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前往沒有謊言與痛楚的世界
第四章 前往沒有謊言與痛楚的世界
等我們抵達仙台,才終於離開雨天區域。當我抬頭欣賞晴空,那舒暢的感受,簡直難以言喻。也許比穿越青函隧道的瞬間更感動。
自從走進盛岡市,原本荒涼的國道周邊越來越繁榮,彷彿之前的蕭條景象只是一場夢。再也不會走一大段路,還找不到超商、超市,也不用擔心找不到食物和住宿。我們吃飽睡暖,身心漸漸有餘力,開始會繞去觀光景點,或是住住看很貴的旅館。
而現在,我們來到仙台車站附近的公園,好像叫做「西公園」。銀杏樹點上漂亮的色彩,處處可見散落的葉片。公園充滿鮮豔的金黃色,銀杏香氣撲鼻。
「麥野!你看你看!」
欣喜的呼喊入了耳,我轉向井熊。接著,井熊用腳把銀杏落葉掃成一堆,用力踢高。銀杏葉往天空一散,剛要落下,就固定在半空中。
井熊雙眼發亮,用眼神興匆匆地徵求我的感想。
「真漂亮。」
「哇,你反應好淡……麥野,你也來玩吧。」
我對這遊戲沒太大興趣,但機會難得,我決定試試看。
就如井熊剛才的動作,我也用腳掃了一堆銀杏葉。要讓葉子飄得好看,一定要一鼓作氣往上踢。我彷彿化身為一個足球員,瞄準球門,向後舉起右腳,接著,使勁往上踢!
「哇!」
往上踢的力道,順勢讓左腳一滑。葉片上其實很滑。反省的念頭如跑馬燈閃過腦中,我的背部狠狠摔到地上。眼前是一片湛藍天空,點綴銀杏樹。這景色猶如風景照,令我沉醉其中,好一陣子沒有起身。
「啊,喂!你還好嗎……?」
井熊匆匆跑到我身邊。我不想讓她多擔心,撐起身體。
「哈哈哈……被妳發現我是運動白痴了。」
我隨口開著玩笑,暗示自己沒事。
井熊先是露出放心的神情,隨後雙手扠腰,開始指責我。
「就是說啊,真是的,你可不要因為這種小遊戲受傷……噗、哈哈哈!」
她忍俊不住,抱著肚子,笑得像個孩子。她的表情變來變去,我看得很愉快,不由得跟著笑出聲。我們大笑著,像傻子一樣,笑聲迴盪在寂靜的公園之中。
玩鬧之後,我們逛了公園一圈,最後走進附近的日式食堂。
基本上,我們之前都以超市、超商賣的便當跟熟食維生。自從井熊感冒之後,我們決定偶爾吃得奢侈一點,每隔幾天就選一間日式食堂或餐廳吃飯。
今天來的日式食堂是自助式,可以自己挑選喜歡的配菜。雖然不論餐廳種類,我們一樣是吃霸王餐,但自助式不需要強搶店員、客人手上的食物,相對少一點罪惡感。我們久違地享受一頓美食。
我們飽餐一頓之後,前往車站前的公共澡堂。一路上就仰賴車站拿到的觀光地圖找路。
一到公共澡堂,我和井熊馬上各自走進澡堂。泡了澡,充分洗去疲憊,順便把幾天份的衣服帶進澡堂清洗。我沒把衣服泡進浴池,只借用熱水洗衣。想當然耳,在澡堂洗衣服違反澡堂規定,但又沒有其他地方可以一次洗完衣服,算是沒辦法中的辦法。
「好。」
衣服洗好了。
之後就是用浴巾包好、擠乾,帶在身上走,才有辦法晒乾。掛在背包,或是當外套裹在身上,大概五個小時就會乾。
之前我們原本只洗容易髒的部位,像是衣領、袖口,洗完直接穿上身。但是這樣弄乾衣服,比想像中還不舒服,又會冷到身體,就改成現在的晒衣方式。拎著溼衣服走路很麻煩,但考慮衛生問題,現在的做法好一點。
我穿上衣服,回到澡堂大廳。有個老男人談笑到一半停在原地,我路過他身邊,就看到井熊。她把毛巾裹在頭上,很像印度頭巾,坐在沙發上,正在看導覽。
「久等了。」
「嗯。」
井熊沒看我,應了一聲。
我來到井熊身旁的椅子坐下,把洗好的衣服放在背包上,開口說道:
「妳決定好今晚要睡哪了?」
「嗯,我想改變一下挑選的方向。」
「比方說?」
「到了你就知道了,讓你期待一下。」
井熊啪的一聲,闔上導覽。
我們整理好行李,離開公共澡堂。手錶時針指向晚間十點,睡覺時間快到了。
井熊走過一間間並排著的飯店,朝車站前進。我期待著今晚的住宿地點,卻不知為何,走進了百貨公司。
「妳有走對路?」
「對啦。」
她信心十足地回答,接著踏上停止不動的手扶梯,來到四樓內側,隨即止住腳步,轉身面向我。
「就是這裡!」
井熊現在站著的位置,是著名家具連鎖店的寢具賣場。她說想改變挑選方向,原來是這個意思。我不禁莞爾。
「喂,你幹麼笑?」
「呃、不是,只覺得妳有時候也滿可愛的。」
「煩欸,我就很憧憬在這裡住嘛。」
井熊把行李放在地上,來到最近的床鋪坐下,發出「砰」的一聲。
「我以前看過一部電影,裡面有個場景,是主角住進百貨公司。故事我已經記不清楚了,就是莫名其妙記住那一幕。」
以前看過的電影,住在百貨公司的場景,該不會是──
「妳說的是《摩登時代》?」
「那什麼?我說的是動畫片,蠟筆小新的電影。」
「啊──也對……」
結果是動畫,我覺得有點丟臉。也是,說是老電影,《摩登時代》未免太老舊,那是黑白片時代的電影。我之所以知道這麼古早的電影,是因為暮彥舅舅很喜歡《摩登時代》。我讀小學的時候,曾和暮彥舅舅一起看過《摩登時代》。卓別林的動作很好笑,小時候的我還是看到尾,一點也不覺得無聊。
「你別站在那裡,找地方坐啊。」
「啊,嗯。」
腦袋原本沉浸在老回憶中,忽然被拖回現實。
我找找別張床。其實我也可以睡沙發,這一區沒什麼人,很多地方能睡。
我還在附近四處張望,井熊狐疑地問:「你在幹麼?」
「你睡旁邊那張床就好啦。」
「咦?可是……不、不會跟妳靠太近?這裡也沒有隔間。」
「幹麼啊?你討厭睡我旁邊?」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該說是我不太想讓人看,或是看別人的睡臉,還是該說這麼做各種不自在……更何況──
「而且,應該是井熊不希望我睡隔壁床吧……?」
「事到如今,你擔心什麼啦?」
井熊挖苦地笑說,脫下鞋子,直接躺在床上。
我勉強拒絕她,對她也不好意思,乾脆放棄,決定睡在隔壁床。我放下行李,脫了鞋,雙腳鑽進被窩。床睡起來很舒服,但天花板太高了,讓我不太自在。
「感覺怪怪的……井熊,妳現在實現夢想了,感覺如何?」
「不算夢想啦,不過,還不錯……就是燈光有點刺眼。」
「的確有點刺眼。」
我們同時翻了身,我和井熊對上了眼。井熊詫異地瞪圓了眼,又把目光拉回天花板。
「總、總覺得有點太閒了。」井熊說。
「我們現在不是要睡了?」
「大家睡前不是有段時間會悠哉滑手機?現在就是滑手機的時間啊。」
「妳可以現在滑手機。」
「我現在沒心情玩手機啦。」
我暗自覺得她難搞,忍住呵欠。
「井熊妳想做什麼就做吧我差不多要睡了……」
「──我之前就想跟你說一件事。」
井熊忽然鄭重地開口。她要談很重要的事?我有點繃緊神經。
「我其實不太喜歡自己的姓氏,就是『井熊』這兩個字。」
「──姓氏?」
「有個『熊』字啊,聽起來好粗獷。」
根本一點也不重要……這麼說很對不起井熊,但我放心了,幸好不是什麼嚴肅的話題。
「我是覺得很帥,而且很少見。」我說。
「嗄啊,我寧願人家喊我的名字,不過我也不太喜歡『光』。」
「是喔。」
我太想睡了,回應變得有點隨便。我揉揉眼,趕走睡意。
「所以啊──」
我的手一離開臉,只見井熊已經翻身面向我。她把棉被拉到下巴,神情有點緊張。她又怎麼了?
