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逐出境 二
〈驅逐出境 二〉
從一百公里的高空眺望著地球,恭賀新禧。待凌晨一點過後,客廳的團聚時光也隨之結束,家家酒的成員們各自就寢。我與小嗶,以及艾莎大小姐,便趁此時前往異世界。
理由是為了隧道工程現場發現的出土品。
雖然星之賢者大人已確認過那並非危險物品,但為求保險起見,我們決定這次在短期內再次造訪當地,以掌握情況。畢竟此事牽連甚廣,萬一發生什麼意外,後果可不堪設想。
我們從日式住宅的寢室,藉由小嗶的魔法前往異世界的赫茲王國,首都阿勒斯特的王宮。向穆勒伯爵問安後,我們將送艾莎大小姐與父親團聚,並順道謁見亞德尼斯陛下,報告延攬大戰犯的結果。
我與小嗶一同前往陛下的寢室,向他稟報。
「是嗎,沒能得到好的答覆啊。」
「未能盡棉薄之力,實在萬分抱歉。」
「不,佐佐木,你無須道歉。這既然是你和星之賢者大人親自出馬的結果,我認為坦然接受才是正確的。想必無論換作是誰前往,都不可能取得比這更好的成果了。」
『亞德尼斯啊,這是吾與對方交談後所獲得的情報……』
小嗶接著說明了他所聽聞的謠言,與亞德尼斯陛下所掌握情報之間的差異,意即關於這次拜訪的人物,曾遭到其他數名大戰犯圍剿,甚至慘遭封印一事。
「什麼,竟發生了那樣的事。」
『雖然這只是吾與他交談後的感覺,但那傢伙的鬥志已經被磨光了。』
「這麼說來,是無法指望他再次與其他大戰犯為敵了嗎。」
『倘若貿然與他聯手,赫茲王國有可能遭到封印他的那些大戰犯攻擊。若是知曉吾仍在國內的血之魔女與高等精靈梅姬也就罷了,假使此事還牽涉到剩下四人,那情況可就非同小可了。』
不過,倘若他本人尚有鬥志,此事便仍有商榷的價值。
只可惜,對方早已心灰意冷,一蹶不振了。
「抱歉,都是因為我掌握了錯誤的情報,才造成你們的困擾。」
『無須介懷,吾亦對此事頗感好奇,正合吾意。』
於是,亞德尼斯陛下的計劃早早便觸礁了。不過,聽說他會繼續收集情報,因此我提議,若有其他合適的人選,屆時我願作為交涉代表前往當地。
王宮這邊的要事,便如此告一段落。
接著,我們前往盧恩格共和國,拜訪凱普勒商會的約瑟夫先生,交付柴油。這邊倒沒發生什麼值得一提的事,在完成了例行公事般的交付、驗貨與帳目報告後,工作便結束了。
共和國的事一辦完,我們立刻折返回赫茲王國,這次的目的地是亞隆德利昂地區。
也就是本次輕旅行的主要目的──視察隧道工程的工地。
我們首先從高空確認當地的情況。
發現地面上似乎有些騷動。
與先前相比,現場聚集了更多人。
而且與其說是工人,不如說是全副武裝、戒備森嚴的一群人正包圍著隧道工地,不知發生了何事。在他們周圍稍遠處,甚至還看得到有人躺在地上。
「小嗶,隧道周圍好像很吵雜。」
『嗯,看來有很多武裝份子。』
是盜匪入侵了嗎?
還是出現了魔物?
不過,從空中倒沒看到類似的身影。
「我想下去看看情況,可以嗎?」
『吾亦擔憂工人們的安危,應當立刻前往。』
我與文鳥大大頷首示意,朝著騷動的中心點急速下降。現場的人們立刻發現了我們,一人指著天空高喊後,其他人也紛紛望了過來。
我操控著飛行魔法,降落於能正面望見隧道出入口的位置。
隨後,有人朝我們跑了過來。
是法蘭奇先生的父親。
「閣下,這裡很危險!請您退後!」
他手持出鞘的長劍,身上處處是傷,裝備也破破爛爛,簡直就是遍體鱗傷的真實寫照。儘管如此,他仍用理智的眼神對我們說話,這景象更是令人感到岌岌可危。
情況至此,可說是一分一秒都無比珍貴。
「我明白有危險,能否讓我確認一下狀況?」
「可、可是……」
「我恐怕是在場最強的戰力了。」
「……遵命。」
在這種情況下,可沒時間玩貴族家家酒了。我用強硬的語氣拜託後,他便坦率地說明了詳情。據他所言,他們在開鑿隧道的過程中,不巧挖到了一處魔物的巢穴。而且,似乎還有些人被困在隧道內。
「萬分抱歉,這一切都是我們的失職。」
「不,決定鑽鑿路線的人是我,各位沒有任何過失,我保證各位絕不會受到任何責罰。比起那些事,現在應優先處理魔物。關於這點,還望各位能交由我來處理。」
「遵命,一切謹遵閣下吩咐。」
他不愧是曾任騎士團小隊長的人物,即便在危急狀況下,也能沉著地應對。我想,有他坐鎮指揮現場,應該不會有問題。
既然如此,我們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我這就進入隧道,現場的指揮還請您繼續費心。」
我瞥了一眼站在肩上的文鳥,他也輕輕頷首回應。主要負責應戰的恐怕會是星之賢者大人,但由於不能公開他的存在,這裡就由我來拋頭露面吧。
「……您、您是說真的嗎?」
「時間緊迫,拜託您了。」
我不等對方回答,便逕自飛向隧道內部。離去前,也不忘對法蘭奇爸爸施展回復魔法。
隧道出入口附近,有著雖是臨時搭建、卻也相當宏偉的石造開口。我用飛行魔法,從環繞其周圍的人群頭上飛越而過。友方的魔法會被小嗶的障壁魔法擋下,不會擊中我們。
「喂,剛才那是閣下吧!?」「那身裝扮錯不了!」「閣下為什麼要進隧道裡去?」「我之前聽說,閣下的魔法造詣相當高深喔!」「閣下親自進去救人了嗎!」「多麼豪氣干雲啊!」「閣下,求求您救救我們的夥伴!」
背後傳來一連串的吹捧聲。
但實際上,我只是蒙星之賢者大人這神隊友當靠山而已。
這又讓我感到過意不去了。
『棲息於土中深處的魔物,多半是沙蟲之類的吧?若是小型種還好,倘若挖到的是大型種,搞不好連隧道都有可能崩塌。』
遠離眾人視線後,與小嗶的對話也隨之解禁。
這才有異世界的氣氛,連工地災害都充滿了奇幻色彩。
說到沙蟲,就是那個吧?
超大隻的蚯蚓。
「之前挖到的出土品,有沒有可能是從沙蟲的糞便裡排出來的?」
『嗯,那可能性相當高。』
在隧道內前進一會兒後,很快便看到了戰鬥的場景。
遠處傳來的現場喧囂,內容也變得清晰可辨。
「你這蠢蛋,別在隧道裡用火!會連我們都燒死的!」「撤離作業人員是優先事項!嚴禁使用火焰類魔法!」「會用劍和槍的上前!有餘力的魔法師退到後方支援!」
「誰都好,有沒有聖屬性的使用者!?」「那種人怎麼可能來土木工程的工地!」「可惡,至少有祕銀製的武器也好啊!」「雖然有點費事,試著把它凍住如何?」「要是把退路堵住了我可不管喔!」
附近喧囂不止。
也已經出現了傷患。
隧道內,有許多人躺在地上,由魔法師們為他們施展回復魔法。每當聽到他們發出痛苦的呻吟,身為理應將安全擺在第一的施工主,我便感到愧疚心痛。
但不幸中的大幸是──
魔物仍被封鎖於隧道內部,負責鑽鑿作業的魔法師、擔任護衛的傭兵團,以及從羅丹等地派遣來的正規軍,正奮力地將牠們擋下。
災害尚未波及到隧道出入口附近的村落。
只不過,魔物的外觀與我預想的截然不同。
是傾巢而出的殭屍。
甚至還有骷髏怪。
此外,還有大量各種樣貌駭人的魔物正不斷湧出。
『猜錯了啊,看來我們是挖到死人的墳頭了。』
「這死人也太有活力了吧。」
『嗯,他們是本應死去,卻因某種因素而被強留在這個世界的存在。在這個世界,他們被稱作不死族,相當於你們世界裡的幽靈或鬼怪之類的東西。』
「不過,在我們的世界裡,那些都只是虛構的呢。」
我在隧道內,飄浮於靠近洞頂的位置觀察情況。
大部分的殭屍與骷髏怪都是人形,個體之間的舉動大相逕庭,有的動作緩慢,也有的異常敏捷。外觀也同樣各異其趣,有的赤手空拳,也有的手持武器。
雖然數量不多,但除了人形以外,也零星可見一些狀似四足野獸的魔物。
此外,除了殭屍與骷髏怪,還有讓人聯想到亞巴頓少年認真模式的肉塊狀物體四處爬行,以及能看透背後的氣狀人形飄浮著,種類可謂五花八門。
『除了殭屍與骷髏外,看來還有群穢鬼和惡靈呢,恐怕是挖到了一座規模相當大的墓地。既然有這麼多的不死族在此沉眠,想必這一帶過去曾有過規模極大的聚落吧。』
根據星之賢者大人的說明,長的像亞巴頓少年親戚的是群穢鬼,而氣狀人形則是惡靈。從比例上來看,人形的殭屍與骷髏怪佔了絕大多數,而群穢鬼的體型相當碩大,從一旁看來也十分醒目。
「包含那些看起來不定形的魔物在內,全都是由人類變成的嗎?」
『對,正是如此。將死者的肉體放置於特定環境下,便會產生這類魔物。這裡幾乎聞不到腐臭味,想必是年代相當久遠的墳墓吧。他們手上的武器,看起來也像是古董。』
「沒什麼臭味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不死族有隨著時間經過而力量增強的傾向,其中甚至有個體能取回生前的意識,或是進化為更高等物種者,必須特別小心。很多時候,單從外表是無法判斷的。』
「也就是說,要特別小心聞不到臭味的不死族,對吧。」
『在惡靈之中,也混雜了幾隻幽魂,那些傢伙就是典型的例子。』
說到幽魂,就是那個吧,只要能巧妙驅使,就能單方面蹂躪地球的那個。我想起了艾莎大小姐初次來到我們世界時,小嗶拿地球的兵器作比較時說過的話。
實際親眼目睹,確實有那種感覺。那半透明、輕飄飄地浮在空中的模樣,感覺就算被槍砲擊中也毫髮無傷。倘若火焰也對牠們無效,想必就真的束手無策了。
「如果有能在這種狀況下派上用場的魔法,還請務必指教。」
『若是你說的光束魔法,倒是有可能一擊將其驅散。但在這裡隨意施放,恐怕難免會引發崩塌。很遺憾,你至今學過的魔法,都不適合在封閉空間內對付不死族。』
「是、是喔……」
