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一點十四分三十六秒
第一章 十一點十四分三十六秒
好丟臉,好想死。
我一邊走,腦子冒出這兩個念頭,還越來越強烈。
函館和東京相比,空氣顯得凜冽、緊繃。一踏進建築物的陰影下,寒冷登時化作一層膜,裹住皮膚。這裡天氣之冷,讓人忘記現在還是十月下旬。戶外冷得讓人哆嗦,我的腋下卻流了不少汗,手汗也很嚴重。原因是,我現在處境非常尷尬。
四個男生並肩走在我前面。他們填滿人行道的空間,聊得十分愉快。他們人人套著大衣、羽絨外套,外套底下穿著和我一樣的學校制服。他們是我的同班同學,在這次修學旅行,他們也和我同一組。但是我已經整整三十分鐘,一句話也沒說。
一開始,我走在距離他們一步遠的位置,偶爾應話,假裝自己參與小組的話題。但我越回,越覺得空虛,一步之遙拉長到兩公尺遠,現在更放棄去聽其他組員的對話。
其他四人在學校感情很好。午休時間,我常常看他們四個湊在一起吃午餐。我從來沒加入過他們的圈子,幾乎沒跟他們說過話,更別說,我這次是第一次和他們一起行動。這狀況逼著我體認到,自己之於他們,只是個異物。
我不由得深切地心想,自己果然不該參加修學旅行。
「麥野同學,你也這麼覺得對吧?」
「咦?」
我的視線本來固定在斜下方,聞言,抬起了頭。前方的一個男生回頭看向我。是同班的永井同學。
我急忙和永井同學等人拉近距離。
「啊……不、不好意思,你們在說什麼?」
「哈哈,幹麼說『不好意思』?對我們不用這麼客氣啦。」
永井同學哈哈笑道,其他組員也配合著笑了。我不覺得他們的笑有惡意,但我的臉還是一陣熱。
「我們在說,難得來一趟北海道,應該要挑冬天來,怎麼會選秋天咧?現在又看不到雪。麥野同學,你想看雪嗎?」
「沒有,我沒那麼想看……」
「真的喔?你怕冷?」
「我、我應該算,還好。」
「是喔,還好啊。」
永井同學笑了笑,看似有點傷腦筋。
我心想,自己讓他多費心了。
永井同學人很好。修學旅行分組的時候,只有我多出來。永井同學當時很善良,老師拜託他讓我入組,他臉上沒有不情願,直接答應,其他組員也沒有意見。我真是有一群好同學,跟國中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不過,別人太善待我,還是讓我有點難熬。
一名西裝打扮的男人從前方走來,永井同學一行人空出走道。越接近函館車站,人變得越多。我本來以為北海道的人都不怕冷,結果路人都跟我們一樣,包得很緊。
「永井,吃完午飯,要不要去看看函館的安利美特?」
其他組員問了永井。
「嗄啊,都來北海道了,有必要去連鎖動漫商店嗎?」
「每個地區的安利美特有自己的特色啊。」
「有嗎?是說函館的安利美特在哪裡?」
「在五稜郭公園對面。」
「那我們參觀過五稜郭之後再繞過去吧。」
永井看向我。
「麥野同學,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啊,沒有,我沒特別想看什麼。」
「好喔。」
他回得很簡短。
我突然很內疚。我沒有想去的景點,還是該隨便說幾個地點。難得永井同學帶話題給我,我應該努力讓氣氛嗨一點。現階段,我在這個小組裡只是累贅。
我很討厭跟別人說話,但我還是要說點什麼。
我邊走邊思索話題。意識聚焦在內心,反而更容易察覺外界的聲音。汽車的聲音,說話聲,烏鴉鳴叫,路面電車通過的聲響,風聲,風吹落葉片,落葉滑過人行道的沙沙聲。
上午十一點的函館,充滿各種繁雜聲響。每一種聲響都很細微,我一旦察覺那些聲響,思考的系統資源頓時轉去辨識雜音。宛如一隻小螳螂在我的腦袋裡揮臂,拉扯腦漿。
沒辦法統整思緒……
焦躁壓迫著我,我不自覺把玩起自己的瀏海。瀏海已經長到眼前,我每做一個動作,髮根就會撥動睫毛,很煩人。但我不喜歡讓別人剪頭髮,只好維持現狀。
一行人朝著車站走了一陣子,碰到紅燈。我們停下腳步,等待號誌轉綠。
「是說,麥野同學啊。」
永井同學望著我說。他要說什麼?我的念頭剛起──
「你還真敢來修學旅行耶。」
他接著說出這句話。
我腦中的思緒登時不翼而飛,感覺自己全身唰地發白,毫無血色。
永井的話在腦內迴盪。你還真敢來修學旅行耶。
「呃、這個……哈哈……」
我說不出話,只能勉強乾笑幾聲。
永井同學疑惑地蹙眉,似乎不懂我為何而笑。過了一陣子,他的表情像是貼上了三個字「完蛋了」。
「不是,我不是想刺激你!因為你不太來學校,要來參加修學旅行,一定很需要勇氣。換作是我,我可能不太敢來……那個,對不起,是我不會說話,讓你誤會了。」
他的解釋完全沒緩和氣氛,反而用力挖攪我的內心。但我知道永井同學沒有惡意,而且我也有同感。我在巴士裡、飛機裡,甚至到了函館,我都反問自己無數次。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怎麼了?你幹麼道歉?」
其他組員看著我跟永井同學。另一個組員追問:「出了什麼事?」
氣氛有點緊張。
這不太妙。先不提永井同學說了什麼,他只是顧慮我,主動找我說話,所以我應該出面袒護他。在號誌轉綠之前,趕快結束這個話題。
「那個。」我高聲說:
「永井同學、他沒有錯,只是他說話……有一點讓人誤會。所以……就沒什麼事。」
我說完,不由得喘了口氣。我只是說多一點話,就覺得累。
永井同學面露安心。其他三人知道只是小事,放鬆了神情。太好了,他們給了我預料中的反應。
「別在意,永井這傢伙就是這樣,有時候說話不帶腦袋。」
「對啊,講話有夠直。」
「永井對誰都會亂講話。麥野同學也不要顧慮太多,直接提醒他。」
三人笑成一團。「你們喔……」永井見狀,一臉無奈,但也不反駁三人,伸手戳了戳其中一個組員。「喂、不要戳!」被戳的人說著,扭著身體。笑聲變成了四人份。彷彿將「朋友」這兩個字,化作肉眼可見的景象。
他們感情真的很好。我直覺地覺得感動,但這感動如同欣賞一群企鵝相處和睦,離我很遙遠。我實在無法想像自己加入永井同學的圈子。這讓我莫名心生悲哀。
我已經質疑自己無數次,相同的問題又一次湧上心頭。
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才來到這地方──
「齁呦,麥野同學知道怎麼做,不用你們說啦。而且,我跟他已經是朋友了。」
永井同學的手,輕輕搭上我的肩膀。
就在這瞬間──
我伸出雙手,推開永井同學。
永井同學跌坐在地。
氣氛頓時凝結。
頭頂上的紅綠燈發出『布榖、布榖』有聲號誌的聲響。行人從我們身旁走過,其中有幾個人狐疑地瞥了我們一眼,但又裝作若無其事,往前走去。
「好痛……」
永井同學低喊著痛。
一個組員瞪向我。
「喂、你做什麼!」
我這時才赫然回神。
同一時間,後悔與罪惡感席捲了我。我動手了!腦中頓時刷白,什麼也無法思考。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眼前的狀況。我的手上、肩膀殘留鮮明的觸感,不停拉扯我的注意力。
永井同學扶著其他組員的手,站起身來,望著我,內疚地笑了。
「抱歉,是我太愛裝熟。我有時候會抓不到跟別人的距離……我以後會小心。」
「啊、不是……那個,我──」
我有很多話想說,想好好道歉、想解釋原因、想告訴永井同學,我不是敵視他。但是我什麼也沒說,雜亂的話語堵住喉嚨,阻卻了聲音。
我還在支支吾吾,永井同學說了句「走吧」,帶著其他組員跨過穿越道。
其中一個組員還在瞪我,不過他馬上轉頭面向前方,還語中帶刺地說:「那傢伙搞什麼。」那語中刺彷彿化作粗釘,一字一字,狠狠貫穿我的軀幹。
號誌開始一點一滅。我閉上嘴,跟在他們身後,再次拉遠了兩公尺。
從我懂事開始,我的人生就如同電流急急棒。
我不敢讓別人碰。
沒有原因,就像有人討厭刮黑板、鐵與鐵的摩擦聲,我本能性、從生理上就討厭別人觸摸。我不敢接近人群,也不敢去理髮廳。我都滿十七歲了,還只能給母親剪頭髮。光是活在世上,就羞恥不已。
級任導師說服我,說人一輩子就只有一次高中的修學旅行,我才來參加。是我錯了,我這輩子都不需要這種經驗。修學旅行為什麼不乾脆停辦?
