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逐出境 一

  〈驅逐出境 一〉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受友邦之邀,外派到他國工作。

  在世界數一數二的大都會上演了一場冒險劇。

  旅途中的經費全由對方買單,讓我盡情地紙醉金迷了一番。

  雖然在當地被捲入不少風波,但我自認最後還是交出了一張漂亮的成績單,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毫無悔意,也自負取得了相當的成果。這下總算能抬頭挺胸地回國了,連要向上司報告的伴手禮都顯得格外不同。

  然而,過程中卻有某些事實不慎曝光。

  我與造訪地球的機器生命為伍的模樣,被媒體公諸於世。此外,還有墜落在附近、一看就知道是幽浮的飛碟,以及不知為何打扮得像魔法少女的女童。

  是故,阿久津課長建議我放個長假。

  而且,還附帶了驅逐出境的額外條款。

  說穿了,就是被流放了。

  一副「你啊,真的搞砸了呢」的樣子。

  即便我反駁「下指令的人不就是您嗎?」,也為時已晚。

  於是,我轉而向梅森上校哭訴,換來的卻是翻臉不認人,甚至比翻書還快。

  「我要和你們確認一下,佐佐木一家和我國之間過去毫無瓜葛,然後,近期內在檯面上也絕對不會有任何交流。」

  「…………」

  提議我去放假本身是件好事。

  但這說法實在令人瑟瑟發抖。

  我那上司或許是察覺到下屬的心情,於是接著說:

  「佐佐木,我並不是說你永生永世都不能再踏上這塊土地。我只是提議,在風頭過去之前,何不先暫時休息一下呢?我們也無意輕視和你們之間的關係。」

  「您預計需要多久時間呢?」

  這番話有幾分可信度呢?

  沒有比這更可疑的一問一答了吧。

  你我是永遠的摯友,將友誼長青,永誌不渝──那些曾如此稱兄道弟的大老闆與網紅們,因為行事太過高調而被捕,最後遭判實刑,即刻鋃鐺入獄。他們被友軍拋棄,最終身敗名裂的模樣,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可是透過媒體看得一清二楚。

  「我們已經知會了媒體和相關組織,雖然不確定恐怖組織的餘孽勢力滲透到何種程度,但狀況應該不至於拖延太久。要長期使用這種方式的成本很高,我們預估不會造成太久的影響。」

  「是嗎?」

  我本想問個具體的時間。

  看來是目前還沒有個頭緒吧。

  可能幾天,也可能幾年。

  梅森上校立刻補充說明:

  「我國也正協助平息事態,Mr•佐佐木,還請您放心。我們堅信在不遠的將來,能再次邀請各位造訪我國。正因為如此,才希望你們暫時隱匿行蹤。」

  這感覺類似道上兄弟辦事不牢,捅出蔞子,被幫主下令去國外避避風頭。假使聽話照做,總覺得過陣子就會有自己人派來的殺手找上門,真恐怖。不過,我相信他們還不至於做到那種地步啦。

  「課長,那我和二人靜該怎麼辦?」

  「我們擔憂的是機器生命的存在公諸於世,此外,也希望你能明白,一旦事態演變至此,地球一方已經蒙受不少損失,因此多國政府將難以取得國民的諒解。」

  人類因機器生命而遭受的損失極其慘重。

  好比那起東歐的隕石坑事件。

  畢竟,那可曾讓一整座城鎮消失無蹤。

  無論在經濟或人命方面,都絕不能等閒視之。

  目前該起事件以隕石墜落作結,然而,倘若真相公諸於世,所有與這場風暴相關的人士勢必難逃究責。對機器生命的撻伐自不待言,而那些與十二式小姐交涉失敗的人亦無法置身事外。

  先前,我應她之邀進入不明飛行物內部時,會場上可見到許多各國的知名人士。那完全是一場突襲,現場還有人拍照錄影。因此,我想情報外流是在所難免。

  課長與梅森上校擔心的恐怕就是這點吧。特別是上校,以及派遣他到當地的組織,完全是事件的核心。坦白說,這影響恐怕遠比經濟制裁或飛彈互射還來得嚴重。

  只因一張照片、一段僅有幾秒的影片。

  不幸讓絕對不能同框的那些大人物,出現在了同一個畫面裡了。

  「您的意思是要我和那女孩一刀兩斷嗎?」

  「星崎小姐,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們這些小人物,就這樣身處於極其全球化又國家級的處境之中。

  阿久津課長隔著會議桌,凝視著自己的下屬如此說道。

  他臉上依舊是平時那張撲克臉。

  話說回來,從剛才就一直讓梅森上校站著,這不要緊嗎?且與他同行的魔法藍也是。只有我們幾個坐著,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不過,當事人似乎不怎麼在意。

  「Miss星崎,妳和機器生命的關係依然至關重要。至少,我們不建議妳貿然地放棄這層關係。對恐怖組織而言,要是能促使你們和機器生命斷絕往來,那將是再好不過的成果了。」

  「不好意思,可以請您說得更具體一點嗎?」

  考量到十二式小姐強烈要求繼續扮家家酒,倘若優先顧及局裡與祖國的意向,我認為星崎小姐恐怕勢必得棄國出走了。否則,失去了母親的機器生命會採取何種行動,實在難以預料。

  我這做父親的真是何其無力。

  至於二人靜女士,考慮到目前狀況,她應該會跟我們離開吧。

  「意思就是要我們別再像以前那樣,到百貨公司購物、去遊樂園玩耍,或是上學了吧。可是,就算這麼轉達,當事人能接受到什麼程度,我可就不清楚了呢。」

  「Miss二人靜,關於和她的交涉方面,我們正是期待仰仗各位和她的關係,能讓交涉朝著有利方向進展。」

  星崎小姐面有難色,二人靜女士則在一旁侃侃而談。

  梅森上校則隨聲附和。

  我也能理解前輩的主張。

  從阿久津課長與梅森上校的立場來看,他們沒辦法和我們談得太具體。今天像這樣碰面,對他們而言,想必在紀錄上也會當作沒發生過吧。

  「意思是要我一邊陪那女孩,一邊暫時安分守己,這點我明白了。」

  「星崎小姐,那再好不過了。」

  「可是,我們的生活該怎麼辦?佐佐木和二人靜是單身或許沒差,但我有一起住的家人。我不在國內的期間,可沒有認識的人能幫忙照顧我妹妹。」

  「前輩,妳怎麼就直接斷定我是孤家寡人呢?」

  「要是不這麼說,佐佐木會傷心的呀?」

  「我才不會傷心好嗎?」

  「欸欸欸,那樣不是很過分嗎!」

  「關於這點還請放心,令妹會受到政府周全的保護,我保證她的生活會和至今為止沒有任何不同。雖然會變成遠端見面,但我們也能安排定期的會面機會。」

  差不多也該是時候告訴她妹妹實情了吧。

  在這種狀況下,要繼續對妹妹隱瞞自己的真實身分,我想是不太可能了。光是身為星崎小姐的家屬,對我國而言就算相當重要的人物。加上機器生命的護佑,此刻想必也已經動用了不少人力在保護她。

  「話是這麼說,但這段期間的薪水怎麼辦呢?我妹妹還是個國中生……」

  「名義上,這次的休假將視為可歸責於雇主的事由來處理。」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星崎小姐接二連三地提出疑問。

  這話題還是一樣微觀。

  ──就經濟層面上而言。

  況且,星崎家的生計等同於地球的危機。

  總體經濟與個體經濟於此自然交會。

  對此,我們的上司對答如流:

  「從今天結束會談離開局裡那一刻起,到休假結束再次回來上班為止,這段期間將視為妳正在執行相當於外勤業務的工作,雖然實際上大概會以將來回溯核銷的形式處理就是了。」

  「咦?那上班和下班的時間要怎麼算?」

  「該期間內,包含與家人的交流在內,妳都將失去原有的生活環境,稱之為將一切奉獻給工作也不為過。因此,我打算將這段期間一律視為工作時間。星崎小姐,這樣妳能接受嗎?」

  「……!」

  課長的提議讓前輩瞪大了眼。

  局員的外勤業務原則上會發放危險津貼,這筆加給薪資相當可觀。星崎小姐被認定為等級B的能力者,因此對她而言,時薪恐怕不輸給大企業的高層主管,且將會二十四小時不間歇地計算這筆薪資。

  「既、既然是這樣的話,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前輩,妳也妥協得太快了。

  而且,看起來還有點開心。

  笑意想藏都藏不住,讓妳的嘴角都忍不住上揚了呢。之前在新橋某連鎖拉麵店共進午餐時,她曾不經意地提起,想讓妹妹去念知名的私立高中與大學,聽說她妹妹在校成績非常優異。

  加上未來的房租費用,她應該想趁現在好好海撈一筆吧。

  我非常懂。

  「看來星崎小姐是接受了,那佐佐木,你呢?」

  上司的注意力從前輩轉移到我身上。

  梅森上校也是如此。

  「我只想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遵從他們的安排倒是無所謂,我既想避免機器生命的存在公諸於世,也不希望自己的身分跟著一起曝光。然而,我認為在這種場合還是該繼續爭取一下。

  「關於機器生命在媒體上曝光,我自身確實難辭其咎。不過,追根究柢,這件事始於梅森上校一行人的作戰行動,而課長您將我們派遣到當地,您的判斷想必也是一大主因。」

  老是這樣被當成方便的工具人,恐怕會讓對方習以為常,食髓知味。

  得醜話說在先,免得他們來一招斷尾求生。

  以我淺薄的社會經驗來看,會對客戶感受到隔了一段距離時,大致可分為兩種狀況:一種是對方給予過多的好處時;另一種,則是差不多要說拜拜的時候,我衷心希望這次是前者。

  然而,身為下屬,總摸不清上級的意向。

  「我當然相信,這次的事件不至於損害我們和各位之間的信賴關係。不過,地理上的距離也會影響心理上的距離,希望各位能深切理解這一點。」

  「嗯,佐佐木說的確實有理,我們絕無輕視之意。」

  「Mr•佐佐木,正因如此,我們才會像這樣親自跑一趟啊。」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希望能得到一個有形的友好證明。」

  「是要簽訂書面契約嗎?」

  「難得我們三方齊聚一堂,不如就在這裡拍張紀念照,以示友好吧。這純粹是為了證明我個人和兩位的友誼,絕不會外流。」

  我輪流望向課長與梅森上校,提出這個訴求。

  阿久津課長聞言,默不作聲,轉而望向上校。

  看來,主導權仍在他身上。

  經過短暫的沉默後,上校肅穆地點了點頭,道:

  「……我明白了,就尊重Mr•佐佐木的意思吧。」

  「感謝您爽快應允。」

  「好!那事不宜遲,就來拍照吧!」

  二人靜女士精神抖擻地喊著,拿出了手機。

  那是最近才剛發售的最新款式。

  「Miss二人靜,用妳的手機拍不太對吧?」

  「二人靜小姐,麻煩用這支拍。」

  「我是覺得用我的手機拍也沒差啊。」

  二人靜女士邊嘀咕著,邊拿起我遞過去的私人手機。在鏡頭的另一端,我們三人並肩站成一排。我偷偷瞄了一眼上司的臉,他還是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擺出一個無趣至極的立正站姿。

  二人靜女士似乎也很在意他的態度,道:

  「站在最左邊的那個人,你要是不再表現得親密一點,這張照片拍出來反而感覺會很令人起疑喔?學學旁邊那個快活的美國人怎麼樣?」

  「…………」

  阿久津課長瞬間眉頭一皺。

  儘管如此,他看了一眼隔著我站在另一頭、默默比讚的梅森上校後,竟也比了個小小的勝利手勢。那是什麼,好可愛。我有預感,這將超乎我原本的意圖,意外地取得上司的稀有畫面。

  下一秒,快門喀嚓響起。

  「喔喔,這可拍到了一張相當奇特的照片呢。」

  「二人靜小姐,也請讓我看看。」

  我看著回到手中的手機,差點忍不住露出竊笑。上司如此俏皮的模樣,恐怕畢生無緣再見了吧。我假裝沒看到從後頭探頭過來的星崎小姐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Mr•佐佐木,這樣你滿意了嗎?」

  「非常感謝您,梅森上校。」

  每個人都是為了自己的立場、利益,以及安穩的晚年而拚命。

  總而言之,我們一行人就這樣被驅逐出境了。

  暫時沒辦法去那家我常光顧的拉麵店了。

  當我聽到這一點真實感也沒有的處置後,腦中第一個浮現的竟是如此傻愣的感想。不過,這說不定意外地重要。如果有人告訴我未來半年都無法吃到拉麵,我大概會哭出來吧。

  話說回來,在離開局裡之前,課長為我們引薦了一個人。他聯絡某處後,一位訪客便來到了會議室。據說,倘若允許的話,希望這人能與我們同行。

  現身的則是我們也熟悉的人物。

  「犬飼三尉,妳不是已經返回部隊了嗎?」

  「我奉長官指示,前來與佐佐木先生你們同行。」

  海上自衛隊的儲備幹部。

  犬飼三等海尉。

  她搭乘機器生命的終端裝置,自紐約一路晃回東京,與我們一同歸國。在我與星崎小姐返回輕井澤時,她在東京都內中途下車。因此,我原以為她就那樣直接回去基地了。

  「不過,長官也指示要我盡量避免做出任何可能觸怒機器生命的舉動。然後,這是我個人的判斷,我認為自己同行只會扯各位的後腿。」

  她並未提及我們過去已見過面的吉川一等海佐,而是特地說明這命令來自「長官」,由此可見,這指示恐怕來自於更高層。意即,這是「國家高層」的意思吧。

  「那,就來問問當事人好了。」

  「咦?啊,那個……」

  二人靜女士拿出手機,滑了起來。

  我也跟著確認起自己的手機。

  星崎小姐也同樣將目光移向了手邊呢。

  接著,只見扮家家酒的群組聊天室裡──

  『我想問一下么女喔。』

  『祖母,有何事?』

  『母親的熟人說想來叨擾一下。』

  『意思是有客人要來我們家嗎?』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么女無妨,在此尋求投票表決。』

