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們沒有明天

    第五章 我們沒有明天

  『所以我才說要馬上治好,他那個樣子過不了像樣的學校生活啊。』

  『茅人有茅人的步調,不需要這麼急呀。』

  淺睡之際,突如其來的說話聲,吵醒了我。

  是我的父母在說話。印象中,那應該是我讀國中的時候。兩人在客廳爭執,聲音傳到我房裡。

  『那小子連電車都搭不了,出社會之後要怎麼辦?』

  『現在不需要考慮這麼遠以後的事,而且也能在家工作。』

  『在家做的工作不是打工,就是只有一小部分人能做。妳要看清現實啊!』

  『老公,你才應該多關心茅人!那孩子已經很努力了呀。』

  唉,這記憶真令人討厭。聽父母吵架最讓人憂鬱,更別說起因是自己。

  他們正在討論我的將來。「將來」,這詞彙有夠刺耳。我總是快被這兩個字的重量壓垮。我光是活在現在,就已經費盡力氣,根本不想去思考將來。

  『你只是在害怕,不是怕爸媽,也不是怕學校,而是害怕更龐大的「東西」。』

  暮彥舅舅曾經這麼說過。

  我害怕?啊,對了,我想起來了,暮彥舅舅當時的言下之意。我當時年紀小,卻出乎意料,聽得懂他的意思。而我現在也不曾改變想法。

  我害怕的「東西」,暮彥舅舅害怕,恐怕井熊也一樣害怕。

  未來。

  我害怕未來,害怕時間流逝。

  害怕重視的人離去,害怕病況惡化,害怕升學,害怕求職,害怕災害,害怕意外,害怕變老,害怕壽命到盡頭,更害怕手中的幸福離去。

  可怕的所有事物,都在未來等著自己。然而「未來」這兩個字,總是帶有正向、積極的形象。

  因為人若不對未來抱持希望,就活不下去。

  未來一定是美好、充滿希望。而堅信前述念頭的狀態,人們稱之為「幸福」。然而未來的本質與那念頭背道而馳,模糊不清,籠統空洞。

  不過,只要時間停止,我就能逃離不具體的未來。

  我不需要思考將來,井熊也不會受法律責罰。

  既然如此,這場「暫停現象」──

  有可能成為我們的救贖。

  「保持靜止……?」

  井熊訝異地蹙眉。總之我放心了,她沒有突然發火,或劈頭就否定我的想法。

  「你根本不知道怎麼恢復時間流動,哪能談什麼保持靜止。」

  「關於恢復的方法,我其實心裡有個底了。」

  「什麼!?」

  井熊湊了過來。啊,糟糕,結果是這件事惹火了她。

  「你幹麼不趕快告訴我,這很重要耶!」

  「抱、抱歉,可是我是幾個小時前才發現的。那時候井熊還在睡……」

  我找藉口推託,緩緩往後退。井熊近距離狠瞪著我,聽了我的話,才把身體收回去,仍然銳利地瞇著眼。

  「你說說看。」

  我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開始解釋:

  「我至少經歷三次暫停現象,一次是小三或小四,一次是國二,一次高二,也就是現在。我努力回想以前的狀況,找到唯一的共通點。這點在井熊身上也說得通。」

  井熊手靠著下巴想了想,不久,她驀地抬起頭。

  「──你說心情低落到極點?」

  「對,這三次暫停現象,都發生在我絕望的時候。」

  第一次,是我父母在吵架。

  第二次,是被同班同學欺負。

  而第三次,是修學旅行的分組活動。

  我的絕望和井熊相比,根本引人嗤笑。但對我而言,那些狀況還是會讓我難過到不想活。

  「假如絕望就是觸發條件,我猜解除暫停現象的方法,應該是變成相反的狀況。」

  「相反的話……你說要抱持希望?」

  「應該就是那樣。」

  「你說就是那樣……聽起來好簡單。」

  井熊擺出無力的樣子,似乎很傻眼。

  小學那次的暫停現象,應該在我走到暮彥舅舅的公寓,就結束了。我可能聽父母吵架聽得太難過,想去找暮彥舅舅求救。所以抵達公寓的那一刻,我心中有了希望,時間就開始流動。

  第二次恢復流動的契機,恐怕是我成功報了仇。我拿起球棒,痛揍了那兩個欺負人的同學,離開現場之後……我可能是感覺到成就感,或者感到舒暢,才結束了暫停現象。

  「我讀小學的時候都能逃出暫停現象,所以時間恢復的條件應該不難,不要求特殊的技術或好運。」

  井熊雙手環胸,低聲苦吟。她還不太能接受這答案。

  「純粹抱持希望就好的話,那時間應該早就恢復了啊。」

  「我想應該是要對特定事物抱持希望。」

  「特定事物,什麼啊?」

  「像是,未來。」

  井熊怔怔地眨眨眼,沒料到我會說出這個字眼。她輕聲複誦著:「未來……」

  「這樣的話,是沒錯……可惡,我好像懂了。」

  井熊神情五味雜陳,抓了抓後頸。

  討厭暫停現象,不等於對未來抱持希望。井熊雖然抱怨時間暫停帶來的不便,卻很少提起未來。她心底最根本的想法,果然跟我一模一樣。

  不過,假如暫停現象結束的條件當真如我所料,就像井熊說的一樣,條件很簡單,或者說,很寬鬆。現在回頭想想,我們之前常常坐在車道正中間,或是直接從行進中停住的汽車前面通過。萬一那個當下時間開始流動,光想就不由得毛骨悚然。

  「我懂你的提議了。」

  井熊又說:「但是──」

  「──我希望你讓我考慮一下。」

  想當然,她不可能馬上決定。

  活在未來,或是停留在靜止的世界,兩種選項意義都很重大。心中的天秤不可能輕易倒向某一側。

  「那就邊走邊想。」

  我向前走去。先不提要選擇哪一種結果,與其停在卡拉OK前面,走到鬧區還是比較方便。井熊默默跟在我身後。

  我們沒有對話,默默向前走,井熊突然開口說:「這是我上小學時的事。」

  「我那時候根本不會游泳,而且全班只有我一個人是旱鴨子。我想游出去,但是根本有一半在溺水,被人看到超丟臉的。所以我很討厭游泳課。」

  我默默聽著。

  「四年級的時候,有游泳測驗。用自由式游完二十五公尺,才算合格,腳碰到池底,暑假就要重補修。我那時候憂鬱得不得了,隔天就要考試,我卻睡不著。我窩在被子裡,一直希望明天不要來,希望時間停在這一刻不要動。可是,早上還是來了,游泳測驗照常開始。我本來就不會游泳,再加上睡眠不足,身體狀況差到極點。」

  井熊輕嘆口氣。

  「最後,我還是在同學面前出醜,暑假得去補修游泳課。我那時候需要的,也許是時間。多一點時間練習,多一點時間好好睡覺,還有多一點時間做心理準備。而這三種,我都沒有足夠的時間。」

  井熊說到這,停下腳步。

  我也停下來,面向她。

  「我現在也想要時間。這麼做可能只是把現實往後延……但只要我做好準備,也許我也能去到一個沒有謊言、沒有痛楚的世界。所以,我贊成麥野的提議。」

  我聽了這番話,心底湧出欣喜,感覺自己和井熊又一次成為同伴。雖然為這種事開心,好像太輕佻了。

  「太好了,很高興能聽到妳這麼說。」

  井熊淡淡一笑,隨即想轉換情緒,說了句:「所以──」

  「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呃,我還沒有具體決定要做什麼……總之我們還是往暮彥舅舅家前進,但可以不用那麼趕。」