「你可以直接叫我『光』。」
她的提議超出我的預料,我一時不知該給什麼答覆。
人長到十七歲,若不是感情真的很好,不會直呼對方的名字。至少在我的認知,大家都是如此。換句話說,井熊比我預期的,還要對我敞開心房。
心湖一陣蕩漾,但這感覺並不壞。熾熱的感情,在心頭掀起道道漣漪。我藏在棉被裡的腳趾,不由得縮緊。
「呃……那,我下次就直接喊妳名字。」
井熊聞言,調皮地嘻嘻笑。每次見到她雙脣之間露出小小虎牙,我就有一種賺到的感覺。
我突然想試著說出她的名字。心裡有點緊張。我潤了潤口中──
「小光。」
喊了她。
井熊登時發出像噎到的聲音。嘴裡喃喃念著,撇開目光。耳朵露在髮絲之間,莫名泛紅,態度有點奇怪。
「怎、怎麼了?」
「──啦。」
「咦?」
「不要加小啦!」
井熊大喊一聲,把棉被拉過頭。
「還,還是不習慣,就喊姓吧!我要睡了!」
她到底怎麼了?但我也喊「井熊」喊習慣了,既然她反悔,我就照做。
我也把棉被蓋過頭,擋住刺眼的燈光,聆聽著鼓譟的心跳聲,墜入夢鄉。
我們離開仙台之後,沿著東北本線鐵路南下,經過一些似曾相識的城鎮,名取市、岩沼市、柴田郡,又繼續前進。那些城鎮感覺都很接近鄉下,但幸好,都開了我們需要的商店,我們沒吃太多苦頭,終於抵達福島。
自從我們開始旅行,應該過一個月了。井熊病倒的那一天之後,感覺日子一天天過去,越過越模糊。但至少我能肯定,我們已經旅行三個星期以上。
我已經習慣現在的生活,最近跨越縣市邊境的瞬間,甚至心生成就感。這趟路絕不輕鬆,然而和井熊一起旅行,讓我的心靈充實許多。
也因此,我偶爾會不自覺思考抵達東京之後的事。
假如我們找到方法恢復時間流動?或是如果沒找到方法?之後會演變成什麼狀況?之後該以什麼為目標行動?越想越擔心。
「你從剛剛開始,幹麼整張臉皺著?」
井熊走在我身旁,問道。她的右手上抓著一個肉包,是剛才從便利商店「拿」來的。她剛剛開始就邊走邊吃。
「沒事,沒什麼。」
「你是不是在想剛剛應該也拿個肉包?我不會分你喔。」
「不用妳分。」
「幹麼啊~因為你不想吃我吃剩的東西嗎?你很沒禮貌欸。」
「我又不是這個意思……」
井熊塞了滿嘴肉包,賊賊地笑。她是半開玩笑,故意調侃我。我覺得有點煩,但也因為她,脫離負面思考。
仔細想想,我和井熊相處得很融洽了。我們第一次相遇,就算說法再委婉,對彼此的印象也稱不上好。當時我們不管聊什麼,一下就中斷對話,現在卻覺得那日子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我至今交過的朋友裡面,井熊可能是跟我處得最好的一個朋友。
朋友,對,我可以稱她為「朋友」。我和井熊沒有彼此確認過關係,但應該……已經把對方當朋友了。假如時間恢復流動,井熊願不願意像現在一樣對待我?
就在我思考這個問題的下一秒。
井熊停下腳步,肉包同時從手中滑落,在接觸地面前一秒忽然停住。
「肉包掉了喔。」
「──你看那裡。」
井熊怔怔地指向半空中。我的視線轉向她指著的方向,頓時瞪大雙眼。
住商混合大樓的上方,有人浮在半空中。
那是一個穿西裝的女人,她背對天空,身體和地面平行,就這麼停住。像是她從大樓跳下去下一秒,時間就停止了──
像是?不對,時間確實是在她跳樓之後停住。除此之外,別無可能。我們現在目睹一個人跳樓的現場。
「糟、糟糕,要去救她!」
井熊回過神,邁步跑去。我也跟著井熊跑向住商大樓。
我們登上狹窄的樓梯,打開通往頂樓的門,隨即看到柵欄的另一頭,有一撮飄搖的馬尾。頭髮彷彿有自我意識,想把女人往上拉。
我們接近柵欄,明知道不需要著急,心裡還是很焦急。跨過柵欄,手就碰得到跳樓的女人。
「我來拉她。」井熊說。
「不,我來。」
「麥野,你不要勉強,你不能碰人啊。」
「可是拉她很危險……」
「沒關係啦,而且我沒麥野想得那麼柔弱。」
我不禁咬緊牙根。我的力氣比井熊大,本來應該由我拉人,但我也許會抗拒過度鬆手,還是交給井熊了。我就做我能做的事。
「我會抓住井熊的背包,以免妳掉下去……」
「好啊,拜託你了。」
井熊跨過柵欄,同時我從柵欄內側用力抓住井熊的背包。從頂樓看,感覺地面特別遙遠。若非運氣特別好,人從這高度掉下去,必死無疑。我絕不能鬆手。
井熊伸出手,抓住女人的衣領。
「哼……!」
她用力拉過女人。
女人的身體浮在半空中,被井熊拉了過來。乍看之下,女人現在不受重力影響,但重量──或者說有一股力量將她固定在原地,井熊沒辦法輕易拉近女人。西裝上衣發出「啪」的一聲,鈕釦被扯掉。
井熊的脖子冒著汗。我只能在後面支撐她,心裡乾著急。
我們用不太穩定的姿勢拚命拉,終於把女人的上半身拉進柵欄內側。井熊把女人的身體抱進柵欄,讓她躺在水泥地上。
「啊、好累……」
井熊當場坐倒在地。
我道了句「辛苦了」,又一次觀察女人的樣子。
女人差不多二十幾歲,閉緊了眼,雙手在胸前交握,像在祈禱。
「──抱歉,井熊,妳可不可以幫我摸摸看這個人的口袋?」
「是可以……但你要幹麼?」
「我想知道她為什麼尋死。」
井熊不太能接受我的理由,還是照做了。她摸索了西裝外套和裙子口袋,掏出東西。手機、喉糖、筆、手帕、藥錠。
女人身上的東西如上,這些東西甚至無法確認她的身分,更別說自殺的動機。
「不行,手機設了密碼鎖。」
井熊把女人的手機拿給我看,螢幕上顯示數字鍵盤。打不開手機,就不知道女人的名字。
「夠了吧,我們也沒辦法多做什麼。」井熊說。
「──可是,這樣會不會不太負責任?」
「不負責任?」
「我只是想……我們對這個人一無所知……更無法保障她往後人生一帆風順,只是阻止她自殺……這樣真的好嗎?對她而言,跳樓也許是逃離痛苦的最後一個手段,那我們救她一命,是不是更把她逼進死路……」
「那你是說我們別救她比較好?應該要眼睜睜看她跳樓?」
井熊語帶指責,怒目瞪視著我。
「也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
「只是?」
我不知該如何說下去,低下了頭。
「──抱歉,妳忘記我剛才說的話吧。我有點怪怪的。」
「你真的有點怪,仔細看看她。」
井熊說著,俯視著女人。我的視線也隨之而去。
「這個人穿著西裝,應該正在上班。她應該是碰到很糟糕的事,一時衝動才跳樓。她當下大概做不出什麼正常判斷。假如她是被逼上絕路,一想再想選擇跳樓就算了……但她如果是一時衝動,應該要有人阻止她。」
「──井熊,妳說得很對。」
我毫無反駁的餘地。這麼說有點沒禮貌,但我沒想到,井熊能想出這麼冷靜又符合道德的論點說服我。
「好了啦,走囉。」
井熊走向頂樓的門。
離開前,我又瞧了女人一眼。從剛才開始,複雜的情緒就在心頭不停盤旋。連我都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這麼糾結在這個女人身上?