  二人靜女士搬出星崎小姐的名諱後,便立刻獲得了許可。

  倘若犬飼三尉居心叵測,有所圖謀,想必也掀不起什麼風浪。扮家家酒的每位成員,都具備了相當程度的自保能力。更何況她又受到機器生命的監視,理應不會危害到我們的人身安全。

  日本政府應該也不會做出導致雙方關係惡化的舉動。

  「那個,各位,真的不必這麼勉強……」

  看來犬飼三尉似乎想盡可能地推辭。

  她平時的態度堅毅果決,因此這樣的言行實屬罕見,簡直像在懇求我方搖頭拒絕。不過這也理所當然,畢竟,連我自己對被驅逐出境一事都敬謝不敏了,況且不知猴年馬月才能歸國返鄉。

  然而,遺憾的是,眾人已經允許了。

  投票表決的結果為全員一致贊成通過。

  「他們說可以喔?」

  「是、是嗎……」

  她就像是被我們這一家拖下水了。

  而且她才剛在不久前的外派任務中吃盡苦頭。

  這人還真是可憐。

  我感覺從認識犬飼三尉到現在,總是見到她倒楣落難的窘態。這下子,她恐怕已經徹底偏離出人頭地的康莊大道了吧。再加上又受命於上級,她也就不再多說什麼了。

  「那麼,討論就到此為止。」

  阿久津課長以一句話作結,我們便離開了會議室。


  當天,我們與主管結束會談後便立刻下班了。

  照理來說,我們應該先回到辦公樓層,製作業務交接的資料,並向還在辦公室的同仁打聲招呼,說明自己將留職停薪才對。然而,我們的身分早已是不得對外洩露的機密,即便對象是局員也不例外。

  為了盡量不引人注目,我們逃也似地撤離辦公室,離開時甚至還特地走了建築物的後門,貫徹掩人耳目的行動。我們步行到對策局

  附近的公園,接著,搭上十二式小姐的終端裝置返回輕井澤。

  抵達二人靜女士的別墅後,我便向所有參與家家酒的成員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就是這樣,所以接下來有好一陣子,我們都必須躲起來了。」

  『原來如此,事情變成這樣了啊。』

  「小嗶,害你這麼匆忙,真不好意思。」

  談話地點在寬敞的客廳,我們圍坐在擺放於中央的沙發組上面對面地交談。除了對策局的同事與犬飼三尉外,鄰居妹妹、亞巴頓少年、艾莎大小姐與路易斯殿下的身影也在其中。

  文鳥大大則位於矮桌上,就在我的正對面。

  他的身體貼在桌面上,那圓滾滾地坐著的模樣,真是可愛極了。

  『吾倒是無所謂,更重要的是,你們才要緊吧?』

  「這是對方的要求,他們希望出現在影片裡的我和十二式小姐,能暫時離開日本國內。上面指示我們,在風頭過去之前,盡量不要出現在公眾之前。」

  十二式小姐一聽話題提到自己,立刻起了反應。

  「父親,么女想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總結這次的內容,意思是否可以理解為,目前將優先家庭的闔家團聚時光?」

  「星崎小姐和二人靜小姐會與我們同行,如果妳願意提供闔家團聚的場所作為我們的避難處,我想結果應該就會是那樣吧。」

  我個人是相當指望她,尋思她是否能提供設置於不明飛行物體內部的居住空間,作為我們的全新住所。否則的話,我這趟流亡海外之旅,想必會歷經千辛萬苦。畢竟,我可連護照都沒有啊。

  最壞的狀況下,我也曾考慮過乾脆窩在異世界不回來了。

  「竟然……」

  「妳幹嘛突然忸忸怩怩的?」

  「么女內心欣喜若狂。」

  十二式小姐端坐在沙發上,雙膝微微地互相磨蹭著。儘管她的表情看不出任何變化,整個人卻顯得心神不寧。她依然挺直背脊,姿勢並未改變,給人一種說不出的不協調感。

  「竟然能從早到晚都和母親一直待在一起,即便稱之為我人生的春天也不為過。」

  「妳該不會是預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才故意被拍到的吧?」

  「對么女而言,來自魔法少女的攻擊也是始料未及的事。我雖已確認到附近有人類存在,但判斷被目擊到的可能性極低。此事純屬意料之外,斷不能稱為預料之內。」

  「好吧,畢竟妳自從被那個魔法丫頭攻擊後,這陣子可沮喪得很呢。」

  「這麼說來,那艘被攻擊的幽浮不要緊嗎?」

  「該終端裝置目前正在月球表面的工廠進行維修,近日內便能修繕完畢。」

  「那真是太好了,我可不希望只有妳一個人吃悶虧。」

  「母親不僅關心接點,甚至還掛念著終端裝置。這份關懷,真是太溫暖了。」

  十二式小姐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好心情。

  她的全身正微微顫抖著。

  那副模樣看得我都有點怕了。

  到底是有多開心啊?

  照這樣看來,流亡海外的行程也能順順利利。

  『那麼,我們也得趕快收拾行李了!』

  「我的個人物品不多,我想很快就能準備好的。」

  『妳可別這麼說,然後忘了帶東西喔?』

  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聽見我們的對話後,也開始交談起來。只不過,他們的對話內容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莫非他們也打算跟來嗎?

  「叔叔,不好意思,可以給我們一點時間嗎?」

  「被要求離開國內的只有我和十二式小姐,所以妳和亞巴頓你們照常過生活就行了。尤其是妳還要上學,我想就不必陪著我們去了。」

  「學校前幾天已經開始放寒假了。」

  「啊,已經到這個時候了啊……」

  「什麼到這個時候,明天就是除夕,後天就是大年初一了喔?」

  「咦……?」

  聽二人靜女士這麼一說,我立刻地將目光移向手中的手機。

  一看之下,今天確實是小年夜。

  最近實在太忙了,讓我完全失去了時間感。雖然每天都過得像在跟時間賽跑,分秒必爭,但對於今天究竟是幾月幾號,卻忘得一乾二淨。

  「那個,我們跟去會不會給您添麻煩?」

  「倒不是說麻煩,但妳放假期間不會跟朋友出去玩,或是有其他安排嗎?我想妳不必特地陪著我們,浪費寶貴的長假吧。」

  『身為她的搭檔,我當然希望能一起去!』

  「我也和亞巴頓持同樣的想法……」

  「有什麼關係?既然要遵守扮家家酒的家規,反正每天的團聚時光還是都得見面。只不過是睡覺的地方換一下而已,應該不成問題吧。」

  「既然如此,艾莎,我們也來收拾行李吧。」

  「是!殿下,請務必讓臣女來幫忙。」

  「話雖如此,吾初來乍到不久,也沒什麼像樣的行李。反倒是吾來幫艾莎妳收拾行李吧,妳應該也有不想被碰觸的東西,還請妳從旁指示了。」

  「臣、臣女愧不敢當!」

  看來艾莎大小姐與路易斯殿下也要同行。

  這下子,似乎要全員一同棄國出走了。

  「家人正自發前往團聚之地,這真是何其美妙。」

  「那麼,婆婆我也來收拾行李吧。」

  「喂,佐佐木,我想先回家一趟……」

  「母親,那麼就由么女負責接送。」

  「謝謝,那真是幫大忙了。」

  以我的情況而言,暫時是回不了祖國了。

  有小嗶的魔法、亞巴頓少年的神奇威能,以及機器生命的超科技從旁協助,我想偷偷出入境一事或許並非天方夜譚。然而,假使被阿久津課長或梅森上校發現,恐怕會影響到彼此之間的信賴關係。

  看來得好好收拾行李才行。

  不過,自從我的公寓被炸毀後,雖然一直在找新家,卻沒想到最後竟落得要搬進不明飛行物體裡的下場。我的戶籍尚未從舊址遷出,不知該如何處理戶口名簿,目前只感到忐忑不安。

  「那麼,大家中午前再重新集合!」

  在二人靜女士一聲令下,眾人便進入了整裝時間。

  各自回去整理行囊。

  過了一會兒。

  眾人攜帶個人物品,再次於輕井澤集合。

  我們並肩站在二人靜女士別墅的庭院,那片寬敞空間的正中央。

  一旁停靠著已進入匿蹤模式的機器生命終端裝置,唯有出入口肉眼可識。就有如憑空出現的登機口,一如往常地超現實。

  「也要和這棟別墅暫時告別了呢。」

  二人靜女士依依不捨地喃喃自語。

  她的側臉,看起來莫名地嬌弱無依。

  「這陣子老是給妳添麻煩,真是不好意思。」

  「怎麼啦?難得對我這麼溫柔。」

  「會嗎?我自認平時待妳都還算溫柔的。」

  「那個跟老婆和么女聯手起來,成天苛刻婆婆我的又是哪個傢伙啊?」

  眾人抱著行李,依序登上終端裝置。

  如此一來,便要暫時與祖國告別了。

  從今天起,我正式地成了人類公敵,被驅逐出境。


  我們來到建造於不明飛行物體內部的日式住宅。

  在外派期間,我們都在旅遊地點度過團聚時光,因此許久未曾造訪此處。向二人靜女士一問,她說我不在的時候也是如此。仔細算算天數,我還真有點擔心冰箱裡的東西有沒有壞掉。

  或許是這個緣故吧,踏入屋內後,我們發現這裡的佈置和以往有些不同。

  「這是什麼鬼?」

  「祖母,妳是老糊塗了嗎?這是門松。」

  「那種事不用妳說我也知道。」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擺在門外的門松,用以迎接年神,祈求保佑。

  氣派的門松一左一右地坐鎮於門內兩側。

  將視線轉向庭院,便能看見一組頗有年代的杵臼,一旁甚至還設置了用來炊煮糯米的灶與羽釜煮飯鍋,堪稱一應俱全。面向庭院的緣廊上,還刻意擺著羽子板球拍、板羽球以及手鞠球呢。

  光是目光所及之處,景致變得相當五花八門。

  不知不覺間,這棟日式住宅已經升級成春節版本了。

  「庭院裡好像準備了杵和臼呢。」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杵臼的實物呢。」

  「星崎小姐,真巧呢,我也是。」

  雖然在連續劇或漫畫裡還算常見,但實際接觸過的人,想必意外地少吧。畢竟,居住於地價高昂的市區,光是收納這些東西的成本就相當驚人了。

  況且,倘若在集合住宅裡搗麻糬,肯定免不了和左鄰右舍上演一場噪音大戰。

  「欸,二人靜,門口上方也掛著沒見過的裝飾品呢。」

  「那個叫守歲繩,是為了迎接新年之神所掛的稻草繩飾喔。」

  「在你們的國家,都是用這種方式來慶祝新年到來的嗎?」

  艾莎大小姐與路易斯殿下也一臉佩服地望著這些春節飾物。

  不久,眾人欣賞完屋內的景觀後,目光全都集中到十二式小姐身上。受到家家酒成員們的注目,她維持著一貫的面無表情,卻又帶著幾分自豪地挺起胸膛說:

  「人類會在歲末年初時和家人一同慶祝,機器生命已掌握屆時會在家中進行特別佈置的資訊。我們家自然也不容許敷衍了事,必須確實地慶祝這些四季的傳統節慶。」

  「看妳準備了不少東西,是從哪裡偷來的啊?」

  「材料是從山林地帶調度而來,再利用接點親手製作的。」

  「咦?這些是妳親手做的?」

  「我沒有充分的時間栽培所需的植物,但這絕非竊盜。我已向地主說明原委,對方也給了我所需的材料,而當時的紀錄也已存成影片檔了。」

  她到底是從哪裡弄到這些東西的?十二式小姐的社交能力看似很高,實則不然。因此,那所謂的影像紀錄,之後還是請她讓我看一下比較保險。假使情節嚴重的話,或許必須向上司報告。

  「那還真是幹勁十足呢。」

  「么女要再次向家人重申,我們家不容許敷衍了事地對待四季的傳統節慶,必須確實舉辦。為此,我會在準備工作上竭盡全力。若有任何覺得不妥之處,也希望能聽聽家人的意見。」

  近年來,塑膠製的春節飾物也增加了不少。從她特地使用當地採集的天然素材這點,便能感受到她對春節的重視。既然是利用接點製作,想必這些裝飾都是她一個個親手完成的吧。

  十二式小姐趁著家家酒成員們都入睡後,獨自一人製作著春節飾物。

  一想像那幅畫面,我的心便不禁一揪。

  看來星崎小姐似乎也感同身受。

  「總讓妳一個人費力,也過意不去,下次可以也找我一起嗎?」

  「喔喔,母親,這提議多麼令人欣喜。妳的一句話,便讓么女的心彷彿登上了天堂。」

  『屋子裡是不是也有什麼佈置啊?』

  「哥哥,祢問得好,請務必親眼確認。」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進屋看看吧。」

  經亞巴頓少年與鄰居妹妹示意後,十二式小姐率先走向玄關。總覺得她的腳步似乎輕快了起來,比平時還多了點上下跳動的感覺。我們跟在她身後,一同踏上台階板。

  眾人走向客廳。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壁龕,掛軸上的字已換成了「新春吉祥」,而這幅墨寶想必也是十二式小姐的傑作吧。一旁裝飾著七五三的幼松,中央則有個空台座,恐怕是用來擺放祭神年糕的鏡餅的空間。