  「就是慢慢走囉?」

  「對。」

  我用力點頭,感覺有點興奮。我們脫離時間的束縛了,之後愛怎麼玩、怎麼偷懶都行,不怕挨罵,更不需要思考未來。這狀態實在太美好了。

  「那我想去一個地方。」井熊說。

  「哦?哪裡?」

  井熊害羞地摳摳臉頰。

  「溫泉。」

  於是,我們改變方向,往西邊前進,來到那須高原山腳下的溫泉區──那須溫泉鄉。我們花了整整一天才到達目的地。一路上都是彎彎拐拐的上坡道路,我們流了不少汗。

  我們慢慢走上山坡,路面鋪得越來越漂亮,開始出現古老的木造房屋。一旁的小溪架了古色古香的橋梁。

  「啊,我在電視看過這間溫泉。」

  我指著一間特別老舊的木造建築,問井熊要不要選這間住,井熊同意了,我們就一起走進屋內。

  結果證實,我的選擇算是賓果了。

  說實話,我不太懂溫泉的功效或泉質,但是從露天澡堂向外望去,風景非常優美。下方是一整片大自然景觀,處處看得見紅楓。光是能夠欣賞這幅絕美景色,就值得我爬那麼長一條山坡路。

  我充分享受完溫泉,回到休息區,只見井熊坐在窗邊,眺望外頭。她還拿著圓扇,往臉上搧風,不知道她從哪裡拿來那柄扇子?

  「妳泡得真快。」

  我開口搭話,井熊停下手,望向我。

  「好不容易來一趟,我想泡泡不同種類的溫泉嘛。所以我提早起來了,保留一點想泡的念頭。」

  「妳打算徹底享受一番啊。」

  「麥野你也一樣吧?」

  我也坐到窗邊,答道:「算是。」

  井熊把圓扇放在休息區的桌上,朝一名靠在牆邊的觀光客湊了過去。觀光客手上拿著旅遊書,井熊抽走那本旅遊書,快速翻了起來,像在翻看免費情報誌。她一頁一頁快速翻看,突然驚呼一聲。

  「書上說前面有混浴溫泉耶!」

  「哦?原來這附近也有混浴。我還以為要更有祕境氣息的地方才有。」

  井熊面向我,賊賊一笑,臉上多了分挑釁。

  「機會難得,我們要不要一起泡澡?」

  「嗄啊!?」

  「哈哈哈,你的臉整個紅了耶。」

  井熊哈哈大笑,我的臉越來越燙。老是被她小看,我也很不爽,決定嘗試反擊。

  「也、也行啊?要泡就泡……」

  「你又不是那種人,不要逞強啦。」

  「井熊才是,妳故意勉強自己邀我對吧?」

  井熊頓時板起臉,她把旅遊書物歸原主,豪邁地站到我面前。

  「行啊,你敢放話,那我們就去泡混浴。」

  咦?真的要去?

  我暗自慌張,但我現在退縮,感覺會一直讓井熊掌握主導權,只好繼續保持強硬態度,起身說:「那就走吧。」

  我們一起來到外頭,走向附設混浴的旅館。

  那間旅館比想像中遠。我們沿著狹窄山路不停往前走,已經算得上輕度登山了。我有點擔心,不知道這條路有沒有走對。而且,這附近感覺就很有祕境氣息了。

  我們在山路走了一個小時左右,終於抵達目的地。這間旅館外觀很古老,很有昭和、甚至明治時期的風情。旅館前方有一座溫泉,看起來就像戶外游泳池,看不到任何客人。

  「混浴溫泉,就是指這座?」

  我問道,井熊抱頭苦思,挖掘腦中的記憶。

  「我記得書上寫有兩種溫泉。外面的溫泉要穿泳衣才能泡,裡頭的就沒規定了。」

  「這樣啊……」

  「那、那就走囉。」

  井熊走向旅館。

  真、真的要泡混浴!?

  我跟在井熊身後,心臟撲通撲通亂跳。我們脫了鞋,走進旅館,順著指標前進。旅館裡裝飾許多黑白照片,以及年代久遠的家具。從外觀就猜得到,這間旅館歷史悠久,一走進去,感覺自己像是時光倒流,來到二戰以前的年代。

  走廊盡頭有更衣間,再前方就是澡堂。

  我和井熊同時停下腳步。眼前彷彿有一道透明防護罩,我們誰也沒前進。

  「……」

  「……」

  她現在是什麼表情?我不動聲色,側眼偷瞥井熊一眼,接著,我在內心暗自驚呼。

  井熊臉上帶著一絲膽怯。我當下就拋開無謂的堅持。

  「還是別去了吧?」

  「──不要,我要泡。」

  「可是──」

  「衣服。」

  井熊說著,往前走去。

  「我們、穿著衣服泡。」

  「啊……呃、嗯?」

  什、什麼意思?像是穿著衣服游泳那樣?這樣泡澡不就違反規定?是說穿著衣服泡澡,還算是「混浴」?

  我的腦內浮現問號,但還是跟著井熊走進澡堂。

  我們從旁邊穿越更衣間時,井熊脫下襪子。我當下心跳漏了一拍,但她只脫了襪子。我也模仿她,脫了襪子,塞進口袋。

  我們終於進到澡堂。澡堂裡沒有半個人,光線陰暗,地板、浴池都是沒有塗裝的混凝土。牆上掛著很大的天狗面具。

  氛圍嚇傻了我。井熊捲起褲管,拿起放在附近的小木桶,舀起溫泉沖洗腳部,之後緩緩把腳伸進浴池。

  「啊,不行,水好深,褲子會溼。」

  她當場收腳,又蹲在浴池前,把手伸進浴池裡。

  呃……這是在做什麼?我們是來幹麼的?

  「麥野,你也過來啊。」

  「啊,嗯。」

  我來到井熊旁邊蹲下,下意識也把手伸進溫泉裡。這座溫泉的溫度比一般溫泉燙了一點。

  「好,這樣就算泡過混浴了。」

  這樣算嗎……算了,井熊都說了,就當我們泡過了。

  「混浴,感覺真舒服。」

  我說道,井熊突然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麥野,你真的不喜歡男人嗎?」

  啟程的第一天,井熊也問過一樣的話。她何必到現在還要確認這點?我心裡疑惑,還是點了點頭。

  「我偶爾會差點忘記,麥野是男生。」

  「妳說這話,我很難做反應……」

  「麥野,你是怎麼看我的?」

  我登時語塞,又是一題我很難回答的問題。

  井熊看我遲遲答不出來,這才瞪大了眼,察覺哪裡不對勁。

  「我不是『那種』意思啦!就是、那個,字面上的意思而已。你、你不要誤會喔!」

  井熊吐出常見的臺詞。她只有手泡在溫泉裡,臉卻紅得像泡暈了似的。

  我稍微認真想了想。

  我已經把井熊當朋友,她應該也有同感。所以她是問除了「朋友」,我對她還有什麼想法。

  我覺得井熊是很有魅力的女生,也許對她有一點「意思」。不過我感覺「有意思」這幾個字太局限,應該還有更適合的詞彙。夥伴?有點接近了,但更具體來說──

  「應該是,戰友吧。」

  「你說戰友?我們是在跟什麼戰鬥啊?」

  「跟現實?」

  井熊目瞪口呆,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說。她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可是,嗯~……六十五分。」