我該走了。
當我正要移開目光,我赫然驚覺一件事。
「啊,等等!」
「這次又怎麼了?」
井熊不耐煩地回頭看。
我蹲在女人身旁。她雙手交握,像在祈禱,而雙手間冒出一小截紙張。
「她手裡拿著東西。」
「──你要我拿起來看看?」
「啊、呃……對,麻煩妳了……」
井熊嘆息連連,又走回我旁邊。
「看完這張紙之後,就真的要走喔。」
井熊抓住女人的手。女人握得很用力,井熊費了點工夫才拉開手指。好不容易打開女人的手,只見手中出現一張撕破的便條紙,紙上有一行原子筆寫的字句,字跡很雜亂。
前往沒有謊言與痛楚的世界。
那是一句禱文。
女人那雙緊閉的眼瞼內側,想必描繪了一個世外桃源。既非絕望,也稱不上希望,就這麼一個小小的希冀,推了女人一把。
「哼。」
井熊冷哼一聲,似乎嗤之以鼻,接著撕碎了便條紙。
「喂,妳做什麼……」
「怎麼可能存在那種世界。」
便條紙成了一堆碎片。井熊把碎紙扔掉,下樓去了。
我跟著井熊離開,心裡仍難以忘懷那女人的事。
這一天,我們決定住在一間小巧別致的咖啡廳。決定因素有三,店內沒有人、有沙發座位、燈光比較昏暗。
井熊放下行李,立刻躺上沙發,她把店內抱枕當作枕頭,打了個大呵欠。
我坐在附近的椅子上,打開菜單。我並不想吃東西,也沒有口渴,純粹想打發睡前的時間。手錶的時間來到晚上十點。以往到了這個時間,睡意早就悄悄來臨,今天卻遲遲沒感覺。
「你還是很介意那個跳樓的人?」
井熊躺著問道,語氣帶了點不耐,也像在關心我。她可能在擔心我,所以我決定不敷衍帶過,老實回答:
「嗯,有一點介意,很多方面都讓我覺得很震撼。」
「在東京,有人自殺不是家常便飯嗎?電車常常突然停下來之類的。」
「東京和其他縣市相比,是比較常有人自殺,但還不到家常便飯吧?我不太搭電車,不知道實際狀況……」
「喔,我記得東京人發現距離只有兩個車站左右,就會選擇用走的。」
「這是其中一個原因,搭電車……人太多了。」
「啊,是因為這個……」
我碰不了人,對我而言,沒有什麼比客滿的電車更可怕。假如我在的車廂突然擠進大量成年人、學生,我肯定會陷入恐慌狀態。
「真不方便。」井熊說。
「是啊,我真的很想早點治好……」
我不禁嘆口氣。
結果我不小心讓氣氛變得有點感傷,難得井熊這麼關心我,真對不起她。我們再繼續聊天,氣氛只會越來越沉悶。
我起身,走到附近的沙發座位。
「抱歉,我要睡了。」
「──晚安。」
井熊用勉強聽得見的音量,道了晚安。這是我第一次聽見井熊道晚安,還是讓我滿開心的。
我也回了句「晚安」,躺了下來。反正閉著眼,應該自然而然會睡著──
「你就點你愛吃的。」
暮彥舅舅久違地邀我吃晚餐,帶我去了一間連鎖居酒屋。現在離晚餐時間還很早,店內卻很熱鬧。我和暮彥舅舅隨便點了幾樣飲料和配菜。
不久後,烏龍茶、啤酒送到我們的桌上。我們沒有碰杯,同時抓起附柄啤酒杯,喝了起來。
「你怎麼找我吃晚餐?」
我問道。暮彥舅舅找我吃飯,頂多是碰到我的生日,或是我父母不在的時候。就我所知,今天不是誰生日,我父母也在家。
「來慶祝你上高中。」
「現在都六月了。」我說。
「我辭職不幹講師了,就當今天是我的送別會吧。」
暮彥舅舅又喝了口啤酒。
「送別會不是應該找你同事開……?」
「我不想浪費一頓飯。」
我單就這句話,不小心察覺暮彥舅舅在工作上的人際關係。我是他外甥,但我也覺得暮彥舅舅異常難相處。我反而很佩服他這脾氣,居然能擔任教職整整五年。
「那你現在沒工作啊……」
「少說蠢話,我這輩子都是畫家。」
「可是只畫畫賺不了錢,不是嗎?」
「這是我之於人生的準則,收入一點也不重要。」
「是喔……」
店員說了句「久等了」,送餐上桌。一盤盤配菜排上桌面,有毛豆、高湯煎蛋捲、煎柳葉魚。
「總之,我之後就打工賺點日薪過活,一邊畫圖。高更也是這麼過的。」
暮彥舅舅猛灌啤酒。
一個快四十歲的中年單身男子辭掉工作,在人生計畫方面算是決定性的挫折,暮彥舅舅卻態度積極,甚至看似很舒暢。或許辭職對他來說,是個正確答案。
不過過不到一小時,我就知道他的積極,只是在虛張聲勢。
「勞動根本沒好處,等於是自己扼殺靈魂。每個人應該都暗自疑惑,為什麼每週工作五天會變成標準?太蠢了吧?應該冷靜想想,何必這麼勤奮工作?我真的搞不懂。愛讚揚勞動的傢伙差不多該有點自覺,自己已經淪為身外物的奴隸。」
「人際關係實在太煩人、煩死人,總之就是一連串煩人的事。但是為什麼那些傢伙一個個都急著想和別人建立關係?因為一個人沒辦法確認自己的價值?我跟他們不一樣,絕對不一樣。我會貫徹孤獨,到死為止。」
「天天在想睡的時間睡覺,想起床的時間起床,餓了就去便利商店,愛畫畫就畫畫。對我來說,這就是最幸福的生活,只要能維持這種生活,我什麼都不要。」
「唉,可惡,好空虛,實在太空虛了。到最後,我幹的事情沒有任何意義,一切都沒有意義。這種鬼世界怎麼不快點毀滅?反正根本不會有個像樣的未來。人口越來越少,國家變貧窮,災害毀掉累積已久的成果;孩子承受社會強押的責任,瀕臨崩潰;老人漸漸孤獨而死。這就是我們現在待的世界,保持正常理智,根本活不下去。」
暮彥舅舅還是一如往常。我傻眼,卻又很安心。
我希望暮彥舅舅一直保持這副德行,希望他繼續展現偏執又厭世的價值觀,希望他讓我看到他更多、更偏執、扭曲的地方。
希望他別扔下我一個人,自己變成一個正常人。
「喂,茅人。」
我小口喝著烏龍茶,忽然聽見暮彥舅舅喊我。
「你應該也對世界有一兩句怨言,對吧?」
「這倒沒有。」
「騙鬼,怎麼可能沒有。」
「就沒有啊,我……還算活得挺快樂的。」
「真的?」
充血的雙眼惡狠狠地直視我,我低下頭。
「──我的高中是完全中學,學生分為直升和考試入學兩種,大半學生都是直升高中部。我剛進高中,班上已經形成小圈圈了……所以我很難融入……」
「哦,所以?」
「──我覺得直升高中部的同學,很奸詐。」
「原來如此,你的同學都是些要不得的傢伙。」
「開學典禮當天,班上就建了班級用的LINE群組……我就覺得,他們非得湊成一團才會安心嗎?」
「很好!多說點!」
「我希望有一顆隕石砸中我學校。」
「隕石!這點子好!」
暮彥舅舅哈哈大笑,我也覺得很舒暢。
正當我們一起沉浸在抱怨的餘韻裡,隔壁桌有個人靠過來,看外表應該是大學生。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請你小聲點?店裡還有其他客人。」
暮彥舅舅神情登時一驚,馬上揚起單邊嘴角,鞠躬哈腰。
「這、真是抱歉,不好意思……」
他咕噥著,道歉連連。我不是第一次看暮彥舅舅這麼懦弱,但我還是大受打擊。
大學生回到隔壁桌。座位上還有三個男生,跟那個大學生年紀差不多,理著相像的髮型,穿著也很類似。
「真是夠了,怎麼有人帶小孩來居酒屋?」
「大概是爛爸爸啦,他好像一直在跟小孩抱怨。他有這種老爸,一定很辛苦。」
「就是啊,我才不想變成那種大人。」
隔壁桌發出笑聲,氣氛熱絡。
我裝作什麼都沒聽見。暮彥舅舅也跟我一樣,但從他的表情和一些動作,看得出他很尷尬。
被告誡之後,暮彥舅舅的聲音至少壓低了兩段,只聊一些不著邊際的話。我知道他並不想聊這些廢話,但我也只能應聲。
我們結完帳,到了店外,天空看得見最亮的一顆星。上班族下了班,在路上來來去去。
我和暮彥舅舅走向車站。我要去車站的停車場牽腳踏車,暮彥舅舅則是要搭電車回家。我們之間,徒留窘迫的氛圍。
「──吃到一半,氣氛就冷掉了。」
「哼,反正那些傢伙肯定是用爸媽的錢喝酒,一群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少爺。他們大概沒被人當傻子騙,才不懂體貼別人。」
「那你怎麼不回嗆他們?」
我指責道。我沒有生氣,只是很難過。被人告誡,當然要道歉,公眾場合也要有公德心,應該壓低音量。可是,我並不期待暮彥舅舅擺出那種半吊子社會化的態度。
「我不敢回嗆。」
「為什麼?」
「因為要吵架、要打架,我感覺自己都贏不了他,所以我逃跑了。」
「──膽小鬼。」
「我就是膽小鬼。」
暮彥舅舅光明正大地承認,我一時說不出話。正因為我和暮彥舅舅有很多共通點,我才特別希望他否認自己是膽小鬼。
「──我不想像暮彥舅舅一樣,那就只能選擇變強悍了。」
我譏諷道。本以為暮彥舅舅會生氣,他卻認同我的話:「你很懂嘛。」
「弱者之間共鳴,贏不過強者的道理……但是啊,茅人。」
車站到了。
我們停下腳步,面對面。
「人不變強,就活不下去,那一定是這個世界的錯。我也許是膽小鬼,但我沒做錯什麼。」
暮彥舅舅留下這句話,逕自走向閘門。暮彥舅舅堅毅的背部,隨即混入其他上班族之後,再也看不見。
發生暫停現象之後,這次是我第三次夢見過去。
我心想,次數顯然有點多。而且內容並不像尋常夢境,支離破碎,多半是重現記憶中發生過的情景。也許是睡眠狀況的問題,人睡不夠沉,就容易作夢。是咖啡廳的沙發、保健室的病床讓我作夢?還是有其他原因?
