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雨與熱

    第三章 雨與熱

  「那位老師的口頭禪是『基本上』呢。」

  母親開著車,而我坐在母親的車上。

  外頭下著雨。我坐在副駕駛座,望著車窗上的雨滴滑過,猶如流星。

  「基本上需要加入社團、基本上就算缺席、基本上要五分鐘前到校。我越聽越好笑,聽到一半還開始數數。你猜他說了幾次『基本上』?」

  「──我沒興趣猜。」

  「他肯定說了八次以上。結果我都在數他的『基本上』,沒聽到幾句面談內容。」

  母親呵呵笑著。

  母親從以前就很愛說話。只要旁邊有人聽,不管聽眾是陌生人,還是野貓,她總能單方面說個沒完。今天也是,明明是中學二年級最後一次親師生面談,母親卻比老師多話。

  「而且,那位老師口中的『基本』究竟是什麼意思?出席天數有實際標準,倒還好懂,但基本上學生要在班會開始前五分鐘就坐,聽起來不是很奇怪嗎?老師說是為了避免學生滑壘到校,但只要不遲到,滑壘趕上課又不會怎麼樣?這到底是哪門子的基本?」

  「──以前有人受傷。」

  「嗯?」

  「之前有人趕最後一刻到校……在走廊跑太快,撞到別人,受傷縫了好幾針。學校之後設計預防措施的時候就多了規定,學生必須在五分鐘前到校。」

  「你居然知道?」

  「班級通知上有寫。」

  「可是提早到校時間,治標不治本呀。我覺得學生還是會趕著五分鐘前到校。」

  「所以老師才會說『基本上』,不是嗎?想一想就知道了。」

  「喔!你懂得頂嘴啦?是說你剛才說了『不是嗎』?你之前從來沒這麼說話,是不是叛逆期到了?還是被暮彥帶壞?你可不能學他那種頑固性子。」

  「──我才不會。」

  我覺得母親很煩。希望她別管我怎麼說話,她每次管我的語氣,我就覺得很火大。

  「對了,聽你說有人受傷,我就想到了。茅人,你之前跟三島是不是感情很好?」

  雨絲逐漸變粗。

  原本規律的雨刷聲,變急促了一倍。

  「老師告訴我的時候,我嚇了一大跳。那個同學讀小學的時候,在運動會拿過第一名,對不對?他現在好像碰到大事了,是不是?」

  「──我不知道。」

  「我想想,是叫做……三島同學和松瀨同學?我有點忘記名字,總之他們好像在同一天受傷了?三島現在還在住院?你們感情這麼好,你可以去探病──」

  「我就說我不知道了!」

  汽車碰到紅燈。母親踩了煞車,上半身稍微往前晃去。

  行人撐著傘,緩緩走過斑馬線。

  「他們的事跟我沒關係。」

  我的手肘撐在車窗旁,整個人靠上車門。呼出的氣息輕觸車窗,轉為白霧。

  感情很好?開什麼玩笑,我根本不屑想起他們。他們會受傷,肯定是遭報應。

  班會上傳來他們受傷的消息,我當下感覺神明真的存在,同時也很害怕。我一直希望他們消失,他們卻正好在同一天受傷。聽說他們在社團活動的時候弄傷腳,一個人骨折,另一個人挫傷。聽說兩人身上都有被毆打的跡象。

  而我之前「跟他們感情很好」,班上同學就把懷疑的矛頭對準我。可是身邊人都知道我什麼都沒做,也不可能做,所以他們沒有責怪我。到最後,我只是從眾人嘲笑的對象,變成「跟我扯上關係,就會受詛咒」。狀況比之前好很多,但依舊讓我難受。

  「也是,或許跟你沒關係。」

  母親若無其事地說。

  燈號轉綠,汽車緩緩前進。

  「可是,你要多珍惜朋友才行啊。」

  我聞言,沒有同意,也沒有否定。

  朋友,我才沒有朋友。沒有人值得我重視,誰碰到什麼狀況,都跟我無關。那些人全死光算了。

  「快到家了。」

  喀噠,方向燈開關向下而去。


  我醒了。

  又夢到以前。不對,說是「以前」,也只是三年前的事。

  「好痛……」

  頭痛了起來。

  這夢真討厭,而且我上國中的時候只有討厭的回憶。尤其國中二年級,是我人生最鬱悶的時期。

  為什麼我會夢見那時候……

  夢中感受到的憎恨、煩躁,還殘留在腦子裡。我用力從床上爬起身,想要甩掉夢境的殘渣。總之,先去洗把臉。

  「嘿……」

  我光腳下了床。

  我們今天住飯店,井熊就在隔壁房間。手錶還在口袋,我確認一下時間,現在是早上八點。井熊差不多也起床了。

  我來到窗戶前,拉開窗簾。

  陽光灑入房間。窗外是青森市遼闊的街景。

  我們穿越青函隧道之後,已經過了三天。

  抵達本州之後,我們寄宿在加油站、郵局,不斷南下,現在來到青森市中心。離開函館之後,這是第一次來到市中心。

  我從床邊拿起瓶裝水,走向浴室。我穿著衣服走進去,打開瓶蓋,把寶特瓶舉高,接著在浴缸上空傾斜瓶口。

  水從瓶口流出,受暫停現象影響,水流停在我腰部的高度。我伸手捧起半空中的水洗了臉。這方式最方便洗臉,訣竅是讓自己跟水拉開一些距離。

  我順便刷完牙,走出浴室,房門傳來敲門聲。我伸手整理睡亂的頭髮,同時打開門。

  「麥野,去吃早餐吧。」

  是井熊。

  開始旅行以後,我們每次都一起吃飯,多半是井熊來邀我。她其實可以自己吃,但我不覺得和她一起吃飯很麻煩。

  「嗯。」

  我套上運動鞋,走出房間。房門就開著不關,我沒有房卡,關上門,我就沒辦法從外頭打開。我和井熊住的房間,原本就是剛打掃完,客房門沒有關。

  我們從屋外的逃生梯走到一樓,穿越大廳來到外頭。之後直接在馬路上前進,隨便找一間餐廳。在城市裡走路還要閃避行人,太麻煩,現在我們不太在意汽車,直接走在馬路正中央。我們與其說是適應這個世界,比較像感覺麻木。