  這評價好嚴格。

  「順帶一提,標準答案是?」

  「你自己想啦,笨蛋~」

  啪唰一聲,她朝我潑了溫泉。

  我們在那須溫泉鄉待了三天,悠悠哉哉泡過一間又一間溫泉,徹底滿足之後,轉移陣地,來到宇都宮市。

  宇都宮市和東京都在關東地區,但我這是第一次到宇都宮市。一條大河流過城市正中心,將城市一分為二,使整座城市的氣氛悠然舒適。大樓、公寓大廈林立河邊,風景美如畫。

  我們在城市裡逛著,井熊突然開心地驚呼。

  「那邊!上面寫著『滑冰中心』耶!」

  我看向井熊指著的方向,的確有一道標示牌,寫著『滑冰中心』。

  「要去看看?」

  在我問出口之前,井熊已經往滑冰中心走去,看來她真的很想溜冰。說起來,之前聽她說過她在體育課上溜冰,也許是北方人的血液在蠢蠢欲動。

  溜冰場的外觀就像體育館,走進裡頭,有賣票機和櫃檯,櫃檯內可以租借冰鞋。

  「你鞋號幾號,我幫你拿鞋子。」

  我告訴井熊號碼,她馬上繞進櫃檯,在溜冰鞋櫃挑起冰鞋。良久,她帶著兩個人的溜冰鞋回來。她挑得真快,可能是她急著想溜冰。

  我們拎著冰鞋,快步走進滑冰場。一時之間像是打開冰箱門似的,冰涼的空氣掃過脖子。我嚇了一跳,原來滑冰場這麼冷。冰場上很多客人攜家帶眷,小孩子特別多。

  井熊坐在冰場附近的長椅,開始換穿冰鞋。我也模仿她,套上冰鞋,綁緊鞋帶。

  「你會穿嗎?」

  「嗯,應該可以。」

  「我看看。」

  井熊坐在椅子上,直接前傾看向我的腳。我差點從她的衣領看到內衣,急忙移開目光。

  「嗯,還可以。那就走吧。」

  井熊走上冰場,輕盈地滑去。

  我扶著冰場的外牆,怯生生地站在冰上。出乎意料,我感覺還站得住,便試著讓手離開牆壁。

  「哇、這……」

  完……完蛋了!比我想像得還滑兩倍!

  喀沙、喀沙,我用冰刀一腳一步踢著冰面,死命讓身體回到牆邊。這下沒好好練習,應該滑不了。

  「你再過來一點啦。」

  井熊喊著我。她紮實地停在冰上,看起來很沉穩。

  「沒、沒辦法!這裡好滑。」

  「是你身體繃太緊了,要讓身體順著慣性走。」

  「我做得到嗎……」

  我再次挑戰,稍稍遠離牆壁,按照井熊的教學放鬆身體。姿勢有比較穩定,但這次變成我一直滑,停不下來。

  「我、我什麼都沒做,還一直往前滑!怎麼會?冰是斜的?」

  「怎麼會是斜的?你重心沉在後面,身體當然會一直前進啊。」

  「為什麼這樣就會前進?」

  「嗯,為什麼喔?我沒想過耶……」

  井熊不解地歪著頭,我同時跌坐在地。我沿著冰冷的冰面爬回牆邊,再也不想遠離牆壁了。

  「真拿你沒轍,我示範給你看。」

  井熊說完,一口氣加速。

  好快!而且她的動作好流暢。她傾斜身體,在冰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半圓,那斜度讓人懷疑她怎麼不會摔倒。緊接著,她又蜿蜒滑行著,穿梭在靜止人群之間。

  「好厲害……」

  我不自覺讚嘆道,和井熊眼神交會了片刻。

  井熊咧嘴一笑,再次加速,這次改成向後滑行。我看得很興奮,她居然能倒退滑。井熊在滑行中抬起單腳,向下揮動,借力使力。

  接著,輕盈跳起。

  她在空中轉了一圈,著地,順勢回到我面前。

  井熊雙手扠腰,得意地挺胸。

  「輕輕鬆鬆。」

  「妳這是職業級的耶!」

  我喊得很大聲。

  「妳滑得太精采,根本沒辦法當範本!妳之前學過溜冰?」

  「讀小學的時候,體育老師教過我溜冰。放學後練著練著,就學會了。我其實剛才沒想到我會跳成功,真佩服我自己。」

  我看著井熊自賣自誇,只能讚嘆連連。

  「太厲害了……妳這麼會溜,應該朝職業選手努力啊。」

  「沒辦法啦。我讀小學的時候,就有一大堆人比我厲害。而且要當職業滑冰選手,要花很多錢耶。」

  「是喔……」

  「我能開開心心溜冰就很滿足了。麥野也來練習啊。」

  井熊說完,又滑出去了。

  練習時間要多少有多少,但我已經覺得溜冰很困難。我自知自己是運動白痴,卻沒想到這麼難練。樂觀點想,幸好我是在時間暫停的時候發現溜冰很難。

  我現在很難說自己溜冰溜得很盡興,但光是能欣賞井熊自在又舒暢的冰上姿態,就值得我來這趟。我就自己練習,盡量別打擾她。

  我扶著牆壁,冰刀小步小步滑過冰面,發出唰唰聲。但我練了很久,還是不習慣,好難啊……

  井熊看我那麼笨拙,可能看不下去,滑向了我。她手裡還拿著一支相機的三腳架。

  「妳從哪裡拿來這支架子?」

  「就擺在旁邊的長椅上,我就借來了。你抓著。」

  井熊把折疊著的三腳架伸向我,我乖乖抓住。

  「我就特別服務你一下,不要放開喔。」

  井熊開始向後滑,我抓著棒子,當然被她拖著走。

  「哇啊!」

  我嚇得全身僵住。滑行速度越來越快。我剛才跌倒了幾次,臉頰一片紅,冷風徐徐吹過火燙的雙頰,感覺很舒服。我的身體漸漸放鬆。

  抬起頭,井熊就在我面前,表情得意。她偶爾瞥向滑行方向,一邊加速,以免速度變慢。

  忽然間,我腦中想像某個畫面。我和井熊身處花田,牽起雙手,一起轉著圈圈。這畫面太夢幻、太有童話風格,我不禁失笑。

  「好玩嗎?」

  井熊問道。

  「嗯,我覺得好玩。」

  井熊微笑道:「那就好。」

  「麥野會滑了以後,一定也會愛上溜冰。所以我們來練習吧。」

  我點了點頭,握緊三腳架。

  堅硬的塑膠觸感,彷彿感受得到井熊的體溫。

  我們滑了好幾個小時,兩個人都累得喘吁吁,才離開滑冰中心。手錶的時間顯示為晚上七點。

  今天我們想盡量住好一點的飯店,一一逛過各種住宿地點,最後找到一間有自助式餐廳的飯店。而且餐廳現在開放給一般客人,這個時間仍擺滿餐點。

  我們聽從食欲的指揮,盡情大吃大喝。牛排、熱湯、茶碗蒸、披薩、千層麵,把所有好吃的料理往嘴裡送。也品嘗過每一種甜點,吃到不想再吃。我們兩個人有生以來第一次吃得這麼飽。