不,不對。
是我根本不該來參加。
「對不起……」
我走著,朝永井同學的背後道歉。但是,歉意無處可去。我的音量不足以讓人聽見,這也難免。我這點努力只是狡詐,想減少自己的罪惡感,我根本沒勇氣直接向他道歉。
我害怕跟他人建立關係。
忽然間,眼底感覺一陣熱燙。我按著眉頭,仰望天空。緊接著,飛機滑入視野。只見飛機拖著白線,筆直飛過湛藍晴空。
腦子起了念頭,我不如回家好了。跟老師說我身體不舒服,也許有辦法回東京。不對,沒辦法。學校一定早就訂好回程機票,老師只會叫我在飯店休息。不過一個人留在飯店,也比現在好太多了。我再繼續跟小組一起行動,只會破壞氣氛。那我乾脆裝病離開……
唉,我又光想著逃跑。
這樣不行,老師也說過,只會逃避,沒辦法解決問題。所以我才來參加修學旅行。
我搖了搖頭,望向前方。
別再想了。把情緒收進心裡,整個人化作空氣,撐過這段時間。修學旅行才剛開始,之後還要去登別、札幌、小樽,我不能在這裡氣餒。總之,我只能忍下去。
當我下定決心,下一秒──
嗡──寂靜,發出了聲響。
我停下腳步。
「咦?」
自己發出的聲音,大得令我詫異。
──不對,不是我的聲音變大。
是周遭太安靜。
所有的一切──
一切,靜止了。
永井同學一行人、其他行人、汽車,全都僵住不動,時間靜止了似的。而且,現在安靜得不可思議。直到方才,城市還滿溢喧囂,如今聲響全都消失不見。
「──咦、這……怎麼會?」
我的自言自語,莫名清晰。不只是我的聲音,呼吸聲,身體移動時的衣物摩擦聲,運動鞋底磨過地面的聲響。多虧這股異常的寧靜,平時不會注意的細碎聲響變得更加清晰。
這是什麼?發生了什麼事?是整人節目?是某種快閃表演?還是我不小心捲進某人的驚喜活動?但這未免太大陣仗,或者說太用心……已經超出人類的能力範疇。
「喂……喂。」
我心一橫,出聲喊了永井同學。這次確實發出旁人聽得到的音量。但是不只永井同學,所有人都沒反應。
我走過永井同學身前,來到他的正面。
他們像是一尊尊製作精美的假人。永井同學整個人固定在跟組員談笑的時刻。仔細一瞧,他的笑臉帶了點陰影。一想到原因可能出在我身上,我就免不了心痛。
我這次怯生生地伸手,在永井同學的臉前揮了揮。眼球沒有一點轉動跡象,毫無反應。
這時,永井同學右手腕的手錶進入我的視線範圍。我看了看錶面,連秒針都放棄前進。時間停在十一點十四分三十六秒。這並不是譬喻或修飾,時間真的停止了。
我環顧四周,查看有沒有東西還在移動。想當然耳,一切停止動作。行走在街道中央的路面電車,店面的跑馬燈,甚至連雲朵都──
「哇。」
烏鴉展開雙翅,固定在空中。
比烏鴉更高的上空,飛機原本直線前進,也一樣靜止了。眼前的景象無視物理定律,我只能傻愣愣地張著嘴,僵在原地。
──這是夢?
我在作夢嗎?
我捏了捏臉頰。沒想到自己會選擇這麼老套的確認方法。正如眾多虛構作品的描述,捏了臉頰,一切仍然沒有變化。
「啊、對、對了。」
我從大衣右邊的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按下按鈕,顯示手機桌面。不論如何,總之看到自己以外的東西會動……或者說有反應,我就鬆了口氣。不過我明明站在市中心,網路卻顯示為服務範圍外。手機連不上網,就沒用處了。
我不斷操作手機,像要抓住救命稻草,但依舊連不上網。我換個地方看看,還是收不到訊號,只好放棄掙扎,把手機收回口袋。
嘰──耳邊傳來些微耳鳴聲。
我心想,四周太過安靜,反而好吵。日常生活應該要有聲音。不論深夜、清晨,某處總會傳來大大小小的聲響。然而,那些聲響全消失了,只剩下我製造的聲音。無聲的環境令人煩悶,可能就如同水手站在陸地,反而感覺搖搖晃晃。我喜歡安靜,但置身於完全無聲的現在,我實在坐立不安。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正當我不知所措的時候,遠方傳來聲音。
我心裡一驚,聚神傾聽。
──有人在嗎!
是人的聲音。
而且聽起來是女生。
「有……在!」
我盡可能大聲回答,接著朝聲音源頭跑去。那方向是車站。我閃避路人,沿著人行道前進。寂靜的街道上,只剩下我自己的腳步聲。
我走到半路,碰到紅燈。我下意識停下腳步,沒多久就發現燈號不會轉綠,又邁步奔跑。右方車道的來車停在穿越道上,我從車後繞過去,以免時間突然流動,害我被撞。
函館車站漸漸出現在眼前。車站牆面鑲著大時鐘,指針和永井同學的手錶一樣,指著十一點十四分。車站前方的廣場處處可見人影,但除了其中一人,所有人都停止動作。
沒錯,有一個人。
一個女人站在廣場,不安地左顧右盼。
她在動!