  在這無聲世界,響起兩個人的腳步聲。我們光是走在路上,就宛如支配整條馬路,十分爽快。

  井熊走著,打了個大呵欠。

  「妳很睏?」

  我問道。井熊眼角帶著淚珠,回答:「有一點睏。」

  「我們不急著走,妳其實可以睡久一點。」

  「我睡不著啦。」

  「這麼安靜,怎麼會睡不著?」

  「就是安靜才睡不著。」

  「喔……對,妳之前說過太安靜,反而靜不下來。」

  「害我都睡不夠。可惡,真想念那些吵鬧聲……」

  井熊用手掌搓了搓眼睛。

  我覺得井熊真辛苦,一方面心裡沉甸甸的。她過得這麼痛苦,我卻覺得這份寂靜很舒適,讓我有點內疚。我想幫井熊,但除了想法子解決暫停現象,恐怕沒有其他辦法。

  我們在附近找到一間咖啡連鎖店,決定去裡頭拿早餐。

  進了店,我們開始在櫃檯挑選商品。我隨便拿了一個熱三明治,走向空座位。經過店員面前的時候,罪惡感壓得我下意識低頭。

  我們穿越青函隧道之後過沒多久,資金就見底了。現在除了手上的提款卡和IC卡,已經身無分文。我很內疚,但為了活下去,我們不得不白吃白喝。

  我坐好之後,井熊晚了一點才走過來。她坐在我對面。井熊拿了托盤過來,上頭放著帕尼尼 、起司蛋糕和熱可可。眼前的食物堆看不到「客氣」兩個字,讓我忍不住多瞧兩眼。

  「──幹麼?」

  井熊隨即狠瞪過來。

  我有一堆話想說,但基於對井熊的同情和內疚,讓我沒力氣告誡她。

  「我只是覺得,妳一早吃得真多。」

  「要你管。」

  井熊大口咬著帕尼尼。見她吃得麵包屑掉個不停,我也撕破熱三明治的包裝。

  我們吃完飯,做好上路準備,便從青森出發,預計以岩手縣盛岡市為目標,穿越東北地區。

  現在我們腳下的這條路,是汽車專用道。若不是碰上時間暫停,狀況詭異,我們不可能徒步走上這條路。我從地圖判斷,到盛岡市雖然有點繞遠路,考量到高低差,這條路線應該最好走。

  然而──

  「這、這條斜坡、到底還有多遠……」

  井熊抱怨道,下巴滑下滴滴熱汗。

  進了汽車專用道之後,就是一條不停往上的緩坡。不刻意察覺,其實感覺不出斜坡有坡度,但我們走了好幾個小時,再遲鈍還是感覺得出來。我們的腳已經脹得不得了。

  「呃喝……」

  我也走得渾身是汗。背部溼淋淋的,很不舒服。現在沒有風,感覺更熱了。我差不多想休息,附近卻找不到能休息的地方。是說現在的景色已經維持整整一個小時,沒有變化。

  「我、我不行了……」

  井熊癱坐在分隔島,肩膀上下起伏,正在調整呼吸。雖然停在這地方有點不上不下,我們還是決定休息。

  我也坐在路面,從背包拿出寶特瓶。我打開瓶蓋,把水大口灌入喉嚨。

  「呼……」

  我的嘴一離開瓶口,就感覺井熊一直盯著我,露出有點渴望的眼神。

  「怎、怎麼了?」

  「──沒什麼啦。」

  井熊撇開頭。

  她明明經常要我講話講清楚,一碰到她自己的事就很彆扭。她很愛逞強,情緒卻容易表現在臉上,我一不小心就察覺了。

  我關心完井熊,又喝了一口水。這時,井熊又瞥了我一眼,正好和我對上眼。她神情一驚,又移開目光。

  ──她在做什麼?

  她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看我。我們都停下來休息了,她也可以拿出水喝。難不成她已經喝光了?

  「妳不用喝水?」

  「──我沒有水了。」

  「咦?真的?」

  沒想到井熊真的喝光了。可是我印象中,她只喝了一罐水。

  「水太重了,我沒有帶太多水。」

  「啊……」

  水的確很重,又占空間。我好幾次想減少瓶裝水的數量。我能體諒井熊,也明白她為何眼裡充滿渴望。

  「抱歉,我現在喝的這瓶,也是最後一瓶了……」

  「我沒說我想喝啊!」

  井熊嘟起嘴,說:「又沒關係。」

  「一陣子不喝水又沒差,反正之後應該會看到休息站吧。」

  「找得到嗎?」

  我覺得應該好一陣子看不到休息站。一眼看去,前方只有樹木,看不到休息站的標示牌,不知道還有多少距離。

  萬一她脫水昏倒就麻煩了。我從背包拿出比較乾淨的毛巾,把右手的寶特瓶瓶口擦乾淨。

  「妳要喝嗎?」

  我遞出寶特瓶,井熊則是大吃一驚,態度誇張。

  「不、不用啦,人家喝過的東西……」

  原來她是介意我喝過。我暗想,又說:「我已經擦乾淨了。」

  「麥野,你就不在意我喝你的水?」

  「妳不要全部喝光,就沒關係。」

  「──那,我要喝。」

  井熊冷漠地說,接過寶特瓶。她瞄了我一眼,遲疑地靠近瓶口,開始大口喝水。看來她真的很渴,她一口氣就喝了半瓶左右,滿足地吐出氣息。

  她一面向我,表情馬上轉為尷尬。

  「幹麼看別人喝水的樣子?」

  「啊,抱歉。」

  井熊關緊瓶口,把寶特瓶一把推到我手上。

  「記得擦乾淨……你敢直接舔瓶口,我就扁你。」

  「我才不會……」

  明明是我分水給她喝,為什麼還要被警告……我的抱怨差點脫口而出,趕緊把話吞回肚子,接過寶特瓶。

  我們拖著疲累的身體,不停走著,正當我們快到極限,終於找到休息站的標示牌。到了休息站,要多少飲料、多少水都沒問題。我和井熊如同在沙漠中找到綠洲,興奮歡呼。我們擠出最後的力氣,加快腳步,終於到達休息站。

  穿越寬廣的停車場,走進休息區。休息站裡多了便利商店,代替普通商店,一旁還設了美食區,有鯛魚燒和冰淇淋的攤位。

  「啊~我口好渴,我要喝可樂……」

  井熊直奔飲料架。我囤的水喝光了,也要去同一個地方。我從架上拿起最便宜的礦泉水,一一塞進背包。補完水,換成肚子餓了。

  「我們在這邊休息一下吧。」

  「嗯。」

  井熊邊喝可樂,邊點頭同意。她從架上拿起可樂,打開來喝,動作毫無遲疑。事到如今提這個有點無濟於事,不過她完全不在意自己沒付錢?我不禁懷疑起井熊的家境。

  但說到底,我跟井熊都一樣,都是在偷東西,只差在我們心情過不過得去。我們內心有沒有遲疑,跟店家受到的影響無關。儘管如此,我認為自己還是有最後一分義務,牢記偷竊的罪惡感。

  「抱歉了……」

  我先道了歉,朝鮭魚飯糰伸出手,另外還拿了三明治和魚肉香腸。這些就足夠吃午餐了。

  井熊跟我來到美食區。我們都很餓,也累壞了,專心在食物上,沒有對話。填飽肚子之後,我軟趴趴地靠在椅子上,沉浸在飯後餘韻。

  我打了個呵欠,一吃飽就很想睡。我用手撐著臉,想稍微小睡。

  眼睛閉上,正當睡魔悄然接近──

  「嗯呃。」

  我忽然間清醒。

  腦袋輕飄飄的,時間感覺很模糊。我不小心睡著了。

  我從桌子撐起頭,揉一揉僵硬的脖子。我睡了多久?