  房間中央則一如以往,是張暖桌樣式的矮桌。

  桌上則堆疊著空的重箱。

  二人靜女士以眼神示意重箱,開口問道:

  「這是什麼?」

  「在父母出生的國度,自古以來便有諸多文獻記載,人們會於歲末製作年菜。不體驗此事,便無法迎接新年,搗麻糬亦然。接下來,我們要全家總動員,挑戰跨年。」

  「妳在庭院裡擺杵臼,原來是真的要搗麻糬啊。」

  「話是這麼說,但有材料嗎?」

  「母親,非常抱歉。遺憾的是,我尚未備妥足以製作年菜的食材,必須透過其他方式從別處籌措而來。不過,糯米已從杵臼的供應來源那裡獲得了足夠的份量,並且已經清洗完畢,浸泡在水中。」

  「連事前準備都做好了,真是幹勁十足呢。泡了多久啦?」

  「浸泡了十二小時後,在真空狀態下進行保存。」

  「那看來隨時都能蒸了呢。」

  要拿年菜當近期的食糧,可說是無可挑剔。

  畢竟,那本來就是易於保存的食物。我正這麼想著,肩膀上的賢者大人便開口了。

  『關於籌措食材一事,不如就由吾和你一同負責如何?』

  「小嗶,那就務必拜託你了。」

  我已和阿久津課長與梅森上校約好,一兩天內就會離開。如果只是今天,就算被人目擊到在超市裡閒晃,他們應該也不會多說什麼,正好我也想順便採買一些眼下所需的食材與日用品。

  運用小嗶的魔法,就能一次帶回大量物資了。

  「那麼,我就來搗麻糬好了。」

  「前輩,妳還真興致勃勃呢。」

  「怎、怎樣,不行嗎?」

  「母親,請務必讓么女幫忙。」

  「光靠妳們幾個,我可不認為能順利搗好麻糬。沒辦法,婆婆我也來幫忙吧。」

  「別太小看我了,不就是把蒸好的米,像這樣乒乒乓乓地搥打下去嗎?那種事連小孩子都會做。別看我這樣,我平時可都有在健身的,對自己的臂力很有自信。」

  「以祖母的能力,就算手被杵砸爛也能立刻痊癒,判斷是擔任翻麻糬者的最佳人選。」

  「可以別以砸爛我的手為前提來討論嗎?」

  見二人靜女士與星崎小姐開始積極討論,其他人也有所反應。

  首先出聲的是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

  『那麼,我們就負責做菜吧?』

  「我沒有異議,但烹飪年菜的任務,感覺有些難以勝任。」

  『凡事都要勇於挑戰,才會進步啊?』

  「我很有挑戰的意願,只是不希望浪費食材。」

  我個人倒覺得,這部分才該由二人靜女士出馬。

  就在鄰居妹妹猶豫之際,犬飼三尉主動向她搭話:

  「那個,如果不嫌棄的話,請交給我來辦。」

  「恕我直言,妳有必要和監視對象打好關係嗎?」

  鄰居妹妹對待犬飼三尉的態度,比起對待星崎小姐時,讓人感到更有距離。聰慧如她,想必已隱約察覺到對方是政府高層派來的監視者了吧。

  「誠如妳所說,以我的立場,或許很難得到各位的信任,但我確實希望能和各位和睦相處。在此我保證,我會遵從各位的指示,所以還請各位能准許我作陪。」

  她為了爭取自己的立足之地也相當拚命。

  萬一她陷入孤立,在我們被驅逐出境的這段期間,她的日子想必會非常難熬。犬飼三尉只帶著一只行李箱隨行,在這不明飛行物體內部的立場,可謂岌岌可危。

  「……是嗎?」

  「我在老家每年都會做年菜,相信一定能幫上各位的忙。」

  『太好了,那真是可靠呢!』

  「我明白了,那麼就拜託妳了。」

  亞巴頓少年彷彿在打圓場一般,刻意用開朗的語氣回應。

  而或許是被他的態度化解了敵意,鄰居妹妹也爽快地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艾莎,我等也來幫忙做菜吧。」

  「是、是的!臣女定會竭盡棉薄之力,從旁協助殿下!」

  路易斯殿下與艾莎大小姐也頗識相地立刻出聲附和。

  我對犬飼三尉並非毫無戒心,但只要她與我們待在一起,理應不至於立刻出什麼亂子。派她來的單位,想必也不會主動做出與機器生命為敵的舉動。

  我如此思忖著,將注意力轉向肩上的文鳥大大。

  「那麼小嗶,可以拜託你嗎?」

  『嗯,走吧。』

  於是,我們一整天都在為準備迎接新年而忙碌。

  我與小嗶先去緊急採買了製作年菜最基本的必備食材。回來時,蒸好的糯米已經被移到了臼裡。不久之後,全員集合於庭院中,一場搗麻糬大會便開始了。

  首先上場的是星崎小姐,只見她氣勢十足地揮舞著木杵,然而,不過短短幾分鐘便宣告投降。或許是因為先前在擔任翻麻糬者的二人靜女士面前說了些大話,所以她似乎有些勉強自己,結果閃到腰了。

  「不、不是的,佐佐木,是因為最近都在放假,身體有些遲鈍了……」

  「星崎小姐,請妳安靜別動,我馬上讓疼痛飛走。」

  「看吧,我不是早就說了嗎。」

  「母親,還請妳現在靜心休養。」

  前輩滿臉通紅地躺在緣廊上,那弓著背、雙腿間夾著坐墊的模樣,與其說是高中妹,倒更像是因處理文書作業而疲憊不堪的中年婦女。星之賢者大人傳授給我的中級回復魔法,總算派上了用場。

  「搗麻糬還真是件可怕的工作呢。」

  「艾莎,妳也要多加小心。」

  「是、是的,殿下!」

  『我的搭檔不擅長運動,或許還是別參加比較好呢。』

  「對,說得沒錯,我可不想在家人面前出糗呢。」

  「唔……!」

  最終,在眾人稍微體驗過搗麻糬後,絕大部分還是由二人靜女士完成。屋內最嬌小的她豪邁地揮舞著木杵,那景象真是突兀至極。我自己也稍微幫了點忙,但感覺腰快斷了,因此立刻停手。

  午餐便是如此這般完成的現搗麻糬。

  剛搗好的麻糬配上蘿蔔泥醬油,那滋味真是無與倫比。

  艾莎大小姐與路易斯殿下不知不覺間還為我們準備了豬肉味噌湯。

  之後,整個下午我與小嗶又去了日本的超市好幾趟。除了年菜的材料外,也為了能暫時窩在不明飛行物體裡,採買了大量食材與日用品。就在我們忙進忙出之際,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

  在家家酒成員們總動員的奮鬥之下,麻糬與年菜總算順利完成了。

  聽十二式小姐說,明天預計要進行屋內的大掃除。

  然後,當天晚上,我們便在家家酒的舞台,也就是這棟日式住宅裡就寢了。當初剛認識十二式小姐不久後,在百貨公司買下的那套寢具正好派上用場,雖然我壓根沒想到真有使用它的一天。

  每個人的房間分配一如當初的安排。兩間兒童房,一間由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使用,另一間則是十二式小姐。客房給了艾莎大小姐與路易斯殿下。星崎小姐與我則各自有獨立的寢室,二人靜女士回到了庭院的組合屋中。

  至於始料未及被派遣來的犬飼三尉,則由星崎小姐招待至自己房裡同住。

  不過,對我與小嗶而言,在睡前還有一件必須做的事。

  『佐佐木啊,差不多到了約定的時間了吧?』

  「說得也是,該去接艾莎大小姐了。」

  我在準備就寢的床鋪旁,與停在肩上的愛鳥互相點了點頭。

  就在此時,有人輕輕敲響我房間的紙拉門。

  隨後傳來的,正是我們方才口中談論之人的嗓音。

  「佐佐木,差不多到了出發的時間了吧?」

  「艾莎大小姐,請進。」

  『妳來了嗎?那麼事不宜遲,出發吧。』

  我們踏上近來機會大減的異世界輕旅行。話說回來,上一次我忘了臉上有刺青,就造訪異世界了。

  事後回想起這件事,著實讓我捏了一把冷汗。不過,這點小嗶似乎巧妙地用魔法幫我蒙混過去,難怪都沒人向我提起此事。


  從不明飛行物體出發後,我們首先前往赫茲王國。

  目的地是首都阿勒斯特的王宮。一如以往,我們來到穆勒伯爵的辦公室,準備與房間主人會面。順帶一提,今天艾莎大小姐帶了一些年菜,宣稱是伴手禮。

  於是,我們來到了宰相閣下的辦公空間。

  在該處,我們見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

  「亞德尼斯陛下,您回來了啊。」

  「喔,佐佐木,好久不見了。」

  對方正是亞德尼斯殿下──不對,應該是當代的赫茲國王,亞德尼斯陛下。他這陣子為了剿除那些受馬根帝國指使的貴族──近來為求方便,都稱之為帝國派──而四處奔走,因此一直不在宮中。

  如今他既然班師回朝,表示那些事也告一段落了吧。

  「鳥先生也別來無恙,真是太好了。」

  『嗯,你不也一樣,言談舉止間充滿了活力。』

  「因為我繼承了王兄的遺志,身負讓這個國家存續下去的義務。」

  「鳥、鳥鳥,這位可是國王陛下喔?你這樣說話太不敬了!」

  「無妨,艾莎,不必在意。」

  「可是……!」

  『妳言之有理,亞德尼斯陛下,方才是吾失禮了。』

  「我還沒有做出什麼豐功偉業,受不起鳥先生如此稱呼。」

  『無妨,吾會耐心等候的。』

  「啊啊,又來了!鳥鳥,我要生氣了喔?」

  『哎呀,失敬失敬。』

  小嗶對王室成員這種幽默的態度,看著還真教人療癒,這也讓人感受到他與赫茲王室之間的緣分。星之賢者大人平時總是用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口吻說話,但想必心裡也很關心陛下吧。

  我代替這位傲嬌鳥先生,向陛下垂首致意,道:

  「我們未經預約便前來拜訪,還望您恕罪。陛下既然已返回首都阿勒斯特,是否表示帝國派貴族的情勢也逐漸平穩了呢?」

  「嗯,主要人物都已剷除完畢了。」

  我們各自在沙發上落坐,面對面地交談。

  相對位置為:亞德尼斯陛下獨坐一方,對面則是我、穆勒伯爵與艾莎大小姐。小嗶則一如往常地待在矮桌上,站在伯爵為他準備的棲木上。

  「話雖如此,帝國滲透我國的程度,遠比我想像的要來得深。巡視地方一圈後,我再次體認到這點。而且,那個國家依舊強大,絕不能掉以輕心。」

  「原來如此。」

  「今後想必得請治理邊境的法蘭奇子爵提供比以往更多的協助了。穆勒伯爵、佐佐木,不好意思,也希望你們能多關照他,他應該正為了不習慣的政務而傷透腦筋吧。」

  「遵命,微臣會將陛下的御旨轉告給馬克商會知曉。」

  「佐佐木,謝謝你,你這麼做真是幫大忙了。」

  以地球的時間來算,不過才兩個月左右。但換算成異世界的時間,距離上次見面已過了一年以上。久違的陛下,總覺得比以往更加英武了些。

  身高似乎也長高了一點。

  再這樣下去,因為兩個世界時間流逝的差異,路易斯殿下看起來恐怕要比他年輕了。

  這對兄弟的命運還真是乖舛。

  「陛下今後都會待在宮中嗎?」

  「關於這點,我有些想法。」

  「願聞其詳。」

  「佐佐木,你還記得嗎?那個潛入宮中謀害父王的高等精靈,以及在與馬根帝國的小規模衝突中,和帝國士兵同行的魔族。兩者都是以單一個體,便能發揮強大力量的人物。」

  「是的,臣當然不可能忘記。」

  小嗶曾說過後者是魔族的高階個體。

  想必前者也是高等精靈中的高階個體吧。

  「兩者都是以大戰犯之名,惡名昭彰的人物呢。」

  「對,你也知道嗎?」

  「我是聽這位鳥先生說的。」

  據小嗶所說,他們是「徒增麻煩的強者」。以一己之身公然濫用那過於強大的力量,對黎民百姓而言,形同天災。他們似乎屢屢興風作浪,導致天下不得安寧。

  是名副其實的大戰犯。

  『莫非,那些傢伙又攻過來了?』

  「不,並非如此。」

  『陛下,既然如此,那又是怎麼回事?』

  小嗶會出言詢問也是理所當然。

  這是因為大戰犯實在太過危險。

  雖然他召喚來的黃金龍正駐守於赫茲王國的國境與首都,足以輕鬆掃蕩數百名正規軍。然而,大戰犯卻能憑一己之力,討伐如此龐然巨物。

  「為了剿滅帝國派的亂臣賊子,我國已消耗了相當多的兵力。當然,我絲毫沒有打算對此置之不理。不過,光是要將兵力恢復到以往的水準,恐怕就需要不少歲月了。」

  『莫非,你想接觸大戰犯?』

  「若能得到那些人的協助,就能迅速補充兵力。視情況而定,甚至能以比維持正規軍更合乎經濟效益的方式,來保有國家的武力。身為一國之君,我無法忽視這個選項。」

  在資金方面,雖然可以透過馬克商會進行援助,而且亞隆德利昂地方也已經開始從盧恩格共和國引進人力與物資了。然而,一旦涉及兵力招募,想必約瑟夫先生也會面有難色。

  話雖如此,王國因掃蕩帝國派,而導致人手不足,即便想招兵買馬也窒礙難行,若是過於強勢徵兵,甚至可能導致國內經濟崩潰。陛下想必也正為此傷透腦筋吧。

  「我先前曾聽穆勒伯爵提過,世上冠有大戰犯之名的人物共有七位。」

  「佐佐木,我們已經掌握到其中一人的所在地了。」

  我倒沒想到連地址都知道了。

  究竟是住在什麼樣的地方呢?