我在內心吶喊。不只我被排除在時間潮流外。我放下心,漸漸放慢腳步,那個女人也發覺了我。
女人轉過身,膝上的百褶裙隨之搖擺。她年紀看似跟我差不多,身上套著連帽棒球外套。那女生染了金髮,頭頂已經長出原本的黑髮,有點像不良少女。我讀的學校沒看過這類型的女孩。
女生一見到我,隨即面露戒心。她下意識壓低姿勢,雙手從腰間舉起,像在提防什麼。我感受到對方的抗拒,便在離她三、四公尺處停下腳步。
「你誰啊?」
女生說道。她語帶威脅,而且剛打照面就是一句「你」。她凶狠的態度嚇退了我。
「呃……我、我叫,麥野茅人。」
我自報姓名,女生狐疑地瞧著我全身上下。她的眼神惡狠狠的,像是一個人整晚沒睡,渾身帶刺。
「你住這附近?」
「不是,我住東京……來參加修學旅行。」
「是喔。」
她提防著我,同時目光環顧周遭。她沒有看回我身上,直接問道:「這是什麼?」
「妳是說、什麼?」
「為什麼都停住了?」
「不知道……我也不清楚原因。」
「──嘖!」
她嘖了一聲。
那女生的態度太赤裸裸,我大受打擊。我知道現在狀況特殊,對方很難冷靜,但我還是有點沮喪。
她還在四處張望。我不太敢再主動搭話,重新觀察這個女孩。
仔細一看,棒球外套底下穿著制服,應該是當地學校的制服。制服是常見的學生西裝外套,沒有配領帶或領結。髮絲之間露出耳朵,看得見耳環。
我忽然開始緊張。我本來就不太想接近這種打扮時髦的人,更別說她又凶巴巴的。她大概也不想靠近我這種陰沉的人。要不是落入這種莫名其妙的情況,我們不可能有交集。
這時,一個疑問油然而生。
為什麼在這個世界,只有我跟她能活動?
還是說,也有其他人能活動,只是不在附近──?
「喂,你看屁啊?」
女孩察覺我的目光,惡狠狠地瞪過來。「不、不好意思。」我急忙道歉,把目光往下移。緊接著,女孩主動靠近,端詳我的臉。
「你幾歲?」
「我、我今年十七歲。」
「居然跟我同年,我還以為你是國中生。」
「國中生……」
又一次打擊,而且跟剛才被嘖的時候一樣大。別人覺得我長得很娃娃臉?或者要怪我太畏縮?總之,我知道對方跟我同年,就先不用說話畢恭畢敬的了。
我很怕這個女生,但我有很多事想問她。
「我、我問妳喔。」
「幹麼?」
對方的回答仍充滿不耐煩。我深深感受到,自己果然不喜歡別人擺出這種口氣。
「那個、我可以問妳叫做什麼名字嗎……?」
我怯怯地問道。她遲疑了一陣子──
「井熊,我叫井熊光。」
接著冷漠地自報姓名。
「井熊……妳是函館人?」
「對,是又怎樣?」
「那個,我只是想說,函館是不是常常有這種事……」
「這種事?」
「就是,時間停住。」
井熊登時橫眉豎目。
「你當我智障嗎?這裡的時間怎麼可能像電車,說停就停?」
「也、也對,對不起……」
「你再給我鬼扯,小心我宰了你。」
我畏畏縮縮地道歉。太可怕了,她何必這麼生氣?我心裡想著,但沒膽子回嘴。
井熊把瀏海往後撥,大嘆一口氣。
「是說,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你都沒有線索嗎?外面太安靜,害我頭痛……」
「當、當然沒有。我走在路上,忽然間大家都僵住……井熊妳呢?」
「我當然不可能有發現啊。」
井熊語氣聽來膽大包天,剛才這句話卻聽起來莫名軟弱。也許她態度凶狠,只是出自內心的不安。
「咦?」
我這時察覺一件事。
「井熊,妳是當地人……對不對?」
「我剛才說過了,我是啊。」
「不是,今天是平日……妳怎麼會在這裡?」
今天是星期二。我來參加修學旅行,當然不會待在學校。但井熊跟我不一樣,假如是學校停課,她不會穿制服,但看現在的時間,她也不可能是去上學或剛放學。這樣一來,她應該是蹺課了?
「──關你什麼事。」
她答得很冷漠。我們才剛遇見沒多久,感覺她已經討厭我了。但希望只是我們個性不合,不是因為我做錯什麼事。
「你之後要做什麼?」
這次是井熊提了問。
我煩惱了幾秒,說:「總之──」
「我覺得,只能查清楚、時間為什麼停止了……」
「怎麼查?」
「這個……我還沒想到。」
「──真沒用。」
她說話好過分。
井熊猛地轉過身。
「妳、妳要去哪裡?」
「我要去找其他能活動的人,你愛做什麼隨你。」
「咦?可、可是……」
眼下狀況太過異常,最好避免獨自行動。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而且,我也想再跟井熊交換更多情報。
可是,我沒能阻止井熊。她明知道我想說話,卻無視我,直接走進市區。我一下子就看不見她的背影。腳步聲也漸漸遠去,附近再次陷入奇異無比的寂靜。
假如我夠堅定,我可以硬把井熊喊回來。我沒行動,也許是因為我不太想接近她。我不覺得自己能跟她好好相處。
我愣愣地站在函館車站前方。
事到如今,我只好一個人行動,這麼做也比較輕鬆。
「該怎麼辦……」
我剛才說想查出時間停止的原因,問題是怎麼找。我完全想不透,究竟該從哪裡開始查?時間靜止的現象──姑且稱之為「暫停現象」。暫停現象來得太過突然,毫無預兆。所有事物僵直不動,彷彿神明按下世界的暫停鍵,又像是被關進巨大的透視模型。
──簡直像是被關起來。
我發覺這股異狀的真面目,把注意力轉向全身皮膚。
──果然,沒有風。我感覺不到一絲微風。只是單純風停了?不對,室外就算完全不颳風,怎麼會完全感覺不到空氣在流動,太奇怪了。所以我才覺得自己被關了起來。
我再怎麼思考,眼下的狀況仍然十分異常,很不科學。現實不可能發生這種怪事。
難不成,奇怪的人是我?