  「咦?」

  井熊不在附近,她去廁所?我睡前喝太多水,現在也有點內急。

  我站起來,走向外頭的廁所,正要走出門外,就在便利商店區域看到井熊,她的側臉有些緊繃。她有其他需要的東西?我腦中才剛起了疑惑──

  只見井熊從貨架抓了什麼,若無其事地收進口袋。

  她的動作流暢迅速。轉瞬之間,我一眼看到井熊抓著的東西。

  那應該是……電池。

  我不知道該做何反應,總之先裝作沒看見,走向廁所。井熊從頭到尾都沒發現我在看她。

  我在廁所解放,一邊心想。

  井熊剛才的動作,就是在順手牽羊。

  我從廁所回座位的時候,井熊已經坐在美食區座位。我走到井熊之前待的貨架前,想確認她偷走的東西,是不是真是電池?而那個貨架上放了打火機、地區造型的原子筆,還有電池。果然,我沒看錯。

  我們為了生存,必須偷拿食物、日用品。可是必需品以外的東西怎麼能偷?至少電池並非生活必需品。

  我得告誡她。腦中剛跳出這個念頭──

  「喂。」

  我渾身一跳,回頭看去,井熊還坐在美食區,不解地望著我。

  「什、什麼事?」

  「你去哪啊?」

  「我去、廁所。」

  「是喔,你上好久。」

  「會、會嗎……」

  我乾笑幾聲。

  井熊背起背包,站了起來。

  「我休息夠了,差不多該走了。」

  「呃、嗯。」

  我還是……沒告誡她,怎麼也開不了口。算了,不一定要現在談,路上再找機會說好了。

  不過離開休息站之後,我還是不斷錯失開口時機。才剛想提起,喉嚨就鎖死了似的,動彈不得。我不太敢提這話題,我被人勸戒過,卻很少有機會勸戒別人。

  我越是猶豫不決,就感覺時間流逝越快。時間來到晚上七點,我們沿著交流道離開汽車專用道,朝市中心前進。

  我們在路上找到速食店。假如我們有多餘的體力,可能會去找公共澡堂或旅館,但我們今天走得特別累,決定在速食店過夜。

  走進餐廳,我把行李放在空桌上。現在客人很少,牆邊的沙發區應該有空位能躺。

  「麥野。」

  井熊喊了我。她似乎在嚼著什麼東西,接著我就看到她右手捏著雞塊。

  「我剛才看到旁邊有迴轉壽司,我們去那邊吃飯吧。」

  「壽司……」

  「我剛剛突然發現啊。迴轉壽司和不用迴轉臺送的壽司店比,壽司都是些便宜貨。可是他們的壽司都放在迴轉臺上,時間停止了,還是可以隨我們吃耶。」

  井熊開心地說,把雞塊扔進嘴裡。

  我內心登時五味雜陳,各種擔憂、焦躁,互相攪和。

  井熊已經慢慢把偷竊當作理所當然,她之後說不定不只偷電池或速食店賣的食物,會出手偷更高價的東西。我不管她,她也許再也無法回頭。

  我得在來得及的時候,開口提醒她。

  「那麼,井熊。」

  「嗯?」

  井熊舔著捏過雞塊的手指,不解地歪了歪頭。

  我好緊張,可是我跟井熊已經能互相稱呼彼此姓氏,至少地位比較平等。不能害怕,語氣要稀鬆平常一點,告誡她一兩句就好。

  「我覺得那樣是不是不太好……」

  井熊不再舔手指,頓時愣住。

  「那樣是哪樣?」

  「就是,我覺得有點不太檢點……吃壽司有點奢侈。」

  「奢侈?」

  她的眉頭微微夾緊,神情變得嚴肅。

  「那你是叫我一直吃便利商店或超市的便宜便當?我碰到這種詭異狀況已經夠辛苦了,憑什麼叫我忍耐?」

  「但我們沒有付錢啊……就算現在狀況特殊,還是不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要節制一點。」

  「不就吃得奢侈一點,又不會遭天譴。」

  「那,剛剛在休息站的那個,又是什麼意思?」

  「啊?你在說什麼?」

  「妳把電池放進口袋裡了,對不對……?」

  我怯怯地問道。井熊訝異地瞪大了眼,接著尷尬撇開目光,嘖了一聲。

  「──你看到了啊。」

  「我只是湊巧在附近。」

  井熊果然內心有愧,她用力搔搔頭。

  「煩死了,你又不是我家長,管我做什麼。」

  「有人在我面前偷東西,我不可能閉嘴不管。」

  偷東西,井熊聽到這三個字,反應特別激烈。

  「不要把我說得像小偷一樣!那又、不是偷東西……」

  她說得心虛,聲音越來越小,等於認了錯。

  「妳拿電池要做什麼?現在已經用不到手電筒……」

  我問完,井熊臭著臉開口:

  「幫手機充電。有一種另外裝電池的充電器,體積比較小,放在口袋裡就能充電。」

  我都不知道,可是手機充了電,也收不到訊號。她要拿智慧型手機做什麼?不對,她的目的一點也不重要,重點不在這。

  「拿生活必備的東西算是不得已,電池就不可以了……」

  「不就是幾顆電池,又沒關係。」

  「不可以。」

  我反對的語氣變得更強烈,井熊膽怯地閉上嘴。

  我並不是滿懷正義感,甚至比較習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冷漠如我,這次也看不下去了。井熊不懂偷竊的嚴重性。

  「──以前我家附近,有一間小書店。」

  我在腦中回溯自己的記憶,說道:

  「那間書店,是一位駝背的老爺爺自己開的。我讀小學的時候,經常去書店逛。店裡書沒有很齊全,但充滿紙張的氣味,感覺很平靜,我很喜歡那間店。」

  「你沒頭沒腦的,突然說什麼啊……」

  「那間店後來倒了,原因就是被人順手牽羊。」

  井熊的臉頰一個抽動。

  「附近的國中生專找那間店下手……老爺爺腳不方便,又沒錢請店員,發現有人偷書也沒辦法制止。」

  井熊的表情越來越困窘。

  「聽說就算有人只偷一本漫畫,影響還是很大。便利商店、超市應該也一樣。實際上我也常聽到有商店因為小偷倒店……所以,水跟食物是為了活下去,無可奈何才偷,可是其他不重要的──」

  「啊啊啊,夠了!煩死了!」

  井熊歇斯底里地大吼,狠狠瞪著我。

  「你憑什麼對我說教?而且只有時間恢復正常的時候,才不能偷東西啊!萬一時間一直停著,我愛做什麼就做什麼,你、店裡的人都管不著!」

  「這……是、沒錯。」

  萬一時間一直停著──我故意不提這個可能性。假如我把這件事當真,別說旅行,我可能會徹底失去動力。這未來走向,光是想像就讓人恐懼又絕望。我萬萬沒想到,井熊會拿這件事合理化自己的行為。

