隨後,二人靜女士爭先恐後地奔向眾多椅子中的其中一張。
她那過於孩子氣的舉動,幾乎可以肯定是刻意為之。我們跟在她身後,也走進這個放鬆的空間。大夥各自挑了喜歡的椅子坐下,讓站了許久的雙腿歇息片刻。
借用二人靜女士的話,這裡給人的感覺,類似六本木摩天大廈裡,外商公司的主管會議室。室內空間寬敞、天花板挑高,以及能從整面落地窗瞧見火星景象,更是加深了這種印象。
空間一角,能看到貼著廁所標誌的門。看來她連如何處理糞尿都考慮到了,想當初首次進入不明飛行物體內部時,眾人都還是隨地便溺呢。桌子旁邊的餐車上,還備有飲用水。
從這些無微不至的準備,能感受到十二式小姐對扮家家酒所投入的心思。
犬飼三尉在這裡也取得了設施主人的許可,瘋狂地拍照錄影。
「擺在主位的電視能正常播放嗎?」
星崎小姐望著裝設在架上的大型顯示器說道。考量到此處有如會議室,我原以為那是影像輸出用的螢幕,但看來它似乎是台普通的電視。而十二式小姐立刻給予了肯定的答覆:
「母親,誠如妳所說,此處能收看地球人類正在播映的節目。」
「遙控器是這個吧?」
二人靜女士拿起放在桌上的遙控器。
隨著她的操作,電視電源應聲開啟。
畫面上開始播映普通的新年特別節目。
我望著左上角顯示的時刻,不經意地瞥了眼手錶。後者為了配合扮家家酒,已事先調成日本時間。我這才發現,電視上顯示的時刻,竟與我的手錶完全一致。
「我想應該不至於,但這個節目難道是實況轉播嗎?」
『就算以光速前進,從地球到火星不是也要花上好幾分鐘嗎?』
「父親、嗶,超越光速之事,對機器生命而言,簡直易如反掌。」
我隱約有此預感,果不其然得到了這個答案。
此外,小嗶居然若無其事地掌握了光速不變原理,真了不起。
「人類即使早已明白地心說的缺陷,卻仍花上好幾世紀一直否定日心說,且至今仍未正確理解質量與重力的起源。如此缺乏智慧的存在,竟也敢妄談宇宙法則,簡直笑破我的肚皮。」
「能讓機器笑破肚皮,看來是真的很可笑呀。」
「祖母,方才那只是比喻性的說法,並非么女的肚皮真的有所損傷。」
電視上播映的新年特別節目中,一群藝人與專家學者,正談論著那能讓機器生命笑破肚皮的主題。根據字幕顯示,主題為「新年激辯!外星人真的存在嗎?」。
『所以我說,這世上真的有外星人!這是網路上流傳的影片,這架碟狀飛行物上,完全看不到一般航空機具備的推進裝置。換言之,我們編輯部斷定,這是來自外星的飛船啊!』
『沒有推進裝置的話,代表它根本飛不起來吧?那還談什麼外星人。真希望你們別拿個來歷不明的物體,講些荒唐無稽的謬論,這根本是浪費時間。』
『就算外星人真的存在好了,他們會搭乘跟人類想像如出一轍的幽浮前來嗎?怎麼想這都是地球文化的產物吧,認為是附近居民的惡作劇,還比較乾脆。』
『說到底,一同入鏡的人類打扮就很可疑。那個臉上有刺青的日裔人士是怎麼回事?一看就是黑道份子吧。光是有這種傢伙入鏡,可信度就蕩然無存了。』
超自然雜誌的編輯、政治家、大學教授與記者等人,坐在攝影棚裡一邊看著那段爭議畫面,邊七嘴八舌地爭論不休。這光景總覺得有些眼熟。
我想起來了,是之前追逐不明飛行物體而造訪木崎湖那次。就在我們被十二式小姐綁架前,在下榻的民宿裡曾看過電視新聞,好像也是同一群人馬在辯論。
「超自然雜誌的編輯被圍剿了呢。」
「因為媒體受到對策局施壓了嘛。」
「感覺他像是抽到扮演倒楣角色的劇本?」
「相對地,酬勞應該也拿得不少吧,看他樣子還挺樂在其中的。」
我與二人靜女士、星崎小姐聊著天,話題大概也與當時相去不遠。
於是,眾人看了一會兒電視。
藉著待坐在椅子上,發麻的雙腿也差不多恢復知覺。
此時,十二式小姐霍然起身,向星崎小姐說:
「話說回來,么女對母親有個提議。」