  井熊輕摸肚子,倚靠在椅子上。

  「啊,好飽,我好久沒吃這麼多東西……」

  「我也是,唔嗚,好難過……」

  我們微微往前傾,撐著肚子走向客房,各自進了隔壁房間,我直接躺上床。

  太幸福了。我沉浸在飯後的餘韻好一陣子。

  等肚子消化得差不多,我從背包拿出筆記本。

  我之前從便利商店架上偷了一本。我面向書桌,提起飯店備好的筆,在紙上振筆疾書。

  我動筆幾分鐘過後,有人敲了房門。我停下筆,從椅子起身。

  一打開門,只見井熊站在門外,單手拿著撲克牌盒子。

  「我在大廳找到這個,一起玩牌吧。」

  井熊羞澀地笑著。她偶爾露出的天真神情,總是一箭射穿我的心。她的反差就是對我特別有用。

  「當、當然好,可以啊。」

  井熊說著「打擾了」,走進房間。她一進屋內,就望向筆記本。

  「你在寫東西?」

  「嗯,記錄一下。」

  我坐在椅子上,井熊也來到床邊坐下。

  「等到暫停現象結束,我的記憶也許會消失。所以我在寫遊記,以防自己忘記。」

  「喔喔,之前好像聽你說過。」

  井熊把撲克牌倒出盒子。

  「會忘記這趟旅行啊,總覺得好失落。」

  「──是啊,我也會很失落。」

  沉默悄然降臨。

  糟糕,氣氛會變得太沉重。

  我剛才並不想聊太認真的話題。

  「也不一定會真的忘記。寫遊記只是以防萬一。井熊要不要也寫寫看?寫起來意外好玩喔。」

  「嗯,那我也來寫。」

  我說:「一定要寫喔。」井熊看我點了點頭,從我身後探頭瞧了瞧筆記本。

  「你有把我寫得很吸引人嗎?」

  「我只寫事實而已。剛剛正好寫到我們住進小學,妳偷摸我的手。」

  「咦?那件事也要寫喔。你以後對我的印象會很差吧?」

  「沒關係,我會寫很多井熊的優點。」

  「是、是嗎?那就留著吧……」

  我蓋上筆記本,坐到床邊。這間是單人房,只剩床上有空間給兩個人玩牌。我們可以改到別的房間玩,但井熊似乎不太在意空間小。

  我們把牌攤開在床上,玩起了「Speed」(註3)。玩完之後,又接著玩二十一點、吹牛、對對碰、梭哈。總之就是記得規則的遊戲,全都玩過一遍。

  「好,我贏了~」

  井熊在玩大富豪的時候發出勝利歡呼。我是輸家,就負責洗牌當懲罰。

  我洗牌已經洗得很熟練了。我洗牌洗到一半,發現井熊一直盯著我看。

  「怎、怎麼了?」

  「我只是在想,你頭髮變長了。雖然剛見到你的時候,你頭髮就很長了。」

  「喔……對,我沒去管頭髮。」

  我放下撲克牌,捏起一撮瀏海。剛開始旅行的時候,瀏海只到眼睛,現在已經長到鼻子了。自從我們從函館出發,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不剪就是一直變長。

  「對了,麥野,你的頭髮可以給人碰嗎?」

  「嗯……感覺在可以跟不可以之間,很模糊。我不能讓人摸頭,碰一下髮尖的話,感覺還好。」

  「是喔,髮廊的理髮師幫你剪頭髮,應該很辛苦。」

  「我不會去髮廊。」

  「咦?喔,你是去理髮廳?」

  「呃,我也不會去理髮廳……」

  「嗯?所以是怎樣?」

  井熊不解地問。

  我想讓井熊更認識我,又怕她知道會反感。兩種想法,在我心中展開拉鋸戰。雙方打得如火如荼,最後前者的念頭以些微差距獲勝。

  「那個……我希望妳聽了別太反感。」

  「有、有這麼嚴重?」

  井熊挺起身子坐正。

  我的心臟前所未有地鼓譟著。嘴裡發乾,手微微顫抖,比之前提議維持暫停現象的時候更緊張。可是,都說到這個份上,我只能老實坦承。

  我下定決心。

  「其實……我是讓家長幫我剪頭髮。」

  「喔……」

  井熊發出不太正經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小段無聲時間。

  「──咦?就這樣?」

  「呃、對。」

  井熊頓時無力地大喊「什麼嘛!」,然後放鬆了坐姿。

  「給爸媽剪頭髮又不會怎樣,反正不花錢。」

  我不禁疑惑,井熊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

  「呃不是,可是我念到高中還讓父母剪頭髮,一般高中生應該不可能給父母剪……頂多到上小學為止。」

  「是嗎?一般的確不會一直給父母剪,但剪個頭髮又沒差?我學校棒球社還有人是讓爸媽剃平頭咧。」

  「平頭……好像跟我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該怎麼說,我不太會解釋……」

  我一時找不到適當說法,井熊隨即板起臉,像在抗議我太扭扭捏捏。

  「你不用那麼在意,總比跟爸媽關係很糟好多了吧。」

  呃,我們的關係也稱不上好……「也對」、「沒這回事」,兩種答案我都說不出口,有點不知所措。

  不過,幸好我有說出口。我真心慶幸一起旅行的對象是井熊,讓我可以不用在意誰幫我剪頭髮。我真的很幸運。

  「──你爸媽能碰你啊。」

  井熊嘀咕著,雙眼一亮。

  「我也可以摸頭髮嗎?」

  「咦?我的嗎?」

  「沒有別人了吧?」

  井熊愉快地說。

  我有點苦惱。我的病不分對象,只是爸媽剪頭髮的時候會比較小心,不代表爸媽碰我就沒事。

  ──不過,換作是井熊的話,也許有可能……

  假如讓她碰我的頭髮,我沒那麼抗拒,也許能以頭髮為契機,克服我的病。

  我吞了吞口水,點頭。

  「──我知道了,可以。」

  「那現在就來試!」

  井熊湊上前,床墊彈簧隨之擠壓,我不禁繃緊身體。

  「我看看,該碰哪裡……」

  井熊還沒決定要摸哪邊的頭髮。

  讓她慢慢考慮,我反而會很焦慮。我心想,乾脆像在行禮一樣,頭微微往前傾。瀏海垂下來,和額頭隔了點距離。於是,井熊的手伸了過來。她還沒碰到,我的額頭卻莫名發熱。短短幾秒,卻像是拉長了好幾分鐘。

  井熊的手指緩緩接近……碰了瀏海。

  這、這感覺……癢得不得了!她的手指彷彿遊走在癢感和反感的邊界,說實話,摸得我很焦躁。

  「哇,你的頭髮比我還滑順,有點氣人。」

  她一下把瀏海捏成一束,一下用手指梳過,一下輕拉,想怎麼玩就怎麼玩。觸摸到的範圍漸漸擴大。我的神經聚焦在頭皮,感覺亂成一團。

  就在我不注意的時候──

  井熊的手,碰到了頭皮。

  下一秒,我下意識向後彈,揮開了井熊的手。房間內響起「啪」的一聲。井熊詫異地瞪大眼,被我揮開的手僵在半空中。

  周遭寂靜無聲,如同時間凍結了似的。

  我花了幾秒,才回過神來。

  「抱──抱歉!」

  我馬上道歉,只差沒向井熊下跪。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剛才……只是反射性……真的,不是討厭妳碰。」