  我沉默了,想不出道理說服她。井熊見狀,沒有得意,反而咬緊下脣低下頭去。在我看來,她動用了可怕的字句攻擊我,連帶傷到自己。

  「──你不要再管我了。」

  井熊走出速食店。

  我其實沒說錯什麼,內心卻糟糕透頂,感覺自己用大道理堵住小孩的嘴。我不由得反省,自己應該找個更適當的說法。

  之後,過了整整三個小時,井熊才回到速食店。畢竟她的行李扔在店裡沒拿。不過,我等待的時候,好幾次以為她再也不回來了。

  「那個……」

  我們需要溝通。

  我不認同井熊的行為,但我的確想得太少。一直吃便利商店、超商,的確會吃到膩。不但有害健康,心靈也會變得狹隘。所以我們可以每隔幾天奢侈一次。嘗試尋找彼此能妥協的方式,對我們才比較正向。

  但是──

  「閉嘴。」

  根本沒得談。

  井熊完全不看我,走到我的反方向,另一頭的牆邊沙發座位。接著,她用自己的背包當枕頭,馬上躺下睡了。

  現在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沒辦法,我今天也睡覺好了。之後還有很多機會可以溝通。

  然而這天以後,井熊始終封閉心靈。

  我們睡醒,離開速食店之後,狀況依舊沒變。我主動找她說話,她不是無視,就是冷漠回答,像是「是喔?」、「所以?」、「又怎樣?」。她也不再要求我說話,我們的對話少到極點。

  我熱愛寂靜,但比常人更介意產自沉默的尷尬。井熊的冷淡揪緊了我的胃。不安漸漸變質,化作對她的憤怒。

  她憑什麼對我這麼冷淡?

  錯的是井熊,我又沒說錯話。

  算了,隨便她了。

  我放棄對話,默默前進。南方天空彷彿預知我們沉悶的氣氛,顯得黯淡、汙濁。

  我們開始冷戰後,過了兩天。

  「好冰!」

  我們前一天住在汽車餐廳(註2),出發之後剛走了一小段路,來到穿梭在森林間的山坡路,這時,額頭忽然變得溼溼的。我邊走邊摸沾溼的地方,手上沾了水滴。

  「是雨……?」

  天空烏雲密布。外頭特別陰暗,不像上午十一點的天色。我試著手掌朝上,等雨滴落下。

  ──不對,等等,時間停止還會下雨?

  我正覺得古怪,這次輪到井熊不解地「嗯?」了一聲,停下腳步。她像在模仿我剛才的動作,摸了摸額頭,又看了自己的手。

  該不會──

  我望向地面,地面有點溼。柏油路是黑色的,很難察覺。而且我往前面的道路瞧,只見另一頭有點模糊不清。

  「井熊,在下雨。」

  「嗄?」

  井熊狐疑地望向我,像是用目光質疑我,時間不會動,怎麼會下雨?

  感覺她的眼神比以前更凶惡。仔細一看,她的眼睛下方有一層淡淡的黑眼圈。她睡不好?是因為暫停現象,還是因為我……也有可能兩者都是。

  「呃,該怎麼解釋才好……現在雨的確不會落下來,可是已經落到地面附近的雨,因為時間暫停,固定在半空中。所以我在猜,從這裡到前面都有雨。」

  「──喔。」

  她應該聽懂了。

  但是該怎麼辦?我們沒有傘,而且無數雨滴飄浮在半空中,撐傘也不知道有沒有用。穿雨衣或許有用,可是……

  我還在思考,井熊已經往前走了。

  「咦?妳要走過去?會淋溼的。」

  「淋點雨算不了什麼。」

  「直接過去,不會只有淋一點點雨啊……」

  我想了想。

  我們走這一個小時,完全看不到住家。調頭很耗體力跟時間。這場雨可能只是驟雨,這裡照井熊說的做比較好。

  於是我們決定前進。我追上井熊,走在她身旁。

  ──不過,我們想得太天真了。

  每往前一步,雨絲漸粗──或者該說,雨滴越來越密集。我們沒有方法避雨,只能正面承受雨水。衣服吸了水,一點一滴吸走體力、體溫。鞋內也溼答答的,很不舒服。每走一步,腳底感覺就像在踩泥巴,咕啾咕啾響。

  「唉,可惡……」

  井熊煩躁地擦掉臉上的水滴,她將溼髮撥到耳後,露出發白的雙脣。全身被雨沾溼,更覺得寒冷。

  「──妳還好嗎?」

  「我才沒──哈啾!」

  她打噴嚏的時機之精準,如同老套的場景。井熊渾身抖了抖,用力吸著清稀鼻涕。她果然很冷。

  「不要硬撐比較好啦。」

  「我、我才沒硬撐。」

  「就是有,妳在發抖啊。我可不希望妳勉強過頭,最後搞壞身體……」

  「唔……」

  井熊惡狠狠地瞪著我,眼神彷彿可以殺我千萬遍。平時我可能會退縮,但現在我一點也不怕井熊,反而覺得很無奈。她全身溼透,牙齒直打顫,顯然就在硬撐。看她倔強到這種程度,反而讓人覺得可憐。

  「妳繼續忍下去,只會更難過。」

  「──那你是叫我怎麼辦?」

  井熊的聲音微微發顫。我猜,她的顫抖來自寒冷與憤怒。她直瞪著我,繼續說:

  「現在回頭,這雨也不會消失。又不知道會繞遠路繞到哪裡去……只能往前走啊。還是你有方法不淋雨?」

  「當然有。」

  我馬上回答。

  「井熊走在我後面,我幫妳擋雨。這樣可以少碰一點雨水。」

  「……」

  井熊微微張著嘴,僵住了。難道她都沒有想到?我還以為她只是不想依賴我,嘴硬不肯拜託我。

  我嘆了口氣。

  「那我就走妳前面了。」

  再繼續討論,事情不會有進展。我知道井熊有話想說,但現在還是先趕路。我想趕快逃離雨天區域。

  我往前走沒幾步,一陣不悅的腳步聲逐漸接近。井熊默不作聲,跟了上來。她走得很快,也不需要走這麼急。我念頭剛落,下一秒──

  咚的一聲!一股衝擊從背包後頭撞來,撞得我往前趴去。

  我一個不穩,摔在地上,刺痛竄過膝蓋、手掌。

  當下我以為有什麼東西撞到自己。不過我趴在地上,回頭看去,發現身後只有井熊。也就是說,是井熊推倒我。

  但她為什麼要攻擊我──

  「妳、妳做什──」

  「少看扁人了!」

  聲音猶如拳頭,從上方敲向我的腦袋。我抬起頭,只見井熊冷得發白的臉,現在面紅耳赤。不論從字面上,還是形容方式,都顯示她火大得不得了。

  「反正你肯定當我是傻子!」

  「我沒有……」

  「你的眼神,就是把人當笨蛋!」

  我差點下意識移開目光。我並沒有瞧不起井熊,但我的眼神的確帶了幾分憐憫,她把「憐憫」當成「瞧不起」,我也無可奈何。

  「居然一副自己沒做錯的死樣子。我只是給你一點好臉色,少在那邊囂張。要不是現在變成這種詭異狀況,我才不會跟你這種陰沉又軟弱的傢伙待在一起,多待一秒我都嫌煩!」

  井熊罵完,突然按著額頭,似乎很難過。

  「混蛋,頭好痛……」

  「妳、妳還好嗎?」

  我站起來,井熊馬上罵了句:「你夠了!」制止我上前。

  「我都知道,你假裝擔心我,實際上在心裡笑我蠢,對不對?氣死我了……到底在搞什麼!」

  井熊咬緊牙根,用袖子粗魯擦過被雨打溼的臉。

  「我看時間會停止,原因根本就在你身上吧。」

  「咦……?」

  「你說舅舅說過什麼什麼,但他已經掛了。你跟他有血緣關係,那就只剩你最有可能搞出這種事,不是嗎?」

  我從來沒想過,原因有可能在自己身上。或者我自己覺得不可能,下意識排除了這個可能性。我沒有能力停止時間,但不知為何,井熊的話勾起我心底的某個念頭。是因為我心裡有底?怎麼可能?我這是第一次碰上暫停現象,至今從沒──

  目前為止,我當真一次都沒碰過暫停現象?