我不知道,但我不覺得這些夢只是恰巧夢見。感覺是我的身體本能地想傳達什麼給自己。
「……嗚唔……」
我躺在沙發上思考,忽然聽見呻吟,是井熊的聲音。我撐起身體,望向井熊睡的沙發。
她似乎在掙扎,閉著雙眼,難過地按著胸口,額頭沁出汗水。這狀況不尋常。
「井熊?」
我不能碰井熊,只能喊喊她的名字。她沒反應,就再喊大聲點。重複幾次之後,井熊終於驀地睜開雙眼。
「妳、妳還好嗎……?」
井熊只轉動眼球,看了看我,身體頓時放鬆,喘了口氣。
「是麥野啊……我沒事,只是做了討厭的夢。」
「我看妳好像很難過……」
「你不用擔心,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做這夢。」
這也是讓我有點擔心,不過井熊感覺身體沒有出狀況,我就暫且聽進她的話。
「那,我就再睡回籠覺了。」
「啊,麥野。」
我本來要回去原本的沙發座位,停下腳步。
井熊撐起身,直盯著我,微張的雙脣隱隱顫抖。看她的神情,似乎是想告訴我什麼,又還沒下定決心。
「──想聊聊嗎?」
也許她做了惡夢,睡不著了。我心想,給了她臺階。不過井熊氣餒地垂下頭,搖了搖頭。
「不,還是算了。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
「啊,不是,也不是什麼大事……」
她不同以往,說話吞吞吐吐。她究竟想說什麼?
「抱歉,我下次再跟你說。我也要睡了。」
「啊,好……我知道了。」
井熊壓著額頭,又躺下了。
我有點介意,但不打算追問。過度干涉彼此,沒什麼益處,而且我好睏。
我回到自己的沙發座位,打算睡回籠覺。
我們越過福島中央地帶之後,上了汽車外環道路。當然,我們是徒步上去。我們從進入盛岡市開始,就一直沿著國道四號走。根據我在書店看過的地區導覽,國道四號是日本最長的國道,從青森直達東京。換句話說,只要沿著這條道路前進,我們就不會迷路。
話雖如此,我們有時為了休息、轉換心情,還是會稍微繞個路。現在也一樣,我們看膩汽車外環道路單調的景色,繞去國道旁的公園。
公園跟一間壯觀的佛寺連在一起,也許是因為佛寺的緣故,公園裡有一座五重塔。看來這座公園以供民眾接觸歷史文化為主題,還重建了日式古老民房和武士宅邸。
「要不要去看看?」我問。
井熊搖了搖頭。
「我對歷史沒興趣。麥野你想看的話,是可以繞過去。」
「嗯……我現在也不太想看,有點走累了。」
「那我們去找地方休息吧。」井熊說完,往前走去。
我們經過公園的場館,來到廣場。這裡看得到一整片的草皮、兒童遊具還有池塘。我們走到池邊,決定在這稍作休息。
我盤腿坐在地上,從背包拿出紅豆麵包,吃了起來,另一隻手揉著自己的小腿。像這樣每天走,我稍微多了點肌肉,感覺肚子也開始變緊實。
就在我吃點心的時候,井熊拿起小石頭,扔向池塘。
石子落進池塘前,就停在半空中。接著,她又瞄準停住的石子扔石頭。一而再、再而三,石子在空中,組成一顆小行星。
井熊偶爾會這樣扔著玩,但她看起來沒特別快樂,應該只是打發時間。
「井熊,妳運動神經很好耶。」
「我普普而已啦。」
井熊扔著石頭,答道。只有她回話時的那一扔,大大扔歪了。
「妳有參加社團?」
「有啊,我之前在打籃球。」
「哦!」
我很訝異,有點難想像井熊投入社團活動的模樣。
「我國中的時候還打得很起勁。但是進了高中之後,第一個月就退社了。」
「為什麼?」
「──為什麼呢?明明學長姊、顧問老師人都不錯,突然就沒興趣了。」
對啊,為什麼呢?井熊用力搖了搖頭,彷彿在質問過去的自己。石子撞到排球大小的石堆,發出「噠」的一聲。
「假如我繼續打籃球,現在會過著稍微青春一點的高中生活也說不定。」
井熊不扔石頭了,來到我旁邊坐下。她的側臉有些哀傷。
「我沒玩過社團……可是,我稍微能懂妳的心情。像我明明每週都很期待某部漫畫的連載進度,有時候卻突然不想追了……」
「你那只是因為劇情變無聊了吧?」井熊說。
「不是……咦?還是妳說對了?」
「我怎麼知道?」
我開始不確定了。
不過,我的確曾經無緣無故,對某樣東西失去興致,只是現在想不起來。喜歡一樣事物,有時會火力全開,幾乎要燒盡自我;有時也會因為一點小事就熄火。人沒辦法控制自己的喜好。
「興趣淡掉也沒辦法,再找一個能讓自己燃起熱情的興趣就好。」
「找得到的話啦。」
井熊答得敷衍,向後躺去。
我們又休息了二十分鐘,離開公園,再次走上國道,向南走去。國道越來越接近市區,道路兩側的商店變多了。
「到東京還有多久啊?」
井熊邊走邊問。
我在腦內算了算,得出一個粗略計算的數字:
「應該兩週以內就到得了。」
「這樣喔,比我想得還花時間。」
「不過走起來體感應該不會這麼久,畢竟我們啟程的時候又有青函隧道,又走過很多鄉下地區。」
「青函隧道啊,對啦,光走隧道我就覺得有一個星期份的疲憊。我再也不要走那種鬼路了。」
井熊一臉煎熬,我苦笑著說:「真的很辛苦。」
不過,我至今仍忘不了通過海底車站的瞬間,有多麼興奮。感覺就像碰到「遊戲BUG」,走進不能進的地方,尋常生活無法體驗這種滋味。
「麥野,要是時間開始動了,你要怎麼辦?」
井熊隨口問道。
井熊也知道,現在還無法保證我們能讓時間恢復流動。也許去了東京,只是白費功夫──這問題恐怕只是用來接話題的,所以我不用想太認真,隨便答就好。
但我卻遲遲答不出來。
我們至今從便利商店、超市偷糧食,擅自借住飯店、旅館。我已經盡力為店員、服務生著想,卻不曾想過我自己。我沒有既定行程,也沒有想做的事,頂多假裝從修學旅行途中脫隊,之後就是繼續一如既往的日常生活。
「──不怎麼辦,我什麼都沒想。」
「我也是,沒想法。」
我聽了井熊的話,莫名鬆了口氣,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就像小考前發現,不是只有自己沒念書,一樣地安心。
「不過──」井熊又繼續說:
「我好不想回北海道。」
「──這樣啊。」
想到她家人的那些事,我能體會她的心情。
不過,假如她不想回北海道,之後該怎麼辦?高中還要繼續上?要在哪裡生活?開始去打工?在東京生活很花錢,一個沒有後盾的高中生,不可能在那活得下去。就算離開東京,其他地方也差不多難以生活。
「唉,會不會哪邊看到有人掉了一億日圓啊?」
井熊說得半開玩笑,語氣倒有些真心。
時間恢復流動,井熊的家庭問題也不會迎刃而解,甚至需要好好面對。她和家人溝通,不一定能讓狀況好轉,甚至有可能惡化。不論是好是壞,難熬的現實都在她未來的路上等著她。
那不如讓時間保持暫停──
「對了,廁所不知道會變什麼樣?」
突如其來的疑問,打斷我心裡的自問自答。
「廁、廁所?」
「嗯,我之前就有點好奇。麥野上過廁所之後,也會壓沖水手把對不對?我就想說,假如時間開始流動,我們之前上過的每一間廁所,會不會同時沖水?」
「啊……」
話題突然轉到廁所,我嚇了一跳。
井熊的語氣已經恢復以往。也許只是我想得太嚴重,說到底,我再怎麼在意井熊的家庭問題,也沒辦法做什麼,我應該放輕鬆點。
「對啊,可能時間一動,所有廁所就會一起沖水。」
「那當下待在廁所的人一定會嚇死,沒人的隔間裡突然有聲音。」
「哈哈,妳說的──」
最後「沒錯」兩個字,突然從喉嚨消失。
不對勁,怎麼回事?這感覺很像既視感,以前似乎發生過一樣的事。是在廁所?不對,應該跟廁所無關。「同時」、「一起」,這兩個詞彷彿滑入鞋子的小石子,刺激著記憶。
「說到嚇死。」
不協調的感受折磨著我。井熊沒注意到我的異狀,繼續說:
「麥野就像突然消失一樣嘛。等時間開始流動,那一組的同學一定會嚇到。」
「我走在他們後面,應該不會有人發現我不見。而且,我這人本來就跟不存在差不多……」
「喂,不要講那麼負面的話,你一耍自虐就很麻煩。」
井熊氣噗噗地瞪著我。我不是故意耍自虐,只是說事實。
「被人當成不存在,我反而樂得輕鬆。不會給人添麻煩,也不需要讓別人顧慮我。」
更不會被欺負。
我暗自在心裡補上最後一句,緊接著下一秒──
感覺像是有道雷劈在我頭頂,同時,我終於弄懂這股不協調的真面目。
我為什麼至今都沒發現?
