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函隧道

    第二章 青函隧道

  「嗯。」

  我和井熊在函館車站會合,一見面,她朝我伸出手。

  井熊今天──我不確定說「今天」算不算正確──也穿著昨天那件棒球外套,她可能很喜歡那件外套。她背著背包,裡頭應該是裝滿行李。

  我望著井熊的手,不解地歪頭。

  「呃……怎、怎麼了?」

  「手錶。」

  「啊,對喔。」

  我急忙從大衣口袋掏出井熊的手錶。

  「還給妳,不過時間好變得不太準……」

  都怪我洗澡的時候,把手錶和衣服一起放在澡堂外。但沒辦法,我不能戴著手錶進澡堂。我稍微調過,但我不清楚正確時間,還是有誤差。井熊默默接過手錶,可能接受我的解釋了。

  井熊戴好手錶,接著像我一樣,從口袋拿出另一支手錶,遞給我。

  「這給你。」

  「咦?」

  我吃了一驚。

  手錶造型像是成年人用的,和她剛才借我的手錶相比,我手上這支看起來比較貴。

  我腦中頓時警鐘大響。對方是井熊,她只用一根薯條的代價,就要我陪她去東京。假如我收下這支錶,不知道她會跟我提多麼龐大的要求。

  「快點拿去。」

  「我、我真的可以拿這支錶?」

  「嗄?什麼意思?」

  「我想說,妳會不會又要我聽妳命令……」

  井熊登時一臉怒意。

  「傻子,我才不會。你把我當什麼啊?我踢你喔。」

  「抱、抱歉。」

  我不想被踢,老實道了歉。我有點受不了自己這麼耐不住威脅。

  我小心翼翼接過手錶,免得碰到井熊的手。她冷哼一聲。

  「沒差啦,反正那是臭老哥的手錶。我可以弄壞錶,扔回桌上,但算了,送你。」

  看來她跟哥哥感情很差。我不知道內情,既然可以免費拿到一支錶,我就心懷感激收下了。

  「啊,對了,要對一下時間……」

  「對時間?」

  「嗯,因為我跟井熊的手錶時間應該有落差……」

  畢竟手錶在我泡澡的時候,空掉一大段時間,井熊自己可能也沒掌握正確時間。所以我們現在應該把兩支手錶的時間調成一樣。

  順帶一提,我到函館車站之後過了三十分鐘,井熊才到。我考慮到自己的時間有慢,特地提早來會合,井熊倒是自己遲到了。

  「要調到幾點?」

  「那就,九點半。」

  井熊應了一聲,調整自己的手錶時間。我也調了時間。

  拉開這個旋鈕,轉一下,應該就……好,調好了。

  我們時間都調成九點半之後,我戴好手錶。今後可能需要每天定時對時間。假如洗澡或有其他原因解開手錶,之後就要每次調整。有點麻煩,但對時間是為了讓生活步調規律,還是得做。

  ──話說回來,手腕有點癢癢的。我本來就不喜歡戴裝飾品。假如之後還很在意,就把手錶收到口袋好了。

  我從思考回過神,才發現井熊正盯著我。

  「怎、怎麼了……?」

  「沒有,只是覺得你跟那支錶不搭。」

  「呃……」

  何必這麼說……而且這是井熊拿給我的手錶,她還嫌我。

  抱怨歸抱怨,這手錶的確不太適合我。感覺我的手腕配不上手錶。

  我隔著長及眼前的瀏海,從隙縫觀察井熊的臉。

  她戴了很多飾品,耳上是發亮的耳環,敞開的衣領內看得到項鍊。我感覺她這身打扮,是十幾歲女孩子武裝自己的方式。

  「那就出發啦。」

  井熊邁開輕盈的步伐,我默默跟在她身後。

  於是我們朝著東京展開旅程。

  我們從函館車站出發,一直沿著海邊前進。連接日本本州與北海道的青函隧道,就是我們目前的目的地。

  越遠離車站,大樓、飯店越來越少,建築物之間的間隔漸漸變寬。道路寬度、每一間商店的停車場,都比東京寬敞許多。與其說是深感北海道大地之遼闊,我只覺得這塊土地恬靜悠哉。一走到郊外,這感覺越強烈。道路處處明顯龜裂,不時出現很像廢墟的商店。整座城市圍繞幾分寂寥。也許是因為時間停止了,才讓我有這種感覺。但如此寂靜的氣氛,反而讓我很平靜。

  我差不多習慣無聲的世界了。周遭越是安靜,內心的聲音反而多話。我甚至覺得有點爽快。只要習慣,這份異常的寧靜倒也讓人舒暢。

  說到安靜。

  井熊從出發之後,幾乎沒說話。她一開始走在前頭,現在卻默默跟在我身後。我不知道她是想保留體力,還是純粹找不到話題,總之她沒有表現得特別尷尬。我自己不太會說話,沒必要勉強和對方打好關係。我有點怕井熊,但和修學旅行的小組行動相比,跟她走在一起輕鬆多了。

  我走著,稍微抬起目光。

  秋日晴朗的天空,彷彿天花板上的一幅畫。從星期二上午十一點十四分起,沒有一分變化。

  我彷彿走進一張照片。說個更精準的譬喻,我像在看解析度高到不行的VR Google街景。仍然感覺不到風在吹,好奇怪。

  幸好時間停在晴天。假如停在下雨的時候──

  「啊啊啊,夠了!」

  井熊突然吼道。

  後方忽然傳來大喊,我嚇得渾身一跳,馬上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怎、怎怎、怎麼了?」