比方說,我太想逃避現實,一時發生幻覺?這推測很討厭,卻有可能發生。印象中有一種精神疾病,叫做「愛麗絲夢遊仙境症候群」。患者會感覺周遭的事物變得龐大或縮小,或者是體感時間變得很奇怪。我記得那疾病的症狀裡沒有「感覺時間停止」,可是看我現在陷入的狀況,跟「愛麗絲夢遊仙境症候群」有些共通點。不過,假如一切出自我的幻覺,還有一個問題,那個像流氓的女孩子又是怎麼回事……
「嗯……」
不行,搞不懂。
我感覺思考走進死胡同,這時,肚子突然叫了起來。
我這才想起,自己還沒吃午餐。
「去吃點東西好了……」
吃了飯,再來想辦法也不遲。我順著道路向前走。
現在是午餐時間,大部分的餐廳都開著。不過沒有人會動,我進了餐廳也沒辦法點菜。正當我邊走邊思考要去哪裡吃飯──
「哇啊!」
我差點踢飛路上的鴿子。
好危險,幸好我提前發現。鴿子維持在地上走的姿勢,直接停住,就像個鳥類擺飾。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差點踢飛鴿子。
正常狀況下,鴿子應該會先一步逃跑,但現在我必須主動閃避鴿子。這是新學到的知識,今後走路得多注意腳邊。
「……」
我在鴿子前方蹲下。
函館的鴿子矮矮胖胖的,或許是羽毛比較豐厚。我心血來潮,用食指輕撫鴿子的頸邊。好柔軟。鴿子一動也不動,指尖卻摸得到些許生命的暖意。
──我明明可以正常摸動物……
我站起身,摸過鴿子的那根食指往衣服抹了幾下,又邁開步伐。
我走了一陣子,找到一間有內用區的便利商店。
我推開可以手動開的店門,走進店內。店裡開著暖氣,很暖和。看來時間停止之後,還是感覺得到溫差。
我從內側的飲料架拿了瓶茶,從貨架抓了碗泡麵,走向收銀臺。店員固定在打呵欠打到一半的姿勢,我把費用放在他面前,順道拿走免洗筷,之後走到內用區。
我以前蹺課的時候,常常在便利超商的內用區打發時間。來超商的優點是,店員不太管客人。我以前有段時間常常泡在圖書館,但是館員來找我搭話之後,我就不再去了。我不希望有人來干涉我。
我打開泡麵碗蓋,來到熱水壺前方。我想要裝熱水,按下出水鈕。
「奇怪?」
熱水沒有出來。我看了看熱水壺刻度,熱水是滿的。我覺得古怪,連按了按鈕好幾次,結果一樣出不了熱水。
我打開熱水壺蓋。裡頭的熱氣一股腦湧出──隨即固定在半空中。
時間停止已經好一陣子,我現在卻親眼目睹神祕現象發生。
「好怪喔……」
熱氣像雲朵一樣,停留在空中。我下意識把手指戳進熱氣裡──
「好燙!」
我馬上縮回手。我還以為會燙傷……看來熱水的確是滾燙的。
我把整個熱水壺傾斜,直接倒出熱水。水有點灑出來,但至少物理定律有在運作。我蓋上泡麵和熱水壺的蓋子,坐回座位。光是裝熱水就費了一番工夫。
我從口袋掏出手機,打開螢幕主頁。現在時間顯示為「十二點二十五分」。假如時間正常流逝,手機上的時間應該是最正確的數字。另外,超商內的時鐘停在十一點十四分。我實在搞不懂移動、靜止的法則何在。等我吃完飯,就開始調查這個世界好了。
我等待著三分鐘過去,一邊把玩手機。手機連不上網,只好又開又關手機軟體,此時,通話紀錄出現「暮彥舅舅」的名字。通話紀錄是兩週前的。
暮彥舅舅是我的舅舅。這通電話之後過了三天,他就過世了,死因是急性心臟衰竭。他得年三十九歲,死得太早,但很少人為他傷心。他個性乖僻,朋友少,親戚也疏遠他。
──暮彥最後一次跟人說話,應該是跟茅人通電話呢。
我偶然想起,母親曾在暮彥舅舅喪禮上這麼說。
暮彥舅舅和我的最後一次對話。
那時候,我們在聊什麼……
『真是無聊。』
暮彥舅舅總是很生氣。
兩個禮拜前的那一天,他也是氣沖沖的。他半夜一點打電話給我,突然開始藉酒抱怨。他常常打來跟我抱怨事情。那天他才剛參加完畫家同行的聚會,脾氣比平常還差。
『那些傢伙一個個都是傻子,俗人才會花錢買他們的作品。真悲哀啊,我看他們到死都不會發現,一個懂得辨明本質的人,只會鄙視那些傢伙。』
「是喔。」
『說到底,那些傢伙好歹也是藝術家,一個個都品行低劣。一聊到八卦傳聞,每個都雙眼發亮湊在一起,簡直讓人想吐。跟黑鱸一個樣,看到屍體就衝上去。那些畫壇的外來種,快來個人把他們全都趕出去!』
「喔……」
暮彥舅舅看到任何事物都能生氣。政治、電影、藝人、天氣,上自外國名人,下至附近鄰居,看到什麼罵什麼。他的批評多半沒什麼內容。他嘴巴罵,不會實際傷害他人,卻也難怪惹人嫌。
不過──
『喂,你只會在那裡喔來喔去啊?至少要假裝聽得很盡興,不然等你長大,肯定會吃不少苦頭。』
「我很睏啊……我差不多要睡了,明天還要去學校……」
『哼!高中又不是義務教育,哪需要特地去上課?與其去學校浪費時間,還不如窩在房間看電影。你要多看點名作,年輕人就是都不懂欣賞──』
我不討厭暮彥舅舅。
暮彥舅舅對任何人、任何事物都會發火,單就這點,他算是平等待人。而且,他是畫家,明明有個像樣的頭銜,本人卻沒用到極點,這讓我很安心。我也許有點瞧不起他,但另一方面,暮彥舅舅讓我對未來抱持希望。原來這種廢物大人,也可以正常生存在社會上。
雖然到頭來,他還是死了。
『說到底,你有這麼想去學校?』
「咦?」
『我問你,你是不是很想去學校?』
話筒另一頭傳來喝東西的聲響。他大概正在喝酒。他也很常邊喝酒邊找我講電話。
「這個……爸媽都幫我付學費了,我一定要去學校啊。而且我這輩子,只有現在才能過高中生活……」
『我在問你的「想法」。』
「說是說想法……」
我想半天,得不出答案,只好沉默。
『你這傢伙還是老樣子,沒什麼骨氣。你太常閉著嘴了。你不多說自己的想法,只會被人利用。聽好了,所謂的國家、社會,在現在這個時代已經變成巨獸,專門吞吃逃得慢的傢伙。唯有行動與發言,可以對抗巨獸。』
「──我可以去睡了嗎?」
『不行。』
「已經半夜一點了耶。」
『哎呀,煩死人了,不要被時間拘束。所謂「時間」只是一種幻想。過去、未來也都是幻覺。我們只是在觀看一幅名為「命運」的畫作,而這幅畫大到我們的視野難以容納。』
暮彥舅舅完全喝醉了。
在這之後,我還是被逼著聽完這些形同夢話的鬼扯。時間過了深夜兩點,我決定隔天不去學校上課。我不掛電話並非出自善心,而是為了藉口。我剛才不敢說出口,但其實我不想去學校。
我已經記不太清楚那通電話之後的內容。我當時很睏,暮彥舅舅的話又顛三倒四,大部分是聽過就忘。
扣除最後一段。
『琥珀的世界。』
暮彥舅舅說出這個詞彙。我不太記得前面的脈絡,只有這個詞彙,深深烙在我的腦海。
「琥珀……?」
『沒錯,黏稠樹脂凝固之後,就稱為「琥珀」。有些琥珀裡裹著小生物,歷經數萬年,小生物的肢體仍然保存完好。不會錯,我曾經看過整個世界化作琥珀的瞬間,而且我當時身在時間的外側。』
「這是新畫作的構想?」
『混蛋,連你都懷疑我?不,我知道,這聽起來太像無稽之談。但是,我應該知道,我應該體驗過了。腦漿經過藥物跟酒精冷卻,確實會生出妄想,可是「那個」絕非妄想。那個、實在是……太真實了。』
「那個?什麼啊?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再一陣子。再過一陣子,我應該能找到法則。我有預感,下次一定能留下可信的證據。總有一天,你也會明白我的意思。不,你一定要明白,「那個」究竟有多麼美妙。茅人、你一定能……』
沉默。
「暮彥舅舅?」
『呼……』
他睡著了。我也掛斷電話,一頭栽進枕頭。
通完電話的三天後,暮彥舅舅就過世了。聽說有路人發現暮彥舅舅倒在車站前,趕緊叫了救護車。但是他的心臟早就停止跳動。
我去守靈的時候,見到暮彥舅舅的臉,感覺他比上一次見面時老了很多。他的眉頭刻著數條深紋,彷彿他死後仍氣憤不已,控訴這個世界難以生存。
「琥珀的世界……」
我呢喃著。
這詞彙感覺帶著某種暗示。「琥珀的世界」、「時間外側」,這會是巧合?感覺這些詞彙跟我的現狀有些關聯。還有,舅舅口中的「那個」,究竟是什麼?早知道自己會撞上這狀況,我應該好好聽完舅舅的話。
暮彥舅舅住的公寓在東京。去他的公寓,也許可以知道他那番話有什麼涵義。不過,路面電車停止不動,看這狀況,其他交通工具大概也靜止了。要去東京,想必困難重重。更何況,就算我抵達暮彥舅舅的房間,也不一定找得到解決辦法……
「嗯……」
該怎麼辦?