「喂?你怎麼了?」
井熊的聲音驚醒了我。
我下意識站在原地不動。井熊走過來,狐疑地瞧著我的臉。
「要休息嗎?」
「不用,我不累,只是……我發現了一件事。」
「感覺很重要嗎?」
我鄭重地點頭,井熊的神情也轉為嚴肅。
「說給我聽聽看,什麼事?」
「──嗯。」
說實話,我光回想以前的事就覺得難過。但這件事跟暫停現象有關,有必要告訴井熊。
我往前走,井熊也來到我身旁,與我並肩。
我在腦中整理資訊,組織言語。
「這次也許不是第一次時間停止了。」
這件事,發生在我國中二年級的時候。
我國中只有一堆討厭的回憶,所以我把當時的記憶都隱藏在腦袋的最底層。也因為這樣,我拖了很久才發現哪裡不對勁。
我讀國中的時候,曾經希望別人消失,而且是兩個人。
他們都是我的同班同學。我現在想到他們,心裡還是很鬱悶。現在想想,正向情緒多半只能維持一時,憤怒、哀傷,還有恥辱跟後悔,會一直殘留在心裡,所以我想忘也忘不掉。
某天下課後,我待在教室的掃具櫃裡。是那兩個人把我關進掃具櫃,還惡狠狠地放話,在他們允許之前,我都不准出來。我傻傻地照做了,也不敢妄想偷偷溜出去。至今的經歷讓我明白,違抗他們,我的下場更慘。所以我努力放掉情緒,忍過去。
但我的努力有極限。我終究耐不住焦躁,怯生生地走出掃具櫃。
教室裡空無一人。外頭已經接近黃昏,斜陽從窗外灑進教室。我現在還記得很清楚,黃昏的天空,像血一樣鮮紅。
我鬆了口氣,幸好他們沒在教室盯著。之後,我打算直接回家,可是胸口突然痛了起來。我好痛,痛得站不住,蹲了下來……不是,我不是生病。
我是不甘心,非常非常不甘心。那次和以往被惡整的狀況相比,不算太嚴重。但我當下最厭倦的,就是自己居然放心了。我明明被關在掃具間一個小時以上,還慶幸對方一小時就放過我……我討厭自己居然鬆了口氣。
我很恨那兩個同學,暗自在心裡詛咒他們好幾次,但我越詛咒,越覺得自己很悲慘……比起憎恨他們,我更厭惡我自己。
我好想消失,這念頭冒出來好幾次。我沒有力氣、沒有勇氣改變現實,那就只能自己消失。無力擊潰了我。
然後,等我回過神來。
我抱著球棒,待在自己的房間。
窗外的夕陽,仍維持在即將日落的前一刻。
「咦?」
井熊轉頭看我,表情彷彿在問我,是不是自己聽錯?
我還沒說完,又繼續下去:
「我當時腦子一片混亂。自己剛剛還待在教室裡,現在卻待在自己房間,手裡還抱著球棒。我覺得很可怕,把球棒丟到附近的垃圾場,又回到家裡。結果到了隔天,我在班會得知,那兩個同學受傷了。他們分開待在其他地方,卻同時傷了腳,兩個人都有被毆打的痕跡,其中一個人還骨折了……班上同學傳了好一陣子。」
「那該不會是……」
井熊倒抽一口氣。
我盯著道路前方,答道:
「應該是我幹的。」
片刻沉默過後,井熊似乎難以釋懷,回我:「可是──」
「那只是『應該』吧?」她問。
「──我不記得了,我從學校走回自己房間的記憶,消失得一乾二淨。」
我之所以能平靜講述自己用球棒攻擊同班同學,是因為我沒有記憶。沒有實際攻擊人的感受,當然沒多少罪惡感。不過,十之八九是我揮球棒打人。
「那也沒證據能證明,就是麥野打人啊?」
「可是,我想當時肯定發生了『暫停現象』。我離開學校走到家,至少要花三十分鐘,等我到家,太陽早就下山了。」
「嗯~唔……」
井熊苦惱地呻吟著。
「這狀況聽起來是很奇怪……但只有這件事,還不能確定有關係吧?」
她不太能接受。
其他呢?還有沒有其他狀況?只有國中發生過暫停現象?小學的時候呢?是不是發生過類似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比方說,曾經瞬間移動──
「──啊。」
難不成,那也是?