  「沒有啦,剛才是我的錯,我太得意忘形了,對不起……」

  井熊緩緩放下手。她表面上若無其事,眼神卻蒙上一層哀傷的陰影。

  自我厭惡與愧疚,簡直要擠爆我的心臟。我不小心揮開井熊的手,當然讓我很內疚,但這一揮,也如同一擊重拳,狠狠揍進我的腹懷。我明明已經對她敞開心胸,她比任何人更接近我,卻連她都碰不了我。

  「我以為自己可以給妳碰……」

  濃厚的絕望籠罩我全身。

  想必我到死都是這副德行。無法感覺他人的溫暖,更牽不起別人伸來的手,只能孤獨地走向死亡。

  「我好討厭我自己……為什麼我會變成這樣……」

  「麥野……」

  我咬緊嘴脣。我明明徹底放棄觸碰他人,內心深處卻悲哀地留存最後一絲希望。這希望如今也隨著痛,填滿了我的胸口。

  「對不起,井熊……我不小心傷了妳……」

  我再也說不出話,漸漸沉淪在自我厭惡的黑暗之中。

  「我沒關係,真的,我沒有很在意。」

  井熊說著,為我的心輕柔地披上毛毯。

  「麥野老說自己有病,可是正因為你碰不了人,我才能這麼安心,放心地跟你一起旅行。麥野可能覺得很難過,覺得不能碰人是一種病,但不只有壞事啊。」

  她微笑著說。

  「所以,你可以繼續保持原樣,無所謂。假如你還是想治好……我會奉陪到底的。」

  那抹微笑,像是原諒我的一切,好溫暖、好柔和,也讓我難過得不能自已。

  「──井熊,謝謝妳。」

  「沒關係啦,這不算什麼。」

  她說,先不要管我的病,接著露出燦爛的笑容,彷彿能趕跑所有陰鬱氣息。

  「我們明天要做什麼?」

  我們隨心所欲地繼續旅行。

  比方說去動物園和長頸鹿一起排排站;到主題遊樂園,闖進表演活動;去一些普通人進不去的地方探險,像是工廠、機場、軍方基地、警察局、發電廠。我們盡情享受萬物靜止的世界。

  我們處處繞道,結果等到抵達足立區,也就是暮彥舅舅公寓的所在地區,已經是我們離開那須町以後的──

  「呃、已經過多久了?」

  「不知道耶,大概一個月?」井熊說。

  「那就寫『一個月』……」

  我在遊記寫下文字。

  感覺遊記省略了很多細節,但就這樣好了。我們之前確實全心全意在享受這個世界,就用「享受」二字為旅程畫下終點,就很貼切了。

  我蓋上筆記本,收進背包。現在我們在便利商店前面休息。我靠在「U」字形護欄的旁邊,井熊就在我身旁,雙頰內塞了滿口炸雞,吃得津津有味。

  這裡已經算是東京都內。這裡不同於恬靜的北方大地,建築物填滿土地每個角落,處處看得到人。以前我很討厭城市擁擠的氛圍,但不知是我生長於此,還是時間停止的緣故,我現在覺得這感覺並不壞。

  「我吃飽了。」

  井熊把炸雞包裝紙扔進垃圾桶。

  「從這裡還要走多遠,才會到你舅舅的公寓?」

  「嗯,大概走路三十分鐘。」

  「是喔,我開始有點緊張了……」

  我跟井熊有同感,答說:「我也是。」

  雖然中間繞了不少路,但我們終究是以暮彥舅舅的公寓為目的地,一路從北海道大老遠走來。這一去毫無收穫,我可能會很失望,但就到時再說了。我和井熊已經不再把終結暫停現象,當成最後目標。

  我們離開便利商店停車場,憑藉我的記憶前進。越來越多眼熟的建築物。

  「啊,這裡是I大學。到了春天,這裡的櫻花很漂亮。從這條路往前走有一間出版社,叫做『夕灯社』。」

  「喔……你這樣好像當地人。」

  「我就是當地人啊。」

  我苦笑道。

  「麥野家也在這附近嗎?」

  「我家有點遠,可是我的高中就在附近。要不要去逛逛?」

  「真的?我要去!」

  於是我們改變方向,往我的高中前進。時間靜止之後,感覺做什麼都不需要急著來,就越來越常繞遠路。

  我們過了兩個十字路口,抵達我讀的高中。這所學校的特徵,就是鑲在校舍牆上的大校徽。

  「哦,這裡就是麥野的高中啊。」

  井熊感嘆著,推開緊閉的校門。我也幫她一把,兩人一起走入校園。

  「我每次通過這道門,心情都很鬱悶。」

  我從校門走進校舍,一瞬間,以前陰暗的情緒復甦,脫口而出。井熊聞言,略帶擔憂地側了側頭,問:「因為你不喜歡學校?」

  「算是,我還曾經希望掉一顆隕石砸中學校。」

  「那你要不要砸破窗戶?」

  「不用啦,我又不是昭和時代的不良少年……」

  我們沒脫鞋,直接進了走廊。我們學校不需要換拖鞋。

  高二生去修學旅行,不在學校,而一年級、三年級生現在正在上課。

  「我討厭學校,但還有很多人喜歡學校,這地方對他們很重要,隨便搞破壞不太好。」

  「我、我知道啦,開個玩笑而已……是說,明明是麥野先說想砸隕石的吧!」

  「啊,就是這裡。」

  上了三樓,往走廊走一段,就到了我的教室。

  我伸手拉了門,教室門上了鎖。井熊覺得難得來一趟,還是想進去看看,我從教師辦公室拿了鑰匙來。

  開了門,我們走進教室。

  「這裡就是我的座位。」

  我指向教室正中央的座位,接著來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緊接著,井熊坐到我隔壁。

  「這樣坐,感覺我們就像同班同學呢。」

  井熊愉快地笑道。

  我想像自己和井熊同班的世界。我常常缺席,井熊又看似不良少女,就算我們真的讀同一班,感覺也沒什麼交集。若不是發生異常現象,我們恐怕直到畢業,都不會有任何對話。我想到這,才深切體會到,我跟井熊能夠相遇,形同一場幻想。

  「麥野,幫我去買炒麵麵包。」

  井熊開口戲弄我,毀了我的感慨。

  「不要,妳自己去買。」

  「小氣。」

  「這才不叫小氣。」

  「你好古板喔~這樣不會受歡迎喔。」

  「不受歡迎也無所謂,反正這裡只剩井熊。」

  「是喔……不過,也對。麥野不需要受歡迎。」

  「被妳這麼說,我反而不太高興……」

  井熊起身,走到窗邊。她望向外頭,突然訝異地驚呼,似乎看到了什麼。

  「你們中庭的顏色有點奇怪。」

  奇怪?我來到井熊身旁,看向外面。下方是一片操場,種了人工草皮,草皮外圍鋪了藍色跑道。

  「那是上頭鋪了特殊材質,地面比較容易乾。這附近的高中常常看到這種跑道。」

  「是喔,原來是這樣。」

  井熊有點遺憾地說:「那樣就沒辦法做溜冰場了。」

  「我想東京應該沒有學校的中庭可以溜冰。這裡不像函館那麼冷,雪也下得不多……啊,不過──」

  我忽然想起從前。

  「我讀小學的時候,如果有下雪,第一堂課可以去玩雪。」

  「咦?那要怎麼上課?」

  「就不上課了。真的,就只是去玩雪。」

  好懷念。雖然我只是在角落做雪人,還是玩得很開心。

  「北海道應該沒有這種特權。」

  「當然啊,北海道下雪是家常便飯。是說,好羨慕你們能停課玩雪。我也好想在東京長大。」

  「函館也有優點啊。學校能溜冰,海鮮又很好吃。」

  「可是東京娛樂比較多。」

  「娛樂太多也是個問題,會不知道要選什麼……」

  「嗯──是這樣嗎?」

  井熊說,自己這心態應該是「別人碗裡的食物比較好吃」。

  之後,我們在教室閒聊了一陣子,像是學校裡有某一種學生、東京和北海道的學校活動有沒有差異。全部聊過一遍之後,我看向教室門口。

  「差不多該走了。」

  「也對。」

  於是,我們離開了教室。

  我們終於來到暮彥舅舅的公寓。

  現在站在公寓前方,我心中感慨萬千。我跟井熊從函館一路走來,究竟花了多少時間?我們快步上了樓梯,來到二零二號室門前,這裡就是暮彥舅舅住過的房間。

  我做好準備,手伸向房門。

  「……門鎖著。」

  我吐槽自己,用膝蓋想也知道房間上了鎖,反而要問我自己,怎麼會以為房間開著沒鎖?