  「喂,說話啊。」

  我驀地抬起頭,井熊已經湊到我面前。

  「等、妳太近了……」

  井熊看我嚇得急忙往後退,冷笑了一聲。

  「哈,你也太孬了吧,真丟臉。」

  這下我也火了。她從剛剛開始愛罵什麼就罵什麼,大概以為我懦弱,不會反擊。被人這樣罵來罵去,不可能表現得多溫和,我沒這麼好脾氣。

  「夠了,妳不要在那邊逞強。」

  「嗄?誰逞強了,我說的都是真心話。」

  「不對,妳騙人,其實妳很膽小。」

  井熊瞪大了眼。

  「你說什麼……」

  「不然,井熊──」

  我吞下口水,繼續說:

  「妳怎麼會在隧道裡哭出來?」

  「!!」

  啪的一聲,同時我的眼前閃過火星。

  幾秒過後,我才意識到井熊打了我一巴掌。畢竟只有短短一瞬間,詫異遠遠超越痛楚,以及身體被觸碰的刺激。我的腦中一片空白,像個傻子一樣,半張著嘴,愣在原地。

  井熊眼眶泛淚,怒瞪著我,雙脣顫抖著。

  「我自己去東京,不准你跟著我。」

  她說完,不顧我還呆愣在原地,大步越過我,快步向前走去。

  「啊……」

  我下意識想叫住她,卻出不了聲音。後悔從腹部深處不斷湧出,擠壓橫膈膜,壓迫肺臟。我只能眼睜睜望著井熊的背影,目送她離開。

  等到完全看不見井熊,我才終於像是拔掉腹裡的栓子,大口吐出氣息。

  「──混帳。」

  我到底在幹什麼?我明明比別人更明白,他人刻意刺激自己的自卑之處,感覺有多屈辱。

  我應該馬上追上去,向井熊道歉,但我走不了。腳底像是被縫在地板上,動彈不得。我理智知道該怎麼做,心情卻猶豫不決。

  井熊一定氣得不得了,我向她道歉,也不知道她願不願意原諒我……

  我低下頭,瀏海變成一束一束,滴下水滴。好冷。井熊現在一定渾身發抖,朝著東京,不停前進。

  東京……對了,我還沒告訴她暮彥舅舅家的地址。井熊一個人去東京,最後只會找不到目的地。

  該說她做事顧前不顧後,還是想得太少……大概是她太慌亂了。我也有錯,應該要好好跟她道歉。

  我把溼淋淋的瀏海往後頭撥去,打起精神,小跑步奔向前。幸好這條路沒有岔路,我馬上就追上井熊。

  但我沒勇氣看井熊的臉,只敢從她身後對她說:

  「那個……是我不好。」

  「……」

  「真的很抱歉。我剛剛不該那樣說話,是我沒為井熊著想。」

  「……」

  「──那,至少讓我幫你擋雨吧。」

  我繞到井熊前方,結果井熊默默往旁邊走一步,離開我擋過雨的小徑。後頭一直傳來壓力,彷彿在叫我別多管閒事。我本想繼續堅持幫她擋雨,但可能只是浪費體力。我吞下嘆息,繼續往前走。換個角度想,至少她沒有再從後面推開我。

  氣氛沉悶,雨水冰冷。

  這趟路程,比青函隧道還難熬。

  我之後又開口搭了幾次話,井熊根本不理我。狀況完全沒有好轉。雨勢毫無停歇的跡象,甚至比之前更嚴重。全身溼透又不休息,走個不停,已經讓我身心俱疲。

  我本來想盡可能在今天離開下雨的範圍,但已經不行了。我們再不休息,真的會搞壞身體。

  環顧四周,山路已經結束,現在前方是一片平坦道路。右邊是山,左邊是採收完稻米的稻田。周遭的建築物只有溫室跟倉庫。

  我想至少找個地方避雨。是不是該隨便找間倉庫躲雨,順便翻找雨傘或雨衣……

  此時,我忽然察覺周遭莫名安靜。

  不,本來就很安靜,但是該怎麼說,聲音的數量不對。

  聲音……少了腳步聲。

  我回頭看去。井熊原本跟在我身後,現在卻離我很遠,還癱坐在地上。糟糕,我沒發現她有狀況。我匆忙奔到井熊身邊。

  「妳、妳還好嗎?怎麼了?」

  井熊虛弱地坐著,微微抬起頭。

  我心裡一驚。她的臉色很糟糕,雙眼無神,嘴脣發紫,恐怕是血液循環變差了。這症狀叫做「發紺」。

  「我才、沒怎樣……」

  她終於回應我,但她分明身體不舒服。井熊搖搖晃晃,想站起身,我正想制止她──

  這時,井熊彷彿斷了線的人偶,直接倒下。她的頭髮,散亂在漆黑柏油路面。

  「井、井熊!」

  我喊道,但她沒有反應。她維持著痛苦的表情,昏過去了。

  糟糕,這下事情嚴重了。該怎麼辦?現在叫不了救護車,去醫院……能找誰看醫生?沒有人可以幫忙,我只能自己想辦法。

  井熊倒在冰冷的柏油路面,會失溫得更快。總之,我得讓她躺在乾淨的床上休息。可是井熊現在無法自行走動,那就、沒辦法了。

  沒時間猶豫。

  我把自己的背包移到胸前,在井熊身邊蹲下。一想到我接下來的舉動,心悸逐漸激烈,冷汗直流。強烈的強迫性思考,宛如無數蠕蟲爬滿全身。

  不能思考,快做!