「你又想起什麼了?」井熊問。
「呃、嗯,我小學的時候可能也有過……」
我和井熊經過陸橋下方。陰影裡,多了點冬季的涼意。
我回想著過去,說道:
「我記得大概是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有一天,我父母起了爭執,吵得很凶……我什麼都不想聽,就躲在房間裡。結果不知不覺間,我卻站在暮彥舅舅的公寓前,簡直像是我整個人瞬間移動……」
我當時年紀還小,比起因為經歷未知體驗而恐懼,能夠逃離父母爭吵不斷的家中,更令我安心。所以我至今從未認真思考當時的狀況。
「你小學的事,跟暫停現象又有什麼關係?」
「那時的狀況很類似我國中的時候。等我回神,自己已經待在跟剛才完全不一樣的地方。我可能是趁時間暫停的時候,走到暮彥舅舅家,就像我們現在這樣。」
這是巧合?還是暫停現象挖掘了我深藏的記憶。就在最近,我不停夢到小學和國中的兩次事件,可能是受到潛意識之類的機制影響。
井熊的臉上仍滿載擔憂。
「我搞不懂,為什麼你會不記得時間停止時的記憶?這是關鍵耶。」
「這個……我也不知道。」
「是說,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現在才告訴我?」
「我不是故意瞞著妳,是我很不願意回想那時的事……」
「──啊,也對。」
井熊一臉尷尬。
也許是我解釋的方式不夠好。我反省著,是我一口氣說太多,也可能是這些狀況太缺乏可信度。井熊說得沒錯,最關鍵的部分一片空白,反而讓我的話很沒說服力。
「──抱歉。」
井熊突然道了歉。
「咦?為什麼?」
「就是,我逼你說那些討厭的事。」
「喔……沒關係,我還好。而且我一定得告訴妳那些事。」
井熊願意擔心我,我反而覺得很開心。最近井熊的態度越來越柔和,和初次見面的時候判若兩人。我現在真的很感動。
「假如麥野說的是真的,代表時間總有一天會流動,對吧?」
「對,總之我就是想告訴妳,時間會恢復的。」
這一點,比解析暫停現象的機制、發生條件更重要。
暫停現象,有其終點。
我們不會一直被關在時間暫停的世界裡。儘管結論還不夠確定,但光是知道有機會離開,心情就輕鬆不少。對井熊而言,這也是一大收穫──我本來是這樣想。
「這樣啊,會恢復啊……」
她卻看起來不太開心。
井熊的反應讓我很意外。我以為她會更開心、更安心一點。不過,井熊剛才還補了一句「假如麥野說的是真的」,代表她還沒完全相信我。
她現在的反應,說不定比較正確。如果我的推測失誤,期待就會轉為同等分量的絕望。所以現在應該更保守一點。
但就算態度保守,井熊的表情顯得格外沉重……
「是腳啊。」
井熊低頭嘀咕著,走路的速度變得有點慢。
「那兩個同學受傷的地方,不是頭也不是腹部,是腳,對不對?」
「是、是啊……」
她的嗓音聽不出情緒,我疑惑地回答。接著,井熊忽然默不作聲,面無表情,但是不像是不悅或毫不在乎,而是接近冰冷無情。
她剛才是在確認什麼?她很在意我瞄準腳的原因?我沒有下手的記憶,但能合理推測。
「呃……我確實很恨那兩個同學,但還不到想殺死他們的程度。攻擊頭和肚子,一個不好會危及性命……所以才瞄準腳。」
我試著把狀況解釋成理智拉住了自己。可能第一個目標打到骨折,第二次攻擊遲疑了,才變成毆傷。又或者要反過來,我第一次下手時遲疑了,第二次才下定決心。
無論真相是哪一邊,拿球棒痛毆無法抵抗的人,不可饒恕。我不禁為自己的暴力和陰險毛骨悚然。另一方面,一想到他們對我做過的一切,我還是覺得自己的行為不過是正當報復。
「算了,我想也是。」
井熊留下這句話,微微冷笑一聲。
我不太懂她在想什麼,是我不小心戳到她的某個雷點?
井熊邊走邊伸懶腰,望向遠方,發出一聲:「啊!」
「那邊有便利商店,差不多來吃午飯吧。」她說。
「啊,嗯,好啊。」
井熊快步走向前,聲音、背影已經不見陰影,一如往常。
我感覺自己被鬼怪戲弄了似的,而且各方面都留了些疑點。井熊身上那股危險氣息,究竟是怎麼回事?而且她順水推舟,直接帶過暫停現象相關的話題……
我們越過福島縣,踏進栃木縣境。我們終於來到關東地區,前往東京的旅程也接近尾聲。現在我們身在栃木縣的那須町,就在福島縣和栃木縣的交界處。眼前是一片開闊的道路,兩旁圍繞著田野。
我和井熊討論過暫停現象的起因之後,大概過了三天。自那天之後,我自己整理了一些暫停現象的資訊。我一邊走,一邊在腦內整理情報。
第一點,過往恐怕發生過兩次暫停現象。
分別是我讀小學和讀國中,各一次。
第二點,我沒有時間暫停期間的記憶。
我確實不記得前兩次發生的詳細狀況,這一點算是無庸置疑。
第三點,暫停現象總有一天會結束。
第三點的前提是第一點為事實。另外,我不知道暫停現象會持續多久,也不確定這次也會平安結束。但至少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前面三點可以導出一個結論:
時間暫停期間的記憶,會消失不見。
我不記得過去發生暫停現象的事,結論算是合理。
說實話,這結論說服力不太夠,也可能完全猜錯。假設真的會失去記憶,別說旅行的種種,我甚至會忘記井熊。
當我告訴井熊這結論,她詫異地目瞪口呆。
「咦?會忘記嗎?」
「這只是假設,但有可能。」
「真的假的,這、該怎麼說……」
井熊一時吞吞吐吐,話語在舌尖咀嚼再三,先是開口想說話,隨即又放棄,嘆了口氣。
「──那我也會忘記跟麥野一起旅行的事嗎?」
「不,這就不知道了。我碰過類似的狀況,但井熊這次應該是第一次碰上暫停現象,對不對?」
「就我的印象,是第一次沒錯。」
「那妳不一定會跟我一樣。啊,不過也可能只是妳忘記了?井熊小時候有什麼奇妙的經歷?比方說不知不覺待在陌生地點……」
「我想過你說的可能性啦,但我根本沒碰過啊。我確實有一、兩個古怪經歷,但跟時間暫停八竿子打不著。」
「這樣啊……」
我輕咬嘴脣。
我們無視紅燈走過十字路口,經過大型卡車的後方,廢氣的氣味刺入鼻腔。現在我們知道暫停現象會結束,過馬路開始比較小心。
「果然,是我把井熊捲進來的。」
「嗄?幹麼這麼說?」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可能性。我已經是第三次遇上暫停現象,但井熊是第一次,對吧?而且時間是停在我去函館的時候,看這狀況,根本就是我的錯。」
罪惡感突然湧上心頭。我握緊了拳頭,指甲幾乎陷進手掌,低著頭。
「對不起,井熊。假如我沒有去函館,也不會演變成這種狀況……」
「你、你不要這樣啦,真麻煩……」
井熊尷尬地擺弄自己的瀏海。
「原因是什麼又沒差,事情都發生了,再後悔也沒用啊。」
「──妳真溫柔。」
「我才沒有溫柔啦。」
井熊撇過頭,但也沒這麼抗拒我的稱讚。
「可是啊……」
她低下頭,悄聲說:
「我自己肯定也有錯。」
這句話是顧慮我的心情,還是真心話,我無從判別。我不太想追問原因,暫時讓對話告一段落。
之後,我們走了一段路,在路旁發現一間小小的卡拉OK店。我們正想要找地方住宿,便決定在卡拉OK店休息。再往前走,感覺找得到飯店或商務旅館,但今天我跟井熊已經沒力氣繼續走了。
我們趕緊走進店內,想找空包廂。這間店離市區有點遠,卻莫名生意興隆。客人全都是老人家,這裡是不是在辦老人俱樂部的活動?
結果,我們只找到一間空包廂,空間剛好能讓兩個人躺著睡。
「那就睡這吧。」
井熊毫不遲疑,走進包廂。
四坪大的空間,男女獨處。我們的話是不會出什麼問題,但我也不禁訝異,井熊也太信任我了,甚至有點沒戒心。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天獨處。
我把行李放在地板上,坐在處處有裂縫的皮沙發。
「我去一下廁所。」
井熊說完,走出包廂。
我環顧整間包廂。我其實是第一次走進卡拉OK店。我很抗拒在別人面前唱歌,有人邀我去班上的慶功宴,我也會拒絕。
良久,井熊抱著一堆零食回來。她喜孜孜地把零食攤開來。
「我從其他包廂各拿了一點回來,我們一起吃吧。」
我才在想她怎麼上廁所上這麼久,結果是跑去偷零食……我正想告誡她,但一看到井熊笑得那麼純真,碎念的力氣也沒了。算了,各拿一點點的話,應該還好。
井熊走到沙發坐下。
「我好久沒來卡拉OK了,你要唱歌嗎?」
「咦!?不用,沒關係啦。我不敢在別人面前唱歌,肯定唱不出來。」
「你拒絕得太激動了吧。算了,我沒力氣唱,反正機器也不會動。」
她說完,拿了一盒百奇巧克力棒。
我也決定吃點心,打開柿種米果的小包裝,一口一口嚼著。微微的辣刺激舌頭,味道熟悉又令人親近。
井熊咬著巧克力棒。
「我對卡拉OK沒什麼好印象。」她說。
「是喔,發生過什麼事嗎?」
「也不是有什麼事……」
井熊沉著臉,繼續說:
「我國中的時候,有朋友邀我去卡拉OK,結果到場才發現都是高中生,而且那些傢伙都很輕浮,還飄著菸味。」
「這也太嚇人。」
「直覺告訴我這聚會不太妙,就假裝要去廁所,逃走了。在那之後,有人邀我去卡拉OK,我基本上都會拒絕。」
我聽完故事,鬆了口氣,她沒事就好。
「幸好妳這次沒逃走。」
「傻蛋,再多來幾個麥野,我也不會怕啦。」
井熊嘻嘻笑著,打開另一個巧克力包裝。她已經吃完一包巧克力棒。我們都吃完晚餐了,她還真能吃。看來她把甜食裝在另一個胃。
「麥野要不要也染個頭髮,打個耳洞?欸變一款人喔。」
啊,她說方言了。
每次聽見井熊說方言,我就感覺到一點欣喜。就和她笑著露出虎牙的時候一樣,感覺自己稍微觸碰她的內在……這說法有點變態,總而言之,我很開心,她願意在我面前放下戒心。
我想聽井熊說更多方言,但她覺得說方言很丟臉,所以我故意不提醒她。等我們單獨相處得更久一點,她會不會自然而然就說出口?真希望能成真。
「應該不適合我,而且感覺打耳洞很痛。」
「要在耳朵上開個洞,當然痛啊。」
井熊把巧克力扔進嘴裡。
「井熊,妳為什麼要打耳洞?因為戴耳環很時髦嗎?」
她露出沉思的神情。
「因為會提高防禦力?」
「防、防禦力?」
「就是,感覺自己的輪廓變清晰了?打了耳洞,就感覺自己還能撐下去。雖然我沒打這麼多個啦。」
「原來如此……」
配戴裝飾品,提升防禦力,聽起來好像《勇者鬥惡龍》的設定。也許兩者道理是一樣的。裝飾品其實沒有實質效果,只是強化勇者的想法,提升HP或攻擊力……這樣思考,就有一點趣味。
我們吃著點心、說說笑笑,睡魔也悄悄襲來。井熊跟我一樣打起瞌睡,我們開始準備睡覺。結果到睡前,我們都沒有唱歌。
刷完牙,換好衣服,我躺在沙發睡覺。沙發表面很滑,感覺翻個身就會跌下沙發。光是睡覺就很耗心力,結果我只能淺眠,睡睡醒醒。
我正想著要不要乾脆睡地板,忽然聽見呻吟聲。是井熊,她在睡夢中掙扎。是因為她之前提過的「惡夢」?