  「鑰匙在哪裡?」井熊問。

  「唔嗯,去我家應該找得到……」

  要跑到我家拿鑰匙,要來回一段很遠的距離。就算我們有用不完的時間,跑來跑去還是很麻煩。

  正當我煩惱該怎麼辦,井熊似乎想到了點子,說:「不然這樣好了。」

  「這裡是二樓嘛。我們乾脆爬到陽臺,砸破窗戶吧。」

  她怎麼這麼想砸窗子……我心裡疑惑,但實際上只剩這個方法。這棟公寓很老舊,防盜措施不太嚴謹,從二樓闖進房間並不難。我們擅自闖進去會給公寓管理員添麻煩,但也無可奈何。

  「那就從陽臺進去。井熊,妳先在門口等。」

  「嗯,收到。」

  我把井熊留在房門前,自己繞到公寓後方。

  接著攀上一樓陽臺圍欄,腳搆著雨水排水管往上爬,隨即進入二零二號室的陽臺,簡單得嚇人。

  幸虧窗戶沒上鎖,我不用砸玻璃窗。我脫了鞋,走進屋內。

  屋子還維持原樣,似乎還沒開始整理舅舅的遺物。屋內沾染著油畫用油的氣味,令人懷念。我穿過客廳,從屋內開了門鎖。

  「打、打擾了。」

  井熊有點緊張,脫了鞋,走進走廊。她左顧右盼,來到客廳。

  客廳很整齊,突顯暮彥舅舅莫名嚴謹的性格。客廳似乎找不到線索,那最有可能有線索的地方,應該是西式房間,暮彥舅舅把那間房間當作畫室。

  我拉開房間和客廳之間的拉門。

  「哇啊。」

  井熊驚呼道。

  西式房間的牆面掛滿了畫。這些畫應該全都出自暮彥舅舅之手。畫的數量顯然比我之前來的時候多上不少。

  房間內側只有一面畫布板蓋了布。這面畫布板比其他的大上兩倍,而且不知為何,只有這面畫布板四周整理得特別乾淨,彷彿一面被供奉的聖畫。

  我和井熊互看了一眼,又面向那面畫布板。我走上前,拉開布。

  那幅畫,畫了一隻巨大的蜜蜂。

  蜜蜂氣勢逼人,像是隨時要從畫裡飛出來咬人,讓人彷彿聽得見振翅聲。畫裡的時間應該是黃昏,橘紅夕陽映照著蜜蜂。仔細一看,那隻蜜蜂是由無數垃圾拼湊而成。壞掉的電視機、電風扇,還有招牌、椅子的一部分,拼湊出蜜蜂的形狀。

  這幅畫栩栩如生,但又不是照片那種真實的感覺,很難形容。畫家細膩地在畫布上,重現蜜蜂現身時,那種強烈的存在感與震撼力。總之,這幅畫非常精湛。

  還有,不知為何……我感覺這幅畫莫名地親切,甚至讓我有種既視感,喚醒了某種奇妙的感覺,這感覺是──

  「『琥珀的世界』……」

  這個詞彙,無意間脫口而出。

  暮彥舅舅和我的最後一通電話,他提到了這個詞。

  難不成,這幅畫就是「琥珀的世界」?

  「麥野。」

  我聽見有人喊了我的名字,我回過頭。井熊指著書桌,書桌上有一本筆記本。

  我靠近書桌,翻開筆記本。神經質又尖銳的文字填滿了頁面,這一定是暮彥舅舅的字。我和井熊坐在地上,讀起筆記本的內容。

  為了整理思緒,我決定開始寫日記。

  那是三天前的事了(以手錶做依據,手錶以外的時鐘都不會動)。時間突然停住了,我只能用這句話來形容。所有東西突然靜止。時間是下午五點。

  很安靜。

  我到街上逛了一陣子,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東西會動。人、物品、動物,全都僵住不動。我突然覺得,自己會不會已經死了?比方說突然有輛車撞進人行道,我不明所以就死了。可能只有死掉的人類,才會在這種時間暫停的世界到處徘徊。不過,我走路走久會累,時間久了,肚子也會餓。

  我還活著,應該還活著。

  「暮彥舅舅也跟我一樣……」

  除了我和井熊,還有人體驗過暫停現象,而且還是我的親戚。

  筆記本的紀錄保持日記形式,從下一頁起,開始記錄了這個靜止的世界。建立假設,驗證,從結果導出暫停現象的法則。東西離手之後幾秒會停住?受暫停影響的範圍有多大?保存能量的法則變成什麼樣?甚至推測出暫停現象的條件,以及解除方法。紀錄維持了好幾週。

  而內容對我而言,如同對答案。

  暫停現象的開關,果然是絕望與希望……

  我手邊有一幅畫,標題是「琥珀的世界」。這幅F80號(註4)的畫布,不知何時占據了我房間的最內側。不過,我不記得我畫過這幅畫。我甚至不記得我準備過這幅畫的畫材,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挪出時間,畫出這幅畫。

  這時我做了一個假設。

  假如過去也曾發生時間暫停,我就是在暫停的時間裡畫出「琥珀的世界」。

  這假設實在太脫離現實,而且無法解釋我為什麼失去畫了畫的記憶。但說也奇妙,我卻覺得很合理。假如我是第二次碰到時間暫停,就能解釋為什麼我面對這狀況,莫名冷靜。

  那幅蜜蜂畫,果真是暮彥舅舅提到的「琥珀的世界」。

  而且,雖說只是推測,暮彥舅舅以前曾經歷暫停現象。他一定跟我一樣,失去時間暫停期間的記憶。

  ──而且最奇怪的地方,就是外頭很亮。時間一旦停止,光子應該會停止作用。但是太陽依舊燦爛,舉起手還感受得到溫度。說到奇怪,還有空氣。為什麼我還能正常呼吸?假設只有我周遭數公分的距離內,時間還正常流動,我一直停留在相同的場所,應該會缺氧。但我熟睡了八個小時,仍然活蹦亂跳。還有其他疑點。電磁波中只有光不受影響?地球是否能正常自轉?重力又變成什麼樣?