『無須沮喪,除非是以此為生的冒險者,否則鮮少會遇到這種情況。若是以貴族的身分過活,機會就更少了,這裡就由吾來處理吧。』
「冒險者」一詞深深吸引了我。
原來也有那樣的人存在啊。
『相對地,你就負責在人前,擺出個像樣的架式即可。』
「小嗶,老是得靠你,真不好意思。」
『這種事本來就是互相幫助,你無須介懷。』
小嗶在飄浮於空中的我肩上,將翅膀唰地一聲指向前方,尖端旋即浮現出魔法陣。他平時明明是隻可愛到不行的雀形目,偶爾露出的側臉卻宛若猛禽一般英氣凜然,實在是太犯規了。
在他準備施展魔法的同時,一部分的不死族有了動靜。
具體而言,是那些輕飄飄浮在空中的飛行型魔物,被文鳥大大稱作惡靈與幽魂的物種,正朝我們逼近。牠們或許是從那發出白光的魔法陣中感受到了危機吧,簡直如飛蛾撲火一般,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
儘管我心裡想著應該沒問題,卻仍感到恐懼。
如果在網路遊戲裡,這就是被圍毆導致迴避率下降,受到傷害劇增,最後遭受死亡懲罰的經典場面了呢。
『要上了。』
「嗯、嗯。」
呼應著小嗶的聲音,飄浮於空中的我們正下方,浮現出一個巨大的魔法陣。那圓形以文鳥大大為中心,寬度幾乎與隧道同寬,由溫和的白色熾芒所描繪而成。
接著,與魔法陣同色的光芒開始向上升起。那光點閃閃發亮,猶若自海底湧出的二氧化碳,在海中化為氣泡,再朝海面冉冉上升。加上隧道內部幽暗不明,更襯托出這番景色有多麼如夢似幻。
「小嗶,我感覺我們好像也完全被捲入魔法範圍裡了。」
『你儘管放心,此發光現象僅對不死族有效。』
「是、是嗎?那樣的話是沒關係啦。」
正如愛鳥所言,下個瞬間,魔物們便出現了變化。
位於魔法陣上方的所有不死族,接二連三地消失了。殭屍、骷髏怪與群穢鬼失去了形體,崩解在地,化為一灘污泥,惡靈與幽魂則如霧氣消散一般,於原地逐漸淡去,了無蹤影。
「感覺真是神聖無比呢。」
『此魔法與回復魔法齊名,坊間亦稱之為聖屬性魔法。雖對精通演化論與現代科學的你說這些有些過意不去,但在這個世界,魔法的外觀與效果,時常會直接與其名稱掛鉤。』
「不不不,這點在我們的世界也半斤八兩啦。」
附近數十隻魔物,一接觸到白光便相繼灰飛煙滅。
地面部隊親眼目睹此景後,也發出了讚嘆之聲。
「天啊,閣下竟然連聖屬性的魔法都會施展!」「好驚人的威力!不死族一碰到就升天了!」「多麼溫暖的光輝啊,光是像這樣沐浴其中,心靈就彷彿被治癒了。」「這威力,想必是相當高等的魔法吧?」
我被吹上天了。
明明什麼都沒做。
看來近期內不學會聖屬性魔法,恐怕就不妙了。
「各位請帶著傷患撤離隧道,這裡由我來處理。」
我向在現場應對不死族的眾人如此宣告。
他們見識過小嗶的魔法後,順從地開始撤退。就連負傷無法動彈的人,也在旁人互助下朝出入口移動。看這情況,應該能順利逃出生天吧。
我如此判斷後,將意識轉向肩上的賢者大人。
「小嗶,我們能不能就這樣往深處移動?」
『瞭解。』
我本以為這要求有點強人所難,沒想到他竟意外地爽快答應了。隨著他小小的腦袋輕輕一點,魔法陣便緩緩開始移動,朝隧道深處微速前進。
這感覺就像是推土機。
隨著魔法陣的移動,踏上其範圍的不死族也隨之灰飛煙滅。對方的反應因個體而異,有的特地主動靠近,也有的試圖逃離。
殭屍與骷髏怪相對愚笨,會主動靠近自取滅亡。雖然也有部分個體會試圖逃跑,但以全體而言,大概只佔兩、三成,大多會魯莽地衝上前來送死。
「總覺得有點可憐呢。」
『缺乏智能的殭屍或骷髏怪,無論如何照料都不可能親近人類,甚至還會成為疾病的傳播媒介。不死族與生者,基本上無法共存。若非加以驅使,便只有排除一途。』
「可是,也有一部分看起來想逃離我們啊。」
『對,不死族愈是具備智慧,便愈是強大,此乃常理。雖無法斷定這些傢伙有無自我意識,但能認知到周遭環境,可說是邁向智慧的第一步。倘若牠們開始懂得使用語言,想必尋常的法師將難以應付。』
「原來如此。」
我得記下來。
要特別小心會說話的殭屍。
然後,無論如何,碰上星之賢者大人的魔法,牠們都只有昇天的份。隨著浮現在地面的魔法陣移動,成群結隊的不死族一個接一個地消失無蹤。
往前走了一段路後,數量也跟著減少了。
值得慶幸的是,一路上並未見到倒地的工人,看來他們似乎順利撤退了。想必工程團隊以魔法師為主進行鑽鑿,這才奏效了吧。
於是,我們繼續往深處前進,在隧道裡走了一會兒。
總算走到了盡頭。
前方看得到一面凹凸不平的土牆,應該就是目前鑽鑿之處。
周圍堆滿了挖出來的土方,那些原本該用懸浮魔法搬運到室外的土石,恰好拿來充當抵禦不死族的盾牌了。
「小嗶,這是什麼啊?」
『唔,的確很奇怪。』
隧道的盡頭深處。
土牆的一部分開了個洞。
隧道寬敞,在其前進方向的斷面上,有部分土牆崩塌,可窺見另一頭的空間。考量到工程團隊用了可謂人力盾構法的方式在挖洞,照理說不會有忘記挖掘的部分才對,因此這相當弔詭。
洞口的大小,差不多能供一輛普通轎車勉強通過。
我從近處探頭窺視,但裡頭是一片黑暗,讓我看不清楚細節。我們試著讓一路用來屠殺殭屍的聖屬性魔法先行過去當作照明,但在可視範圍內,仍然什麼都沒發現。
『要進去深處看看嗎?」
「嗯、嗯。」
我受到文鳥大大若無其事地這麼示意,用飛行魔法飛了起來,穿過土牆上的洞口。隧道內光線昏暗,再加上到處都有不死族在徘徊,心情簡直就像在逛遊樂園的鬼屋一般。
穿過洞口後,肌膚感受到空氣出現了變化。
與方才相比,多了一絲涼意。
與此同時,視野豁然開朗,周遭一帶的景象也變得清晰可見。
在魔法光輝的照耀下,洞穴另一頭的景象映入眼簾。
「小嗶,這該不會是……一座城鎮吧?」
『對,真令人驚訝,沒想到地下深處竟存在著如此規模的都市。』
我與愛鳥一同環顧四周,倒抽了一口冷氣。
洞穴的另一頭,是個遠比我們一路開鑿過來的隧道還要遼闊許多的空間。光是目光所及的範圍,便如同巨蛋體育館一般,或甚至更為寬廣,而且,這片空間似乎一路綿延至遠方。
此外,空間內還林立著明顯是屋舍的建築物,彷彿將歷史課本上看過的無數古代都市,直接搬到了地底下。只不過,沒有任何一棟建築物點著燈火。
『莫非這也在你的盤算之中?』
「怎麼可能?小嗶,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啊。」
『那倒是,你確實不會刻意讓領民置於險境。』
「這座城鎮該不會是不死族的住處吧?」
『具備智慧的不死族棲息於此的可能性並非為零,然而,至今我們所應付的那些殭屍或骷髏怪,是絕不可能住在這種井然有序的房舍,且過著所謂的日常生活。』
「原來如此。」
『不過,倘若將此處視為那些傢伙生前居住的城鎮,那麼便能理解我們遭遇的不死族規模為何如此龐大。如此宏偉的都市,想必人口也相當可觀,墓地的規模自然不在話下。』
為求方便,姑且稱之為地下都市吧。
在地下都市內,不死族的身影也隨處可見。
隨著我們踏入,於四周徘徊的個體便朝我方聚集而來。一如在隧道內襲擊工人的陣容,這是一支以殭屍與骷髏怪為主的不死族軍團。
小嗶的魔法陣隨即啟動,不由分說地送牠們直達西天。其中大半被白光吞噬而消失,僅有極少數個體轉身逃回地下都市深處。我們目送牠們離去,並未追趕,同時開口交談:
「看來不死族的源頭,肯定就是這座地下都市了。」
『對,看來是如此。』
若說我不想探險,那便是違心之論了。
老實說,我好奇得不得了。
況且,小嗶似乎也與我抱持相同想法。只見肩上的他自剛才便忙不迭地窺探四周。他東張西望著,每動一下身子,便輕輕跳一下。看著這副模樣,真令人倍感療癒。
「你果然也很在意吧?」
『對,此處全都是吾未曾見過的建築風格,想必相當古老吧?吾從未聽聞這一帶曾有城鎮,究竟是何種文明曾存在於此,實在令吾深感興趣。』
不過,現在應當優先處理協助工程的那些人。
畢竟,也出了不少傷患。
「如果要繼續進行隧道工程,我認為絕對有必要展開調查。不過,現在能先讓我去外面確認一下狀況嗎?畢竟有人受了傷,我想法蘭奇先生的父親肯定也憂心忡忡。」
『自是當然,理應先治療傷患。』
我也獲得了小嗶的許可。
我們穿越洞口,從地下都市回到隧道內。由於我們大致都已送徘徊於洞口附近的不死族歸西了,因此並未見到有個體追來。然而,遠方倒有零星幾隻在窺探狀況。
『隧道是單行道,只要封住此處,至少牠們應該不會跑到外頭去。雖不知是否會出現懂得主動挖洞的個體,但這麼做應該暫時能爭取到一些時間。』
「要用土堆起來埋掉嗎?」
『不,那樣強度堪慮,此處便交給吾吧。』
「嗯,務必拜託你了。」
在我點頭的同時,一個不同於聖屬性魔法的魔法陣憑空浮現。圓陣法線正對著洞口,大小足以將隧道的盡頭完全覆蓋。這次又會是什麼樣的魔法呢?
正當我頗感興味時,牆上的洞穴便悄然無聲地消失了。
魔法陣也隨之消逝無蹤。
「咦?這是怎麼回事?」
『你摸摸看便知。』
「……好像有道牆呢,不過觸感跟地面不太一樣。」
一如先前沒有洞口的牆面,有一道牆阻擋了去路。
然而,那觸感卻如同撫摸電視螢幕一般。
『簡而言之,吾用類似障壁魔法的方式封住了洞口,這東西相當堅固。此外,外觀則用幻惑魔法加以掩飾。如此一來,日後需要進出時,便無須大費周章地搬土,也能來去自如了。』
「不愧是星之賢者大人。」
『那麼,回去外頭吧。』
當我由衷讚嘆之際,他的注意力早已從封印轉向反側,也就是隧道的出入口。與此同時,聖屬性的魔法陣消失,空間魔法的魔法陣轉而憑空浮現。
難不成是在掩飾害羞嗎?