假如真如我所想,她究竟夢見了什麼?
「妳要去哪?小光!」
我不理媽媽的呼喊,衝出家門。
我把公寓的樓梯踩得噹噹響,快步往下奔去。我氣死了,再也不回那個家,甚至想做出那件最不孝的事。
外頭天黑了,現在是晚上八點。我來到人行道,沿著路往前走。我沒想過要走去哪,只是現在不走路,解不了我的氣。
真是氣死我了。
媽媽罵我無所謂,我也能忍受臭老爸瞧不起我,就是沒辦法忍受媽媽袒護臭老爸。那個混蛋明明一直把媽媽當奴隸使喚,她為什麼要站在那混蛋那邊?為什麼要打我?她一點都不氣嗎?她覺得那混蛋比我重要?
我真的不懂,到底為什麼啦?
我走著,摸了摸被媽媽打過的臉頰,感覺臉上殘留些微的痛,眼底忽然一陣熱燙。不行,不可以覺得傷心,覺得難過就代表自己輸了,所以,我要生氣。
「混蛋!」
我踢了旁邊的路燈一腳,但我的心情一點也沒好轉,反而讓路人看到自己踢路燈,好丟臉。
現在冷靜一想,我還穿著制服。我下課回家,睡了午覺,起床吃了晚餐,正想去洗澡就跟家人吵成一團,衝出家。我出來之前只套了棒球外套,忘了帶錢包,現在手上只有手機跟口袋裡的手錶。
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沒地方去,又沒有朋友能讓我暫住。但我又不想回家,只好走向函館車站。我現在想盡可能去人多的地方,也許能轉移注意力,不會那麼不安。
海的方向吹來陣陣海風,吹得我的頭髮亂七八糟。可惡,所以我才討厭海邊。溼氣弄得皮膚黏答答的,海水的鹹味也已經聞到煩。說到底,我就討厭這座城市。一個小鄉下,裝得像大都會,位置又在北海道最邊邊,去青森、去札幌,都花錢花時間。我也不太喜歡函館特產的烏賊。
真想去遠方。
大都會還是比較好,東西多,感覺能盡情填補焦躁與空虛。札幌並不壞,但既然要去大都會,我想離開北海道。像東京也行,我想去更溫暖、更熱鬧的城市。
我腦袋繞著這些念頭,到了車站。
在車站附近閒逛了一陣子,什麼也沒發生。當然不會發生事情,我到底在期待什麼?
走著走著,我漸漸沒了力氣,坐在車站大廳的長椅。我沒有錢,哪都不能去,也買不了東西。我至少該帶上錢包再出門。
我手插口袋,思考之後的事。但我越想,心情越憂鬱。怒意消了風,不安跑出來,在我的腦子逛大街,陰沉的想法填滿腦中。我完全不知道,我之後該怎麼辦。
現在是十月,幸好今晚天氣不算冷,只不過,我已經徹底心灰意冷。
時間來到晚上十點,這時間有高中生在外頭逛,肯定會被警察帶去輔導。這裡路人很多,可能該換個地方。但我又找不到地方去……
「妳怎麼了?」
正當我在原地走投無路,有人向我搭了話。
我回頭去,看到一個大叔,身上穿著老舊的西裝。我當下以為是高中的老師,提防著對方。不過對方的長相很陌生,而且他好像不打算來教訓我。
「我沒怎麼樣……」
「我看妳剛剛一直待在這裡,妳在等人?」
這傢伙盯了我很久?
「我待在這又怎樣了?」
「妳是學生吧?時間這麼晚,該回家了,怎麼還跑出來?還是妳有什麼理由不能回家?」
大叔說中了,但我沒有回答他。我不想讓這傢伙看出破綻。總之我不想被他小看,眼神變得凶狠,無聲無息威嚇對方。
「別瞪我瞪得這麼凶狠,叔叔又不會把妳抓去吃掉。」
大叔苦惱地笑。
「對了,叔叔現在要去吃晚飯,妳要不要一起去?」
「──我不餓。」
「那要不要吃甜的?有間居酒屋也賣甜點的,假如妳沒地方去,不如跟叔叔邊吃邊聊?」
這大叔也太愛裝熟,但他看起來不像壞人。他一開始也是叫我回家,應該是正常人?而且,是他邀我吃飯,應該不會二話不說就把我帶去警察局。
我點了點頭。
「那我們走吧,店就在附近。」
我跟了過去。我並不是想向大叔求救,只是現在想找點事情分心,讓自己別那麼無助。之後的事,就邊吃飯邊思考。
我們走了十分鐘,來到一間鬧區裡的居酒屋。一進店,店員隨即帶我們到內側的桌位。店員一直盯著我看,但沒特別說些什麼。
大叔點了啤酒和生魚片、天婦羅,我要了一個甜點,像是在蜂蜜蛋糕上面加了鮮奶油。飯菜送上桌,大叔接過飯菜時,我看到他左手無名指套了戒指。
大叔察覺我的目光,輕撫自己的戒指:「這個啊。」
「其實叔叔和老婆吵了架,現在在家裡沒什麼地位,所以盡量晚回家。」
「──是喔。」
「妳呢?妳和爸媽吵架了?」
「也不算吵架……」
「要不要說給叔叔聽?就當是付叔叔飯錢。」
大叔這麼說,我很難拒絕。
讓對方反感很麻煩。我討厭暴露自己的弱點,但我還是照做了。
我解釋自己來車站前的前因後果。大叔聽著我描述,一個勁地點頭、答腔。
「這樣啊,妳真辛苦。對小孩動粗的家長太糟糕了。」
我頓時一個不爽。這傢伙又不認識我媽媽。我也覺得媽媽對我做了很糟糕的事,但我不想對方隨便同理我。
「叔叔念書的時候也經常跟爸媽吵架,結果就有點學壞了。有時會去住朋友家,有時會騎著機車到處跑。現在想想,當時就只是我處於叛逆期,但那時候過得真開心。到了夏天,我們還會拿沖天炮,互相射來射去──」
大叔的話,我多半左耳進右耳出,一邊大口嚼著眼前的甜點。照這樣子,等我離開居酒屋,應該已經十二點了。最慘的狀況,我可能要準備露宿。外頭的氣溫能算能忍受,然後等到明天……
──該怎麼辦?
我還是需要錢,乾脆找找看日薪打工?可是真有我能做的工作嗎……?