  我唯一能肯定的是,這現象對我而言很方便。儘管有許多不便之處,卻湊齊人活著的必要條件,彷彿有人刻意調整似的。

  這也許是一份禮物。神明賜與我人生的休息時間。又或者是,為了活過殘酷未來的一段暫緩期間。

  我決定將這現象,命名為「人生暫緩期Moratorium」。

  「人生暫緩期……」

  這命名方式充滿暗諷,很有暮彥舅舅的風格。而我恐懼未來,難以與現實妥協,在我看來,這名稱實在很貼切。

  而在這之後某一天,日記硬生生中斷了。

  想必在最後一篇日記之後,暮彥舅舅就因為急性心臟衰竭倒下了。他想必從未預料到這意外的疾病。

  暮彥舅舅死前,究竟在想些什麼?還是他甚至沒餘力思考?他是不是無法對未來抱持希望,只能咀嚼孤獨與痛苦,孤單地死去?

  「……太悲慘了。」

  我低下頭,心痛得要裂開似的。

  暮彥舅舅的一生,不該結束得這麼悲哀。早知道他會孤單離世,我應該多跟他聊聊,應該好好聽他說話。

  「麥野,你看。」

  我抬起頭。

  井熊翻到筆記本的最後一頁。一行雜亂不堪的短暫字句,占滿了整張紙。

  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那句話。甚至不知道這句話意思是積極,還是消極。話語沉重地迴盪在我心裡。

  壞掉的時鐘,就讓它保持原樣,無所謂。

  我們在暮彥舅舅的公寓過了一晚,來到足立區的某座公園。公園位於城市的正中央,空間卻很寬廣,綠意盎然。我和井熊坐在大池塘前方的長椅上。

  太陽暖洋洋的,很舒服,讓人想在草地上打盹。漫無目的地眺望池塘,什麼都不做,心便漸漸富足起來。

  「所以我們之後要做什麼?」

  井熊問道。

  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我想想……乾脆去皇居裡頭?」

  井熊噗哧一笑。

  「你是說真的還假的?普通人絕對進不去那地方耶。」

  「畢竟機會難得,如果不是時間暫停,有些地方根本進不去,我就想去那種地方看看。」

  「我懂你的想法,可是皇居啊……麥野,你這個主意還真嚇人。」

  井熊愉快地笑著。

  我們至今一再吃霸王餐、私闖各種地方,除此之外,也犯了很多法律。只要時間沒有恢復流動,我們估計以後會繼續犯法。

  「我們就像邦妮跟克萊德。」

  井熊聽我這麼說,疑惑地歪了歪頭。

  「那是誰啊?」

  「美國很久以前出現的鴛鴦大盜。他們太有名,甚至有人拍成電影。他們一邊逃離警察追捕,一邊到處犯罪。」

  「哦?那他們有逃到最後一刻嗎?」

  「沒有,他們最後──」

  此時,我不禁語塞。正因為我把自己跟井熊投射在邦妮和克萊德身上,我一時說不出鴛鴦大盜的悲慘下場。不過,看到井熊帶著純真眼神,期待著故事後續,我又不想說謊敷衍她。

  「──警察很恨他們,所以他們最後都被警察射殺了。」

  「哦,是喔。」

  井熊說道,感覺她不太意外有這結果。

  嘰的一聲,井熊靠上長椅椅背。她的目光飄向半空中,微微瞇起眼。

  「也對啦,人不可能一直隨心所欲地活著嘛。」

  她這番話太過實際,感覺我全身的內臟稍微變沉了些,另一方面,我也同意她的說法。

  井熊她很清楚。

  這趟旅程總有結束的一天。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我們不可能一直維持這種生活。吃飯、過夜,我們現在為了生存的所有必要行為,都有可能違法。終究會給別人添麻煩。

  假如時間永遠停止,或者像末日題材的科幻小說一樣,是某種侵略者停止了這個世界的時間,我們還能合理化自己的行為,繼續偷取商店的商品,私自在旅館過夜。

  但是,事實並非如此。

  我們已經知道如何恢復時間。

  對未來抱持希望,雖然沒辦法證實這方法有用,但是我別說嘗試,甚至沒有努力讓自己產生希望。我留戀這個世界,想要繼續停留在這,等於是賴著不特定多數人的資源,讓自己活下去。這想法不可原諒。

  可是──

  儘管理智知道這樣下去行不通,我還是沒動力活向未來。

  現實一點也不快樂,我不想回去。

  時間一流動,我又得去學校,跟人說話,忍耐,耗損心神,強迫自己適應社會。我再討厭,也不得不思考將來。我終究得學會如何讓人觸碰,或找到方法,讓我不被人觸碰也能活下去。

  人太軟弱,就活不下去……或者該說,人只要還活著,就必須變強。世界處處充滿和善的話語,仍改變不了殘酷的事實。

  定律,不會改變。

  那我不如──

  「喂,麥野。」

  我抬起頭。我不知不覺又低下頭了。

  望向隔壁,井熊指著自己的眉頭。

  「你的眉頭擠成一團。」

  「喔……」

  我揉了揉眉頭,一不小心又自己陷入沉思。

  「你的表情,好像在鑽牛角尖。」

  「啊,嗯,是有一點鑽牛角尖。」

  「幹麼啊?你說說看。」

  井熊湊過來一點點,側了側頭。金髮輕搖,髮根的黑色部分,範圍比啟程時大了一點。我想起井熊之前望著鏡子抱怨,說她真想趕快重新染髮。

  「我和井熊在一起,很快樂。」

  井熊聞言,一臉心癢難熬的表情。

  「呃,喔,不客氣。」

  「可是……我現在過得越快樂,越擔心未來。等時間恢復流動,日常生活會不會像奔流一樣,把我快樂的記憶、和井熊的關係,一口氣沖得遠遠的……實際上,是真的有可能失去記憶。一想到總有一天時間會恢復流動……我就覺得好痛苦。」

  「麥野……」

  呼喊,帶著關心。

  我的念頭剛起──

  「你好陰沉!」

  馬上來了一記當頭棒喝。

  「嗄啊……」

  「嗄什麼,真是夠了,你怎麼這麼脆弱啊?」

  井熊站起身,威風地站在我面前,接著雙手扠腰,一副要開始說教的樣子。

  「麥野想太多了。」

  所以──她繼續說:

  「接下來禁止你一個人亂想。」

  「禁、禁止?」

  「嗯,還有,禁止討論太負面、太沉重的事。」

  「妳的要求太困難了啦。」

  我忽然覺得很逗趣,不由得笑出來。井熊見狀,神情也放鬆,放下單手。

  「我也會想啊,想想以後或是其他的,可是我越想越難過。一開始想,就沒完沒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跟爸媽相處,在學校又過得很鬱悶,還要想畢業以後的志願……我在想,就算這些問題都解決了,一定又會冒出新的事煩我。」

  在這寧靜的世界裡,只剩井熊的聲音輕敲耳膜。

  「我猜大家一定心裡都有不安,一直騙著自己,安撫自己活下去,直到生活變得好一點為止。所以我也要騙騙自己,麥野也這麼做吧。」

  「──可是,那不就等於放棄思考?」

  「才不是,我只是想認真活在當下。」

  這是換句話說,只是一句漂亮話。但井熊的話慢慢剝去我身上的不安,一點又一點。她的安撫恐怕只能撐過一時。不安就如黑黴,牢牢在心底扎了根,每當我遭逢問題,就會漸漸侵蝕全身。不過,我開始能把擔憂放一邊,之後的事,之後再說。