「啊,小嗶,等一下。」
『怎麼了?』
「雖然用空間魔法回去也行,但可以的話,回程我們也用飛的好嗎?要是有人因為受傷而沒能及時逃走就糟了,而且說不定還有沒解決掉的不死族在徘徊。」
『言之有理,理應確認一下。』
一如來路,回程我們也飛在隧道內移動。
所幸,並沒有人員被遺留在裡頭。不過,倒也發現了幾隻漏網的不死族,我們順手將之剷除。最後為求保險起見,還請小嗶施法,在隧道中途也設下幾道與盡頭相同的封印。
如此一來,只要不死族不自行開挖出口,殭屍與骷髏怪便不會再從地下都市冒出來了。再考量到隧道的深度,暫時能確保村落安全無虞。
於是,我們急忙趕回法蘭奇爸爸那裡。
我們折返回隧道外,隨即與在現場工作的人們會合,並著手處理因遭遇不死族而受傷的人員。我也運用小嗶傳授的中級回復魔法,加入了救護的行列。
雖然損害規模不小,但所幸無人喪命。
眾人首先都為此感到欣喜。
接著,我才正式向法蘭奇爸爸報告地下都市的存在。
在彷彿環繞隧道出入口的村落中,有一棟相對氣派的石造建築,據他所言,那是「為閣下準備的辦事處」。我叨擾了其中一間看似會客室的房間,並安坐於沙發上。
在我對面,法蘭奇爸爸與法蘭奇妹妹並肩而坐。
「沒想到,竟會有那種地方……」
「隧道內的不死族已全數剷除,不僅如此,內部也施加了好幾層封印,牠們已不可能抵達出口。我想今後,應該不會再對居住在附近的各位造成危害。」
看來他們似乎並不曉得地下都市的存在,想必當時洞口一出現,不死族便蜂擁而出,讓他們根本沒有閒暇入內調查吧。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調查到如此地步,真不愧是閣下。」
「讓各位遭遇了危險,實在非常抱歉。」
「還請您別放在心上,我們本就將與盜匪或魔物的戰鬥納入考量。倒不如說,能無一人喪命地度過這次難關,對我們而言簡直堪稱奇蹟。」
「聽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法蘭奇爸爸臉上掛著沉穩的笑容,與我們應答著。
然而,那也僅止於片刻之間。
他的面容霎時蒙上一層陰影。
「不過,如此一來,要繼續施工恐怕會相當困難了。」
「是啊,我想鑽鑿作業暫時也只能停擺了。」
「閣下,恕我冒昧,隧道內遭遇的不死族數量實在太多,其中又不乏強大的個體,以我們目前的戰力,恐怕難以穩定地進行工程。」
「請放心,關於這點我的看法也一樣。」
「那麼要更改鑽鑿路線嗎?」
「雖然只是粗略確認,但那座地下都市的規模相當龐大。稍微變更路線,恐怕還是有很高的機率會碰上同一個空間。此外,想必也會影響到在工地施作的人的士氣吧。」
「那樣一來,豈不是需要投入比現在更多的人力嗎?目前已有相當可觀的戰力駐紮此地,倘若再增加,恐怕會讓鄰近領地的貴族們感到不安。」
法蘭奇爸爸憂鬱地說道。
對此,我提出了一項提案。
「既然有個這麼氣派的空洞,沒有不加以利用的道理。」
「您該不會是打算利用不死族的巢穴吧?」
「是的,我正是這麼想的。」
「但您方才不是說,地下仍有為數眾多的不死族嗎?」
「出入口我已經封住了,不死族不會在隧道內徘徊。因此,請各位暫時先整備已經開鑿好的區段。我會趁這段期間,將地下都市內的不死族掃蕩乾淨。」
「可、可是,怎能勞煩閣下您……」
「地下都市本身或許也具有價值,倒不如說,我既受陛下所託管理此地,便不能將此事交由他人處理。雖然會花上一些時間,但能否請您通融一下呢?」
這是我事前便和小嗶商量好的內容。
我們的盤算是,在掃蕩不死族的同時,也一併調查地下都市。
這對尋常的魔法師而言,是項不知得耗費多少年的大工程。然而,星之賢者大人卻給了我一句非常可靠的答覆,說:「只要交到吾手上,不出幾天便能有個眉目。」身為不成材的徒弟,我決定坦率地勞駕他出馬了。
畢竟,星之賢者大人他自己也對調查這座神祕的地下都市興致勃勃。
「既然如此,一切就拜託您了。」
「感謝您爽快應允。」
一搬出陛下的名號,法蘭奇爸爸便欣然答應了。正因為他是因傷從騎士團退役,對王室的忠誠至今也絲毫未減吧。這對與亞德尼斯陛下交情匪淺的我們而言,實在是幫了大忙。
於是,本次異世界輕旅行的目標,便決定是調查地下都市了。
隔天,我們一大清早便前往地下都市。
我們穿過隧道盡頭的洞口,踏入了都市內部。昨日才親眼目睹的光景,再次映入我們眼簾。在黑漆漆的地下,今天也同樣展開了聖屬性魔法以充當照明。
廣佈於地下的都市景觀並無二致。
建築物基本上皆為石造,於鑿穿土層後闢出的空間裡,堆砌石材,建造而成。其中有從零開始的建築,也能見到利用原有土壁蓋成的建築。
使用的石材也五花八門,小的有如磚塊,大的甚至有能覆蓋一整面牆的巨石。想必多虧了地下環境,這些石材才能免於風化,至今仍維持著原形。不過即便如此,仍舊令人讚嘆。
「規模這麼大的都市,竟能以如此完好的形態保存下來,真厲害呢。」
『對,應該是個具備高深技術的文明吧,建築技術自不待言,用以維護這些建築的魔法技術也相當了得。待時間充裕了,吾也想仔細逛逛。』
「果然還是有用到魔法之類的技術呢。」
我從洞口走向都市深處,一邊與小嗶交談,一邊邁步前行。
偶爾會有殭屍與骷髏怪察覺到我們存在,並試圖靠近,但在碰觸到周圍聖屬性魔法的瞬間,便當場魂飛魄散。多虧如此,我們才能不受不死族侵擾,從容自若地在都市內四處參觀。
『這座都市恐怕比赫茲王國建國的年代還要久遠,雖說位於地下得以躲避風雨,但若只是置之不理,斷不可能保存得如此完整。事實上,四處都能見到術式的痕跡。』
「咦,真的假的?」
『真的,雖然反應相當微弱,但令人驚訝的是,部分術式至今仍有反應。想必是為了將特定作用的效率提升至極致,藉此延長效果時間所產生的結果吧。』
「原來還有這種事啊。」
『即便如此,可以肯定的是,它仍透過某種方法從外部獲取魔力。究竟是從地底或大氣中汲取,抑或從附近徘徊的不死族身上獲取,若不仔細調查,也無從得知。』
我身為異世界幼幼班,完全看不出個所以然,但星之賢者大人似乎能看見施加在這座都市上的某種魔法。他聽見我的疑惑後,如導遊般為我解說,實在令我受寵若驚。
『你們的世界不也一樣,地下同樣有著寬敞的空間吧?』
「話是這麼說,但這個世界沒有運送空氣的壓縮機吧?」
『那方面想必是用魔法處理了,在土裡開個氣孔,並非什麼大工程。你正在進行的隧道工程,不也做了類似的事嗎?』
「那倒是,或許吧……」
就這樣,我倆所見的地下都市景象,其規模相當宏偉。這與世界史課堂上學到的卡帕多奇亞地下城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此處的地下空間一望無際,綿延不絕,令人聯想起東京首都圈外圍排水道,該處由排水隧道、豎井、調壓水槽等設施組成,宛如一座雄偉的地下神殿。
而且,這座地下都市利用建築物取代樑柱,與部分殘存的土壁共同支撐著洞頂。這恐怕屬於那種絕對不想做結構計算的建築物類型吧。
倘若沒有魔法介入其中,這無論如何也無法成立。這種地球所沒有、異世界卻存在的奇幻現象,賦予了此地足以彌補科學技術不足的土木工程技術,其水準之高,甚至連星之賢者大人都親口說想仔細調查。
途中,我們也併用飛行魔法,四處調查都市。
就這樣在地下空間繞了一會兒,我們大致掌握了整體的規模感。
「幾乎是水平延伸呢,而且長寬大概有兩、三公里。」
『對,規模相當龐大。』
我與小嗶一同望著手邊的手機,輕聲討論著。
螢幕上正啟動著繪圖應用程式,我用自己拙劣的畫工,將地下都市的全貌大致記錄下來,標示出主要幹道與地標性建築的相對位置,以及彼此間的距離。
「而且,形狀似乎還是個工整的正方形呢。」
『可見其都市規劃相當完善。』
貫穿都市的幹道如棋盤格般延伸,若只是隨興地在土裡亂挖,絕不可能變成這樣。我難以想像,此處究竟投入了多少歲月與資金,感覺與我們的隧道工程有著天壤之別。
『想必建造這座都市的時代,是由非常優秀的人物率領著人民吧。』
「你果然很在意?」
『畢竟是能建造出如此宏偉結構的人物,倘若可以,真想與他見上一面。光是眺望這片街景,便讓吾對當時此地曾有何等昌盛的文明,忍不住浮想聯翩。』
在都市內徘徊的不死族也已大幅減少。
縱使不算隧道裡碰上的個體,光今天一整天,也送了近千隻不死族歸西。如果這是網路遊戲,我現在想必已經升級,道具欄也被戰利品塞爆了吧。
不過,建築物的內部尚未確認。
這部分預計改天再來處理。
『就吾個人而言,頗在意建築物的內部,以及四面可見的通道。』
「四面通道的另一頭,也會有和這裡一樣的空間嗎?」
『嗯,吾認為極有可能。』
「小嗶,這裡的調查,恐怕會比想像中還要花時間喔。」
由於長時間待在不見天日的地下,時間感也變得模糊了。
我望向手邊的錶,才發現不知不覺已過了中午,而且都已經到了點心時間了,讓我大吃一驚。我們如此沉浸於地下都市的探索中,就連貪吃的文鳥大大,都完全沒開口要東西吃。
『沒想到竟已過了這麼久,是否該回地面上用午餐?』
「時間都有點晚了,我想今天就直接等晚餐一塊兒吃了吧?」
『真過意不去,還連累了你。』
「這是我提議的,你別在意。」
『像這樣渾然忘我地專注於一件事,自從在你那個世界,從你手上拿到電腦與網路後,這還是頭一遭吧。』
「你初次上網,不才是前陣子的事嗎?」
『只要與你為伍,便總有源源不絕的機會能勾起吾的好奇心。』
「自從我們相遇,好像總是在忙個不停,那個,真對不起啊。」
『不,吾反倒心懷感激。這段新的人生,不,是鳥生,過得相當充實。』
「那樣的話是最好不過了……」
我與小嗶商量後,針對都市向四方延伸的通道,決定先用封印魔法限制不死族進出,留待日後再調查。今天剩餘的時間,則改為調查都市裡櫛比鱗次的建築物內部。
然而,地下空間內的建築物數量極其龐大,光靠我們一人一鳥進行地毯式搜索,並不實際。於是,我們決定從規模相對較大的建築物依序確認。
與此同時,也並未忘記處理殘留在內部的不死族。
『建築的內部結構也相當雅致,光是這處地下空間,恐怕就能容納數千人之眾吧?然而,令人費解的是,地面上卻絲毫沒有留下任何文明的痕跡。』
「對於當初究竟是何緣由,必須將這麼多人安置於地下,我也感到相當疑惑。」
『吾也曾想過,此處是否為流放罪犯之地。』
「但如果是這樣,這裡的居住空間、家具擺設等,各方面條件都太優渥了吧。」