直到最後,我還是想不到方向,就這麼走出居酒屋。如我所想,時間剛過深夜十二點。
大叔結完帳,走出居酒屋,來到我面前,揚起笑容。
「要不要叔叔幫妳準備住的地方?」
他的聲音有種黏膩的感覺。
我心中的戒心計量表一口氣升高。這一去,那大叔肯定不會只幫我準備住處就離開。他就是打著「那種」算盤才開口,準備趁人之危。太糟糕了。
換作平時的我,肯定大罵他一頓,當場逃走。但我現在逃得掉,之後又想怎麼辦?我根本毫無頭緒。
既然如此,不如──
「那你帶路吧。」
大叔聽我這麼說,嘴角勾得更高了,他藏不住臉上的興奮。
我跟著大叔走進小巷子,腦中計畫著。
想當然耳,我們來到做那檔事的旅館,進了房間。我拚命掩飾自己的慌亂,不讓對方察覺。我是第一次來這種旅館。
我坐上沙發,那傢伙也跑來坐在我旁邊。
感覺我的心臟快爆開了。
那傢伙的手正要摸上我的膝蓋──
「你要不要去沖個澡?」
我卯足全力假裝冷靜,說道。
「喔,也是,是該沖個澡。」
大叔乖乖照做了。
更衣間的門一關上,我馬上執行自己的計畫。
我翻找那傢伙的錢包,打算偷了錢包就跑。我知道這是犯罪,但對方半斤八兩。我沒有半點愧疚。
我把公事包裡的東西倒出來找,又摸索大叔的西裝外套,但是一直找不到錢包。我急了,汗水從太陽穴滑下,但我不能雙手空空離開。都冒險跑來這種旅館了,我說什麼都想帶點錢走。
公事包、西裝外套都沒有,那就只剩下……西裝褲口袋。
我偷偷摸摸溜進更衣間,翻找那傢伙的褲子。有了!錢包就插在口袋裡。好,之後只要趕快逃走──
耳邊傳來「喀嚓」一聲。
浴室門打了開來。
「咦?妳在做什麼?」
我以為自己的心臟要停了。
全身登時僵硬。糟了,快點,要趕快跑。
「那是我的錢包,難道妳想偷錢包?」
快動,快動,快動!
我大步跑了出去。
穿過更衣間,處處擦撞牆壁,奔向房門口。我伸出手,用力拉過門把。
──混蛋!那臭老頭居然鎖門了!
「喂喂喂,人都到這裡了,不要跑啊。」
一股蠻力扯過我的手腕,直接把我拖回房間內。糟了!我拚死掙扎,但是掙脫不了大叔的手。男女間的力量差距顯而易見。再不逃走,我真的會倒大楣。為什麼?為什麼我得受這種罪?
我不要!
憤怒、絕望、無力,在腦中纏繞成一團後爆發。
「垃圾──別開玩笑了!不准對女高中生動歪腦筋!」
我使盡全力,推開那傢伙。緊接著,他的手放開了。「哇啊!」那傢伙慘叫一聲,直接向後倒去。
後腦杓,撞到桌角。
大叔動也不動,像是死了似的。
「呼、呼……」
桌角閃過一抹黏稠的紅光。大叔的後腦杓,流血了。
他不是像死了一樣,搞不好,他真的──
「……!」
我一時害怕,逃走了。錢包什麼的已經無所謂了。我打開門鎖,衝出房間,跑進電梯,模仿我以前看過的恐怖電影女演員,拚命猛敲「關」和「一樓」的按鈕。
我逃出旅館,仍然拚了命奔跑。我好想去遠方,好想去一個誰也不認識我的地方。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我不知道。
好想從頭來過,或是,結束這一切也好。我真希望明天再也不要來。
我在街道上不停奔跑,正當我無視紅綠燈,即將穿越馬路──
「啊。」
汽車比想像中逼近我。
一股衝擊,竄過全身。
「嗚呃!」
井熊掙扎著,從沙發座椅摔了下來。主因是她扭動腰部,睡得太不安穩。我應該在她摔下來之前叫醒她。
「好痛……」
她正要撐起身體,又是「哐」的一聲,頭撞到桌子。她的災難真是接二連三。井熊嘖了一聲,煩悶地站起身。
「──是夢啊。」
「妳還好嗎?」
我關心地問,井熊卻嚇得肩頭一跳。
「你醒著啊……」
「嗯,這裡不太好睡……」
「對啊,不應該挑卡拉OK睡覺。」
井熊坐回沙發,看起來疲憊不堪。
「妳又做了惡夢?」
「──算是。」
井熊從自己的背包拿出礦泉水,大口地灌。瓶口離了嘴,她嘆了口氣。
「我最近一直做同一個夢。在夢裡,我離家出走……之後都被很糟糕的結尾嚇醒。」
離家出走,和井熊遭遇暫停現象前的處境一樣。
井熊雙手環抱自己的身體,手微微發顫。她臉色發青,望著我。
「你願意聽我說嗎?」
「嗯。」
我點了點頭,井熊的目光垂向桌子。
接著,她滔滔不絕地說起了夢境。
「然後,我被車撞到,就驚醒了……除了被車撞,其他都是實際發生的事。」
「這個、該怎麼說……」
怎麼辦?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沒想到井熊遇見我之前,居然碰到這種事。
井熊故意誇張地哀號了兩聲,靠向椅背。
「真希望那些只是一場夢。」
我現在才明白,井熊為什麼想去東京。
反正都要找暫停現象的解決方法,她只想盡快遠離函館。就算暮彥舅舅的家在名古屋、甚至在大阪,她都會做出相同選擇。
「那個男人後來怎麼了?」
我小心翼翼地問。
「我不知道,我在函館車站跟麥野道別之後,又去那間旅館看過……房間門鎖著。他大概被送去醫院,不然就是自己回家了。」
井熊冷笑一聲。
「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算有前科了。」
「不、不會有的。井熊又沒有犯罪,推開他是正當防衛。」
「推開大叔算正當防衛,但我的確想偷他的錢包,我沒辦法改變事實。」
我不希望她說喪氣話。
「這也沒辦法」、「要怪那個男人」、「因為妳被逼到走投無路了」,我想到什麼說什麼,但沒有一句傳進井熊的心裡。
「麥野,你說都怪你,時間才會停止,但我覺得我也有錯。」
「怎麼會……」
「我剛才也說過了,我那時候邊跑邊想,真希望明天再也不要來。所以,就算真的是麥野停住了時間,我也不是莫名被捲進來,而是下意識自己闖進時間停止的世界裡。」
井熊垂下眉頭,似乎很愧疚。
「抱歉,我一直沒告訴你這些。」
「我不在意,而且……我比較擔心井熊妳。」
「幹麼擔心我?我先說好,我現在沒這麼在意那大叔的事。都過好幾十天了,我也差不多振作了呀。」
井熊應該在逞強。假如她真的振作了,不會在夢裡苦苦掙扎。她現在應該也很焦慮。
「而且啦。」
井熊的語調高了兩度,說道。在我耳中,她只是勉強自己發出樂觀的語調。
「時間停止之前,我媽媽傳了LINE給我。她寫了一長串文章,跟我道歉。所以等到時間恢復,媽媽以後應該會站出來袒護我。所以,不用擔心我。」
「──好吧。」
本人都說到這個地步,我多管閒事也說不過去。我也希望井熊可以很堅強。與其看她傷心難過,我更希望她露出笑容,哪怕她有些蠻橫也無所謂。
不過,相較於井熊嘴裡的積極正向,她的神情仍舊痛苦……那表情牢牢烙印在我眼底,久久無法散去。
「感覺氣氛好沉重,我差不多要睡了。」
井熊說完,不等我回答,逕自躺下。
我也躺了下來,閉著眼,思緒在腦中轉著。
我想找方法,抹去井熊的憂慮,但我能做到的事,少之又少。我沒辦法抹消井熊的罪,也無法幫她跟家人和好。
假設我要為她做些什麼,那就只剩──
我們重新躺下之後,又睡了四、五個小時,做好啟程準備,離開卡拉OK。井熊像在做體操,向後仰伸展後腰,關節喀喀響。
「唔,關節發出聲音給人聽到,有點丟臉。」
「我倒覺得這滿健康的。」
「呃,怎麼會健康啊……」
井熊轉了轉手腕、腳踝,仔細做完伸展操。「好!」她喊出聲,打起精神。
「那就,出發!」
「等一下。」
井熊鬥志十足,正要跨出步伐,硬生生被我叫住。她轉過身。
「幹麼?」
「我有一個提議。」
我盡力用了正經的語氣。井熊察覺接下來要聊嚴肅話題,也收斂表情。
「什麼提議?」
我吞下口水。
好緊張。這提議算是一場豪賭,也許能讓井熊放心,也可能惹怒她。我想一個人要告白的時候,應該跟我一樣緊張。
我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我們要不要就讓時間保持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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