  「哼……!」

  我一口氣背起井熊。咬緊牙根,維持自我意識,尋找可以休息的地方,向前走。

  ──可惡,果然好難受,就像有人不停削刮我的意志力。不是井熊的問題,不管背誰,我都是一樣反應。可是,真的好難過,而且好重。腳關節彼此摩擦,但也難免,畢竟現在我背起兩人份的背包和一個女孩子,不可能若無其事。是說……好難過。

  『你為什麼這麼討厭別人碰?』

  「好難過」跟「好重」,兩個念頭在腦中交互迴盪,忽然間,大腦重播了某段聲音。那是一句疑問,過往無數人拋向我的疑問。

  別人問我「為什麼」,我也很難給出他們能接受的答案。討厭的事就是討厭,沒有更多原因。每個人都有一、兩項別人踩不得的地雷。有人會說自己沒有地雷,頂多是他沒意識到自己的地雷。一定有很多人到死,都沒發現自己的雷點。他們實在很幸運。

  『被碰個一、兩下而已,叫這麼大聲幹麼?』

  對,我也常聽到這句話。

  我想請你們想像一下,假如你的手掌上,現在多了一隻又肥又圓的毛毛蟲。對我而言,被人觸碰造成的精神痛苦,等於叫我捏爆一隻毛毛蟲。如果說被人觸碰,不能和一隻小蟲的小生命相比,那就改成小動物好了。總之,道理無法解釋我的痛苦。

  「呼、呵呃……」

  下巴滑落大滴汗水。

  井熊快滑下我的背部,我重新背好她。然而下壓的力道害我腳踝一扭,我整個人往前撲。

  「好痛……」

  幸好我只是手肘和膝蓋撞到地面,井熊沒事。我忽略痛楚、疲勞,左搖右晃站起身,繼續向前。

  腦子一片空白。我走了多久?應該才走不到幾分鐘。萬一我一直找不到能休息的地方,該怎麼辦?早知道會碰上這狀況,我應該事先做好防雨準備,或是充分休息再出發。回頭想想當初,井熊早在走進下雨區域之前,身體就很不舒服了。如果我當時冷靜跟她好好談……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但悔意仍在我腦中打轉。

  「啊!」

  我看到前方有一棟房子,是古老的木造房屋。

  開始旅行以後,我們從未寄宿別人的家。畢竟住家是私密空間,沒有仔細消除自己的痕跡,等到時間開始流動,屋主就會發現有人借住過,但我現在別無選擇。我催動自己的身體,走向那棟房子。

  踏進房屋用地,面前就是房子的大門。我暗自祈禱大門沒鎖,手伸向拉門,施力拉開,拉門隨即喀啦喀啦響,打開了。太好了。玄關放著老舊的腳底按摩拖鞋,以及女用鞋子。

  屋內傳來一股氣味,說是「別人家的氣味」,好像不太貼切。總之,我在玄關放下井熊和行李。我脫掉溼淋淋的外套和襪子,在屋內尋找能休息的地方。地板每沾上一次溼掉的腳印,罪惡感就劃過內心一次。我暗暗在心中向屋主道歉,之後要主動擦乾淨。

  一走進客廳,電視還開著;茶几上有攤開的報紙;客廳內側設有廚房,廚房有一道女人的背影。那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婆婆,她似乎在煮飯。

  客廳勉強能讓井熊休息,但感覺不太自在。去看看其他房間好了。

  我四處查看屋內,途中經過和室,和室拉門露出一條縫隙,室內看得見一座佛壇。我停下腳步,往隙縫裡瞧。

  佛壇中央,是一個男人的遺照。我直覺認為,那是原本住在這個家的老爺爺。也就是說,老婆婆獨自住在這棟房子,那屋裡應該有無人使用的房間。

  我的預想馬上成真。上了二樓,正巧看到適合的房間。這間房間原本似乎是兒童用。書架收納大量少女漫畫跟小開本的小說,牆上掛著數張獎狀。屋內收拾得很乾淨,缺點是有點陰暗。

  我打開房間壁櫥,有整套被墊、棉被以及毛毯。我馬上把被墊放在地板,鋪好床。毛毯也攤開,蓋在棉被底下。這樣應該沒問題。

  回到玄關,井熊已經醒過來了。她蜷縮身體,微微顫抖,一發現我,發出若有似無的氣音,問我:「這裡是、哪裡?」

  「是家裡,呃、某個陌生婆婆的家。」

  「手……」

  「嗯?」

  「你的手、怎麼了?」

  我看向自己的手,也驚呼一聲。手上出了很嚴重的蕁麻疹。

  「難怪我一直覺得癢癢的……我一直被人碰,皮膚就會出疹子。不過沒關係,馬上就會好。」

  先不管我的蕁麻疹,我繼續說:

  「妳能動嗎?我在二樓鋪了床,妳去躺著吧。」

  井熊默默撐著牆站起來,似乎沒餘力回答我。我抱起行李,走在前面領路,她踉踉蹌蹌跟上來。她的衣服還在滴水。

  我們抵達二樓的房間後,我轉身看向井熊。

  「妳最好換一下衣服……擦乾身體,好好休息。妳沒有毛巾的話,可以從我的背包裡拿。」

  等待片刻,井熊才點了點頭。

  「我去找食物。」

  我離開房間,關上房門的瞬間,始終緊繃的心弦忽然鬆開,我頓時全身脫力。

  ──好、好累。

  我無力地坐在走廊,沒力氣撐起身體,乾脆直接躺下。全身虛脫,甚至差點忘記呼吸。到剛才為止,不過短短的時間,我感覺自己至少短命五年。

  真想就這樣睡著,但睡覺之前,我得擦乾身體,不然會感冒。

  我擠出力氣,站起身。毛巾……糟了,我把毛巾忘在房間裡。井熊應該正在換衣服,我不能進房間。沒辦法,只好借用房子裡的毛巾。

  更衣間在樓下走廊最裡面。我下了樓梯,走進更衣間。架上堆著浴巾,我說了句「請容我借用」,借走一條浴巾。

  我擦著頭,回到客廳,一靠近廚房,頓時聞到一股溫和的香味。火爐上有個鍋子,鍋裡裝著豬肉味噌湯。湯鍋上方飄著熱氣,應該是剛煮好。

  我吞了吞口水。

  擅自喝人家煮的湯……不,但是,危機在前,顧不上道德問題了。

  「對不起,請容我享用您的料理……」

  我從餐具櫃借用了碗。湯鍋裡有湯杓,我裝了一碗豬肉味噌湯,刻意多裝了點肉。之後,我順道借走筷子和托盤,走向井熊待的房間。

  敲了敲門,房裡傳來小小聲的回應:「請進。」她、她說敬語……看來她真的很虛弱。

  我走進房間,只見井熊從頭到腳縮在被窩裡。我蹲下來,把托盤放在床鋪旁。

  「有豬肉味噌湯,妳能吃就吃一點。是這屋子的屋主做的就是了……」

  「嗯。」井熊的回應比我預料得還老實,她緩慢從被窩探出臉。身上已經換上黑色棉衣褲。

  「我等一下吃……」

  「那我先放這。反正不會涼掉,妳想吃再吃……」

  時間停止,在這種時候特別方便。但撕了我的嘴,我也說不出這句話。

  井熊又把棉被蓋過頭。

  一碗豬肉味噌湯,應該不足以讓她恢復體力。我站起來,想去找其他食物。對了,在找食物之前,我也要換衣服。穿著短袖太冷,褲子又溼透了。

  我走近自己的背包,便看見井熊褪下的衣服,胡亂扔在地上。現在衣服亂丟不會擠出皺褶,但我還是幫她摺一下好了。於是,我伸手拿起衣服。

  「……!」

  只見衣服堆裡混著內衣。

  我放棄幫她摺衣服,讓衣服維持原狀。我拿著自己的換洗衣物,靜靜離開房間,在走廊上快速換好衣服。接著,我暫且回客廳。

  現在需要食物,而且需要營養一點的東西,但繼續偷屋裡的食物可能不太好,最好去外頭找看看餐廳。這間房屋的玄關應該有放傘。

  確定方針之後,應該趕快行動……不過,我已經累壞了,稍微休息一下。

  客廳角落堆著坐墊,我把坐墊排在地板,躺了下來。看了看手錶,現在是六點半,我就小睡到七點,睡飽了就出發。

  「!」

  我整個人彈了起來。

  糟糕,我睡過頭了。我吐槽自己,怎麼又睡過頭?我剛才根本是直接昏迷。我馬上查看手錶,頓時面無血色。糟糕,我居然睡了整整兩小時。

  井熊還好嗎?