『嗯,他們確實過著相當富裕的生活。』
地下都市的結構與我所知的並無太大差異。
大馬路周邊林立著看似餐飲店、服飾店與日用品店的商家,與這些店家相鄰的,則是行政機構、市場與娛樂區等等。然後,在離鬧區稍有距離之處,便是廣闊的住宅區。
從殘存的設備、看似用來陳列商品的貨架,以及早已風化的家具,我們大致能掌握各個建築物的用途。而且,內部幾乎沒有遭到破壞,保存完好。
更駭人的是,這裡甚至配備了完善的上下水道。儘管處處都已乾涸,但都市內仍可見水道四通八達,這證明了當時的都市營運有著相當高的衛生水準。
『部分區域甚至看得到疑似田地的用地,實在令人驚訝。』
「在這種照不到陽光的地方,也能栽種植物嗎?」
『你們的世界不也用人工照明,以工業化方式種植蔬菜嗎?他們想必是打算用魔法達成同樣的事吧。若在地下,不必考慮害獸與天災也是一大優點。』
「這麼說來,在這個世界,工廠化栽培的好處或許還真不少呢。」
一如戶外,屋內也看得到不死族。而理所當然地,完全見不到任何活人或動物的蹤影。除此之外還會動的,大概也只有在土裡生活的小蟲了。
『書籍之類幾乎都風化了啊。』
在一棟看似政府機關的建築內部,小嗶望著書櫃,喃喃說道。
他垂頭喪氣的樣子,看來相當失望。
要是能閱讀當時的書籍,想必能為地下都市的調查帶來一大進展。然而,我們看到的每份文件,都因漫長的歲月而纖維劣化,用手一碰便碎成粉末,連翻頁都難以如願。
就我所知,紙張的壽命,酸性西式紙約為百年,即便是中性紙,也不過三、四百年。換言之,這座地下都市的存在遠比那更為久遠。雖說和紙能保存千年之久,但就紙質來看,兩者截然不同。
不過,若是經魔法保存的文件,想必另當別論吧。
「靠賢者大人的魔法也沒辦法嗎?」
『並非不可能,但若想閱讀為數眾多的書籍,無論如何都太過耗時費力了。』
「沒辦法讀懂文字的狀況,還真是棘手呢。」
『對,正是如此。』
「就我個人而言,反倒很驚訝不死族竟沒有破壞城鎮。」
『不死族的行動深受其生前影響,這也正好證實了,在都市內徘徊的不死族,原本就是這座城鎮的居民。否則,如今都市的樣貌想必就如你所言,已截然不同了。』
「原來如此。」
『話雖如此,對於都市內竟絲毫未受破壞,吾也頗感在意。』
在逛了幾棟大型建築後,時間便已耗盡。
我們決定帶回幾本用所謂的保存魔法防止毀損的書籍,以及幾件看似魔導具的物品。負責鑑定的是星之賢者大人,我則聽從他的指示,抱著戰利品返回埃特里姆城的旅店。
那天,在我躺平入睡後,小嗶仍為了調查戰利品而忙到深夜。這讓我想起剛遇見他時,給他電腦與網路後,他也曾像這樣喀喀喀地敲著鍵盤到三更半夜。
由於情況如此,接下來幾天,我們都全心投入於地下都市的調查。
隔天,我們前往了都市四方其中一條通道。
果不其然,一如當初預料,通道的另一頭又是一片寬闊的空間,而且,理所當然地也有不死族在其中徘徊。我們一邊剷除這些不死族,一邊對第二處空間進行調查與測繪。
如此反覆後,我們發現向四方延伸的通道盡頭,全都是寬敞的空間。不僅如此,從新發現的空間也同樣有通道延伸而出,其後更連接了別的空間。地下都市便是以這種形式,如蟻穴般不斷擴展。
在確認了幾條通道後,我們也大致掌握了這些相互連接的空間的相對位置。
「上下移動的次數不多呢,大多數的通道似乎都是水平延伸的。」
『說不定在遙遠的過去,也曾有過與你想法類似的人呢。』
「這麼說來,要是能妥善利用,或許真能對隧道工程有所助益呢。」
我望著手邊的手機,與小嗶談天說道。
坦白說,我認為可能性相當高。
在繪圖應用程式的畫面上,顯示著我親手測繪的地下都市簡易圖。包含通道在內的各個空間配置,感覺彷彿從側面觀察在地底垂直延伸的蟻穴一般。
中央有一條特別寬敞的通道,許多空間都與之相連。
這條巨大通道的規模,比我們正在開謹的隧道還要宏偉。此外,如果我的方向感沒錯,它似乎橫貫了赫茲王國與盧恩格共和國之間的群山重巒。
如小嗶所言,過去或許也曾有人為了建造穿越這片山脈地帶的地下通道而奮鬥過。既然連我這種凡夫俗子都想得到,想必持相似想法者恐怕多不勝數吧。
『就吾而言,比較在意的是,至今仍未找到通往地上的出入口。即便如今已然崩塌掩埋,既然建造了如此規模的地下都市,想必曾有過相當大的出入口才對。』
「我有個提議,要不要試著沿這條往中央延伸的大通道走走看?它好像跟每個空間都相連,說是地下都市的大動脈也不為過,說不定還能通到出入口。」
『嗯,吾也認為此法可行。』
正當我們這麼討論時,我揣在懷裡的手機開始嗡嗡震動起來。
看來是剛來到異世界時設定,用以提醒返程時間的鬧鐘響了。
「話雖如此,看來也只能等下次了吧?」
『時間已經到了嗎?』
「最近兩個世界間的時間流逝差距變得愈來愈快,可以的話,還是想盡早回去。畢竟之後還得向法蘭奇爸爸報告狀況,以及去迎接艾莎大小姐呢。」
『莫可奈何,這次就先到此為止吧。』
除中央的大通道外,仍有許多區域尚未完成測繪,地底下應該還藏著我們未曾見過的空間吧。接下來這陣子,我們恐怕得頻繁往來於異世界與地球,以推進這座地下都市的調查了。
畢竟,小嗶也正依依不捨地望著現場。
『在這種昏暗的洞穴裡,還讓你一直遷就吾個人的喜好,真是過意不去。』
「別這麼說,這對隧道工程也是必要的,反倒是我該感謝你幫了大忙。」
附帶一提,在行程的最後一天,我從第一天起便不斷挑戰的聖屬性魔法,總算成功發動了。
雖然無法像小嗶那樣大範圍地施展,但也成功地在指定地點送了少數幾隻殭屍與骷髏怪昇天。如此一來,我也算保住了身為佐佐木•亞隆德利昂邊境伯最起碼的顏面。
從異世界返程之際,我們再次封印了隧道的出入口,並拜託施工團隊在我們離開的期間,先行開拓村莊四周。如此一來,工地現場想必就不會再受到不死族的威脅了。
我們從異世界回到了充當家家酒舞台的日式住宅。
時間是日本時間上午八點剛過。
恭賀新禧,大年初一的早晨總是特別寧靜。昨晚過了午夜,我們還在客廳圍著暖桌看了一陣子電視,想必眾人還得再過一會兒才會起床,畢竟年長組的幾人還喝了點酒。
我一面這麼想,一面從自己房間走向客廳。
沒想到,十二式小姐已經在客廳了。
她端坐在暖桌的一角,也就是她平時常坐的位置。
那優美的儀態有如茶道老師般端莊玉立,明明眼前空無一物,她卻凝視著正前方,紋風不動。目睹她那超凡脫俗的模樣,讓我在房門口躊躇,不敢踏出一步。
此時,對方先有了動靜。
「父親、嗶,新年快樂。」
十二式小姐轉過頭來,向我們致上新年的問候。
我們也立刻回應:
「啊,好的,新年快樂。」
『新快,今年也請多指教了。』
「小嗶,你那種說法是從哪兒學來的?」
『網路上寫的啊?這不是最時尚的說法嗎?』
「確實是沒錯啦。」
文鳥大大積極採納新潮的表達方式,這種挑戰精神是何等旺盛啊。而他有所誤解也相當可愛,我想他自己過陣子就會發現,先讓我享受一下這份樂趣吧。
「昨晚那麼晚睡,你今天真早起呢。」
「父親,今日是我與家人共同迎接,我們家值得紀念的大年初一。」
「這麼說來,確實是如此呢。」
「因此,一分一秒皆不可浪費,么女必當萬全以待本日之行程。」
「是這樣啊。」
她獨自一人,一大清早便在客廳等候,那端莊至極的跪坐姿態,反倒令人油然生出一股淒美之感。想必我與星崎小姐等人,因屢屢見到她這惹人憐愛的模樣,才逐漸被她打動的吧。
儘管二人靜小姐仍一如往常,奮力地想與她保持距離。
「妳都不覺得早晨天冷嗎?」
「機械生命不受此等細微溫度變化所影響。」
現在的室溫,大概攝氏十度左右。
對生於熱帶的文鳥而言算是相當嚴苛的環境了。
不過,我家的這位小嗶即便在冰點之下也依舊活蹦亂跳。這讓我想起剛接他回來時,還曾為室溫擔憂不已。當時他本人則說:「不必那麼費心。」看來是用了魔法應對。
「話說回來,我應該為起床的母親開啟暖氣,並預熱暖桌。」
她鑽進暖桌的被褥下,急切地找起電源開關。她趴跪在地,將頭探進暖桌的身影,充滿了濃厚的人情味,這與方才那端莊的跪坐姿態形成了驚人的反差。
不久後,家家酒的成員們也開始聚集到客廳。
最先起床的是艾莎大小姐與路易斯殿下,異世界的人們總是起得早。而或許察覺到他們的氣息,犬飼三尉隨後便至,接著是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再來輪到星崎小姐與二人靜小姐。
最後,則由我與二人靜小姐一同去附近的空屋叫魔法粉紅起床。
待全員到齊,便在客廳共進早餐。
今天享用的是十二式小姐期盼已久的年菜料理。
搭配著年糕湯一同品嚐。
小嗶也降落在我的正前方,在餐桌上啄食著裝在小碟子裡的烤牛肉。儘管他身材嬌小,食慾卻相當旺盛,轉眼間便將第一片吃得精光,並立刻向我搭話:
『佐佐木啊,吾聽聞所謂的年菜,要從初一起連食三日。』
「傳統上大多是如此,但那又怎麼了嗎?」
『既是如此,肉的份量豈非有所不足?相較於豐富的蔬菜與穀物,肉類卻幾乎不見蹤影。連續三日食用此等餐點,恐將導致營養失衡。』
我做夢也沒想到,竟會從這位文鳥大大口中,聽到營養失衡這番指教。
只見他的目光於眾人的碗盤與食盒間來回逡巡,想必是在盤算著本就不多的烤牛肉該如何分配吧。畢竟,如果他不假思索地吃,其他人就享用不到了。
「你在說什麼啊,這不是有滿滿的海鮮嗎?」
『那不能稱之為肉。』
「這文鳥也太小看魚了吧。」
我早已料到愛鳥食慾旺盛,買了足夠的份量。然而,當著其他成員的面,也不好毫無節制地端上來。最重要的是,借用他所說的話,這確實可能導致營養失衡。
「小嗶,那你願意幫我吃我那一份嗎?」
「鳥鳥,你也能吃掉我的份喔。」
「如果是這樣的話,也容吾獻上吾這份肉吧。」
『唔唔,佐佐木啊,吾感覺這有蒙人施捨之嫌……』
「自信點,把『感覺』兩字拿掉,那完全就是施捨沒錯。」
烤牛肉接二連三地被放到文鳥大大的小碟子裡。
他被迫接受施捨,面帶難以言喻的神情凝視著眼前的肉山。
儘管如此,最後他似乎仍敗給了對肉肉的慾望,歉疚似地開始啄食。那份量遠遠超過文鳥一次能吃下的量,但他似乎是利用魔法處理,津津有味地將之掃蕩一空。
「話說回來,前輩啊,妳就這樣把妳妹晾在一邊,這沒問題嗎?」
「我昨晚睡前有跟她見過面了喔,雖然是透過視訊,但還是一起好好慶祝了新年,所以妳不用特地為我操心。她說要跟朋友徹夜聊天,然後去看元旦日出呢。」
「去看元旦日出,多麼有春節氣息的活動啊。」