「什麼事?這麼鄭重其事。」
「我希望母親能接受健康檢查。」
「這件事妳之前也說過了吧。」
「么女懇切盼望,母親至今仍未接受健康檢查,此事長久以來都令么女深感憂慮。時至今日,我依然感到不安。光是回想起這件事,就讓我覺得心如刀割。」
「意思是妳懷疑我身上帶有什麼不明病原體之類嗎?」
「不排除此種可能性,然而,在尚未出現症狀的階段,機率極低。不過,除了細菌或病毒的侵蝕外,也無法保證妳不會罹患遺傳性異常疾病,或突發性的進行性病變。」
「對么女來說,這該不會才是這次火星視察的真正目的吧?」
「祖母,么女不否認這番發言。」
十二式小姐再三堅持要求星崎小姐接受健康檢查。
望著這一幕,鄰居妹妹也出聲附和:
「么女是在擔心妳的身體,妳就坦然接受不好嗎?還是說,妳打算無情地踐踏一個將妳視為母親敬愛的人的好意?」
『那妳自己又如何?』
「作為妹妹,我也建議姊姊與哥哥接受同樣的健康檢查,還請務必接受。」
「不,我就不必了。」
『哎呀,還真是立刻拒絕呢。』
「妳、妳這個人……」
星崎小姐臉上浮現一抹抽搐的笑容。
考量到十二式小姐對她的關愛,我不認為會有什麼加害於她本人的行為。不過,也無法否認結果可能導致天大的麻煩,畢竟,她如今就正處於被母國驅逐出境的窘狀。
鄰居妹妹之所以婉拒,想必也是出於這方面的考量吧。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教一下健康檢查的項目……」
「犬飼,健康檢查為家人專用,我絲毫無意提供給外人。」
「對不起,我問了不該問的問題,非常抱歉。」
此乃正職員工專用,派遣人員恕不適用。
這番對話帶有這種世態炎涼的氛圍,令我心寒。
過了一會兒,星崎小姐彷彿放棄似地喃喃說道:
「我明白了啦,我接受健檢就是了。」
「母親,感謝妳回應了么女的心意。」
十二式小姐一獲得本人首肯,便立刻起身,一馬當先地朝通道走去。在么女的帶領下,星崎小姐走出了放鬆空間,臉上滿是惴惴不安的神情。
我們默默地目送兩人離去。
多出來的空閒時間,我們便看著電視度過。
正好,剛開始播出的動畫特別節目相當有趣。根據先前播的預告,似乎是劇場版首次在無線電視台播映。由於我正好也沒看過,便不由自主地看得入迷。
如此過了約莫兩小時吧。
就在動畫播畢的時機,星崎小姐回到了放鬆空間,十二式小姐也跟回來。後者的腳步感覺比平時輕快,前者的臉色則是一言難盡。
「星崎小姐,歡迎回來,結果怎麼樣?」
「嗯,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是檢查出什麼問題了嗎?」
「沒有啊,什麼毛病都沒有喔?」
「既然如此,妳的表情怎麼那麼不對勁呀,是檢查出什麼不好的東西了嗎?」
「二人靜,我就說不是那樣了,妳別在意。」
「健康檢查的結果,母親的健康無虞。我相信今後她也會作為一家人,與么女長長久久地共度時光。我對此感到欣喜萬分,也希望各位能效法母親,積極考慮接受檢查。」
「那是什麼口氣啊,可疑到極點了。」
若說我對前輩的身體狀況毫不擔心,那便是違心之論了。最糟的情況下,就輪到異世界的回復魔法出場了吧。我邊這麼想,邊望著星崎小姐,她卻冷不防地轉向我,用正經的態度問道:
「欸,佐佐木,我有點事想問你。」
「是什麼事呢?」
「這世上的大叔啊,應該都喜歡現任高中妹,對吧?」
「這個嘛,喜歡的人確實很多呢。」
「現任」這部分,讓我感到一股莫名的壓力。
最近前輩無論假日或私下,都堅持穿著學校制服。就我個人,以及一名社會人士的角度而言,她穿套裝的模樣還看著比較順眼。不過,要是我直言不諱,感覺會被她罵,因此我選擇默不作聲。
「具體來說,現任高中妹究竟是哪裡好?」
「呃……」