  我揉著眼睛走到走廊。現在腦子轉不動,我兜了個圈子才走到樓梯。上了二樓,在井熊待的房間外敲了敲門,但是門內沒回應。

  「井熊?」

  她也許睡著了。我小心翼翼不發出聲音,打開房門。

  井熊睡了,床鋪旁的湯碗已空。我瞬間鬆了口氣,馬上又察覺不對勁。

  她的鼾聲莫名急促,棉被隨著每一次呼吸,輕微地上下起伏。她的臉泛紅、冒汗,感覺睡得很不舒服。我猜她感冒了,而且病得很嚴重。

  井熊似乎發現我在,微微睜開眼。

  「好冷……」

  她呻吟了一句,又把棉被蓋過頭。

  看她覺得冷……果然是感冒。繼續放著她不管,恐怕會惡化。我又來到一樓找感冒藥跟退燒藥。現在我已經顧不了後果,像小偷一樣四處翻找房間。

  「──有了!」

  藥品放在電視櫃下方的抽屜,是連鎖藥局常見的感冒藥,同一個地方還放了溫度計。我趕緊拿著感冒藥跟溫度計,回到二樓。

  我幫井熊量了體溫,超過三十八度。我馬上拿出水和感冒藥。井熊什麼也沒說,吃了藥,又躺回床鋪。

  「妳想要什麼嗎?比如說想吃東西……」

  我問了井熊,她搖了搖頭。看來她不太餓,但她也只吃了一碗豬肉味噌湯,應該需要其他食物,而且水也會喝完。

  我把自己背包裡的東西都拿出來,背起空背包。

  「我出去一趟,找找看有沒有超市或商店。」

  「──抱歉。」

  我和井熊相處了好一段時間,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她道歉。我感覺自己一直在等著這句道歉,現在心裡卻一點也不舒暢,反而很心痛。

  「妳不用道歉。」

  我說完,正要走出房間──

  「謝謝。」

  她小聲改口,道了謝。

  一句謝謝,就讓我感覺腳步輕盈不少。我不禁想自嘲,自己究竟多好哄?但我還是很開心。

  「不客氣。」我簡短答道,走出房間。

  我橫舉塑膠傘當作盾牌,在雨中勢如破竹地前進。

  雨滴固定在半空中,我頭上沒遮掩也無所謂,只需要彈開前方的雨。不過,我能擋的部分也只有一把傘的範圍,褲子還是溼了。我本想乾脆脫掉褲子,但實在沒勇氣只穿內褲在路上走。

  這把傘就放在那間屋子的門口。雖說是我擅自借用東西,那位老婆婆真的幫了我不少忙。

  我加快腳步。我小睡一陣子,還是覺得疲憊,腳痛也沒有消失。我想盡快找到超市或超商。眼前可見的住家越來越多,商店應該就在不遠處……

  萬一碰上最糟糕的狀況,我只能走遍每一棟住家,一點一點收集食物。反正我已經不得不偷竊,現在比起道德倫理,更應該以井熊為優先。

  又走了一個多小時,周遭開始出現商店。眼前所見多半是自營業的小店家,看樣子,超市應該就在附近。

  我顧不得身上處處弄溼,繼續走著,終於找到一間超市。這間超市感覺經營很久,招牌的烤漆褪色了。我馬上走進超市,把對感冒有療效的食物塞進背包。

  香蕉、優格、桃子罐頭、運動飲料,還有其他方便填肚子的食物──

  「好重……」

  一走出超市,眼前的景象讓我不禁屏息。

  雨中空出了一條路,不對,應該說隧道。現在時間停止,用傘撥開的雨水留在原地。結果雨水把我走過的路線,化為不會消失的殘影。

  這樣我就不用再撐傘。我從傘架抽走老婆婆的傘,摺好傘,沿著雨水隧道前進。我在這個世界彷彿擁有特殊待遇,感覺很奇妙。拜這景象所賜,我稍微忘記背包的重量,以及連日趕路的疲憊。