  「陛下,您該不會是打算親自前往會面吧?」

  穆勒伯爵不等話音落下,便一臉驚訝地說道。

  看來陛下似乎也尚未向伯爵商量過這件事。

  「對,我正是如此打算。」

  「陛下,此舉太過危險,還請您三思。」

  我也深有同感。

  毫無防備地前去拜訪能與星之賢者大人打得有來有往的強者,無異於自取滅亡。更何況陛下繼位時日尚淺,萬一在這個節骨眼上有個三長兩短,赫茲王國將會難以為繼。

  『大戰犯嗎……』

  「小嗶?」

  文鳥大大從棲木上,喃喃地吐出這幾個字。

  他是在思索著什麼嗎?

  『亞德尼斯啊,關於這項任務,若你信得過,不妨交給吾來處理如何?』

  「鳥先生,這是我國的問題,不能將您牽扯進來。」

  『如今的吾的確不是這個國家的貴族,然而……』

  「既然如此,小嗶,我也陪你一起去。」

  『不,你留下來看家便行。』

  「假使依照陛下所言,那我可是這個國家的貴族呢。我認為替陛下分憂解勞,正是臣子的職責所在。不過,我一個人還是會害怕,如果小嗶能陪我一起去,我會安心許多。」

  『…………』

  「再說,有我跟著,你也比較方便,不是嗎?」

  異世界的魔法,根據其影響力與難易度,可區分為初級、中級、上級,以及超越其上的酷炫魔法。小嗶投胎至文鳥的肉體之中,在行使那種酷炫魔法時,需要我從旁協助。

  萬一與對方起了衝突,若我不在場,戰況將會對他不利。

  『……佐佐木啊,每次都把你捲進來,真是過意不去。』

  「我們彼此彼此,別在意了。」

  「佐佐木,你當真願意嗎?」

  「臣無法保證交涉的結果,但若只是居中斡旋,我想應該還能勝任。倘若陛下應允,還望您能為臣準備一封致對方的書信,臣將不勝感激。」

  「好,我立刻準備。」

  「佐佐木先生,也請接受我的謝意。」

  「穆勒伯爵,還請您別放在心上。」

  於是,我們決定前往拜會那名為大戰犯的人士。

  坦白說,我心裡怕得要命。

  但我相信,只要有星之賢者大人同行,一切肯定會迎刃而解。


  事不宜遲,我們即刻動身,離開了王都阿勒斯特。

  關於目標大戰犯的所在地,經亞德尼斯陛下一番說明後,小嗶表示他聽過其名諱。雖說素未謀面,但對方身為強者的傳聞,似乎早已傳入他的耳中。

  於是,我們便用空間魔法一躍千里,直達目的地。

  眼前所見,是高聳群山連綿不絕的山脈地帶。

  這裡連一絲登山道的蹤跡也無,與經人管理的日本山林相比,恣意生長的茂密樹木令人望而卻步,連踏出一步都感到抗拒。高海拔處已無植被,裸露的岩壁上甚至可見皚皚白雪。

  甚至在不遠處,還有看似龍的生物正在飛翔。

  儘管如此,我們之所以能抵達此地,全拜飛行魔法所賜。我與小嗶一同飄浮於高空,俯瞰著這片山脈地帶。我們在附近盤旋了一會兒,卻不見任何人煙聚落。

  「這裡距離赫茲王國有多遠啊?」

  『從王都徒步前來,無論再怎麼趕路,恐怕也要花上半年。』

  「那還真是相當遙遠呢。」

  『但對那些人而言,這點距離形同無物。』

  「那是因為他們也像你一樣,會使用空間魔法嗎?」

  『先前遇到的那個高等精靈,不也運用自如嗎?』

  「啊,這麼說來,確實如此。」

  『對有一定水準的法師而言,那並非多麼稀奇的魔法。』

  附帶一提,我目前連一絲學會的眉目都還沒有。縱使星之賢者大人說得輕鬆,但我總覺得那是難度極高的魔法。不過,最近「上班」這個概念已逐漸從我的人生中消失,學習它的優先順序也隨之降低了。

  沒想到光是從擁擠的通勤電車中獲得解脫,我的價值觀竟會震撼得如此厲害。

  『吾聽說是在這附近……』

  文鳥大大左顧右盼的模樣煞是可愛。

  他偶爾流露出的鳥類習性,總能讓我心頭一緊。

  『啊,是那一帶,吾能隱約感覺到魔力的殘跡。』

  「是那片巨大凹陷處附近嗎?」

  『對,沒錯。』

  我是什麼也感覺不到。

  這想必是只有優秀的魔法師才具備的感應能力,抑或是某種偵測魔法吧。即便如此,對於居住在如此窮鄉僻壤之人的個資,竟能傳到單趟路程便要半年的赫茲王國,我依舊感到大惑不解。

  「他明明住在這麼偏僻的地方,為什麼會知道他的所在地?他是名人嗎?」

  『我們即將拜訪之人,過去曾與其他大戰犯發生過小型衝突。當時傳進吾耳中的謠言是,他被封印在了此地。這則謠言想必是輾轉流傳,內容也逐漸產生變化,最終才以「現居地」的形式傳到了亞德尼斯那裡吧。』

  「原來如此。」

  『話雖如此,傳到吾耳中的謠言也未必屬實就是了。』

  即便是在電話與網路發達的地球,能否正確傳遞資訊都尚有其極限。異世界以口耳相傳及書信為主流,應當傳達的情報想必轉眼間就會被雜訊所淹沒吧。

  更何況這還是發生在別國的事。

  『那麼,走吧。』

  「收到,小嗶。」

  在一片裸露岩壁與積雪格外醒目的一隅,有處巨大的谷狀凹地。我們朝著其中飛去,彷彿被吸入其中一般。飛行魔法由我負責,小嗶則停在我的肩上戒備著四周。

  飛了一小段距離後,我注意到斷崖絕壁上有個橫向的洞穴。

  「該不會就是這裡吧?」

  『嗯,看來是了。』

  文鳥大大輕輕頷首。

  待確認完畢後,我們便進入洞穴之中。

  他隨即施放了照明魔法,洞內的景象頓時一目瞭然。此處似乎是透過魔法之類的手段挖鑿而成的人工洞窟,地面與牆壁都經過平整處理,能夠正常地在其中行走。

  洞窟的寬度與高度都約有三公尺。

  深度看來也不淺。

  我解除了飛行魔法,小心翼翼地朝深處走去。

  前進了數十公尺後,便抵達了盡頭。

  「小嗶,有個東西在這裡,看起來十足就是個封印。」

  『看來傳到吾耳中的謠言是正確的。』

  洞窟的最深處,有一宛如巨大水晶的物體。

  而且,裡頭還封印著一個人。

  那是一名異世界所謂的獸人,最顯著的特徵便是長在頭上的獸耳,一對犬耳。他的五官比起人類,更接近犬或狼,讓人無從透過外表判斷其年齡。

  他的體格相當魁梧,身高超過兩公尺,擁有一身健美先生般的肌肉猛男體格。豐厚的體毛呈現銀色,不僅是頭髮,連胸膛與後背都覆滿了毛髮。身上穿著樸素的襯衫與類似腰布的衣物,且並未穿鞋。

  「他的長相還真嚇人呢,腳趾甲也好驚人。」

  『嗯,畢竟獸人的體能非比尋常。』

  要稱之為封印,我想沒有比這更貼切的狀態了。四周描繪著魔法陣,並散發著淡淡的光芒,能藉此窺知此地傑作想必出自人類或類人生物之手。

  乍看之下,還真是美麗。

  我的腳步自然而然地朝那塊疑似水晶走去。

  此時,肩上的文鳥大大突然厲聲喝斥:

  『佐佐木,不准再靠近了。』

  「咦?啊、喔。」

  『那周圍張設了結界,以你現在的能耐,碰觸到的瞬間便會灰飛煙滅。』

  「咦……」

  我下意識地向後跳開。

  異世界還真是恐怖呢。

  我不禁感謝起現代日本處處都設有注意事項與警告標示的文化。

  『這結界相當複雜,看來其他大戰犯極度厭惡這人吧。即便如此,卻只將他封印而非殺害,當時不知究竟是何狀況,還真耐人尋味。』

  「再這樣下去也沒辦法對話,小嗶你有辦法解開封印嗎?」

  『嗯,說得也是。既然已在亞德尼斯面前誇下海口,至少也該聽聽對方怎麼說。』

  「啊,等等,雖然是我先問的,但真要解開封印嗎?」

  『有何不妥嗎?』

  「說不定他在封印解開的瞬間就會攻過來啊。」

  『屆時再將他封印回去便是。』

  「是、是喔……」

  小嗶說得雲淡風輕,真是可靠極了。他想必是從封印的程度,推斷出對方的實力了吧。我光是碰觸便會灰飛煙滅的結界,星之賢者大人似乎也能運用自如。

  文鳥大大鳥喙微垂,側臉顯得格外英氣凜然。隨著角度不同,表情便判若兩人,真是百看不厭。當鳥喙上揚時,他又像個憨憨的小呆瓜,這反差實在太萌了。

  『話雖如此,這封印也相當強大。要解開封印,需要你的協助。』

  「和穿梭世界的魔法一樣嗎?」

  『嗯,正是如此。』

  關於透過我的肉體行使魔法云云,過去他已向我解釋過數次,我自己其實什麼也不用做。不過,能讓他特地如此強調,想必這塊疑似水晶是相當不得了的玩意兒吧。

  『那麼,要開始了。』

  「唔……」

  球狀魔法陣應聲浮現,將疑似水晶包覆其中。

  我什麼也沒做,僅呆立原地,交互凝視著肩上的文鳥與眼前的景象。

  隨後,魔法陣與水晶迸射強光。無數閃光四下迸發,宛如將鋁箔紙放進微波爐加熱一般,不,甚至比那更加激烈,彷彿用砂輪機切割鋼材一般。

  那景象看得我心生恐懼。

  伴隨而來的聲音也同樣驚人。

  鏗鏗鏘鏘,轟隆作響。

  不過,我的身體似乎受到了文鳥大大的魔法妥善保護。飛濺的閃光在來到我面前時,便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所阻,隨之消逝。多虧如此,我才能鎮定地觀察現場的狀況。

  不久後,隨著一道尖銳刺耳的鏗聲響起,巨大的疑似水晶便應聲碎裂,化為粉屑。

  被囚禁於其中的人物,終於現身。

  那具身軀眼看就要向前倒下,卻在倒地前一刻輕飄飄地浮了起來。似乎是飛行魔法或類似的法術起了作用。與此同時,他又緩緩地恢復了原先的直立姿勢。

  是小嗶做的嗎?