她又問了個讓人難以回答的問題。
我想那種事因人而異吧。
因此,我一時語塞。
結果,二人靜女士向我伸出了援手,道:
「與其說是現任高中妹好,不如說是到了那個時期,正好是生物性成熟的階段吧。之後或許會發福、變壯,或是長皺紋,但起跑線是不會變的,就是所謂的最大公因數啦。」
「佐佐木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這不好說呢,因為我很有自知之明。」
「什麼意思?」
「中年大叔一旦對異性發表意見,就會被當成性騷擾吧?」
「你現在不用考慮那種事。」
「話是這麼說沒錯……」
在還有其他人的地方,我實在不敢發表相關言論。
話說回來,這感覺有點像反向性騷擾。
正當我這麼心想時,桌上傳來了反應。
『這人對女性的喜好嗎?』
「……小嗶?」
總覺得以前他也提過類似的話題。
真希望他別再攻得我猝不及防了。
「你知道嗎?」
『他對金髮且體格豐腴的女子頗感興趣,若以先前的話題為前提,我判斷他的喜好是,已達性成熟期且肌肉勻稱的健美肉體。不過,這對尋常男子而言,或許也實屬正常吧。』
「等等,小嗶,你為什麼要說那種話……」
『自從與你相遇以來,吾綜觀你的言行舉止,最終得出了這個結論。』
我的愛鳥正滔滔不絕地說著。
超越性騷擾的終極性騷擾,正向飼主本人襲來。
坦白說,不受好萊塢女星那類金髮美女所動的男性,反而是少數派吧。我認為,假使那樣的女性從對街走來,大多數男人都會下意識地行注目禮才對。
「若非如此,那便好男色了吧。」
「喔喔?」
路易斯殿下,您為什麼要出聲啊?
那種話就算是開玩笑也請別說了。
快看,二人靜女士的雙眼發亮了喔。
「小嗶,無論如何,對我來說,那都是高不可攀的對象啊。」
『唔,果然如此嗎?』
「金髮!看來父親和鳥鳥的判斷果然沒錯呢!」
艾莎大小姐聞言,異常興奮地高聲說道。
與其說是喜歡的類型,我倒覺得那更接近一種憧憬。
就像喜歡的偶像那樣的感覺。
造訪異世界後,我內心的這一面,想必是被愛鳥看穿了吧。在那個世界裡,剛才提及的那種外貌可謂隨處可見,或許我曾在無意間將他們納入了視線之中。
而鄰居妹妹望著這番互動,也開口道:
「那妳自己又喜歡什麼類型呢?我實在難以理解妳這個問題的意圖何在。」
「我、我嗎?呃,我當然比較喜歡年紀相近的人,不過也沒……」
「既然如此,妳與其在這裡鬼混,何不去學校上課呢?」
「唔……」
星崎小姐被這番毫不拐彎抹角的發言堵得啞口無言。
不過,我個人倒是雙手贊成。
星崎小姐萬分珍視的現任高中妹時代,正一分一秒地流逝,她本人究竟作何感想呢?我心想,她至少也該參加個社團活動或學校慶典之類,否則待年歲漸長後,肯定會後悔莫及。
然而,她本人並未提出任何像樣的反駁。
於是,隨著星崎小姐歸隊,本日的火星之旅便到此告終。
由於晚餐時間將近,一行人決定返回地球。
【鄰居視角】
火星之旅,當日往返。
我們從那座建造於紅褐色行星上的基地撤返,搭上不明飛行物回到了地球。那時,天色已開始昏暗,正值晚餐時分。在飯後看個電視消遣後,便是就寢時間了。
話說回來,自從被母國驅逐出境後,我的生活節奏也出現了變化。
其中最顯著的,便是洗澡時間。
所有扮家家酒的參與者都使用同一間浴室,由於人數眾多,這件事意外地搞得人手忙腳亂。或許是為此,夜晚的時間也感覺比以前更為短暫。洗完澡,做好就寢準備,再完成學校的作業,轉眼間便已是深夜時分。
倘若再加上進行枯木落葉的Vtuber活動,更是不知不覺間就已跨越了午夜。
『我倒希望我的搭檔生活能過得更從容一點啊。』
「如果祢是指睡眠時間,那完全充足喔。」
『是嗎?但我記得妳昨天也只睡了五個小時左右吧。』
今天,我們在另一棟房子裡設置的錄音室,拍攝了新的影片。