  「井熊,妳真堅強。」

  井熊自豪地嘻嘻笑。

  「你可以多稱讚我幾句喔。」

  「妳很聰明,又成熟,還很可愛。」

  可……井熊驚呼一聲,眼神左右游移。

  「你騙人,怎麼會說我可愛啊……」

  「妳當然很可愛。妳笑的時候會露虎牙,頭髮像披上向日葵一樣,個性很倔強,還有,偶爾會像小孩子一樣,天真無邪,這些地方都很可愛。」

  「啊──!我知道了,夠了!」

  她打斷我的話,手揮來揮去,臉紅到耳根子去。

  「你稱讚人的時候,真的很直接耶……都不能太大意。」

  井熊用手搧了搧臉,又坐回我隔壁。她的背包就放在長椅上,她從背包拿出寶特瓶,喝乾剩餘不多的水。等井熊讓自己冷靜之後,她又說:「把話題拉回來啦。」

  「我還沒去過比東京更西邊的地方耶。」

  「咦?」

  我不禁愣道。剛才沒有聊這個吧?我還在疑惑,井熊已經害羞地繼續說:

  「這樣說感覺我沒見過世面,所以我不太想承認。我認識的人多半都去過大阪或名古屋,但我沒什麼錢,我爸媽也沒帶我去過……」

  井熊面向我。

  「麥野如果願意的話,要不要去一趟關西?」

  無風的世界,感覺吹起了微風。

  我有預感,全新的旅程即將展開。

  我感受著心中的鼓譟,用力點了點頭。

  「好,看是關西、九州,哪裡都行,我們能走到哪,就走到哪。」

  「真的?」

  「嗯,乾脆來環遊日本一圈?」

  井熊燦爛地揚起笑容,如花綻放。

  「好主意耶!」

  雖然我們途中繞了遠路,從函館到東京,大概花了快兩個月。假如走遍日本一圈,不知道要花幾個月?說不定要花一年以上?算了,不用管要花多久,反正現在時間暫停了,我想玩、想偷懶,都不會挨罵。我只需要心無旁騖,放手享受這份幸運。

  我不想太認真思考未來。

  「嗯唔──」

  井熊坐著伸了懶腰。她伸展四肢,呼出一口氣,同時放鬆全身。

  「總覺得開始想睡了。」

  她忍著呵欠說道。或許是我們已經達成當初的目的,抵達暮彥舅舅家,她顯得比較輕鬆。

  「要去找住處?」

  「不啦,我要午睡一下。天氣這麼好,我又去躺草地,反正蟲不會靠過來。這種時候就覺得時間停著真好。」

  長椅後方的草皮茂密,草尖微微傾斜,感覺躺起來挺舒服的。

  「麥野,你也要睡嗎?」

  「嗯……啊,在那之前。」

  我從背包拿出筆記本跟筆。

  「趁我還沒忘記,我要先寫好暮彥舅舅的事。寫完我也來睡。」

  「收到啦。」

  井熊把背包帶到草皮上,拿背包當枕頭,躺了下來。

  我把筆記本攤開在腿上,滑動筆桿。先不論旅程之後會維持多久,我一定要持續寫日記,以防萬一。

  當我流暢地寫下一行行文字,筆開始斷水。文字越寫越不連貫,很難寫,該換筆了。

  「井熊,妳醒著嗎?」

  「嗯。」

  井熊躺著回答我。她閉著眼,人還醒著。

  「我的筆沒水了,我去找新的原子筆。」

  「嗯,我知道了……啊。」

  井熊忍著睏,撐起身體。

  「你可以幫我帶水回來嗎?我剛才喝光了。」

  「好,我帶幾瓶水回來。」

  「謝了。」

  她道了晚安,又往後躺去。

  原子筆,還有幾瓶水,順道帶一點點心回來。

  我把寫到一半的筆記本放在長椅上,站起身。這一趟要帶不少東西,我決定帶著背包。

  我離開公園,找了找便利商店。我記得這附近……找到了。

  越過十字路口,拉開便利商店的自動門。當我正要直接走向飲料櫃,眼睛停在雜誌架上的週刊。

  那是漫畫週刊。我之前走進便利商店的時候,看到過好幾次漫畫週刊。每次都勾起我一點興趣,但我從沒拿起來,直接經過。

  這時,我突然想來看漫畫。

  不過井熊還在等我,我不打算看太久。

  我拿起週刊,開頭彩頁刊了一部新連載的漫畫。我本來只想快速翻過,看到這部,不自覺認真看了起來。

  看完漫畫,把週刊放回架上,我在原地出神了一陣子。

  ──好好看,太有趣了。

  類型應該是奇幻故事。有兩名少年兵,分別隸屬於正在戰爭的兩國,他們意外一起漂流無人島,決定只在島上彼此合作。兩人一開始因為文化差異爭執不斷,漸漸認識彼此,感情越來越好。他們最後成功逃出無人島,島外的戰爭卻越來越膠著……第一話就在這裡結束。

  這部漫畫沒有誇張的劇情開頭,也沒有新的故事設定,卻莫名吸引人。圖畫得好看,角色又有魅力。之後故事會怎麼發展?

  我也想讓井熊看看,想跟她討論感想,悠哉地討論喜歡的角色、場景,或是哪句臺詞可能會變成伏筆。也可以像社群網站上那樣,一起探究故事的涵義,類似陰謀論那樣。

  我也許是第一次興起這種念頭。我至今看到任何好作品,都只會在心中思考、品味,從沒想過推薦給別人。有一個人可以讓我分享自己的喜悅,真的很開心。我想,擁有一個重視的人,可能就是這種感覺。

  就算不跟人討論,那部漫畫還是很有趣,真的很好看。我好在意故事之後會怎麼發展。

  ──不過……

  要等時間到了下週,我才讀得到後續。

  下一秒。

  哐──一道鐘聲如雷動,震盪著空氣。聲音來得太突然,我嚇得心臟差點跳出來,瞬間把漫畫內容趕出腦子。

  怎麼了?這是什麼聲音?

  鐘聲連連響著,我腦子一片混亂。

  莫名其妙。鐘聲?怎麼會有鐘聲?是誰在敲鐘?世界明明暫停了?是井熊?不不不,這附近又沒有大鐘。就算有,鐘聲怎麼可能大得像在耳邊響?

  那這是──

  ──該不會……

  直覺貫穿腦門,轉變為肯定,竄過全身神經。

  這是信號。

  時間即將流動的信號。

  也就是說──

  我不小心動念,想活向未來……

  不會吧!?

  為什麼?難道就因為這部漫畫?

  這只是一部新連載啊!?

  就因為一部漫畫,我產生希望,願意活到未來,怎麼會……怎麼可能!

  我衝出便利商店。糟糕了,真的完蛋了。

  快點,我要趕快去見井熊──

  風,呼地吹過。

  行道樹的葉片彼此摩擦,發出聲響。

  枝頭上的鴿子振翅起飛。仰望藍天,飛機直線前進,隨著引擎聲轟轟響,抵達地面。

  「謝謝光臨!」身後傳來有朝氣的嗓音,緊接著,便利商店的開門音樂傳入耳中。身著西裝的大人避開我,往前去,似乎覺得我很礙事。

  選舉宣傳車經過附近。女子的聲音透過擴音器,響遍周遭,不停重複同一句話:「敬請惠賜一票!」一輛載著置物箱的機車,發出高亢的排氣聲,越過那輛選舉宣傳車而去。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

  「這裡是哪裡?」

  註3:Speed:又譯「快速疊牌」,是一種考驗速度的雙人撲克牌遊戲。

  註4:F80:畫布尺寸,為長一四五點五公厘,寬一百一十二公厘的長方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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