正當我雙手環胸,苦思答案,終於想起自己還在等待泡麵。
完蛋,我忘得一乾二淨。泡麵是不是泡爛了?
我打開泡麵碗蓋,小聲說句「我開動了」,把免洗筷伸入麵碗。
「──嗯?」
麵好硬。
奇怪了,時間的確經過三分鐘以上,怎麼還沒泡好?是熱水不夠熱?不,不可能。我心想,摸了摸麵碗,碗身還很燙。那怎麼會……
「啊!」
該不會,泡麵的時間也暫停了……因為時間不會前進,我等再久,麵都不會泡好……
怎、怎麼會這樣,在這個世界連一碗泡麵都吃不到?我沒這麼愛泡麵,吃不到是無所謂。問題是連倒入熱水,食物都煮不熟。那在這個世界,能吃的食物就非常有限,可能只剩早已煮好的食品,或是可以生食的蔬菜、水果類。
我被迫碰上的麻煩恐怕不只進食。現在物理定律無法正常運作,也許有一些以前理所當然能做的事,現在做不到了。
先來做一些實驗比較好。
現階段必須以收集資訊為優先。先掌握這個世界的法則,之後再找出暫停現象的起因也不遲。
今後的行動方針就這麼定了。
我離開便利商店之後,過了五個小時,手機耗光了電。
我當時正在海邊的伴手禮專賣店,當下就停止實驗,前往原本今天要入住的飯店。我的日用品、充電器之類的,都裝在行李裡。我記得負責帶隊的老師說過,我跟其他學生的行李會直接從機場送到飯店。
天色本該逐漸暈染成朱紅,現在卻保持湛藍。事到如今不需要確認時間,一定還停在上午十一點十四分。無論經過多少時間,外頭仍舊一片光亮,不免有些詭異。外頭只有停止的時鐘,感覺身體時鐘都變得不規律了。
對了,以前租過的DVD有一部電影,是以身處白夜的鄉下小鎮為舞臺。主角拜訪那座從不日落的小鎮,陌生環境與工作職責逼迫下,他患上失眠,漸漸衰弱。
我不想變得跟他一樣。不知道暫停現象會持續到什麼時候,但我得維持住自己的體感時間。為此必須幫手機充電,掌握正確的時間。
我抵達目的地,走進飯店。
我記得寄放的行李保管在寄物處。寄物處……應該是在櫃檯內側。
「稍微打擾一下……」
櫃檯人員維持著笑容定住了。我打了聲招呼,踏進櫃檯後的小倉庫。如我所想,一走進倉庫,就看到裡頭保管大量行李。我沒花多少時間,就找到自己的背包。
我來到大廳,從背包拿出充電線。
「插座在哪……」
我環顧四周,隨即在大廳角落找到簡單的工作空間。走近一看,馬上找到電源,我趕緊幫手機充電。
──不過我等了很久,電充不進手機裡。
我早就預料到了,但還是很失落。
「果然行不通……」
在這個靜止的世界中,我做了不少實驗,有幾個發現。
首先,大部分的機器──嚴格來說是「自行運作」的東西無法使用。自動門必須手動扳開,提款機碰了沒反應,電梯不會動,手放在感應器前面,水龍頭也不會出水,非常不方便。最困擾的是廁所。我按了手把,只會一瞬間發出「唰唰」聲,沖不掉排泄物,所以一間廁所頂多上一次。假如不管要不要沖馬桶,我是不太在乎馬桶已經用過,還是可以多上幾次。
智慧型手機充不了電,恐怕是因為電線內的電流不會動。充電器插上插座,電線不會輸送電力,當然充不到電。
我把手機和充電器塞進口袋,走出飯店。我暫時把背包放在大廳,打算以這間飯店為據點,在函館四處走動,調查暫停現象。
我走在人行道上,複習至今的實驗結果。
「自行運作」的東西不能使用,但還是有例外。比方說手機、平板電腦、打火機,這類機器內藏電源、燃料,又方便隨身攜帶,我還有辦法操作。這例外也包含生物。我曾經在外面種的植物上發現蜘蛛,拿來放在手上,蜘蛛居然開始活動。我嚇了一大跳,讓蜘蛛掉到地上,蜘蛛又跟我剛看到的時候一樣,靜止不動。我一撿起來,蜘蛛又開始動了。看來生物、機器只差在大小不同,能活動的法則一模一樣。
我能使之活動,跟無法運作的東西,究竟差在哪?
我差不多弄清楚法則了。
「嗯?」
人行道上有個空罐,幾公尺前方有垃圾桶。
我發揮小小的志工精神,撿起空罐,順便進行已經做了好幾次的實驗。
我走了幾步路,停下腳步,接著朝垃圾桶擲出空罐。
空罐一離手,劃出一條美麗的拋物線,再繼續前進,就是一發精準的投籃──空罐卻硬生生定在空中。
「不意外,就是會這樣。」
我拿起停留在半空中的空罐,確實扔進垃圾桶。
「氣場」,這詞的印象最符合現狀。
我只是先做一個假設,雖然這假設只是出自直覺──我身上圍繞一種「可以使靜止的世界重新活動」的氣場。氣場看不見、摸不著,卻能覆蓋在其他東西。比方說手機、平板電腦能正常運作,丟出去的空罐卻會靜止。只要機器穿戴在身上,也許不論體型多大,我都能使其運作。
還有很多不明之處。不過只要花上時間、勞力,我應該能弄清楚更多事。
就照這個步調繼續做實驗。我還想驗證其他事,但在驗證之前,我得準備好時鐘──
喀哩。
「!」
我剛才聽到聲音。
聽起來像是鞋底和地面摩擦的聲響。我停下腳步。人行道上有人影,卻沒有人在活動。
「有、有人在嗎?」
沒有回應。
我不覺得是我聽錯,聲音很明顯。在這無風的世界,除了我以外,還有會動的東西?說不定是之前在車站遇見的女孩子──井熊可能在附近。我想到這,改口喊了聲「井熊?」,結果依舊不變。聲音漸漸融於空氣之中。
這時,我突然渾身一顫。
這萬物停滯,毫無生機的世界,令我升起寒意。「寒意」,也可以用「恐懼」形容。
不需要多說,我知道眼下的狀況很不尋常。時間都能暫停,當然可能發生其他狀況。搞不好跟恐怖遊戲一樣,憑空冒出未知生物四處追殺我。就算不是未知生物,只要有任何事物攻擊我,我絕對撐不了多久。在這裡無法向別人求救,受了傷,甚至叫不到救護車,更不知道時間會停滯到什麼時候。
恐懼和危機意識一口氣湧上心頭。
不能再繼續拖拖拉拉。說是這麼說,我該怎麼辦……
我向前走去,想多少甩開這股煩躁,也想趕快離開發出聲音的地方。我一邊走,一邊思考逃離靜止世界的方法。
我順著道路前進,前方出現熟悉的背影。
「那是……」
四個男孩子並排在一起。
是永井同學跟其他同學,也就是我的組員。看來我四處亂走,又走回時間停滯時待的地方。時間暫停之後,只過了幾個小時,他們卻讓我特別懷念。
我繞到永井同學面前,仔細瞧著他。
我還想做一個實驗,但我之前一直往後推遲。
在靜止世界裡摸了人,會怎麼樣?