目前我們正在回家的路上。
人造的天空中,雲朵飄流,連月亮也高懸其上。在街燈的照耀下,柏油路上斑駁脫落的白線,乃至路旁叢生的雜草,無一不營造出逼真的臨場感,讓人難以相信這僅是舞台佈景。
眼前是座宛如實物般打造的住宅區。
我與亞巴頓一同走著,朝著幾戶之外的自家邁進。
『話說回來,妳從剛才就一直在意自己的肚子,是怎麼了嗎?』
「看來是在攝影中做的仰臥起坐訓練,已經開始發揮效果了。」
『啊啊,妳為了朝著他的理想形象,又向前邁出了一步,畢竟那和妳本身截然相反呢。』
「亞巴頓,現代的女性就是要練出腹肌才算數喔。」
『如果妳想凸顯腹肌,體脂肪的影響不是比肌力更大嗎?無論練出多少肌肉,只要上頭覆蓋著脂肪就沒有意義了。雖然我個人認為,稍微有點圓潤感反而比較健康就是了。』
「唔……!請不要在我猛灌了一堆牛奶之後,說這種話。」
『畢竟是從家裡冰箱擅自拿的嘛,希望妳明天不會被罵喔!』
「不要緊,我已經取得祖母的許可了。」
說著說著,我感覺到前方有人的氣息。
剛過轉角,一道人影便穿過了我們前方那條街的下個街區。僅僅一瞬間,我瞥見一道被街燈拉長的影子晃動了一下,隨即隱沒於建築物的陰影後方,消失無蹤。
『喔?剛才那是……』
「是昨天也見過的光景呢。」
想必是犬飼吧。
竟敢連續幾天深夜在外遊蕩,真是膽大包天呢。
而且她前進的方向,與自家正好相反。
我們自然而然地也跟上了那道人影。
只要拜託亞巴頓讓我隱形,即使對方是現役的自衛官,也沒那麼容易發現我。儘管如此,為求慎重起見,我們仍保持著數公尺的距離,邊躲在暗處邊窺探動靜。
跟了一會兒後,我大致看出了對方的意圖。
她似乎正在巡視這片住宅區空間的邊緣,大概是在尋找連接瞭望台通道以外的出入口吧。為了獲取不明飛行物的情報,她也相當拚命。
『她是想去看看這裡以外的樓層嗎?』
「我不認為機器生命會允許就是了。」
『畢竟這裡連隻蟲都飛不出去嘛。』
我們躲在屋舍與分隔土地的水泥牆後方,觀察著她的動靜。
不久,和昨晚一樣,那個機器丫頭來到了我們身邊。
「姊姊、哥哥,你們在這地方做什麼?」
「如妳所見,正在監視客人的動向。」
『我們只是在回家的路上,偶然撞見罷了。』
她想必也是察覺到犬飼的行動才過來的吧。
於是,我們便一同追蹤起這名可疑人物。
對方本人似乎並未察覺到我們,只是一味地沿著樓層的牆邊走。她時不時會回頭,或觀察四周,絲毫沒有鬆懈戒心。然而,她終究沒能發現靠著犯規招數隱身的我們。
走了一陣子後,犬飼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她正專注地看著空無一物的牆面。
並用指尖撫摸著牆的表面。
不知過了多久。
突然,「喀鏘」一聲響起。
與此同時,牆面向一旁滑開。
在她方才撫摸之處,出現了一條通道。
那通道的外觀,與先前我們前往瞭望室時所用的出入口十分相似。牆壁的一部分發著光,隱約照亮通道內部這點也如出一轍,能感覺到通道相當深。不過,位置卻完全不同。
「唔……!」
面對這預料之外出現的出入口,犬飼繃緊了身子。接著,她猶豫了幾秒,便邁開審慎的步伐,朝通道走去。不僅如此,她手中還緊握著從懷裡取出的手槍。
我們一面觀察著她的反應,一面在暗處交談:
「是密道嗎?沒想到被她發現了。」
「我為了揭穿客人的真心,設下了陷阱。」
『是妳刻意安排的這條密道的嗎?』
「哥哥,祢的推測正確。我趁各位不在時,安排了好幾個機關。」
看來這條密道是刻意設置的,對方似乎完全中了機器丫頭的計。考量到她身為幹部自衛官的頭銜,想一探不明飛行物體內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這種渴望。