十二式小姐擷取了星崎小姐發言的一部分,做出了反應。
這確實是很有春節氣息的活動。
「我們現在就算想看,也看不到了吧?畢竟時間都已經過了。」
「母親,此言差矣。」
「咦?哪裡不對了呢?」
「於日本時間,拂曉片刻雖已逝去,但若移至他國,便能再次體驗。而且,以目前的時間點,地球上的主要都市,仍有半數以上尚未迎接黎明時刻。」
「妳是說真的,要像追逐櫻花前線那樣,來趟追日之旅嗎?」
「我們被禁止入境和滯留之處,僅限於日本國及美國。利用除此之外之第三國或海域,則無任何問題。以當前時刻,可至印度至中東一帶欣賞元旦日出。」
「要去是沒什麼關係,但婆婆我想悠哉地吃頓早餐。」
「欸,佐佐木,所謂的元旦日出是什麼?」
「艾莎大小姐,是指新年第一天的日出。」
「即便是在文明如此發達的國度,這類信仰也並未消失呢。」
「路易斯殿下,信仰本身已徒具形式了,僅作為習俗留存而已。」
電視上正播送著新春特別節目。
那是轉播各地慶祝新年的節目,偶爾穿插的棚內畫面上,能見到藝人們身穿和服或羽織袴這種男性正式禮服,在妝點著金屏風與紅白簾幕的舞台上,圍著春節佳餚相談甚歡。
洋溢著無比的大年初一氣氛。
「話說回來,祖母,據網路情報顯示,於迎接新春的家庭中,給予孩童名為壓歲錢的金錢乃是常態。其中,來自祖父母之饋贈,更佔有極大比重。」
「那又怎麼樣了?」
「所獲壓歲錢之金額,與孫輩對祖父母之親近程度,有著密切關聯。」
「妳都把我趕到院子裡的組合屋了,虧妳還說得出這種話?」
「看來祖母似乎並不疼愛孫女。」
「哼哼,想用激將法嗎?」
或許打從一開始便不抱期待,十二式小姐與二人靜小姐的對話語氣始終平淡。想必她的真正目標另有其人,是為了從身為母親的星崎小姐那裡討到壓歲錢,才從初一一早就開始鋪陳吧。
然而,二人靜小姐可不是省油的燈。
只見她一臉得意地說完,便窸窸窣窣地在懷裡掏找起來。
接著,在眾目睽睽之下,拿出了幾個紅包。
「我早就料到會有這招,所以準備好了喔。」
「竟有此事,此乃么女意料之外。」
機械生命無法說謊,其身軀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看來她是真的嚇了一跳。
儘管表情不見變化,但從她身體的細微動作,仍能窺見其內心的波瀾。
「接下來這陣子,還得受妳照顧呢,就當是先預繳一點船資吧。」
紅包袋被放到十二式小姐面前的桌上。
緊接著,鄰居妹妹、亞巴頓少年,甚至艾莎大小姐、路易斯殿下與魔法粉紅,也都收到了紅包。看來二人靜女士似乎將家家酒裡所有孩童角色的份全都準備好了。
而且,每一包都感覺相當厚實耶。
「欸,二人靜,連我們都收下,真的好嗎?」
「吾倒不認為自己年幼到能稱為孩子。」
「不知近來如何,但在過去,倒是常有機會發給鄰居家的孩子呢。在那個街坊鄰里關係比現在更為緊密的時代,金額雖少,但總之還是會挨家挨戶地發上一輪,有時還能藉此讓對方對一些小過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呢。」
艾莎大小姐與路易斯殿下好奇地伸出手。
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也有所反應。
「那個,謝謝妳。」
『連我們都收下,真的好嗎?』
「一點心意罷了,你們能收下的話,婆婆我會很開心的。」
唯有魔法粉紅一臉不解地歪著頭。
「為什麼連我都有?」
「至於妳嘛,我可是打定主意,無論如何都要塞給妳的。」
在對話的空檔,我也立刻插話道:
「既然如此,各位,這雖然不成敬意,但如果也能收下我這份心意,我會很高興的。」
『喔,你前幾天在找的小紙袋,原來是用在這裡的啊。』
幸好我有事先準備。
考量到由二人靜女士扮演祖母,我心想著或許會遇到這種情況,便事先採購起來。我逐一分發預先藏在外套內袋的紅包,這是在和小嗶一同外出採購時,連同食材與日用品一併買的。
由於緊接在祖母的提議之後,因此眾人都很乾脆地收下了。
十二式小姐頻頻地瞥向星崎小姐,而前輩她則不知在想些什麼,只顧著埋頭吃飯,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與年糕湯裡的年糕奮戰著,年糕在她的筷子與嘴角間拉得長長牽絲。
就在這番互動告一段落之際,鄰居妹妹開口道:
「我們已從祖母與父親那裡收到壓歲錢了,那麼母親這邊,是否也能有所表示呢?」
她露出了一副稱心如意的表情。
長女與母親一有機會,便樂於脣槍舌戰。
這兩人的關係還是一如既往地水火不容啊。
「妹妹也正如妳所見,一臉渴望地看著妳喔。」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十二式小姐與星崎小姐身上。
此時,前輩的嘴角倏地揚起一抹微笑。
這也是一張看似不懷好意的笑臉呢。
「嗯,我當然也準備好了喔?」
星崎小姐從年糕湯中抬起臉。
她意氣風發地從裙子口袋裡拿出紅包,臉上掛著彷彿會發出嘿嘿奸笑的表情,緊盯著鄰居妹妹。她恐怕原本盤算著要讓二人靜小姐出糗,結果反倒讓鄰居妹妹抽中了圈套。
「咦……」
『唉呀呀,這下失算了呢。』
多虧如此,鄰居妹妹變得手足無措。
亞巴頓少年也一臉為難。
星崎小姐乘勝追擊,對她說道:
「欸,妳不願意收下嗎?」
「…………」
前輩近來總被壓著打,此時終於吹響了反擊的號角。鄰居妹妹被狠將一軍,似乎也想不出什麼巧妙的回應,維持著咄咄逼問的姿勢,僵在原地,注視著星崎小姐那張耀武揚威的臉龐,羞得無地自容。
而點燃這場戰火的並非別人,正是我自己。
畢竟,我連同自己的份,也備妥前輩的份了。
我想,這大概也算是後輩的工作吧。
「母親,么女的份……」
「當然,我也準備好了喔。」
「無上喜悅令我全心顫抖,母親果然還是疼愛著么女的。」
十二式小姐從星崎小姐手中接過壓歲錢。
她的嘴角因心花怒放而微微抽動著。
那感覺就像是想忍住笑,卻又忍不住。
「話是這麼說,還不都是老爸他事先安排好的?」
「……妳、妳這是什麼意思呢?」
祖母則早已洞悉一切。
雖然前輩拚命地裝傻,但情緒依舊全寫在臉上了喔。無論好壞,她的個性就是這麼清廉正直。考量到么女的心理健康,我也從旁打打圓場吧。
「雖然是這麼說,但我只是提供了多餘的紅包袋而已喔。」
「這是真的嗎?」
「既已從母親手中領受壓歲錢,我發誓將永世珍藏。」
「那個,可以的話,我希望妳能把它花掉……」
「話雖如此,但我們畢竟被驅逐出境了,也不知何時能用上呢。」
用餐時間在歡聲笑語中流逝。
而且,今天既是大年初一,也是假日。
用完早餐,收拾好餐桌後,我們便無所事事地待在客廳,悠哉地看著電視。以世俗常理來說,現在應該要出門,前往新年初次參拜,但我們已被祖國放逐,自然無法得償所願。
然而,這也並非全是壞事。正因為被禁止出入國內,上司也不會打來交辦工作。話說回來,想必就連阿久津課長,現在也正與家人團聚,或返鄉過節,享受著他的新春假期吧。
「話說回來,么女也為了家人備妥贈禮。」
「什麼啊,這麼突然。」
「請稍待片刻。」
十二式小姐從坐墊上起身。
位於點綴著新春飾品的壁龕旁,有個側櫥,其高低錯落的博古架下層設有矮櫃。十二式小姐蹲下身,拉開矮櫃的拉門,從昨天還空無一物的櫃子裡,取出了某樣東西。
是摺疊整齊的衣物。
看來是和服。
而且數量還不少。
「那是振袖跟羽織袴嗎?」
「祖母,妳的見解正確。春節乃一年一度之珍貴機會,我希望眾人皆能換上應景的服飾,盡情享受新年。因此,我備妥了母親故鄉的傳統服飾。」
「這該不會是每個人都有吧?」
「母親,妳的見解正確,尺寸也完美契合。」
「希望沒有給別人添麻煩才好。」
「父親,此等擔憂實屬多餘。這些服飾乃由月球工廠所製造,相較於地球人類所製之耐用性低落的衣物,其性能遠遠不同。么女謹此主張,其舒適度也無可挑剔。」
「十二式,這該怎麼穿呢?」
「吾總覺得這和屋主閣下平素所穿的頗為相似。」
「艾莎、路易斯,著裝之事,還望務必仰賴么女。」
「好吧,那婆婆我也來幫個忙吧。」
承蒙么女的好意,眾人決定一同更衣。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穿上羽織袴。
誠如十二式小姐所言,明明只是換了身衣服,不知為何,心情也跟著雀躍起來。回首過往,我曾度過如此充滿年味的春節嗎?驀然回首,心中竟也湧上一絲惆悵。
亞巴頓少年也在鄰居妹妹的勸說下,不情不願地換了衣服。
我印象中,這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他改變裝扮。
「大家皆已換上應景的裝扮,以迎接新年。」
十二式小姐這麼說著,不知不覺間也換上了一襲振袖。
她穿起來還真是合身呢。
唯一沒換裝的,只有身穿自衛隊制服的犬飼三尉。
據提供者本人固執地主張,這身禮服是家人專屬。話說到這個分上,即便是星崎小姐,要說服么女也是困難至極。再加上對方言明,製造之時並未預料到她會來訪,我們便也無話可說了。
而犬飼三尉本人也再次推辭。
「那麼,接下來我提議,應該進行合乎春節之舉。」
「合乎春節的舉動是什麼?像是新年初次參拜之類的?」
「母親,對么女而言,那也是理想的選擇。」
「但我們都被祖國禁止入境了,沒辦法去參拜吧。」
「祖母,我正在研議,是否要在自家附近建造一座神社。」
「就算在這種地方蓋了神社,我想神明也不會來吧。」
「機械生命不信仰神佛等偶像,倒不如說,有鑑於當今地球人類所處之境況,么女身為機械生命,方為近乎天神的存在。理應於大都會之黃金地段,設一座廣大神社,由全人類共同崇敬讚頌,不是嗎?」
「這番話不僅全盤否定了初次參拜的意義,還順道對八百萬諸神豎了根中指啊。」
我想,即便是氣度恢弘的日本眾神,八成也不會特地出差到這種外太空來吧。才剛這麼想,腦中又浮現出,待人類移居月球或火星之際,肯定也會理所當然地在當地建造宗教設施的畫面。
畢竟,我們人類的信仰心,可謂非常虔誠。
「作為替代方案,么女想盡情玩富含年味的遊戲。」
「妳具體想玩什麼呢?」
「么女已於昨晚備妥雙六。」
話音剛落,十二式小姐便有了動作。
她走向設於側櫥的博古架,方才的振袖與羽織袴都是從底下的矮櫃取出,這次,她的手則伸向了頂櫃。她踮起腳尖,伸長雙臂的模樣,與平時的形象大相逕庭,莫名地令人覺得可愛。