我吞了吞口水。
觸碰別人,我光想像就快冒出蕁麻疹。可以的話,我想把這個實驗拖到最後一刻。我很不情願,卻選擇現在嘗試,是因為這個行為也許會產生重大意義。我沒什麼證據,純粹出自直覺。
我大口深呼吸。簡單拉了拉筋,做好心理準備。
「──好。」
下定決心了。
我朝著永井同學,緩緩伸出手……呃、我該摸哪邊好?肩膀附近好像比較保險?可是感覺比起隔著衣服,直接摸皮膚比較好。就跟良藥苦口一樣道理,從自己越難接受的方式下手,效果越好。從剛剛開始,我做的事情沒什麼依據,純粹是直覺不停提醒我,這樣做比較好。
決定了,我還是直接摸皮膚。我內心抗拒得不得了,但隔著衣服摸如果沒反應,終究要直接摸皮膚。永井同學露出皮膚的部分,只有臉跟手。臉的難度太高了,我決定碰他的手。
我當場蹲下,再次伸出手。心臟撲通撲通跳著。我告訴自己,沒問題,小小碰一下,跟健康檢查的時候相比,只是小事一樁。
腋下滑下一股冷汗。
「啊……」
如果我碰了永井同學,他馬上動了怎麼辦?照我現在的位置,永井同學一開始走路,就會撞到我。
好險,幸好在前一秒發現這件事。
我移動到永井同學後面。這次一定要成功摸到。
「沒問題……可以的……」
第三次一定會成功。顫抖的手,緩緩伸向前。
指尖,觸碰到永井的手。
「!」
一瞬間,我馬上縮回手,從永井同學身邊退開。
一秒、兩秒過了,永井同學沒有變化,仍然僵在原地。
「呼……」
疲勞一股腦爬上全身。我當場坐倒在地,用另一隻手握緊碰過永井同學的手指。
碰了別人,根本沒意義,只是徒耗心力。我到底在幹什麼?說到底,只是摸了別人一下,怎麼可能扭轉這種世界規模的現象,蠢死了。
我冷靜下來,才終於搞懂自己。我可能抱有別種期待,跟暫停現象無關,只屬於我個人的微小期待。
現在的永井同學沒有呼吸,心臟可能也靜止了。他沒有死,又稱不上活著。名副其實,就是「停止不動」。我下意識期盼,如果人陷入這種狀況,我是不是可以毫無顧忌地觸碰他?甚至有機會克服我的病。結果還是沒辦法,我一摸到人的肌膚,全身細胞瞬間產生抗拒反應。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微微仰望天空。
我的病說不定一輩子都治不好。我不難過,只是抱持若有似無的不安。託這病的福,未來不知道會碰上多少辛苦……不過,現在想這個也無濟於事。
我換了個想法,現在應該專注在眼前的狀況。
「喂。」
「嗚哇!」
我還以為自己的心臟會嚇到從嘴裡跳出來。
我馬上回頭,看向呼喊聲的方向。金髮女生站在我背後,是井熊。她一臉莫名其妙,雙手插在棒球外套的口袋裡,站姿彷彿雄壯威武的武士。
「嚇……死我了。井、井熊,是妳啊?」
我根本沒發現她在我後面。她怎麼會在這裡?
井熊走了過來,不悅地雙手環胸。
「幹麼?我在場,礙到你啦?」
「沒、沒有啦,是因為妳突然叫我……妳怎麼在這?」
「我在監視你。」
我很疑惑,印象中,井熊之前明明說要去找其他會動的人。
「為什麼要監視我?」
「免得你做怪事啊。」
「怪事?」
「像是……不、不要讓我說出來,混蛋!」
我被凶得莫名其妙。怪事……她以為我會去犯罪?說不定井熊出乎意料,為人很正直。
井熊嘖了一聲,目光從我身上移開。
「不過,看來你不需要我多擔心。」
「是、是嗎……」
她到底是相信我,還是不相信我?我一直搞不懂井熊的想法。說到底,井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監視我?周遭這麼安靜,我應該感覺得到她……啊。
「該不會,之前那個聲音,是井熊的腳步聲?」
「之前是哪個之前啊?」
「就是我在問『有人在嗎?』那個時候……」
「喔,是我啊。」
井熊直截了當承認。我的肩頭這才放鬆下來。
「妳至少回答我一聲……」
「因為我不想讓你看到我。」
「呃……」
她到底想做什麼?真希望她不要耍奇怪的脾氣。是說,我在函館車站遇見她之後,已經過了很久。她這段時間一直跟在我後面……說不定,她其實很怕孤單一個人?
「啊,對了,現在幾點了?」
「什麼幾點?」
井熊捲起袖子,潔白纖細的手腕掛著手錶。
「已經晚上六點了。」
「六點……」
我還以為現在才晚上五點。糟糕,我的體感時間已經慢慢出問題。
「你這傢伙,老在意一些奇怪的地方。時間都停了,確認時間有意義?」
「這個,是沒錯……但是不知道時間,總覺得靜不下來。」
「真是神經質。」
嗚,我無法否認。
「比起時間,你知道什麼了嗎?我看你一直做很多事,像在做實驗。」
「喔,對。我應該已經摸出……這個世界的法則……應該啦。」
「你說得真不確定。」
井熊抱怨了一句,往四周環視一圈,目光又移回我身上。
「一直站著,我累了。我要去找地方坐。」
「啊,嗯。」
井熊往前走去。我望著她的背影,以為她又想分開行動。井熊忽然回頭看了我,一臉焦躁。
「你呆在那邊做什麼?你也來啦。」
「啊,是。」
原來我可以跟上去?