然而,她挑錯對手了。
「她本人想必正為了揭開未知飛行物體的謎團,沉浸在一場大冒險之中吧,殊不知這一切都在妳的股掌之上。在知曉內情後旁觀這一幕,實在令人感到悲哀。」
「大冒險終究不過是犬飼單方面的認知,對於背叛行為,我會給予相應的制裁。」
「聽說她是那方面的專家,能那麼順利嗎?」
「話說回來,姊姊不打算阻止妹妹的所作所為嗎?」
「我身為姊姊,會尊重妹妹的自主性。」
我可不想再讓叔叔身邊,增加更多莫名其妙的女人了。
他喜歡的類型,是成熟的女性。
這點在今天已經查明。
那隻文鳥幹得好。
如此一來,叔叔身邊最成熟的人,莫過於是那正在大冒險中的自衛官了。雖然不清楚內在如何,但至少身體年齡最為接近,想必也練出了腹肌吧。
若能趁這個機會將她驅逐,那便是再好不過了。
「姊姊的這份心意,我在前幾天的校園生活中也感受到了。姊姊總是會讓妹妹做想做的事,並在身旁守護著。妳用一種和母親截然不同的距離與我相處,我對此感到喜悅。」
「我想,姊妹之間的關係,多半就是這樣吧。」
「在人類的網路上,確實也能見到大量相關記載。」
『…………』
亞巴頓正用一副欲言又止的眼神望向我,但我決定不予理會。
就在我們談話之際,犬飼持續在密道中前進。
我們也隨後跟上。
通道僅此一條,若非有亞巴頓施展了不可思議的威能,跟蹤一事想必立刻會被發現吧。我們遵照「注意對話與腳步聲」的指示,保持著足夠的距離,慎重地尾隨在後。
走了數公尺後,通道向右轉彎。
再前進數公尺,便來到一間房裡。
大小約三、四十平方公尺。
內部可見到類似白天在火星上所見的某種產線,室內牆壁的兩端,遙遙相對地開了兩個貨運用途的通口,其間有輸送帶流動著。環繞著輸送帶的,則是看似工業用機械的裝置。
從其中一邊的通口,被送上輸送帶的,是些外觀、大小、形狀甚至色澤都不一的金屬碎片。這些碎片在穿過工業用機械、通過來歷不明的熔爐後,逐漸改變形狀。
最終,化為色澤令人聯想到黃金的金磚,再從另一邊的通口運出室外。倘若原料是些廢銅爛鐵,最終的成品卻是真金,那便是人類夢寐以求的鍊金術了。
「難不成,這裡是在生成黃金嗎?」
「姊姊,妳的見解正確。我在此處製造了人類目擊時,可能會認為有價值的物資。包含室內鋪設的產線在內,我營造出了一個會讓人一時財迷心竅,想順手牽羊偷走一塊的狀況。」
這確實是相當誘人的物資。
大小也設計得恰到好處。
金磚作為最終成品在輸送帶上流動著,尺寸約為單手便能掌握。即便藏在外套的內側口袋,也幾乎能不著痕跡地帶走。這作為大冒險的報酬,可說是再優渥不過了。
「這……難不成是黃金……」
在我們的注視下,犬飼有了反應。
她驚訝地目瞪口呆。
我記得自己也在圖書館的書中讀過,人工合成黃金是極度困難的一件事。書上說,不僅是黃金,要合成重元素需要龐大的能量,以人工方式生成不切實際。
倘若這一切都在這數十平方公尺的空間內完成,那著實令人嘆為觀止。
「竟然連這種事都辦得到,到底是多麼恐怖的存在啊。」
犬飼似乎也想到了同一點。
她臉上依然掛著驚訝的表情,一步步向室內的產線走去。她走近緩緩流動的輸送帶旁,來到那些成品──正從通口被運出室外的金磚邊。而她的注意力,始終都牢牢地鎖在黃金上。
那已是伸手可及的距離。
「雖然也可能……是陷阱……」
在如此靠近之後,她驀地喃喃自語。
同時,她擺出舉槍的架式,警惕地環顧室內。當槍口指向我們這邊時,我著實捏了把冷汗,但很快地又移向了別處。亞巴頓的不可思議威能依然健在,她似乎看不見我們的身影。
犬飼舉槍掃視了一會兒,再度將目光投向輸送帶上。
「就算這是陷阱,這也是機器生命製造出來的東西。若能帶回去交給檢驗機構,或許能獲得什麼新的發現。這麼一來,也能算是為我被賦予的任務,交出成果了吧。」