與矮櫃相同,她從昨天還空蕩蕩的櫃子裡,取出一個盒狀物體。
「妳是什麼時候買下那玩意兒的啊?」
「祖母,此言差矣,這是么女所製造的。」
「以自製品來說,這包裝也太精美了吧。」
「看起來與市售品相比,也絲毫不遜色呢。」
「母親、父親,再多誇獎幾句亦無妨。」
雙六的包裝盒被放到客廳的矮桌上。
乍看之下,其外觀與市售品無異。
表面以復古的字體,寫著「超級雙六 佐佐木家之新春特別版」,周圍點綴著與春節相關的插圖,散發出昭和時期的懷舊氛圍。
十二式小姐打開包裝盒蓋,俐落地將裡頭的道具一一拿出。三折的遊戲盤展開後,面積相當可觀,另外,還附有類似鈔票的紙片、形形色色的棋子,以及觸發事件用的卡牌等等,一應俱全。
我本想上前幫忙,但因不諳規則而無從下手。
「欸,佐佐木,雙六是什麼?」
「是我國普及的一種桌上遊戲,規則很簡單,就是擲骰子,然後根據擲出的點數在棋盤上移動棋子。一般來說,最先抵達終點的玩家就能獲勝。」
我觀望了一會兒,看來是準備就緒了。
十二式小姐再次開口道:
「來吧,家人團結一心,享受富含年味的遊戲。」
「這是實體遊戲啊,還真有心呢,也是在月球工廠製造的嗎?」
「祖母,妳的見解不正確,這是在火星的工廠中製造的。」
「喔,妳已經開拓到那邊了啊。」
「要玩是沒關係,但我們可不懂規則喔?」
「關於基本規則,和母親故鄉的雙六相同,攤骰子,並根據擲出的點數移動棋子,再遵循棋盤上所寫的指示。即便如此,若在遊戲中出現疑問,還望向么女詢問。」
「十二式小姐,今天人多,我們組隊玩如何?」
「收到,將採納父親的意見。」
我們很快便決定好分組了。
也靠擲骰子的點數決定了順序。
組別為:星崎小姐與十二式小姐一組、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一組、二人靜女士與魔法粉紅一組、艾莎大小姐與路易斯殿下一組,以及小嗶與我一組。犬飼三尉則不參賽,選擇擔任輔助角色。
此外,不知為何,每個格子都同時標記了異世界的文字與日文。雖然我看不懂,但從其配置推測,恐怕是附上了異世界語言的翻譯吧。
星崎小姐似乎也注意到了,立刻開口問道:
「欸,一起附註的這些奇怪文字是什麼?」
「我已向祖母確認過,那是艾莎與路易斯所使用的文字。」
「兩位也協助製作了嗎?」
「不,佐佐木,吾與艾莎完全沒有參與。」
「這麼說來,是怎麼……」
正當我感到疑惑時,二人靜女士便舉起了手。
十二式小姐也隨即補充說明。
「是婆婆我喔,我、我。」
「更準確地說,是借用了祖母所持有的書籍。」
說到書籍,是那個嗎?
拯救路易斯殿下後,從異世界獲得的謝禮。穆勒伯爵贈送的書籍,全都由二人靜女士所管理。倘若動用了機械生命體的超科學,製造翻譯機想必是易如反掌吧。
「祖母持有據稱是從艾莎與路易斯故鄉運來的書籍,故本次製作雙六之際,我便借來用於建構語料庫。若翻譯有任何疏漏,還望不吝指正。」
「妳是什麼時候弄來那些書的啊?」
「是之前王子那件事的謝禮喔。」
「喔,原來如此。」
星崎小姐似乎也理解了。
艾莎大小姐與路易斯殿下則向么女致謝,道:
「妳是為了我們才特地費心的嗎?謝謝妳,十二式。」
「總是給妳添麻煩,真過意不去,若有什麼能回報的就好了。」
「兩人的關懷,溫暖了么女的心,今後也可隨意拜託我。若有需要,不僅限於雙六遊戲,提供日常可用之書面翻譯機亦無不可。」
「二人靜的嗜好偶爾也挺管用的嘛。」
「什麼叫偶爾,不是很常派上用場嗎?」
「嗯,是啊,我總是受二人靜照顧呢!」
「真過意不去,竟讓妳將難得的謝禮用於書籍上。」
「你們別在意,這原本就是我出於興趣所為。」
二人靜女士抓住機會,迅速拉近與艾莎大小姐及路易斯殿下的距離。
她的異能力自不待言,但這種善於籠絡人心的本事,才真正可怕。
「準備就緒,雙六遊戲,開始。」
於是,遊戲正式開始。
眾人一同玩著雙六遊戲。
基本規則一如十二式小姐所說明。
然而,並非最先抵達終點者即為冠軍。據她說明,除了抵達終點的順序外,遊戲中運用的資產,以及各種附加屬性似乎都會納入考量,最終將綜合評估所有項目以決定名次。
至於具體的評分方式,則說是祕密。
在熟悉的規則加持下,遊戲順利地進行著。
「在學校遭到霸凌而高中輟學,從幼少年期地圖移至青年期地圖。喂,這什麼鬼啊,人生開局就選了困難模式是怎樣?」
「棋盤上之指示並無他意,所記載之設定與內容,不過是為確保遊戲真實性的手段。」
「發現配偶外遇,離婚並被奪走監護權。依資產多寡支付贍養費,是嗎?我明明在兩格前才剛生下寶寶耶。」
『唉呀呀,停在了一個讓人唏噓的格子上了呢。』
「姊姊啊,被奪走之監護權,可於下次的中壯年期地圖中奪回。這是一口氣扳回劣勢之良機,還望務必以此為目標。」
「在寵物店購買小狗,因每日一同散步而身心健康,體力與精神各加五點,上面是這麼寫的。」
『佐佐木啊,吾是否也該要求散步呢?』
棋盤上所寫的指示,具有相當濃厚的獨特色彩,想必這便是包裝上所寫的「佐佐木家之新春特別版」的由來吧。相較於市售品,其內容更為極端,就連我這種中年大叔玩起來也頗感新鮮。
尤其是負面事件格的內容更是毫不留情,誠如作者意圖,確保了其真實性,這絕對是各大玩具廠商基於倫理考量,絕無可能發行的產品。或許正因為如此,停在正面事件格時的感動之情,才更令人銘感五內。
「機械生命襲擊地球,匯率崩盤,全員資產減半,什麼?」
「二人靜,妳搞什麼啊,居然停在這種格子上。我為了買房好不容易存下的錢,這下全泡湯了耶。這樣一來,連孩子的升學基金都不知道該怎麼籌了。」
「母親,莫非母親對與機械生命相遇有所不滿……」
「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喂喂喂,妳可以不要自己做這個遊戲,又自己大受打擊嗎?」
「於定期健檢中發現癌症,依骰子擲出之點數,決定第一至第四期。期數為二期以下則痊癒,三期以上則剩餘擲骰次數限制為十五次。此外,若身負房貸,則償還義務一筆勾銷,上面是是這樣寫的。」
『哇啊,妳又停在一個很苦命的格子上呢。』
「啊,期數為一,痊癒了呢,房貸也一併一筆勾銷了,總體而言算是加分。」
『但要是在現實中,接下來幾年,恐怕都得活在癌症復發的恐懼中吧。』
「我這使徒在現實中被祢捲入死亡遊戲,恐怕連幾年的緩衝都沒有呢。」
『啊,真過意不去。聽妳這麼一說,我都無地自容了。』
遊戲過了中盤,逐漸邁向高潮。
各個格子上記載的事件,其變動幅度也比先前更為劇烈,好壞之間的落差極大。不過,仔細一想,人生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吧。福禍相倚,諸行無常。
此外,遊戲進行至今,會影響全體玩家的格子也愈來愈多。
「路易斯殿下,因世界局勢惡化,虛擬貨幣價格飆漲。於青年期購買虛擬貨幣者,將獲得相對於當時資產價值一萬倍的利潤。我記得,我們買了二十枚左右。」
「喔,艾莎,抽得好啊,妳表現得相當出色。」
「謝、謝謝殿下!蒙您誇獎,受寵若驚!」
「話說回來,這遊戲平衡根本就有問題吧?中年時期資產突然蒸發一半,這在現實中是會讓人想不開上吊的程度耶。雖然妳要說這很真實,或許也沒錯啦。」
「祖母,資產並非一切。人類也在各種媒體上闡述,追求金錢無法衡量之幸福方是至理。人類的一生,如夢幻泡影,短暫到這小小棋盤即可道盡。」
這款遊戲一局約需兩、三小時。
棋盤依年代劃分地圖,從幼少年期開始,歷經青年期、中壯年期,直至老年期。遊戲採用了所謂的人生遊戲形式,內容彷彿以骰子來左右人的一生。
最後,老年期的地圖上處處配置了「臨終格」,一旦踩到,遊戲便告終。玩家應當追求的終點,則位於閃避眾多陷阱後,名為「壽終正寢」的終點格。但無論如何,終歸一死。
「退休後,為享受閒暇時光而購買大型重機。若於青年期未取得駕照,將於兜風途中因操作失誤而車禍身亡……啊,小嗶,我們突然就死了耶。」
『畢竟已辛勤地工作到退休了,不也算是相當努力了嗎?』
最先出局的是小嗶與我這組。
這迴避條件頗為實際。
接著是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
「因年齡增長導致健康狀況走下坡,過去曾罹患以下疾病者,將依擲骰點數決定是否復發。我們因中壯年期罹患的癌症復發,判定為病死。」
『各時期的格子內容都巧妙地環環相扣,真厲害啊。』
艾莎大小姐與路易斯殿下也陣亡了。
「於國外旅行時捲入恐怖攻擊,若擲骰點數為奇數,將因身陷槍戰而亡。非常抱歉,路易斯殿下,是奇數,我們也沒能抵達終點。」
「別在意,艾莎,我倆也已盡力了。」
二人靜女士與魔法粉紅也是同樣的下場。
「利用退休金創業卻以失敗告終,依下表,根據擲骰點數計算負債金額。若負債超過資產,將因對風燭殘年的餘生感到絕望而自殺……喂,這是什麼沒人性的格子啊,而且還真的掛了。」
「銀髮創業有風險,還是別碰為妙。」
「現在的小學生甚至知道銀髮創業這種詞啊,魔粉還真是聰明呢。」
遊戲將持續到所有玩家都逝世為止,然後,藉由結算生前獲得的資產與各種屬性資訊,來決定最終的名次。各大廠商所無法採用、人生遊戲的究極形態,便在此處。
結果,能抵達終點的,唯有星崎小姐與十二式小姐這組。
「抵達終點,此處即為人生的終點站。在配偶、子女與孫輩的環繞下,享用了幸福的晚餐,隔日早晨,於自家床上在睡夢中迎接最後一刻。這麼說來,死因是衰老嗎?因為是壽終正寢,所以才花了這麼久的時間呢。」
「母親,感謝妳願意奉陪么女的雙六遊戲,直到最後。」
「這點小事,隨時都可以奉陪喔?而且我覺得還挺有趣的。」
可能因成功抵達終點而開心,前輩臉上浮現出稱心如意的表情。她在學校總是遭到排擠,或許覺得大家熱熱鬧鬧地玩著桌遊很新鮮吧。我思及此,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憐憫之情。
至此,所有參賽者皆已結束遊戲。
「結果如何啊?」
「統計早已完成,我已即時追蹤了眾人的狀況。」
隨著十二式小姐這麼說,客廳的電視便應聲開啟。
明明誰也沒去按電源開關。
應該是她駭入了屋內的網路吧。
眾人正詫異著,目光不約而同地望了過去,只見螢幕上開始顯示出類似遊戲結果的畫面,其設計與市售的人生遊戲大同小異,條列出玩家在遊戲中的行為,並總結為評分。