  當我正如此猜想時,對方便睜開了雙眼。

  瞪得大大的。

  『剛醒過來,感覺如何?能說話嗎?』

  「……封印解開了嗎?」

  對方一臉驚訝地凝視著我們。

  但也僅只數秒。

  他隨即斂起神情。

  那凜然的表情與狼一般的臉龐十分相襯。

  「我沒想到竟會有人能解開這個封印。」

  『你心有不滿嗎?那麼吾便將其恢復原狀。』

  「不,快住手,我正感到無上的喜悅。」

  『那便再好不過了。』

  原本浮在空中的身軀緩緩降下。

  雙腳穩穩地踏在地面上。

  對方的言行舉止沉著平靜,讓我覺得尚有交涉的餘地。

  我原先已設想過對方可能會不分青紅皂白地攻過來,能像這樣先彼此交談,總算讓我如釋重負。他的意識似乎也相當清晰,能準確地應對小嗶的提問。

  「那麼,有何貴幹?是來取我性命的嗎?」

  『不,是前來延攬你的。』

  「……延攬?」

  『吾的一位故人正在尋求助援,不知能否請你助一臂之力?」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即便小嗶的說法直截了當,對方也立刻表示理解。

  正因他清楚認知到自己所擁有的武力。

  看來,這個人確實是大戰犯沒錯了。

  『若需要代價,儘管開口無妨。』

  「你能面不改色地破解封住我的結界和封印,像你這樣的人物,為何還需要尋求協助?我不知你有何圖謀,但理應不需招兵買馬吧?」

  『只要你願意回應我們的請求,吾便立刻說明原委。』

  「…………」

  聽完小嗶這番話,對方有那麼一瞬間,似乎想開口說些什麼。

  但話到嘴邊,又隨即嚥了回去。

  我原以為他或許是剛睡醒,腦袋還有些昏沉,但從他對答的口氣來看,思緒卻相當清晰。他凝視著我們的眼神堅定不移,甚至讓人感受到一股氣魄,彷彿下一刻即使扭打起來也不足為奇。

  隨後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過了半晌,對方才緩緩放鬆表情,一臉歉疚地低聲道:

  「我暫時不想拋頭露面,還請別來打擾我。」

  『是和其他大戰犯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和你們無關。」

  他隨即撇開視線,如此說道。

  另一方面,星之賢者大人則追根究柢地問下去。

  『你為何能斷言吾與大戰犯無關?』

  「你解開了我的封印,就是最好的證據。」

  這裡還是交給星之賢者大人處理吧。

  我決定默不作聲,靜觀其變。

  「我很感謝你們解開我的封印,這份心意千真萬確。」

  『既然如此,你何不答應與我等的交涉呢?』

  「不,我辦不到。」

  『你難道不恨封印自己的人嗎?』

  「當然恨之入骨,但憑我現在的狀態,連報復都無法如願。」

  他喃喃自語著,並非對我們說。

  星之賢者大人聽了,身體微微一顫。

  『據傳聞所言,吾聽說你曾以一己之力對抗數名大戰犯,還大鬧了一番。』

  「你們相信那種穿鑿附會之說嗎?傳聞根本不可盡信。」

  『但考慮到此處設下的結界與封印,吾倒認為可信度相當高。』

  「…………」

  從對方不經意的言行舉止中,我感到一股油然而生的寂寥。那沉穩內斂的身影,讓我想起剛遇見小嗶時,那時我剛從寵物店將星之賢者大人帶回家。

  與當時相比,文鳥大大最近似乎變得較有精神了。

  「……你們是哪個國家的人?」

  『吾等是來自赫茲王國的使者。』

  「赫茲王國啊……」

  『怎麼了?莫非你對赫茲王國有所罣礙?』

  這是對方第一次向我們提問。

  不過,那也只是極其短暫的交流。

  立刻便結束了。

  「不,我不想再多說了。不好意思,能請你們回去嗎?」

  小嗶在一對一的情況下,已接連兩次戰勝大戰犯,可謂所向無敵。然而,倘若對方成群結隊地攻來,結果還是無法預料。而眼前的獸人,恐怕正是受到圍剿才被封印的吧。

  我們也絕不能置身事外。

  「還有,我封印被解開這件事,還請你們務必保密。」

  『為何?』

  「我知道這樣單方面受你們照顧還提這種要求很過意不去,但要是貿然和我扯上關係,恐怕會為你們招致禍害。正因為我感念這份恩情,才認為應該保持距離。」

  『也罷,這也不是什麼需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事,這次我們就識相地離開吧。』

  小嗶或許也考量到這點,爽快地妥協了。

  即便我們自身能安然無恙,但假使赫茲王國遭受攻擊,後果可不堪設想。

  「你們能理解嗎?」

  『待有朝一日你身邊諸事塵埃落定後,我們再來好好談談如何?』

  「好,到時我會主動聯絡你們,可否請教兩位英雄的大名嗎?」

  『吾名喚小嗶,叫吾小嗶即可。』

  「在下是佐佐木。」

  「赫茲王國的小嗶與佐佐木嗎?我會牢牢記住的。」

  『話說回來,你就是人稱「盡噬者威廉」,沒錯吧?』

  「對,過去確實有人用那麼誇張的名號稱呼我。至於現今世人是怎麼傳頌的,我倒是不知。」

  『那你就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確認吧。』

  「……說得也是。」

  我們碰面的時間,不過是短短一瞬。

  我自己幾乎沒說到半句話。

  我們就這樣轉身,循著來時路回去。

  在威廉先生的目送下,我們離開了洞窟。

  他的稱號聳人聽聞,為人卻相當明理。

  一出到戶外,我便用飛行魔法升空。

  我拉高飛行高度,與地表保持足夠的距離。

  待升到見不到洞窟後,我才再次向肩膀上的文鳥大大搭話:

  「我們碰了個大釘子,接下來該怎麼辦?」

  『吾等固然可立刻回去報告,但倘若如此,想必亞德尼斯依然會躍躍欲試。此事暫且擱置,待下次再告知他吧。假使威廉本人無意與其他大戰犯為敵,那便不可能爭取到他的協助。』

  「說得也是,畢竟強人所難總是不好。」

  從與他交談的感覺看來,對方早已心灰意冷。即使強行爭取到他協助,想必也得不到好結果。他好不容易才重獲自由,希望他能暫時悠哉度日,療癒受創的自尊。

  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貿然與他建立合作關係,因而招致其他大戰犯攻來,後果將不堪設想。他本人也對此相當擔憂,畢竟,那些傢伙個個都是單槍匹馬卻萬夫莫敵的強者。

  如今從當事人口中確認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小嗶聽聞的謠言也獲得了證實。

  只要說明這部分的話,相信亞德尼斯陛下也能夠釋懷吧。

  「沒想到大戰犯之間也會聯手,他們彼此的關係其實很密切嗎?」

  『關於那些傢伙之間的關係,吾亦所知不多。他們似乎有一定程度的交集,但究竟深到何種地步,吾無法斷定詳情。他們也時常大打出手,每每都導致各地百姓遭殃。』

  「小嗶你也認識我們之前遇見的那位魔族,對吧?」

  『吾與她過去有些恩怨,唉,不提也罷。』

  我還暗自揣測是前女友之類,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只能等有朝一日小嗶自己願意開口了。


  與大戰犯之一的威廉先生道別後,我們回到了赫茲王國。

  接著,我們前往我受陛下託管的土地──亞隆德利昂地區,來到其中一處正在進行隧道工程的現場。由於近來長久不在,我想趁此機會前去問候一番。

  我們靠小嗶的空間魔法移動。

  從山脈地帶到目的地,只花了短短幾秒鐘。

  從空中俯瞰工地,只見那裡已是儼然成形的村落規模,屋舍與營帳林立。木造建築之間,也零星可見石造建物。聚落中車水馬龍,行人如梭,感覺相當熱鬧活絡。

  四處還看得到攤販。

  感覺就像是荒野中的露天市集。

  道路也正逐步修整,通往羅丹的路上,能看出以馬車行經的車轍為基礎,將地面加以整平的痕跡。此外,附近也正同步開墾著田地。

  看來已有數千人在此生活,就在我們眺望的期間,還能看見從幹道上駛來的馬車上卸下乘客與貨物,接著湧入村落的景象。人口看來還會繼續增加。

  至於關鍵的隧道工程,也與之前截然不同,樣貌煥然一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出入口附近。

  面向戶外的部分已經鋪設完成,外觀相當氣派。由石頭與砂漿砌成的外牆,令人聯想到在歷史資料集裡看過的羅馬時代隧道,遠比我想像的更加宏偉。

  規模也相當龐大,足以讓大型砂石車通行,空間還綽綽有餘。

  鑽鑿工程大半透過魔法進行,大量的土石懸浮於空中,從深處源源不絕地排出。附近還有許多魔偶正在運作,輕輕鬆鬆地搬運著人力難以運送的建材。

  『畢竟久違了,和上次相比進展顯著啊。』

  「出入口那一帶,已經完全是隧道的樣子了呢。」

  『這也在你的預料之內嗎?』

  「沒有沒有,我也很驚訝,這本來應該是更久之後的進度才對。」

  我們自上空巡視一會兒周遭狀況後,便降落至地面。

  到了當地,我們立刻見到了法蘭奇先生的父親。

  在村落裡一棟格外壯觀的石造建築中,我們被領進一間類似會客室的房間。屋內陳設著各式家具擺飾,地毯上還擺著一組皮沙發。

  我們在此坐下交談。

  相互寒暄了幾句後,我立刻詢問起工程的進度。

  「我才剛到就看見如此宏偉的出入口,著實嚇了一跳。」

  「閣下,那只是臨時的工程。」

  「臨時的?」

  「雖說仍在建造中,但能看見那樣氣派的建物,參與工程的眾人也會士氣高漲。儘管會產生些許成本,但在下判斷,維持工地體面是有其意義的。」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我們隔著一張矮桌相對而坐。

  小嗶則待在桌上,站在事先準備好的棲木上。

  「承蒙閣下惠賜任務,在下卻擅作主張,實在萬分抱歉。這一切皆因我一人愚昧,若要降罪,還望閣下只懲處我一人,給予支援的馬克商會完全沒有任何過錯。」

  「千萬別這麼說,請務必優先採納各位的意見。」

  「感謝閣下英明。」

  法蘭奇爸爸真是太優秀了。

  也難怪他的兒子會如此傑出。

  話說回來,今天在工地現場也見到了他的女兒。

  「我、我為各位送茶來了……!」

  隨著會客室的門被推開,她端著放有茶水的托盤走了進來。

  聽說她從第一天起,就一直跟著父親在這裡工作。

  聽說之前法蘭奇先生來訪時,曾提議讓她回到埃特里姆城。但她堅持要留下輔助父親,便一直在此地努力不懈地工作。

  「勞妳費心了,謝謝。」

  「不、不會,您言重了!」

  她儘管略顯緊張,動作卻相當俐落地將茶杯擺上桌。

  小嗶身旁也擺上了一小碟糕點。他們不僅事先準備了棲木,甚至還關照到文鳥大大,這份心意實在令人感激。他本人似乎也挺滿意地開始啄食糕點。

  「上個月起,馬克商會為我們引進了最新的無線電設備。多虧如此,我們得以和馬克代表進行更密切的聯繫,開拓工程也比以往更加順利了。」

  法蘭奇爸爸說著,從身上拿出了一台小型平板電腦。

  所謂最新的無線電設備,應該就是我之前向凱普勒商會提案,利用既有無線電設備進行的影像傳輸技術吧。他手上拿的,正是用於拍攝照片的終端裝置。我當初帶來了幾種不同尺寸的平板,有大、中、小三種。

  這項技術在這類開拓作業中,確實能發揮極大的作用。

  「聽聞這也是由閣下引進的。」

  「只要能派上點用場,那就再好不過了。」

  「託您的福,工期也比原定計劃提前了。至於最大的隱憂──應對盜匪與魔物一事,也多虧閣下賜予的充裕資金援助,讓我們得以聘到足夠的兵力。」

  「我看到除了傭兵團以外,似乎還有正規軍的身影出入此地。」

  「誠如閣下所言,以羅丹為首,鄰近地區的領主們透過馬克商會,派遣了正規軍前來支援。正規軍的存在對盜匪似乎有極大的嚇阻作用,至今未曾發生過大規模的襲擊事件。」

  「那真是太好了。」

  「這一切都是拜閣下美意所賜。」

  這恐怕也是亞德尼斯陛下與穆勒伯爵暗中斡旋的結果吧。

  況且,趁現在於工程中插上一腳,待隧道完工後,便能掌握話語權。對治理周邊地區的貴族而言,這筆交易可說是有利無弊。

  而對我們來說,能藉此在國內大肆撒錢,更是皆大歡喜。

  「話說回來,閣下今日有何打算?」

  「如果不嫌我礙事,我想去工地現場幫忙,不知是否方便?我也想親眼看看工程的進度,雖然時間不長,但還請各位多多關照。」

  「我們感激不盡,現場的弟兄們想必也會很高興的。」

  以整體工程來看,法蘭奇爸爸報告的進度還不到一成。儘管如此,相較於原定計劃已算極其順利。照這個速度開鑿下去,隧道或許能在十餘年內開通。

  未來幾天,我打算和他們一起在工地揮灑汗水。

  在參加過幾次後,我發現一件事。

  偶爾接觸這種單純的勞動,感覺比想像中還要舒暢。


  在隧道工地,我主要負責利用魔偶搬運建材。這同時也能練習魔法,可謂一箭雙鵰。雖然讓其他人顧慮到我了,但聽說工地的魔偶需求源源不絕,因此我還算能派上用場。

  於是,在協助鑽鑿工程的隔天。

  工地現場發生了一場小騷動。

  「兔崽子,你藏了什麼鬼東西!」「是偷東西嗎?快把你衣服底下的東西拿出來給我們瞧瞧!」「從剛才就鬼鬼祟祟的,我就覺得你很可疑!」「你該不會帶了什麼可疑的東西到工地來吧?」

  案發地點位於隧道內部,正在進行鑽鑿工程的最深處。

  數道粗暴的聲音此起彼落地響起。

  當時,我正好也操控著魔偶,準備運送建材過去。

  鬧事的是一群負責用魔法開鑿的魔法師。他們將一個人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嚷嚷著。由於工程因此中斷,因此在場的其他人也紛紛投以關注的目光,好奇地想知道發生何事。

  「我、我什麼都沒藏!」

  「廢話少說,快拿出來看看!」「喂,你從那邊抓住他!」「等等,要是他用攻擊魔法就麻煩了。」「有誰能佈下障壁嗎?」「放心啦,要是引發山崩,這傢伙也得跟著活埋。」

  話說回來,在工地現場,法蘭奇的妹妹也前來協助。

  有她陪同,周遭的人似乎也能一眼看出我的身分地位。起初法蘭奇爸爸提議由他陪同,但我認為他有自己的工作要忙而婉拒了,結果就變成由妹妹前來。

  「你們這些人,不准在這裡吵架!」

  她勇敢地上前喝斥工人們。

  那強勢的語氣,活像個餐館老闆娘。

  看她努力擺出盛氣凌人的架子,不禁令人莞爾。

  她與法蘭奇爸爸同為貴族家世,在這帶頗具名氣。有這樣的人物時刻隨侍在側並抬舉我,因此我與工人們的互動也相當圓滿,不曾發生過任何問題。

  「竟敢在閣下面前爭吵,要是被我老爸發現,你們可有得受了!」

  即使面對著年長的彪形大漢,她依然理直氣壯地喝斥著。

  那些人一見到她,便七嘴八舌地嚷了起來。

  「大小姐,您來得正好!」「這傢伙在衣服底下藏了可疑的東西!」「是啊,他從剛才就鬼鬼祟祟的!」「大小姐,請您好好訓斥他一頓!」

  在場的工人們指著被他們團團圍住的人這麼說道。

  對方是一名身穿長袍的男性。

  年約二十歲上下。

  正如他們所指,那名男子確實有在衣服底下藏匿某物的跡象。

  法蘭奇妹妹急忙地逼近那名男性,道:

  「竟做出如此卑劣的行徑,你真是愚不可及!」

  「可、可是,這是我挖出來的!當然是我的東西啊!」

  「唔……你可知曉這位大人是何等身分!竟為這種小事爭吵……」

  她與那名男性爭執不下。

  她夾在上司與工人之間左右為難,而上司的臉色十分難看。她雖表現出剛毅的態度,卻彷彿氣得快要哭出來。回想起她與哥哥和樂融融的對話,她此刻無疑是拚命在逞強。

  再讓她繼續勉強下去,恐怕會被法蘭奇爸爸責罵。

  我於是代替妹妹,以不太像樣的閣下身分向眾人發問:

  「各位,請問發生了什麼事?若方便的話,能否請各位說明一下呢?」

  「是、是的!這傢伙似乎藏了什麼東西!」「我看到他從牆裡挖出什麼來了!」「他是不是帶了危險物品到工地?」「不,說不定是偷了誰的行李!」「難不成是從別處來的奸細?」

  眾人接二連三地吐出駭人聽聞的話語。

  就我個人而言,特別在意「從別處來的奸細」這個說法。畢竟,這並非全無可能。不難想像,或許是國內的帝國派貴族暗中接應,讓馬根帝國的士兵潛入此地。

  「不好意思,能否讓我看看你衣服底下藏著的東西?」

  「可、可是,這是我挖出來的!所以,是我的……」

  「我以這片土地領主的身分向你保證,我無意在此主張你所藏物品的所有權。首要之務是讓我辨別那是什麼東西,以確保在場工人們的安全。」

  抑或,是挖到了什麼貴金屬嗎?開鑿規模如此之大,就算挖到礦脈也不足為奇。不過,那樣一來就有點麻煩了。由於還牽涉到盧恩格共和國,勢必得和約瑟夫先生進行協調。

  「如果你執意不肯,那恐怕會對我們雙方都造成不幸的後果。」

  「唔……我、我明白了。」

  經過我反覆勸說後,對方才一臉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隨後,他從長袍底下,拿出了一件土黃色的物品。

  「這是?」

  「在挖隧道的時候,從土裡冒出來的。」

  那尺寸與果汁罐相去不遠。

  形狀為圓柱體,能令人聯想到佛寺裡的喚鐘。

  看起來似乎是金屬製,表面刻著我不認得的文字,感覺與我在赫茲王國或盧恩格共和國見過的任何語言都不同。此外,其表面已鏽蝕成紅黑色,處處可見細小的傷痕。

  「我能看一下嗎?」

  「……好的。」

  我確認對方答應後,便將那物品拿到手上。

  重量比想像中更沉甸甸。

  果然是金屬製品。

  一股冰涼的感覺傳入手心。

  「這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啊?」「是釣魚用的鉛錘之類的嗎?可是當鉛錘又嫌太大了。」「不對,是紙鎮吧?」「當紙鎮的話,不是該更長一點才方便嗎?我看這反倒是個鐘。」「可它裡面是實心,當不了當鐘吧?」

  在場的工人們也紛紛提出疑問。

  又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紛紛起來。

  結果,變成大夥兒圍著出土品,面面相覷的局面。

  我肩膀上的文鳥大大,似乎也饒富興味地投來了目光。

  我個人則很在意星之賢者大人的看法。

  「關於這件物品究竟是什麼,你是否已調查過了?」

  「我也不清楚詳情,不過,既然是從這麼深的地方出土的,我想應該有相當的價值。心想若能帶回羅丹,應該能賣個不錯的價錢。」

  「原來如此。」

  「閣下,求求您高抬貴手!我求您了!」

  男性朝我誇張地低頭懇求。

  那模樣顯得十分懇切。

  坦白說,我倒不認為這東西能賣到多高的價錢。

  「你對這件物品有這麼深的執著嗎?雖然在挖掘者面前說這種話有點過意不去,但我實在不認為它有多高的價值,或許歷史學家們會對它感興趣吧。」

  「我必須為臥病在床的弟弟買藥!我沒有時間了!」

  這並非我自賣自誇,但這裡的工作環境還算優渥,薪資也相當豐厚,甚至可以週領或日領。因此,我對他不惜拋下工作也要將出土品帶走,原本一直心懷疑竇。如今,原因總算真相大白。

  看來他有急需用錢的苦衷。

  「我有一個提議,請將這件出土品賣給我吧。」

  「咦……」

  「令弟大概需要多少藥錢呢?」

  「醫、醫生說,至少需要二十枚金幣……」

  在赫茲王國,一枚銀幣就足以在坊間的旅店食宿兩天一夜,而一枚金幣價值一百枚銀幣。二十枚金幣對市井小民而言,已堪稱一筆鉅額財富,此言絕不為過。

  況且,這還攸關家人的性命,倘若病況吉凶未卜,也難怪他會將一縷希望寄託於來歷不明的出土品上。我望著男子那迫切的神情,心中不禁如此思忖。

  「這裡大約有五十枚金幣,請用這個價格將出土品賣給我吧。」

  「欸……!」

  我從身上拿出充當錢包的皮袋,遞給那名男子。

  裡頭大概有這個數目吧。

  從手上的重量判斷,肯定不會少於二十枚。

  男子見狀,一臉驚訝,視線在我的臉與皮袋之間來回游移。

  「那個,我、我真的可以收下這麼大一筆錢嗎?」

  「作為交換,請你今天之內就啟程回到令弟身邊,可以答應我嗎?」

  「是、是的!閣下,太感激您了!」

  對方儘管遲疑,最終還是收下了皮袋。

  接著,再度誇張地鞠躬行禮。

  與此同時,我這位菜鳥領主環顧在場眾人,繼續道:

  「今後,凡是挖到這類出土品的人,請向上級報告。我保證會根據其價值發放獎金,會盡力以比各位拿到別處變賣更高的價格收購。」

  我重新環視,發現工地的眾多工人都正注視著我。原本忙碌運作的魔偶們也停下了動作,好奇地望向我們。我於是提高音量,好讓在場所有人都能聽見。

  語畢,現場立刻出現熱烈的迴響。

  「喂,你們聽到了嗎!?佐佐木邊境伯有多麼英明睿智!」「果真如傳聞中一樣高雅!」「多麼寬宏大量啊!」「看來往後會有更多人聚集過來了!」「挖起洞來也更有勁了!」

  對他們而言,這似乎是個意想不到的驚喜。

  我不是不能理解他們的心情。

  凝視著出土品,內心也有些雀躍。童年時,在公園沙坑玩耍的記憶油然復甦。那種忘我地埋頭挖掘,結果挖出了或許是父母輩孩提時代用過的老舊鏟子。

  只是我萬萬沒想到,這種探索的熱情,追根究柢,竟與手遊的抽卡衝動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我們獲得出土品後,向法蘭奇爸爸與妹妹告辭,利用小嗶的空間魔法移動到埃特里姆城。回到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後便承蒙關照的上流旅館,著手調查那件物品。

  這一切都是為了聽取星之賢者大人的意見。

  倘若這東西是危險物品,將會影響到隧道工程的存廢。一想到這或許相當於我們地球上的地雷或未爆彈,便驅使我必須盡快確認。

  不過,似乎是我杞人憂天了。

  『吾稍作確認,此物並無特別的魔法反應。』

  「也就是說,感覺就像觀光景點賣的工藝品之類的?」

  『對,就這樣看來,在吾眼中,它與那類物品並無二致。』

  我凝視著客廳桌上那件清洗乾淨的出土品。

  小嗶就在一旁。

  他用小爪爪輕戳著該物品的模樣,真是可愛極了。

  『至少,此物應非你所擔憂的那種需要小心處理的東西。從其構造來看,吾認為不至於會突然爆炸。若有必要,吾也可以將其剖成兩半確認。』

  「那真是太好了。」

  有了星之賢者大人的保證,我這個無知的異邦人總算鬆了一口氣。

  我將身子靠上沙發椅背,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在我面前,小嗶的注意力依舊集中在那件出土品上。

  『話雖如此,吾對此物倒是興致盎然。』

  「是指表面刻的那些文字嗎?」

  『嗯,正是,此乃吾前所未見的文字。』

  「真驚訝,竟然有連小嗶你都不知道的文字。」

  『那當然了,吾也並非無所不知。』

  文鳥大大在那件出土品周圍蹦蹦跳跳,仔細端詳著表面刻下的文字。那是什麼可愛的動作啊?我差點就下意識地舉起手機拍照了。我一面及時克制住這股衝動,一面回答他。

  『此物恐怕年代相當久遠,絕非僅有一、兩百年的歷史。』

  「意思是那一帶以前也有人居住嗎?」

  『若後續還有文物出土,這麼想倒也無妨。』

  「可是,它是從這麼深的地底出來的,這點很令人在意呢。」

  『就是所謂的板塊構造學吧?若根據你那世界普遍使用的地質學知識,倒也可以想成是原本在地表的物體,經過漫長歲月後隱沒入地底了。』

  竟能以板塊構造學為前提進行思考,文鳥大大真不愧是賢者。

  這可不是隨口就能說出來的知識吧。

  「這麼說來,這不就成了幾萬年前的遺物了嗎……」

  『若歷時如此之久,卻仍能保持原樣,這點確實令人存疑。』

  我心想,除非異世界的板塊移動速度異常地快,否則這說不通。然而,那樣一來又恐怕會在其他地方造成連鎖反應,光想就讓人瑟瑟發抖。某些地方的地震或火山活動,或許會比日本還來得頻繁劇烈。

  「這麼說,難道有某種能保存物品的魔法嗎?」

  『那類魔法倒也不是不存在。』

  「啊,果然有啊。」

  『不過,能追溯到那麼久遠的年代,吾也是初次見到這種案例。』

  議論愈發熱烈。

  面對未知的語言,小嗶打開了話匣子,狀似樂在其中,他與生俱來的知識好奇心正一發不可收拾。在我與他說話時,出土品周圍還接二連三地浮現出魔法陣,想必是正同步進行調查吧。

  然而,出土品的來歷依舊成謎。

  更詳盡的調查,看來得等解讀出表面的文字才行了。

  做出這個結論後,我們回到了隧道工程的工地。

  結果就在當天,又陸續有好幾件出土品被呈報上來。

  其中有幾件的泥土還被細心地擦拭乾淨,或許有些人早先便挖到,直到聽聞有獎金才決定交出來的吧。出土的物品五花八門,種類繁多。

  不過,大部分顯然是日常用品。有餐具、廚具、梳子、髮飾,也零星可見刀劍之類的武器。雖然其中也混雜了一些無論怎麼看都像是現代物品,卻被刻意弄髒了送來。

  根據星之賢者大人的判斷,在古早以前,這一帶想必曾有人類聚落存在。

  不過,對於它為何會埋於土中,至今仍是個不解之謎。

  轉眼間,時間已到。

  我們得返回地球了。

  至於出土品的調查,只能留待下次再說。


  結束在異世界的輕旅行後,我們回到了地球。

  雖然每天會有些許浮動,但最近異世界的一星期,大致相當於現代世界的一天。這次我們也按照小嗶事先算好的時間回來,寢室的窗外正好灑入晨曦。

  從昨天起暫時落腳的居所,是位於不明飛行物內部的一棟日式住宅。自窗外透入的曙光,也是由機器生命的超科技所模擬出來的贗品。儘管如此,暖意與真實陽光無異,仍讓我有些許感動。