我照井熊說的,跟在她身後。我們沉默地走著。
不過,我以為井熊討厭跟我待在一起,不知道她經過什麼心境轉折?井熊可能也明白分享情報的重要性,無可奈何之下,才又來接觸我。
井熊走進路旁一間餐廳。我本來要跟上去,下一秒,又停下腳步。
店外裝潢用了大量鮮豔黃色,非常顯眼。略帶昭和風情的氛圍,以及直接又顯眼的小丑標誌。我在綜藝節目《日本妙國民》裡看過,這間店叫做「幸運小丑漢堡」,是函館當地的漢堡連鎖店,分店都在函館。聽說在當地,「幸運小丑漢堡」比麥當勞更有名……
店內裝潢不輸店外,鮮明又獨特。裝潢和一般速食店差不多,但是各種訊息混在一起,又多又雜。牆上貼了許多傳單、圖畫,客人還擠滿了店裡。
井熊覺得靜止不動的人礙事,伸手推開,走到內側的包廂座位。我跟在井熊身後,小心翼翼避開客人,巧妙地扭身鑽過人群,走到店面內側,坐在井熊對面。
我喘了口氣。光是在店面走動幾下,就很費神。就算店裡沒有人會動,我還是不喜歡人群。
「咦?」
餐桌上放著淋了起司醬的薯條和飲料,應該是奶昔。我本來猜想這座位原本有人坐,只見井熊若無其事把薯條塞進嘴裡。她嚼了嚼,吞下薯條,又用吸管喝了口奶昔。
井熊的小嘴離開吸管,揚起微笑。
「──好甜。」
「那杯飲料怎麼來的?」
「嗯?別人給的。」
「誰給的?」
「那邊那個人。」
井熊往某處抬了抬下巴,我看過去,發現一個停住的中年女店員,手上端著托盤。托盤上放了一個包好的漢堡。難不成──
「妳、妳偷東西?」
「別說得這麼難聽,我只是讓她分點食物給我。」
「這就是偷啊……」
她什麼時候拿走人家的食物?手腳太不乾淨了。我還以為她正義感很強,看來要修正一下對她的評價。
井熊靠上椅背,一副坦蕩蕩的樣子,滿不在乎。
「沒辦法啊,現在不能買東西,只能搶了。」
「那妳可以把錢放著……」
「錢沒了之後怎麼辦?你叫我去抓鴿子吃啊?」
「我又沒這麼說……」
井熊的話也有點道理。假如暫停現象始終沒恢復,我又一直放錢換食物,手上的錢總有一天會見底。但我認為自己手上還有錢,至少要留錢給人家才說得過去。還有,吃鴿子可能違法。
我不知道該不該警告她,忽然感覺肚子餓。仔細想想,我在便利超商也沒吃到泡麵,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吃東西。
我不由得嘆氣。井熊皺起眉。
「幹麼?想說什麼就說啊?」
「呃、不是……我只是覺得很餓……」
「餓?時間停止之後,你都沒吃東西?」
「這個,嗯。」
「這樣喔。」
井熊的眼神亮起殘忍的光彩。我的念頭剛起,只見她把剛才享用的那包薯條,連同盒子一起遞給我。
「你吃這個吧。」
「呃、可是這是別人的……」
「沒關係啦。」
她哪來的資格說這句話……
雖說東西是偷來的,但我不想浪費井熊的好意。現階段除了我以外,她是唯一會活動的人。我想盡可能跟她相處融洽。她大概不打算把薯條還給原本的客人,我就收下了。
「那,我不客氣了……」
我略帶遲疑地抽出一條薯條。溫溫的,好像才剛炸好。不對,不是「好像」,就是剛炸好沒錯。現在時間暫停了,煮好的食物不會涼掉,也不會腐壞。
薯條入了口,起司濃郁的滋味、可口的肉味充滿口腔。起司下方淋了肉醬。我畢竟隔了許久才吃東西,吃起來特別美味。
井熊望著我,賊賊一笑。
「好,這樣我們就是共犯了。你之後得聽我的。」
脣角微微露出外翹的犬齒。
我心想,原來她笑起來是這個樣子。她太像不良少女,看到剛才的天真笑容,我不禁看出神了。她那笑容很符合她的年紀,甚至比實際年齡更幼小……等一下!
「共、共犯?還要我聽妳的……憑、憑什麼?」
「你吃了我的薯條,當然要聽我的啊。是說你反應太慢了吧。」
「那又不是井熊的薯條……而且我只吃一根,代價太高了。」
「不然你照分量聽我的話,一根薯條的份就好。」
我不知道一根薯條的份,具體而言有多少約束力。但我再繼續討價還價,搞不好會惹火她,只能不情願地答應。
「一根薯條的份而已,好吧……」
「OK,不能反悔喔。」
井熊把薯條盒拉回自己面前,又開始吃起來。呃……我只能吃一根嗎……?
「拉回到剛剛的話題,你說這個世界的法則,是什麼?」
「啊,就是……」
我還有點不服氣,但現在繼續討論比較重要。
我詳細解釋自己在這個世界做過的各種實驗結果。
「氣場啊。」
井熊舔了舔沾到鹽的手指,重複我剛才的話。
「是啦,聽你說完,我也覺得這個世界就像你說的那樣。沒有其他新的資訊嗎?」井熊問。
「呃……還有,東西離手大概一秒後,就會停住。」
「我不是說這種細節啦。沒有更像遊戲密技的那種方法嗎?比方說發動車子,或是連上網路之類的。」
「嗯──沒有特別有用的新發現……還有,應該沒辦法用車子或網路。更何況,妳沒駕照,怎麼能開車啊?」
「唉……你真沒用。」
井熊又含住吸管。飲料杯發出「囌嚕」的聲音,奶昔可能越來越少了。
「那井熊,妳呢?妳找到其他能活動的人了?」
「找不到啦,所有人都停住了。我爬到大樓上面看下去,除了你以外,根本沒有東西在動。」
「這樣啊……」
她自己也沒什麼發現。我想酸她一句,但沒勇氣說出口。
「所以,還是不知道時間為什麼停住?」
「啊,說到這件事──」
「怎麼了,你知道什麼啦?」
井熊身體湊上前來,眼中充滿盼望。看來她天生情緒就很外放。
我正想說到暮彥舅舅──種種擔憂竄過腦袋,我還是決定不說了。
「──抱歉,沒什麼。」
「嗄?鬼扯,你剛才明明就想到要說什麼。」
「真的沒什麼,我冷靜想想,覺得跟時間靜止沒關係……與其亂說話讓妳更混亂,還是不說的好……」
「給我說。」
「是。」
我說出暮彥舅舅的事。
像是暮彥舅舅死前打電話給我,留下暗藏含意的話;他住在東京,去一趟舅舅家,說不定能知道什麼。井熊聽我仔細解釋完,狐疑地微瞇起眼。
「假如時間停止的原因在你舅舅身上,他幹麼把我也捲進去?」
「我不知道……而且,也還不知道起因是不是我舅舅。」
「可是,我聽起來就是有關係啊。」
我不禁語塞。
井熊提到的疑點很有道理。我知道一個人不可能引起這麼大規模的暫停現象,但我也覺得暮彥舅舅跟這現象有一絲關聯。
話雖如此,暮彥舅舅的話就如同一根蜘蛛細絲,不知道前端連向何方。抵達另一端,很可能是一片虛無等著我們。我不想讓井熊懷抱這一絲的希望,所以我才不想說。
「東京、東京啊……」
井熊陷入苦思,一個人喃喃自語。
眼看討論快要陷入死胡同,我正想改變話題,井熊忽然堅定地說:「好,決定了。」
「去東京吧。」
「咦?」
我大吃一驚。對方直接跳過許多階段,下了決定。
「要、要怎麼去?」
「電車、公車都不開,當然是用走的。」
「應該會很辛苦……騎腳踏車都不知道會花上幾天。」
「腳踏車?喔,你還沒試過。」
「咦?什、什麼意思?」
「腳踏車派不上用場。騎是可以騎,但是踏板很重,騎車比走路累三倍。」
「是喔!」
我、我都不知道……不過仔細想想,她說得對。可能連慣性定律都沒作用。氣場搆不到輪胎,輪胎自然不會持續旋轉。也就是說,我們的交通方式只剩徒步前進。