然而,其計分內容,卻與現有的作品大相逕庭。
遊戲異常地重視家人間的和睦。
死亡當下所持有的資產,幾乎不影響名次,取而代之的是,支出的內容被鉅細靡遺地納入考量,其用途也被量化為分數,而用於家人交際的支出則獲得了高分。
有無子女之類的項目,分數更是高得嚇人。
像我這樣在遊戲中不婚不生的人,光是這點,便與其他玩家產生了巨大的分數差距。
此外,「壽終正寢」的評價也很高。
除了星崎小姐與十二式小姐這組外,其他人皆為病死、意外身亡或自殺,這些都被記為負分。
因此,冠軍便是她們。
其後依序是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艾莎大小姐與路易斯殿下,再來是二人靜女士與魔法粉紅,以及我與小嗶。不過,右單純只看遊戲結束時的資產,則是由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奪冠,我與小嗶次之。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計分方式,二人靜女士不禁揚聲抱怨:
「什麼嘛,這結果根本充滿了偏見,資產的多寡完全沒意義不是嗎?」
「人類的幸福,取決於與彼此信賴之人共育愛苗。如此度過之時光,方為無可取代的財產,也是獨一無二的良藥,能緩和臨終片刻所面臨的無比恐懼和後悔。」
「從這個切入點來看,倒也不壞不是嗎?」
「嗯,或許這種雙六也挺不錯的?」
「祖母理所當然地想以資產多寡來定勝負,然而,機械生命不認同商業主義。當質疑自身的常識時,進化之門便會敞開,人類至今不也是如此發展文化文明的嗎?」
「這話是說得冠冕堂皇,但說穿了,不就是要我們花更多時間在扮家家酒上嗎?連新年遊戲都夾帶妳的立場發言,還真有夠矯情的呢。」
「祖母,此等發言,近年被稱之為『邏輯騷擾』,乃不良之舉。」
機械生命無法說謊,那至少還想抵抗一下的模樣,真是惹人憐愛。
此時,艾莎大小姐善解人意地對她說道:
「十二式,我覺得這款桌遊非常地棒喔!」
「艾莎,妳的評價令么女的心感到十分溫暖,再多誇獎幾句亦無妨。」
「然後,那個,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和我的家人一起玩……」
「收到,我將追加製造一組外帶版。此外,若有需要,也可依妳故鄉的文化,進行在地化改版。屆時,希望能請妳擔任監修。」
「嗯,請務必讓我幫忙!」
「既然如此,吾也來協助吧。」
相較於地球陣營意見兩極,異世界的貴族們則讚不絕口。
那世界的人們勢必會相當喜愛這類結局吧。
遊戲就這樣玩完一輪,就在各自的名次剛發表完之際──
「話說回來,母親,本艦已抵達目的地。」
「咦?目的地是什麼意思?」
「當地此刻正值黎明破曉時分,么女為觀賞元旦日出,請家人移動位置。望眾人於十五分鐘內,移至指定地點。若有腰腿不便者,則由么女負責搬運。」
「妳真的移動到剛才提到的元旦日出地點了啊。」
『既然有時間限制,是否加快腳步比較好?』
「長女、長子,兩人此言甚是,望眾人加快腳步。」
「婆婆我腰腿不便呢。」
「那妳留下。」
「嗚嚶嚶嚶嚶!」
在十二式小姐的催促下,我們離開了客廳。
並快步跑出日式住宅。
屋外是一片保留著昭和風情的懷舊住宅區。
穿過這由幾棟房屋、道路、停車場與空地所構成的空間後,我們便來到一條通往不明飛行物內部的無機質空間。此處上下左右,乃至天花板與地板,全都被平滑的金屬材質所包圍。
機械生命所運用的飛行物體,其內部的標準樣貌便是如此。在無盡延伸、深不見底的通道中,迴響著眾多腳步聲,乒乒乓乓。這空間毫無遮蔽物,使得聲音傳導得格外清晰。
「欸,我們要去哪裡?」
「正前往於太空船內臨時搭建的瞭望台。」
途中,我們經過了幾個轉角,也搭上了類似電梯的裝置。
就這樣匆忙地移動了幾分鐘。
最終抵達的,是一個約三十平方公尺的空無一物的空間,四周被與走廊外觀相同的牆壁所環繞,天花板與地板亦然。唯一的例外,大概只有通往我們來時通道的出入口。
「這裡哪裡像瞭望台了啊?」
「什麼都沒有呢。」
『這光景還真是令人看得心裡發毛啊。』
不過,我們的疑惑也僅是片刻之間的事。
就在我們踏入後不久,其中一面牆壁溢出了光芒,感覺就像一口氣拉開了窗戶的百葉窗。不知是何原理,那平滑的金屬牆壁,竟在轉瞬間消失無蹤。
其後,顯現出一片看似戶外的景觀。
與此同時,一股溫暖乾燥的風輕柔地吹了進來。
「這該不會是……真實的景色,而不是影像吧?」
「母親,妳的見解正確。」
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片遼闊的沙漠。
沙地上,連一草一木也見不著。
夜色未褪,微光朦朧。
地平線正緩緩泛白。
旭日此刻正準備探出頭來。
「從時差來推斷,這裡應該是撒哈拉沙漠的某處吧。」
「祖母,妳的見解正確。」
不明飛行物的規模相當龐大,其內部臨時搭建了瞭望室,似乎位於相對高處,其位置關係,足以俯瞰整片沙漠地帶。儘管滯空高度應不算高,但拜其所賜,視野極為遼闊。
深藍色的天空由下方被照亮,逐漸變得明亮。原本高掛天際的璀璨繁星,彷彿完成了任務一般,黯然消褪。另一方面,地面上,沙丘波紋所形成的濃淡陰影,則隨著時間分秒流逝而愈發清晰。
不久後,一道光芒從地平線的彼端射入。
是元旦日出。
「我作夢也沒想到,竟會以這種形式,迎來撒哈拉沙漠的初體驗呢。」
「前輩,什麼叫撒哈拉沙漠初體驗啊。」
星崎小姐脫口而出怪裡怪氣的話,目光卻充滿了深深的讚嘆。她瞇著眼,迎向拂曉時分那如水墨般渲染開來的燦爛金光,片刻不離地凝視著緩緩現身的朝陽。
而這點,其他成員也無一例外。
『哎呀,世間竟也有如此美景呢,感覺心靈都被洗滌了。』
「就算是蠱惑人心的惡魔,有時也會有這種感慨啊。」
「艾莎,吾此生初次得見如此美景。」
「是、是的!臣女也有同感!」
『能有餘力欣賞嚴苛環境之美,吾認為,這世上並無比這更奢侈之事了。』
「雖說極不情願贊同這隻文鳥,但這確實是相當奢侈的元旦日出呢。」
「難得祖母誇獎了么女。」
「我也沒誇到那種地步吧。」
之後一陣子裡,我們零星地聊天,靜靜地眺望著沙漠的天空。
太陽在數分鐘內便已完全現身。
夜晚的寂寥感如不曾存在般消逝,天空一片明亮。
強烈的陽光也朝我們直射而來。
儘管如此,有空調調節的瞭望室內依舊舒適。通往外界的那一面牆,也僅有短暫片刻讓外頭的空氣流入,隨即張開了一道肉眼不可見的屏障,開始調節室內的溫度與濕度。
吹進展望室裡的沙子,要怎麼清理呢?
我身為小市民與前社畜,不禁在意起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前天還以為人在日本,轉眼間竟已在撒哈拉沙漠欣賞元旦日出。」
「感覺地球似乎變得相當狹小,真是不可思議呢。」
「父親,地球狹小乃是事實,太陽系可謂是相當擁擠的行星系。」
夜幕褪去,沙漠恢復了白晝的樣貌。
我們眺望著眼前的風景,沉浸於餘韻之中。
「喔?聽妳這麼一說,倒讓婆婆我對那月球和火星的工廠感到好奇了呢。」
「這麼說來,我也想看看當地是什麼樣子呢。」
「母親既有此意,么女亦不吝於引領家人前往月球與火星。」
「咦?妳要帶我們去?」
「凡事總得開口問問才知道呢。」
眾人聽聞十二式小姐不經意的一句話,紛紛驚訝地望向她。
關於建於月球與火星的設備,至今已反覆出現於話題中多次。用於和艾莎大小姐及路易斯殿下交談的翻譯機,也是月球製造。當地究竟是什麼模樣,我本身也相當好奇。
「只是,為迎接家人前往,須有事前準備,望能給予一晚之緩衝。」
「這麼說來,今年的新年旅行,就決定是火星了嗎?」
「光是來到撒哈拉沙漠,我就覺得已經夠像在旅行的了。」
「姊姊有事想向妹妹確認,我聽說,在遠離地球的一定程度的外太空中,充斥著有害的放射線。姑且不論機械生命,但要確保我們人類的安全,恐怕相當困難吧。」
「姊姊,妳的憂慮是多餘的。以妳擔心的宇宙放射線為首,應對所有可能影響人類之現象,對機械生命而言,不過是區區兒戲。若以人類的感覺來形容,就像是『我去一趟便利商店晃晃』而已。」
『那還真是可靠呢。』
火星之旅似乎已成定局。
眾人旋即興高采烈地開始討論起來。
犬飼三尉見狀,也開口問道:
「請問我也能同行嗎?」
「若母親首肯,么女也不拒絕。」
十二式小姐立即有了回覆。
於是,犬飼三尉向星崎小姐投以懇求的目光。對身為自衛官而被派遣至此的前者而言,這是調查機械生命體動向與技術的絕佳機會,不難想像上級也對她下達了類似的指示。
「我、我也沒有理由率先拒絕就是了……」
「收到,允許犬飼同行。」
「謝謝妳,星崎小姐,還有十二式小姐。」
因二人靜小姐與星崎小姐不經意的幾句閒聊,大年初二的行程就此拍板定案。
沒想到,我們竟然要去火星了。
若說心中沒有一絲「這是在搞什麼鬼」的念頭,那肯定是在騙人。
然而,機械生命絕不會說謊。
迎接完元旦日出後,我們一家人回到日式住宅,迎來了午餐時間。午後,則以新春習俗為名,眾人一同玩起由十二式小姐提議的板羽球、打陀螺等遊戲。
我久違地度過了像樣的假日。
【鄰居視角】
初一當晚,或許我睡前喝了太多水,導致因尿意而醒了過來。
我望向時鐘,凌晨三點剛過。相較於白晝,室溫顯著降低,正侵襲著未受棉被與毛毯庇護的頸部以上,足以讓我對下床一事躊躇再三。
真希望這股尿意能就此消退。
「…………」
然而,愈是意識到它,尿意便愈是明確地刺激著我的膀胱。
沒辦法了。
我撐起身體。
鑽出棉被,披上睡前摺好放在枕邊的外套,朝走廊走去。
『欸,妳要去哪裡?』
「廁所。」
一出房門,亞巴頓便跟了上來。
輕飄飄地飛在我的身後。
這惡魔無論如廁或入浴,片刻也不離使徒身邊。對此我早已習慣,絲毫不以為意,因為我明白,這是為了在死亡遊戲中過關斬將,所不可或缺的舉動。
『這棟房子的地板高低差很多,走路要小心喔。』
「不要緊,我沒有睡迷糊,請放心。」
屋內一片死寂。
走在走廊上,偶爾會響起「嘰」一聲,在夜裡顯得格外刺耳。這棟房屋頗有年齡,處處都看得到歲月的痕跡。儘管么女與二人靜似乎時常修繕,但顯然有不少地方被擱置延宕,例如地板嘎吱作響的問題等等。
抑或,這也視作一種「韻味」,刻意被保留下來的呢?