  不過景色無法減輕我的辛苦。等我抵達老婆婆家,已經筋疲力盡。

  我搖搖晃晃走進門口,同時脫下襪子、鞋子。我連拖帶爬,登上二樓,打開井熊房間的房門。

  井熊仍然躺著,詫異地望向房門口。她一發現是我,頓時鬆懈,稍微抬高的頭部再次陷進枕頭。

  「──你要敲門。」

  「啊,抱、抱歉,我忘記了……」

  「算了。」

  換做平時的井熊,肯定怒火中燒,但她現在沒精神生氣。

  我卸下沉重的背包,盤腿坐在地上。

  「妳感覺怎麼樣?」

  「好一點了。」

  「那就好。」

  她的臉感覺還很燙,但病況還算穩定,呼吸也沒那麼急促。

  我把剛才的背包拖到被窩旁。

  「我去了超市,拿了很多東西,有水果、有能量果凍。」

  「──你走很遠?」

  「是有點遠,走路要一個小時。」

  「是喔……」

  井熊原本靜靜躺著,面無表情回應我,這時忽然哭了出來。眼淚從左眼滑向右眼,漸漸沾溼枕頭。我不禁慌了手腳。

  「妳、妳怎麼了?」

  「沒事!」

  井熊把臉抹向枕頭,翻身背對著我。

  我從褲管口袋拿出手錶。時針指向半夜十二點,該睡覺了。我其實很睏,又累得不成人形,但我不忍心直接離開房間,只好靠在牆邊。

  「你幹麼這麼關心我?」

  井熊嘀咕道。

  「我明明對你做了很多過分的事。」

  「──妳也累了,沒辦法。而且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動,應該互相幫助。」

  「互相幫助?我根本一直扯你後腿。」

  「沒這回事。」

  「明明就有。而且說到底,是我說想去東京,現在才會這麼慘。」

  井熊低聲自嘲。

  「麥野說的沒有錯。去東京真的很辛苦,我又亂來搞壞身體,再加上……我一直在硬撐。」

  「……」

  「我到底在幹什麼……」

  井熊躲進被窩,蜷縮起身體,之後閉口不語。

  沉靜的氣氛盈滿房間。井熊每動一次,就會傳來細碎的衣服摩擦聲。

  「我其實是離家出走。」

  我剛以為她睡著了,被窩又傳來模糊的說話聲。

  她是說時間停止之前的事?我靜靜聆聽著。

  「我家是典型的大男人主義。『那傢伙』只要吭一聲,媽媽就會默默端出茶和報紙。」

  從描述推測,「那傢伙」應該是指她父親。看來他們父女感情並不好。

  「那傢伙很幼稚,動不動就鬧脾氣,晚歸絕對不跟家裡說一聲,關門又老是很大聲。我家的男人都很討厭。臭老哥就是個垃圾、色鬼,很煩人。」

  她這一連串語句帶刺,我聽了有點退縮。不過我暗自心生預感,她不只是在抱怨。

  「我覺得我媽媽很可憐,成天只能讓那兩個傢伙使喚。她很溫柔,又不懂得抱怨。所以我很關心媽媽,也會幫她做家事。我是真心認為,我要撐住我媽媽。可是、可是……」

  井熊吸了吸鼻子。

  「我見到麥野的前一天……那傢伙居然說媽媽做的飯很難吃,還笑著說,聽起來很瞧不起人。所以我就鼓起勇氣,叫他愛嫌就滾出去……結果,媽媽打了我一巴掌……發脾氣罵我說,怎麼能叫爸爸滾出去。我大受打擊,我明明想保護媽媽,她怎麼能這樣對我?我一想到這,突然覺得很難過……那傢伙和臭老哥看著我,眼神像在說『這傢伙真是沒藥救』……我就覺得,這個家沒有我的容身之地……」

  井熊抽泣著,咬字隨著哭泣逐漸模糊。

  「我衝出家門……可是我根本沒有地方去,就一個人在車站前亂晃,然後、然後……我……」

  之後,她再也組織不了字句。被窩的隙縫傳出一次次哽咽,如同急促的喘息。

  「我好痛苦……」

  我只勉強聽得清這句話。

  雖然很想鼓勵她,我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在腦中斟酌著字句,忽然想起我跟井熊初次見面時的事。

  我們明明是第一次見面,井熊卻擺出一副桀驁不馴的態度。我當時猜測,她的態度可能是出自內心不安,而我應該猜對了。她接連碰上倒楣事,只能保持強勢,以免心靈崩潰。

  我心想,她真可憐。

  好想保護她。

  但我的念頭想必是錯的。

  我知道,一個人單方面把另一個人看得比自己低下,才會心生憐憫,想保護對方。對方激起自己的救世主情結,這感受只是一種本能,不帶敬意與善意。儘管對方確實「弱小」,擅自認定對方是「弱者」,反而會讓對方更顯得悲哀。

  所以,我決定默默陪伴井熊。我會醒著,直到井熊停止哭泣。現在這一刻,我相信我的決定,已經是我能給予她最好的「關心」。

  井熊仍不停啜泣,直到快兩個小時之後才停歇。

  我們借住老婆婆家,已經過了三天。

  井熊慢慢痊癒了,果然是感冒。她的病況沒有特別惡化,退了燒,也恢復食欲。不過以防萬一,我們還是多休息了一整天。井熊說自己好了,但外頭仍是雨天,我們都希望用最佳狀態挑戰旅程。

  我用自己的毛巾,擦掉之前走廊上的溼腳印。考量到時間開始流動之後,我想盡量清乾淨我們的痕跡。

  借用的毛巾沒辦法處理,只好扔進洗衣機。離開前,我想給屋主寫張字條,盡量不造成屋主的不安。我的做法可能造成反效果,但反正都會東窗事發,至少寫張字條致意。

  「好。」

  我擦完地板,走向井熊待的房間。

  敲了敲門之後,打開房門。

  井熊正在看原本放在書架的少女漫畫。她察覺我進房,闔上漫畫,抬起頭。

  「你打掃好了?」

  「嗯,清得差不多了。」

  「喔,謝了。」

  她恢復健康之後,開始會老實道謝。這前後差異讓我很吃驚。我知道應該平心靜氣接納她的變化,卻還是覺得胃裡一陣搔癢,臉一不小心就露出笑意。

  「沒關係,妳病剛好,多休息。」

  我把擦地板的毛巾放進塑膠袋,被雨弄溼的衣服也收在袋裡。

  井熊把剛才的漫畫放回書架,面向我。

  「是、是說啊。」

  「嗯?」

  井熊從口袋掏出全新的電池,就是她從休息站摸走的那一包電池。

  「我果然還是覺得偷拿不太好,想把這個還回去……」

  她摳著臉,面露尷尬。我望著井熊,感覺鬆了口氣,微笑油然而生。

  不過,要回去歸還電池,代表要在雨中來回一趟。這趟路會很漫長,說實話,我不太願意跑這趟,但也不能忽視井熊的心意。

  「也對,那我們一起去還電池。」

  「抱歉,讓你陪我跑。」

  「沒關係。話又說回來,妳用手機做什麼?」

  井熊聞言,應了句「喔」,從另一邊的口袋掏出手機。

  「我要放音樂。音樂直接存在手機裡面,沒網路也能聽。周圍太安靜,害我睡不著的時候,我會戴耳機聽音樂。」

  「原來是聽音樂……」

  之前在路上,井熊提過好幾次自己睡眠不足。我時不時忘記,自己在這種異常狀況還能保持冷靜,其實很異常。一個人突然被拋進無聲的世界,任誰都會精神出問題。

  我很後悔。對井熊而言,電池是「必需品」。

  「──還是別去了,好不好?」

  「咦?」

  井熊面露不解。

  「對不起,是我想法變來變去……妳聽音樂會比較平靜,對不對?那電池就是必需品了,跟糖分、碳水化合物之類的一樣。」

  「那我可以留著?」

  「嗯,雖然由我決定,感覺有點厚臉皮……就借用一下。」

  我說完,一時繃緊神經。我本以為她會吼我一下,罵我打從一開始就不該多管。不過出乎我意料,井熊像是忍不住內心的喜悅,開懷地笑了。

  「太好了……」

  井熊輕撫胸口,我見狀,也放下心。

  我有自覺,自己的價值觀、道德感已經出現細微變化,而井熊似乎有了相同變化。如果不是我會錯意,那我會很開心。

  「麥野,我記得你說你不太聽音樂?」

  「呃,對。」

  「那你要不要試著聽音樂?我存在手機裡的音樂,每一首我都很愛喔。」

  「哦?那我就稍微聽聽看……」

  我和井熊肩並肩,坐在地板上。我靠著牆,井熊便開始操作手機。

  「麥野會喜歡什麼音樂啊?『東京事變』、『Glim Spanky』,都是很棒的樂團,但我也想推你『ELLEGARDEN』。哇,真傷腦筋。」

  井熊嘴裡碎念著「該怎麼辦」、「這首也很棒」,一邊挑選歌曲,既煩惱又樂在其中。我見狀,也跟著開心起來。無論她推薦我哪一首,我都非常希望,自己能真心喜愛她選的歌曲。

  註2:汽車餐廳:英文為「Drive-in」,源自美國,本來意指免下車的得來速,在日本發展成類似休息站的單一餐廳,提供免下車外帶與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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