她像在為自己找藉口般地低語著。
這番說詞,完全正中么女的下懷。
「而且,既然有這麼多在流動,就算拿走一塊,應該也不會被發現吧……」
犬飼,今日的悲慘獨白時間。
她擺出祈禱般的神情,懇求道:
「拜託,請千萬不要被發現。不,就算被發現了也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一切都是為了將機器生命的偉大傳達給祖國,是為了向愚蠢的高層闡述機器生命有多了不起啊。」
她想必也隱約料到,此處正被那個機器丫頭監視著吧。即便如此,白天時只要低頭拜託,對方就會讓她拍攝各種東西的往事,或許也讓她產生了「不如就賭一把」的僥倖心理。
「還有,老實說,這也是為了我的前途。我在這次的任務若拿不出成果,在軍方裡就沒有容身之處了。同儕們都在部隊裡穩紮穩打地累積專業實力,我卻不知為何在太空上搗麻糬。」
正因為如此,她才會自言自語。
代表她被逼到了這步田地吧。
回想起至今的種種,犬飼面臨的困境,我感覺似乎也與我們脫不了關係。從巨大怪獸的風波以來,她作為自衛隊的窗口,總覺得像被硬塞了應對我們的工作。
如此一想,倒也不是沒有同情的餘地。
然而,機器生命對人類可毫不留情。
「那專家的心靈竟是如此脆弱,懇求意圖加害於己的對手,何其愚蠢。」
「我想,她若是聽到妳這番話,肯定也會覺得雙方彼此彼此吧。」
「姊姊,么女並非那方面的專家,就算心靈脆弱也無傷大雅。」
「對於妳這種立刻從指責他人轉為自我防衛的態度,姊姊我也不得不感到佩服呢。」
此時,犬飼下定決心,將手伸向了產線。
她從輸送帶上流經的物品中,拿起了一塊。
然後,將之藏進了外套內側。
『哎呀,怎麼辦,她出手了。』
「她掉進么女的陷阱裡了呢。」
「將犬飼的屬性資訊,從『客人』變更為『叛徒』。話雖如此,若當場給予制裁,恐怕會對今後與家人的生活造成妨礙,將另擇期處置,我建議姊姊與哥哥對此事絕口不提。」
「我身為姊姊,也希望妳那麼做。」
『要我絕口不提是沒問題的!』
犬飼渾然不覺遭我們注視,甚至開始拍攝起黃金的精煉裝置。
在不久的將來,她想必會被么女驅逐出艦吧。
光是想像那幅光景,就讓做姊姊的我心情稍微輕鬆了些。如此一來,我與叔叔之間,又少了一個障礙。剩下的隱憂便是那濃妝姊,但考量到肉體的發育狀況,時間的流逝想必對我有利。
白天在火星上做完健康檢查後,她之所以會向叔叔拋出那種古怪的問題,原因恐怕也在於此吧。在中小學時,我也曾在學生的身體檢查前後,聽過類似的對話。
「…………」
話說回來,從剛才開始,我的肚子就不太舒服。
感覺裡面正咕嚕咕嚕地翻攪著。
「好了,這裡就交給妹妹,我差不多該回家了。」
『怎麼了?表情那麼緊繃。』
「姊姊,妳從剛才額頭就冒著冷汗。如果身體不適,還請與我商量。雖然比不上配置在火星的健檢設備,但這裡也備有醫療設施,可以立刻進行檢查與治療。」
「不,我的身體沒有任何問題。不好意思,我先告辭了。」
『喔喔,原來如此,是剛才猛灌下的牛奶在作祟吧!』
「亞巴頓,請祢閉嘴。」
「我已確認犬飼的罪行,么女也將與姊姊、哥哥一同返家。」
「就這樣把她丟在這裡沒關係嗎?」
「由於在此處確認到姊姊與哥哥的身影,么女才讓接點前往這裡。既然家人要回去,便沒有滯留此地的必要。之後即便切換為平常的監視模式,也能輕易掌握犬飼的動向。」
萬一弄出聲響被犬飼發現就糟了。
於是,我們躡手躡腳地循著原路返回,踏上了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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