  『機器生命的科學實力還真驚人啊。』

  小嗶凝視著窗外灑入的陽光,輕聲呢喃道。

  看來他似乎和我想著同樣的事。

  這種心有靈犀一點通的感覺,令人喜上眉梢。

  「對啊,甚至讓人感到心曠神怡呢。」

  『在吾等的世界,是否也有那樣的生命,棲息於幾萬光年之遙的彼端呢?一思及此,便感覺宛如有一盆冷水澆醒了自己驕矜自滿的意識,深刻體會到自身是何等渺小的存在。』

  「那種感覺,在我們的世界,也是人人在孩提時代都曾體驗過的喔。」

  『是嗎?』

  「因為那正好是青春期會學到的內容,所以感觸又會特別深呢。」

  屋外傳來麻雀的啁啾聲。

  這些是貨真價實的麻雀。

  有好幾隻正在庭院裡啾啾鳴叫。

  是十二式小姐從地球上擄來的孩子們。

  我與小嗶一同度過了一段寧靜的晨間時光。

  出門前關了暖氣,因此房內相當冰冷。不過,由於在異世界時都在戶外活動,身體還很暖和,所以不覺得特別冷。冰涼的空氣與和煦的陽光形成的反差,反而令人感到舒暢。

  然而,這份寧靜也維持不久。

  「各位,早晨已至,請即刻起床。重複,各位,早晨已至,請即刻起床。」

  屋內響起了十二式小姐的聲音。

  木造住宅的隔音效果不佳,很容易傳聲。

  她恐怕是在客廳那一帶廣播的吧。

  「本日為除夕,即刻起,我們家將投入大掃除。為以萬全之姿迎接新年,望藉各位之手,將家中角落徹底清掃。為此,么女向各位建議,應於客廳進行負責區域之劃分。」

  十二式小姐下達了號令。

  話音方落,家中各處便響起了此起彼落的回應。

  「等一下!至少讓我們先吃完早餐吧?我馬上去準備!」

  「二人靜,那樣的話,吾和艾莎也來幫忙吧!」

  「殿、殿下!您別這麼大聲嚷嚷……!」

  「在那之前,我能先沖個澡嗎?犬飼小姐也跟我一起!」

  「妳們倆,一大清早就在打情罵俏嗎?真是淫穢呀!」

  「才、才不是呢!我們是一起在外面跑步!因為最近運動不足!」

  從四面八方傳來的聲音位置判斷,眾人似乎從各自的房間大聲喊話。雖然確實很有效率,但用群組聊天不行嗎?感覺像是回到了四十年前的昭和或平成初期的時代。

  我看了看時鐘,現在是早上七點。

  這群人還真是精神飽滿。

  「話說回來,佐佐木~!喂,佐佐木~?你已經醒了吧~?」

  「我醒了,我已經醒了,請別再那樣叫個不停了!」

  朝氣蓬勃的前輩不厭其煩地點名呼喚。該怎麼說呢,那叫法讓我想起進對策局前待的公司,我的前主管老愛坐在自己位子上大吼大叫。但星崎小姐明明是個貨真價實的女高中生,明明還是在學的高中妹。

  「收到,待母親與犬飼沐浴完畢後,將於客廳用早餐。」

  「不用特地等我們啦!你們可以先吃喔!」

  於是,今天便成了眾人一同用過早餐後,在家進行大掃除的日子。

  我負責的是浴室與廁所等用水區域的清潔工作。

  噴上清潔劑後,再用刷子或抹布用力刷洗。這是一棟老舊的二手住宅,處處可見污垢。雖然作為待售物件時似乎已做過居家清潔,但清理起來仍相當有成就感。

  我也並用除黴劑來進行清潔,想必正是因為這類藥劑需要小心處理,這差事才會落到我頭上吧。如果交給看不懂日文的艾莎大小姐或

  路易斯殿下,最壞的情況下,恐怕會產生氯氣。

  清潔用具是昨天便備妥的。

  採買食材時一併買了回來。

  在浴室噴灑完除黴劑後,我清掃了各樓層的廁所。接著,為了再次確認黴菌的狀況,我便在屋內移動。此時,星崎小姐與二人靜女士在玄關附近吵吵鬧鬧的身影映入眼簾。

  「喂,二人靜,妳為什麼在玄關亂撒報紙啊!」

  「我是用沾濕的報紙,來吸附玄關地面的灰塵呀。和無障礙設施完善的現代公寓不同,這類老宅的拉門門軌可是會妨礙人將塵土掃到屋外去的喔。」

  「那樣就能掃乾淨嗎……還真的變乾淨了呢,真教人意外。」

  「這可是婆婆我的生活小妙招呀。」

  身穿日式圍裙的二人靜女士正拿著掃帚清掃玄關地面。

  站在門廳的星崎小姐則望著她打掃的身影。

  後者身穿學校制服,明明今天不必上學,她卻依然穿得整整齊齊。想必是為了多少彌補一下近來逐漸喪失的高中妹形象吧,畢竟,昨天她才在家人面前閃到腰。

  「話說回來,妳居然穿著裙子擦地板,是暴露狂不成?」

  「反正又沒人看,有什麼關係。光是居民變多,這裡的洗衣機就已經排隊排到天荒地老了,我可不想再增加要洗的衣物,大家甚至都客氣到不敢用烘乾功能了呢。」

  「最近的年輕人,還真是平常都穿著學校制服過日子呀。」

  「我只是習慣性地換上了啦,再說,我穿什麼樣子應該都無所謂吧?」

  「我們家老爸不就在那兒嗎?」

  「欸……」

  前輩聽二人靜女士這麼一說,猛地回頭望向我。

  她現在站直,並未春光外洩,但我卻馬上撇開了臉。那感覺就像在車站搭手扶梯時,偶然排在我前方的女性,回頭看我一眼,並按住裙襬的瞬間。

  自己明明毫無非分之想,卻自然而然地備受罪惡感折磨。

  「我沒看,我什麼都沒看。」

  「我倒是看得一清二楚喔。」

  「隨便啦,反正都無所謂,我、我要回去打掃了。」

  前輩的個性還是一樣大剌剌。

  看來暫時還是別靠近吵鬧的地方為妙,這感覺像在玩用聲音偵測敵蹤的遊戲。不過,我記得為了打掃走廊,應該買了地板用的除塵拖把才對,是其他人在用嗎?

  我抱著一絲疑問,也決定前往浴室查看除黴的狀況。

  順帶一提,今天小嗶也很努力地在進行大掃除。

  他負責的是窗戶與窗框。

  由他獨力承擔這在棘手掃除區域排行榜上名列前茅之處,日式住宅常見的高處或奇怪位置的窗戶,他也能輕鬆搞定。他驅使召水魔法的洗淨技術,看起來十分具有奇幻色彩。

  「佐佐木,吾有事相問,這裡可有小一點的刷子?」

  當我正在浴室沖洗除黴劑時,路易斯殿下來了。

  今天殿下穿著牛仔褲配連帽衫,這是我們外派海外時,在當地買的名牌貨。艾莎大小姐也是,他們來到這個世界後,基本上都穿著在當地採購的衣物。

  不過,因為過去只見過殿下奢華的裝扮,至今仍感到有些不習慣。見到俊美的路易斯殿下穿著休閒服飾,感覺就像被當紅偶像搭話一樣。

  「吾正在清掃廚房,但有頑固的污垢,怎麼清也清不掉。」

  「這樣的話,稍後就交由我來處理吧。」

  「是嗎?話說回來,這是什麼氣味?有股刺鼻的香味。」

  「這是清潔劑的氣味,用來清除浴室長出的黴菌。廚房的污垢,用這款清潔劑應該也能相對輕鬆地去除。」

  「嗯,經你這麼一說,昨晚還看得到的黑斑,確實完全消失了。」

  我正與殿下交談時,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走了過來。

  後者也正幫忙打掃,兩人手上都拿著抹布。

  「叔叔,不好意思在您說話時打擾,請問您知道吸塵器在哪裡嗎?」

  『我知道你們有準備啦,但不知不覺間就不見了。』

  「如果是吸塵器的話,我剛才看到艾莎大小姐拿走了……」

  由於我負責採買食材與清潔用具,因此大家有問題都會來問我。

  如果在屋內使用吸塵器,應該會聽到運轉的聲音才對,但現在卻一片寂靜。我依稀記得半小時前似乎還有轟隆作響的聲音,現在是怎麼回事呢?

  「啊啊啊啊啊!垃、垃圾!垃圾都跑出來了,居然有這麼多……!」

  我正這麼暗忖,不知從何處傳來了艾莎大小姐的尖叫。

  聽起來情況不妙。

  「……哈啾!哈啾!哈──啾!」

  接著,便傳來一連串可愛的噴嚏聲。

  現場的狀況自然不難想像,八成是集塵盒滿了,或是軟管被垃圾堵住了吧。無論如何,她八成是在想辦法處理故障的吸塵器時,不小心弄爆了集塵袋。

  我自己剛開始獨自生活時,也曾有過這種經驗。

  「艾莎,吾不知妳在何處做何事,但妳沒事吧?」

  「殿、殿下!?臣女很好!我沒事的,啊、啊啊啊啊啊!」

  當她回答路易斯殿下問題的同時,吸塵器的運轉聲也響了起來。

  還伴隨著艾莎大小姐的慘叫。

  這就是那個吧。

  情急之下打開開關,結果弄得灰塵四處飛揚的經典場面。

  『看來很不像沒事呢。』

  「叔叔,我跟亞巴頓去看看情況。」

  「我也一起去。」

  隔著牆壁大聲對話,似乎已成了這裡的日常。

  正因為如此,屋內才顯得如此熱鬧。談話聲與各種聲響此起彼落,不絕於耳。客廳裡開著電視,明明也沒人在看,卻正播放著歲末年初的新春特別節目。

  這景象實在太有除夕的感覺了。

  自從開始扮家家酒以來,此刻最讓我覺得有一家人的氛圍。


  待大掃除告一段落時,天色已晚。

  眾人齊聚客廳,準備享用晚餐。

  大家圍著矮桌,吸食跨年蕎麥麵。

  光這樣未免單調,因此桌上還準備了拼盤。盛裝在大盤裡的繽紛料理,讓餐桌比平時看起來華麗了幾分。二人靜女士、我、路易斯殿下與犬飼三尉的手邊也備妥了酒。

  小嗶則對厚切的烤牛肉感到心滿意足。

  話說回來,魔法粉紅的身影不知不覺地出現於餐桌旁。

  「喂,佐佐木,為什麼魔法少女會跟我們同桌吃飯啊?」

  「是她聯絡了我,想說機會難得,我就順便邀她來了。」

  二人靜女士說著,從懷裡拿出手機舉起。

  在不明飛行物的內部,依然不用更換SIM卡,便能連上無線網路吃到飽,速度還快得驚人。我用測速網站測了一下,數值與通訊協定的理論值相去不遠。

  「如果嫌我礙事,我這就回去。」

  「我可沒這麼說喔?妳一直待在這裡也無妨的。」

  經過滑雪場的和解後,感覺二人靜女士對待魔法粉紅的祖母模式更是火力全開。為了鞏固這份得來不易的情誼,她正全力攻略對方呢。

  「在路上撿廚餘跨年,未免也太悲慘了吧。」

  星崎小姐聽完二人靜女士不經意的一句話,也只能支支吾吾,並未接話。

  我從以前就感覺到了,正因為前輩身為對策局局員多年,所以似乎不知該如何拿捏與魔法粉紅之間的距離。根據紀錄,局裡也有人因她而受害。當對策局遭受襲擊時,我們眼前也曾出現過傷患。

  「供孤兒棲身的空屋已備妥,請利用該處起居作息。」

  「等一下,妳當真用這個設定進行安排嗎?我聽了都傻爆眼了。」

  「我們家不再需要更多孩子,若將艾莎和路易斯設定為鄰居,剩下的角色定位,除了棲身於空屋的孤兒外,別無他選。屋內水電瓦斯俱全,生活上並無不便。」

  回想起來,之前她們確實曾為了魔法粉紅的角色定位,討論過類似的內容。

  只是沒想到,十二式小姐竟然真的照此計劃進行。

  「妳還在記恨被魔法紅的魔法光束射穿終端裝置的事嗎?」

  「么女對於裝置被射穿一事,深感悲痛。魔法少女,罪無可赦。」

  十二式小姐即刻回答。

  她根本就還懷恨在心,如此一來,要說服她幾乎是不可能的。假如請星崎小姐出馬美言幾句,或許還能讓她妥協。但如果勉強行事,導致我們之間產生嫌隙,那就本末倒置了。

  而且,日式住宅的房間確實不夠也是不爭的事實。先不論那讓人倒彈三尺的角色設定,只要話題中提到的空屋在起居上並無問題,將其作為魔法粉紅的臨時住處也並無不妥。

  總比在外面當流浪兒童好多了吧。

  「發射魔法光束的魔法少女,和坐在這裡的魔法少女可不是同一個人喔。」

  「祖母,我也相當清楚。過去,當我身陷險境時,她曾救了我,且不僅是我,連母親也蒙她所救。因此,我才容許她參加闔家團聚。若非如此,我早已將其即刻排除。」

  她口中所謂的險境,指的應該是在三宅島參加的死亡遊戲吧。

  我也曾聽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說過,當時她們陷入了天大的危機中。

  「機器生命生氣的方式,還真是安靜到令人發毛啊。」

  「待會兒確認屋內沒有問題後,就把日用品搬到空屋去吧。」

  「主屋的房間是不夠用啦,婆婆我至今也還住在組合屋裡呢。」

  對於我的提議,二人靜女士表示贊同。

  我先前就已將魔法粉紅的存在納入考量,因此寢具與生活用品都還有庫存。此外,昨天配合犬飼三尉來訪,也額外採購了客用物品。只要水電瓦斯都還能用,生活起來暫時應該不成問題。

  那或許還比我們現在住的這棟房子更安靜、更舒適呢。

  「其他魔法少女沒有邀妳嗎?妳們關係不是很好嗎?」

  「她們都有自己的家人和生活,我不想去打擾。」

  「是、是喔?妳明明是個孩子,在奇怪的地方卻意外地豁達呢……」

  魔法粉紅平淡地回答星崎小姐的提問。

  從她不置可否的說法來判斷,想必曾受過邀請吧。即便如此,她仍給出了中規中矩的答覆,這種言行舉止,與她年幼的外表相反,讓人窺見其日趨成熟的心智。

  「那想必是過去備受父母疼愛的緣故吧。」

  「二人靜,妳為什麼會這麼說?」

  「孩童的心智年齡,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

  此刻同事之間,正上演著我曾有過的感慨。

  對於星崎小姐的沉默,我倒感到一絲擔憂。

  二人靜女士所言或許正確,然而,對從小便爹不疼娘不愛的星崎小姐而言,這句話無異於指出了這項血淋淋的事實,一道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抹滅的自身成長經歷。