「那就更辛苦了……而且,我們辛辛苦苦走到東京,搞不好還是搞不懂這現象。」
「我們繼續待在這裡也是一樣啊。假設只有北海道的時間停住,你會怎麼辦?」
「那我會等人來救……」
「也許去東京途中,可以遇見其他能活動的人。」
「可是……」
「你一直在那邊碎碎念,煩死了!我說要去,就是要去!」
井熊很頑固。看來她已經定案要去東京。
從北海道徒步走到東京,究竟要花多久?大概一個月?說到底,我們用走的能過海?──啊,有青函隧道可以過。既然時間靜止了,走路應該過得了隧道。錢沒了,食物、住宿還是有辦法搞定。
咦?說不定去得了?反正我們不用擔心時間長短,有毅力就走得到。那我就不用硬是阻止她。
「──我知道了,那,妳路上小心。」
「你說什麼?你也要去啦。」
「嗄?」
我又吃了一驚,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為、為什麼我也要去?」
「幹麼?有意見啊?」
「也不是有意見……妳一個人去又沒關係……?」
「我一個人不知道路啦。還有,你不是吃了我的薯條?那要聽我的話啊。」
「我覺得妳的要求……已經超過一根薯條的價值……」
我說到一半,本以為又會惹火井熊,聲音越來越沒自信。沒想到出乎我意料,她一副不知所措。
「那、那你要怎麼辦?一直留在北海道嗎?待著也沒用啊。」
「這……」
我的心一陣動搖。
假如調查一直沒進展,我終究要去東京一趟。我只是來北海道旅行,不打算一直待在這裡。而且,我家也在東京,反正只差在早去晚去,我也許該和井熊結伴同行。
可是我跟井熊結伴,代表我得和她相處很長一段時間。這讓我很不安,她情緒起伏這麼大,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配合她。
我瞥了井熊一眼。
井熊正經八百等待我的答案。她看起來像被逼進死胡同,隱隱有點坐立不安。
我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鼓譟。我覺得現在拒絕井熊,她有一點可憐。
我投降了。
「──好吧,我去,我也去東京。」
話一出口,井熊的神情登時如同點亮的燈,瞬間發亮。
「真是的,你一開始就該這麼說啦。你煩惱太久了!」
「抱、抱歉。」
「那我們要趕快做準備。」
她態度一變,看起來心情愉快。我不禁懷疑,她搞不好只是想去東京玩。
「明天就出發,你也要準備好喔。」
「好……嗯?明天?太、太快了吧?」
「事不宜遲,對吧?」
井熊收拾吃完的垃圾,拿去餐盤回收區。
「明天九點在函館車站集合,不准遲到喔。」
她扔下這句話,丟了垃圾,就要走出餐廳。
事情一股腦往前推進,從明天開始,我就要和井熊一起前往東京。說實話,我沒半點要去旅行的感覺。不過事到如今,我也不能退縮。
──嗯?從明天開始?
「等、等一下。」
只見井熊已經走到餐廳外,我急忙追出去。我閃著人,來到餐廳門口,正要穿過門,井熊回頭看我。
「幹麼?」
「我不知道時間……呃,什麼時候,才算明天?」
「嗄?」
我的疑問聽起來很愚蠢,但我沒問錯問題。在這個世界,我還沒辦法定義什麼叫做「明天」。
井熊一臉莫名其妙,搞不懂我在問什麼,好一陣子才會意過來,抓了抓脖子,態度很煩躁。
「你的手機咧?」
「沒電了。」
「那手錶呢?」
「我沒有手錶……」
「呿。」
真希望她不要故意嘖給我聽,我會很傷心。
井熊不耐煩地解下手錶,扔給我。我反射性做出接住的手勢,手錶卻停在半空中。我有點害臊,伸手拉過停住的手錶。
「那個借你,不要弄壞喔。」
「嗯,好。井熊妳知道時間?」
「我的手機還有電。我為了你用掉珍貴的電力,你可要感謝我啊。」
「呃、是……非常感謝您。」
「那就明天早上九點見,你如果遲到,我就踹死你!」
井熊留下一句威脅,離開了。
我的視線向下,望向井熊借我的手錶。造型偏向少女風,讓我很訝異。錶帶是粉紅色的,很可愛。我確認時間,已經到了晚上八點。假如時間正常流逝,外頭早已天黑。明亮的天色擾亂了體感時間。我動作不快點,感覺明天一下子就要來臨,得趕快準備旅行。
不過,在準備之前。
「要、要吃點東西……」
肚子已經餓到極點了。
我走向附近的百貨公司覓食。這次我會老實買個便當。
吃完遲來的晚餐,我走向之前放行李的飯店。今天就決定在那間飯店過夜。我們還沒辦入住登記,我算是擅自住進去,但是房費應該早就付清了。
我進了飯店,在大廳拿回自己的行李。電梯不能用,我只好從逃生梯上樓。踏進二樓,發現清潔人員正在清理客房,大部分客房房門都開著沒關。
「好。」
說是要準備旅行……仔細想想,也沒什麼能做的。我本來就是來北海道修學旅行,原本就旅行到一半,哪需要準備。我想不到還需要什麼東西。頂多是手機用不了,需要紙本地圖。之後要去一趟書店。
我坐在床邊,吐出一大口氣。
「──好想沖澡。」
身上多少流了汗,也累積不少疲勞。不過現在別說淋浴,連自來水管都流不出水。我只能忍耐?
「不對,等一下。」
桌子上放了飯店手冊。我站起來,打開手冊,看了看樓層導覽,發現最上層標了「大澡堂」。
淋浴設備用不了,但浴池可能行得通。
我抱著換洗衣物跟飯店提供的毛巾,走出客房。目的地是大澡堂。我快步爬上樓梯,來到頂樓,穿過男用澡堂的布簾,總之先脫襪子,踏進澡堂。
浴池放滿了熱水。我在內心歡呼,興匆匆地把右手泡進熱水。
「唔,不夠熱……」
現在是上午十一點,可能還沒到開放時間。我應該看清楚手冊。不過,這溫度勉強可以洗澡。
我還不知道在抵達東京之前,自己可以泡到幾次澡,只是一點點不夠熱,就忍著洗。
我回到更衣間,脫光衣服,又回到澡堂。我從備品區拿了沐浴精、洗髮精,順便拿了臉盆,走到浴池旁邊。接著,我用臉盆舀熱水,往頭上淋去。
「呼,清爽多了。」
熱水順應重力,沿著身體滑落。不過水流不到排水口,在腳下積成一灘,讓腳邊不太舒服,但夠我洗好身體了。
我仔細洗頭、洗身體,才泡進浴池。
「哇、感覺好怪……」
該怎麼說……熱水好「硬」。水中的阻力比平時更強,害我很難活動。不過,這感覺不壞,反而讓身體泡得安穩,挺舒服的。
我茫然仰望天花板,回顧今天。
「我好久沒說這麼多話了。都快忘記我上一次說這麼多話,是什麼時候了。」
我在學校不太說話,回到家,頂多只在晚餐時間跟父母說話。
假如聲帶會痠痛,我明天大概說不出話來。明天一定會跟井熊說很多話,我得讓喉嚨好好休息。
「希望我能跟她好好相處……」
畢竟狀況特殊,我不由得多了更多自言自語。
我整個人泡進熱水,只剩鼻頭以上還在熱水外,吐出一顆又一顆氣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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