「…………」
我抵達了廁所。
解決了生理需求。
我按下沖水桿,抽水馬桶的水流聲,再次響徹整棟屋子。我不禁想著,希望沒有吵醒同住的家人,一面在附設的洗手台洗了手。
然後,在寒意的催促下,我沿著走廊走回自己房間。
途中,我的眼角餘光瞥到了窗外的景象。
感覺庭院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我的腳步自然而然地在窗前停下。
『怎麼了嗎?』
亞巴頓隨即問道。
我凝視著窗外,答道:
「我好像看到屋外有東西在動。」
『不是烏鴉之類的嗎?』
「我感覺體型好像再大一些。」
我凝望了片刻,只見一個身影,在剛踏出房屋佔地之處,於柏油路上鬼鬼祟祟地移動著。那人頻頻留意四周,逐漸遠離我們的屋子。
在夜幕的籠罩下,無法判斷其容貌。
不過,拜么女對舞台佈景的堅持所賜,天空中掛著與日本時間同步盈虧的月亮,路上每天也有定時點亮的街燈,因此,我大致能看清對方的體型。
『真的耶,有人在外面。』
「我想,應該是那位自衛官吧。」
『確實像是她呢。』
倘若在外的是其他人,我想我並不會如此在意。畢竟,家家酒的成員們,無論如何都與我們有著利害關係,就連那可恨的濃妝姊也不例外。
然而,唯獨犬飼的情況不同。
她甚至有可能是敵人。
「亞巴頓,我們去確認一下。」
『就算我們不去看,我想么女應該也掌握了狀況吧?』
「即便如此,她也未必會將情報透露給我們。」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或許能幫上叔叔的忙。
雖說對方是自衛官,但她畢竟是剛從防衛大學畢業的新人。若能得到亞巴頓的協助,即便事有萬一,僅憑我倆也並非無法應付,只是得小心槍械與刀刃。
『妳該不會是心裡想著,這是能幫上他忙的機會吧?』
「祢在說什麼呢?」
這惡魔立刻說中了我的心事。
我佯裝不知,朝玄關走去。
『嗯,不過,除了獎賞之外,我也想為他們貢獻一份心力就是了。』
「既然如此,就請祢別再囉哩囉嗦,安靜地跟上來。」
『好好好──』
我原本走向自己房間的腳步,又一百八十度地轉了個彎。
在玄關換上外出鞋。
當我確認對方的氣息已離得夠遠後,才緩緩地走到戶外。庭院的景象自然映入眼簾,看來二人靜也已入睡,直到午夜前都還亮著的組合屋,此刻燈也熄了。
『她究竟要去哪裡啊?』
「跟上去不就知道了嗎?」
充當家家酒舞台的空間,相當地寬敞。畢竟,在配置了好幾棟房屋,又在其中鋪設了道路之後,竟仍有剩餘空間,天花板的高度也超過十公尺。
犬飼就這樣橫越這片樓層,朝著某個方向走去。
『我記得,這邊好像有個通往瞭望室的出入口對吧。』
「嗯,是的。」
我雖慎重地行動,卻沒感受到太大的危機感。
倘若對方萬一有任何輕舉妄動,想必會立刻遭到機器丫頭的反擊吧。這片空間可謂在她股掌之間也不為過,外部人士的一舉一動,勢必都在她的監視之下。
若有例外,那便是家規的第七條。
於扮家家酒以外的時間,須嚴守參加者的隱私。
恐怕從晚上解散到隔天早晨重聚的這段期間,機器丫頭的監視,並未深入到每個人的隱私層面。否則,她便會因違反第八條──未經家人同意而違反家規者,處以罰則──而遭受懲處。
『果然是朝著出入口去的!』
我們跟在犬飼身後片刻。
誠如亞巴頓所言,她所抵達的地點,正是通往瞭望室的出入口。白晝造訪時,此處有個通往通道的巨大空洞,如今卻已完全消失,只剩下一面平滑的牆壁。
甚至連接縫都找不到。
彷彿出入口從未存在過一般。
類似的現象,在機械生命體所運用的設備上隨處可見。用於往來輕井澤與都內的終端裝置,那艘碟型飛行物的出入口,在飛行途中也像這樣封閉著。
犬飼似乎在探查那開口部的痕跡。
『她好像在調查什麼呢。』
「是想打開出入口嗎?」
我認為,無論再怎麼調查也是枉然。
一如被人類捕獲的昆蟲,無論如何掙扎也逃不出蟲籠,被機械生命體捕獲的人類,也無法逃離這片空間。雖然也有像魔法少女,或叔叔養的那隻文鳥之類的例外。
我一面想著這些,一面躲在暗處觀察情況。
結果,幾分鐘後,對方出現了變化。
只見她原地跪下,擺出雙手撐地的姿勢。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只有我遇到這種倒楣事……」
與此同時,傳來了她喃喃自語的嗓音。
那低喃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還夾雜著幾聲哽咽。
「區區一人怎麼可能調查什麼不明飛行物嘛,擬定計劃的人腦子都有問題,竟然將一介新任軍官獨自派往風暴中心,還說什麼為國捐軀是自衛官的職責所在,那根本就只是藉口。」
她低著頭,讓人看不清表情。
不過,從那依稀可聞的獨白,便能輕易掌握她此時懷著何種情緒。她維持著手腳撐地的姿勢,肩膀微微地顫抖,能感受到她內心有多麼激動。
「每個人都只顧著保住自己的地位,根本沒在為人民著想,心裡想的只有自己的飛黃騰達。要是我留在鄉下的爸媽知道了,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想當年我考上防衛大學時,他們可是滿心歡喜地送我出門的啊……」
唉,怎麼說呢?
她想必也有許多難言之隱吧。
身居要職的大人總會吃盡苦頭。
「我本來的夢想,是站在小兵的上頭耀武揚威,要是在這種地方斷送一生,那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才熬過那些嚴苛的訓練啊?我甚至都還完全沒有機會好好操練部下呢。」
接著,正當我們投以憐憫目光之際,犬飼的獨白也愈發激昂,愈演愈烈。
精神狀態的惡化,讓她變得口無遮攔了。
「同期的都在艦艇、潛艦和航空領域,累積儲備幹部的資歷,我卻在不明飛行物上混,真是莫名其妙。早知如此,在遠洋練習航行的時候,我就該表現得更囂張一點、多耍耍官威才對。」
這女人看似文靜,骨子裡卻陰險得很。
表面上擺出「我很高冷」之類的言行舉止,內心卻都是這麼想的嗎?不,或許人一旦被逼急了,都會變成這副德性吧。尤其在階級分明的自衛隊裡,我總覺得更是如此。
若無法將自我表現欲轉換為在組織中尋求認同的需求,恐怕也無法勝任嚴酷的任務吧。
「姊姊,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唔……!」
此時,一道嗓音驀地從身旁傳來。
我猛然回頭,發現是么女。
她不知不覺間,已來到躲在屋子暗處的我們身邊。想必是發現了犬飼的可疑舉動,才親自到現場來確認狀況吧。她一身睡衣配拖鞋,打扮得相當隨興。
『怎麼了?妳幹嘛反應這麼大地回頭。』
「亞巴頓,既然祢已經察覺到的話,就請告訴我一聲啊。」
「我還以為妳也早就發現了呢。」
十二式突如其來地搭話,嚇了我一跳。
害我差點就要尖叫出聲了。
「姊姊,么女被家人無視會非常傷心,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我看到她出門,所以就躲起來觀察情況。還有我不是故意無視妳,請不要誤會。只是因為太晚察覺到妳靠近,所以嚇了一跳而已。」
我用眼神示意那垂頭喪氣的犬飼,向她說明。
這妹妹動不動就要分享自己心理狀態,應付起來還真是令人心力交瘁。然而,如果讓她把情緒悶在心裡,又恐怕會釀成火山爆發,因此也不能否定她這種行為。
這總比讓她自己憋著,然後歇斯底里要好得多了。
我那已故的母親就是那樣。
「么女判斷,現階段危險性並不高。」
「嗯,說得也是,我們也這麼認為。」
「關於犬飼的舉動,姊姊有何看法?」
「她不正是奉了軍方長官之命,前來調查不明飛行物嗎?聽她本人所說,她似乎是剛上任不久的軍官。在這裡的行動,想必也會對她今後的職涯發展造成重大影響吧。」
「即便如此,她的精神狀態仍極度不穩定。」
「我想,她應是在感嘆那本應平步青雲的職涯就此斷絕了吧。」
想必因為與我們這種來歷不明的人物扯上關係,她才會就此偏離飛黃騰達的康莊大道。光是從防衛大學畢業,理應就已吃盡苦頭。倘若這一切都這麼快便化為泡影,那麼也並非無法理解她為何如此唉聲嘆氣。
「我也好想嚐嚐仗勢欺人的滋味,對那些地位比我低的人為所欲為啊……!」
犬飼絲毫不知自己遭人監視,正嗚咽飲泣著。
她自內心深處宣洩出如泣如訴的肺腑之言,以及赤裸裸又充滿人性的心聲,甚至傳至我們的耳中。或許情緒一旦稍有溢出,便再也止不住內心的委屈,只見她的心底話如潰堤似地一發不可收拾。
在那之後,她又唉聲嘆氣了好一會兒。
我與弟妹商量過後,決定當作今晚什麼也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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