  而或許察覺到她們交談中的暗潮洶湧,艾莎大小姐立刻出聲道:

  「沒有一個應當守護的家是件很痛苦的事!對於只有自己倖存下來而感到悔恨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不過,我認為從今以後還是能找到的。我們像這樣圍著餐桌共食,不也算同為天涯淪落人嗎?」

  這番話與其說充滿異國風情,不如說滿溢著異世界風情。

  星崎小姐與二人靜女士也因想不出合適的回應而陷入沉默。仔細回想起來,在我所知的範圍內,在場恐怕無人像艾莎大小姐一樣,是在家人滿滿的愛中茁壯成長。

  「艾莎說得好,是非常出色的意見,么女對此深表贊同。」

  然後,十二式小姐抓住她話中的隻字片語,開始全力吹捧。

  對這機器生命而言,家家酒的存續才是至關緊要。

  這種彷彿雞同鴨講的視角與價值觀,頗有「扮」家家酒的感覺。一家人看似團結,實則不然,每個人的背景南轅北轍。儘管如此,眾人仍為了達成各自的目的而相互合作。

  感覺一不小心就會瞬間分崩離析,令人不寒而慄。

  「那個,我問個失禮的問題,妳該不會也和二人靜一樣吧?」

  星崎小姐嘴裡吞吐了半天,再次向魔法粉紅問道。

  但被問的一方卻不解地歪了歪頭,反問道:

  「什麼意思?」

  「妳不知道嗎?她雖然看起來年輕,但骨子裡可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婆婆喔。」

  「喂喂喂,別把我這難為情的祕密說出去呀。」

  前輩不經意的一句話,讓我不由自主地挺直背脊。

  該說是二人靜女士的出身,抑或是背景呢?總之,那是她在與魔法粉紅建立友好關係上,絕不能忽視的因素。至少,我親眼目睹兩人和解的一刻,是這麼認為的。

  更具體地說,就是兩人同樣在年幼時失去了雙親。雖然我並不確定二人靜女士的出身背景,但她曾與魔法粉紅如此交談過。而被星崎小姐提及的本人,雖然語氣溫和地制止,臉頰卻也微微抽搐。

  但星崎小姐自然無從得知那件事。

  只不過,所幸對方似乎早已知情。

  「那件事我知道,我以前聽說過。」

  「我有說過嗎?」

  「不是從妳口中聽說的,是之前那些要我用魔法防護罩包住妳的人告訴我的。像是妳的異能力、年齡之類,還有其他很多,所以我知道的。」

  當我以教職員身分潛入鄰居妹妹的學校時,曾有恐怖組織鎖定了二人靜女士,為了將她帶進隔離空間而利用了魔法少女。想必那是當時與魔法粉紅交涉的人物透露的吧。

  我理解到這是發生在兩人和解前的事,不禁在內心嘆了一口氣。

  或許察覺到我們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鄰居妹妹也開口道:

  「那個,我也想請問一下,妳不解除魔法少女的變身嗎?我聽說那個樣子只是暫時的。在戰鬥上也就算了,平常也這樣裸露著腹部,肚子不會著涼嗎?」

  『我想說妳一直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結果想問的就這個啊?』

  「亞巴頓,請祢閉嘴。」

  「我殺了很多能力者,就像我恨能力者一樣,能力者也恨我。我不知道何時會遭受襲擊,實際上也確實遇過。所以,無論何時我都不想解除變身,雖然肚子會著涼。」

  『這份決心,真希望我的搭檔也學學啊!』

  「是嗎?既然如此,我想我從明天開始也要讓肚子著涼了。」

  眾人進行了一段莫名令人捏把冷汗的對話後,一同觀賞著除夕的特別節目。

  分成紅白兩隊競賽的歌唱節目,就連對地球文化不甚熟悉的艾莎大小姐與路易斯殿下,似乎也看得津津有味。待節目分出勝負後,便切換到日本各地舉辦的跨年活動現場連線。

  派駐在當地的記者,從因跨年參拜而熱鬧非凡的神社或寺廟內,為觀眾報導現場情況。

  「電視節目是不錯啦,但我個人比較在意太空船外面的情況呢。」

  「載著我們的飛行物體,目前是飛在什麼地方呢?」

  「回答母親與父親的疑問,我們目前於離地表一百公里的高度,和地球自轉同方向、同速度繞行。若忽略高度,於地表的座標為北太平洋上空,約可從東遠眺伊豆群島的地點。」

  「那大概是剛出我們國家的專屬經濟區附近吧?」

  「祖母,妳的推測正確。因此,可視為已充分滿足『驅逐出境』之條件。」

  配合十二式小姐這番話,一道半透明的視窗浮現,呈碗狀環繞著我們所在的暖桌。這是已在終端裝置內目睹數次、機器生命最擅長的技術。視窗上投射出的,是從亞平流層眺望的地球風景。

  那大大映出地球的影像,佔據將近八成的畫面。其餘空間則是一片漆黑,遠方有無數星辰正閃爍微光。待十二式小姐起身關掉房內照明後,餐桌便彷彿飄浮於太空之中。

  「我都快忘了,這棟房子其實是蓋在太空船裡的呢。」

  『么女,妳方才提及的高度有何特殊意義嗎?』

  「人類透過《外太空條約》,禁止各國將外太空視作自國領空,並加以佔領。而外太空的定義為地球一百公里以上的高空。因此,我們目前所在的地點,即便經緯度出現偏差,也不可能進入日本國的範圍之內。」

  『原來是為了履行驅逐出境的措施啊。』

  「嗶,你的判斷正確。」

  「不好意思,我也可以提個問題嗎?」

  由於話題觸及了不明飛行物,犬飼三尉也開口詢問。想必她的所屬單位,肯定下達了要她帶回我方情報的指示吧。對她而言,這是獲取機器生命情報的絕佳時機。

  「犬飼,有何事問么女?」

  「在一百公里的高空,為了和地表位置同步移動,必須持續輸出相當的能量以抵抗地球引力。所以我想請問,這艘飛行物體不會有燃料耗盡的問題嗎?」

  這點我們以前也很在意。

  只不過,我們認為就算問了也聽不懂,所以誰也沒問過,就連二人靜女士都未曾觸及。再說,我們也不認為她會老實告知。十二式小姐從相遇之初,便對向人類提供技術一事抱持消極態度。

  「機器生命所利用的能源機制,與人類使用的化石燃料或核能等燃燒機關之類的原始機制,有著根本上的不同,不會輕易發生燃料耗盡之事。」

  「能否請您用我也能理解的方式說明呢?」

  犬飼三尉真是賣力啊。

  拚命地追問不休。

  然而,十二式小姐對人類的評價卻相當辛辣。

  「機器生命判斷,人類乃重要性偏低的資源,因此無意對資源提供技術。此外,以現今人類所具備的智慧,不可能理解本艦所利用之能源機制。」

  「是、是這樣嗎?」

  「我問妳,人類會認同教導家畜數學這種行為嗎?」

  「…………」

  看來機器生命與人類之間的隔閡,比我想像的還要深。這意想不到的家畜比喻,令犬飼三尉的表情為之僵硬。畢竟她並非家家酒的成員,因此,十二式小姐對她的態度也格外嚴厲。

  然而,我們初相識時,情況也差不多。

  「人類以能源和科學技術,作為貨幣經濟之擔保。此舉無異於親手摘除技術進步之嫩芽,等同於放棄了身為智慧生命體之進化。機器生命判斷,此行為極其愚蠢。」

  「和個即是全、全即是個的機器生命不同,人類的個體是各不相同的呀。若不這麼做,便無法團結前進。如果妳要說這是身為生命體的缺陷,那倒也確實如此。」

  「但母親除外,母親是偉大的,母親是美好的。」

  「妳這麼抬舉我,反而讓我為難呢。」

  我都快忘了,機器生命對人類的評價,不過是宇宙中眾多資源之一。只是因為十二式小姐這個特異的存在,因偶然產生的程式錯誤,才認為人類尚有利用價值罷了。

  「雖然困難的話題我聽不懂,但我認為這片景色無疑是非常美麗的。」

  「嗯,吾也是,此景百看不厭,能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療癒。」

  艾莎大小姐與路易斯殿下則放棄了思考,正悠哉地眺望著投射在視窗上的地球。不,或許他們是對於我們這番艱澀的對話,刻意選擇了視而不見吧。

  他們手持茶杯,姿態優美地跪坐於坐墊上。

  這份體貼,讓我感激不盡。

  「欸,能不能別再講這些帶火藥味的話了?難得要跨年耶。」

  「么女全面同意母親的意見。」

  「但有一半的原因不就在妳身上嗎?」

  「對不起,各位,都是因為我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好了好了,二人靜小姐也別再說了,犬飼三尉也請別在意。」

  我想,二人靜女士一如既往,依舊希望將機器生命穩妥地送回母星吧。只是礙於其他家家酒成員都護著十二式小姐,才無法公開表態。

  就在這時,跨年的時刻逐漸逼近。

  客廳電視上播放的節目並無倒數計時,深知這點的我、星崎小姐,以及二人靜女士等人,不時地瞥著手中的手機確認時間。而亞巴頓少年或許注意到這些動作,悄聲低喃:

  『差不多要換日了嗎?』

  祂手上拿著一只年代久遠的懷錶。

  那只錶金屬製的外殼散發著沉穩的光澤,古色古香的設計,彷彿會陳列在古董店裡一般,與祂那一身王子般的裝扮異常相襯。祂不經意地望向懷錶確認時間的模樣,也讓人感覺尊貴不凡。

  「亞巴頓,那只帥氣的錶是什麼?」

  『這個嗎?這可是我的寶貝呢。』

  「我這使徒還是第一次看見到祢拿著私人物品。」

  「看來相當有年代了呢,是上次代理戰爭時代的東西嗎?」

  『嗯,差不多吧。』

  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相遇至今,還不到半年。即便如此,到今天為止也經歷了一場又一場的大冒險。想必持續了數十年的上次代理戰爭,也是一場驚天動地的風暴吧。

  假如我對那些往事毫不好奇,便是違心之論了。

  而他們的這番對話,似乎也觸動了么女的心弦。

  在我們頭頂的半球形顯示器上,浮現出一個時鐘。

  是能顯示到毫秒的數位時鐘。

  正好位於地球影像的中央。

  「喔?突然顯示出這麼貼心的東西了啊。」

  「我已連上人類運用的NTP網路校時。」

  「看來和手機的時間是同步的呢。」

  「母親,妳的意見正確,目前顯示的為日本時間。」

  當時鐘顯示出來時,跨年已進入了倒數階段。

  當倒數十秒時,還出現了計時的特效。

  三、二、一──

  零。

  隨著日期更迭,大量煙火彷彿環繞著地球般綻放。五彩繽紛的火花砰砰作響,將熄了燈的客廳照得絢爛瑰麗。這景象實在太美,美得讓人幾乎忘了這只是影像。

  這大概和倒數計時一樣,都只是特效吧。

  並不是真的在施放煙火。

  儘管如此,投射在顯示器上的影像卻極其精緻,感覺就像是從太空船的窗戶,親眼望著真實的地球與慶祝其生日的煙火一般。家家酒的成員們,也都看得屏氣凝神,目不轉睛呢。

  「這盛大的煙火是怎麼回事呀?」

  「網路上有多筆情報顯示,人類會以此種方式慶祝新年之到來。事實上,目前地球上亦有多數地區正朝空中施放火藥。因此,這是么女一點不成敬意之巧思。」

  「自己說什麼巧思,讓我倒覺得一點也不巧了呢。」

  「有什麼關係嘛,我還滿喜歡這樣的啊?不是很漂亮嗎?」

  「我被母親稱讚了,光是這個事實,對么女而言便具有重大價值。」

  星崎小姐在遊樂園看遊行時,也曾這麼興奮雀躍。

  她偶爾流露出的坦率反應,頗有高中生的感覺,令人感到安心。

  「沒想到竟然會像這樣跨年,真是作夢也想不到。」

  『以妳的情況,要是當時放著不管,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亞巴頓,不准在叔叔面前提起那話題。」

  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之間,閃過一段駭人的對話。

  我可別多嘴去追問。

  感覺會一腳踩到地雷上。

  「這個國家的煙火,竟然能這麼美麗呢。」

  「這色彩和我等所知的簡直是不同次元。」

  煙火似乎也讓艾莎大小姐與路易斯殿下看得目眩神迷。

  只要他們能看得開心,那就再好不過了。

  「肚子有點餓了呀,要不要來點年菜墊墊胃?」

  「祖母,年菜應當於初一白天才可享用。」

  「真是個龜毛的傢伙,活像個火鍋魔人,不對,是春節魔人。」

  「今後,應當正確地享受四季的節慶。」

  當初被宣告驅逐出境時,我還嚇出一身冷汗,不知未來將何去何從。

  沒想到,竟能如此平靜地迎接新年。

  這麼說來,我們距離目標中的慢活人生,或許又更近了一步吧。今天也沒見到上司無理的要求,只是悠閒地啜著茶,任憑時間緩緩流逝。

  『佐佐木,這樣不也算是一種慢活人生嗎?』

  「真巧呢,小嗶,我也正在想著同樣的事喔。」

  「你們倆,這麼快就打算過起隱居生活啦?」

  先不論是否隱居,看來未來暫時能悠閒度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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