  「太安靜了,我要發瘋了!」

  「呃……」

  我還以為她想說什麼,是覺得太安靜啊。

  「啊──混蛋,頭好痛。把時間搞停的傢伙,給我滾出來……我真想揍扁他。」

  井熊忿忿不平地抱怨,突然看向我,皺起眉頭。

  「為什麼你都不難過?」

  「妳問我為什麼……現在聽不到雜音,我反而覺得很放鬆……」

  井熊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你根本怪人,怎麼有人在這種狀況下還很輕鬆?你唬我嗎?」

  「我、我才沒唬妳。我是說實話……」

  「唉呦,為什麼只有我這麼難過……沒道理。」

  我感到一絲無奈。莫名被遷怒,我才覺得沒道理。

  井熊仰頭大嘆一口氣,又開始走路。先不管她的話有沒有道理,她看起來的確很難過。我不禁擔心,便走到她隔壁。

  「那個,妳還好嗎……?」

  「你說點話。」

  井熊目光固定在前方,說道。

  「太安靜了,我很煩躁,所以你說點話吧。」

  「說話……」

  這請求有點困難。我該說什麼?我和井熊感覺沒什麼共通點……對了,共通點。

  「井熊,妳該不會……是我的遠房親戚、之類的?」

  「嗄?你在說什麼?」

  「就,我昨天想了一下。現在時間停止,好像只有我跟井熊能活動……我就想,我們之間是不是有共通點,或是接點什麼的……」

  「接點喔。」

  井熊伸手托住下巴。

  「我沒聽說我家有親戚住東京。」

  「我應該也沒有住北海道的親戚……再來是──」

  母親的舊姓、家庭成員、出生的城市、搬家經歷。

  我們在這些要素上,都沒有關聯。簡而言之,我跟井熊沒有血緣關係。我苦惱地呻吟。

  「素昧平生的人其實有血緣關係……電影裡倒是挺常看到的。」

  「你喜歡看電影?」

  「嗯?這個嘛……我看的電影不算多,但應該算喜歡……井熊妳呢?」

  「普普通通,但我討厭恐怖電影。」

  「喔,妳會害怕?」

  「啊?我才不怕!少亂猜,我宰了你喔!」

  好可怕!我好奇問問而已,何必朝我暴露殺意?

  井熊踢飛腳邊的小石頭。

  「我爸媽在我還小的時候,播了《惡靈古堡》給我看,害我有心靈創傷。我真的看不了那種噁爛的題材。是說就算不是畫面噁爛的,我也不懂恐怖電影有什麼好。幹麼浪費寶貴時間,特地看電影嚇死自己?蠢死了。」

  「這個……嗯──……」

  我思考了片刻。

  「因為,他們想蓋掉一些東西吧。」

  「蓋掉?」

  「人碰到害怕的東西,印象總會特別深刻,就跟妳的心靈創傷一樣。所以當他們想要忘記討厭的事,就去看一場特別恐怖的電影……不一定要恐怖電影,也可能去看很悶的、餘韻很糟糕的電影,就可以蓋掉討厭的心情……所以,明知道內容很可怕,我還是會忍不住去看……」

  最能逃避現實的方法,就是一頭栽進故事之中。電影、漫畫、小說,哪一種都好。讓人心臟一緊的恐怖故事,毫無救贖的悲劇結局,又或是能在心上撕扯出傷口的苦悶故事,都幫助人轉移注意力,逃離現實生活的痛楚。

  一段難堪的記憶,只能用更討厭的記憶掩蓋。所以,人才會在故事中尋求恐怖與痛苦。我覺得這種自找苦吃的行為,很接近自殘得來的安心。

  「莫名其妙。」

  井熊一腳踢開我的結論。

  「幹麼用恐怖去掩蓋?去看漫才表演搞笑,讓心情愉快,不是更好?」

  「漫才……」

  「YouTuber也可以啊。」

  「嗯……」

  我想說,這兩種作用不太一樣,但我沒辦法具體解釋到底差在哪裡。

  「我想要忘記討厭的事,就會聽喜歡的歌。音樂比電影更值得相信嘛。聽音樂花的時間短,又能重新調整心情。」

  「原、原來如此。」

  「你沒有喜歡的歌手?」

  「我應該、沒有特別喜歡的歌手。」

  「那你喜歡哪一種音樂類型?知道另類搖滾嗎?」

  「呃……抱歉,我沒在聽音樂,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是喔。」

  這句「是喔」,滿載失望。

  我心想,我們連價值觀都合不來。井熊應該也起了相同念頭。旅行才剛開始,真是前途堪憂。

  我們來到十字路口。儘管我們身處暫停現象,要在紅燈時穿越馬路,腳步仍然不自覺加快。

  我們經過燒烤店前,香噴噴的肉味撩撥鼻腔。時間停止,卻感覺得到香味。把香氣的源頭想像成一些細小粒子,我們只是將停留在空氣中的粒子吸進鼻腔,聞得到香氣很正常。不過,照這個道理來看,光又是如何?

  抬起頭來,陽光非常刺眼。不過現在時間靜止,光子應該會停止流動,世界當然隨之陷入黑暗。為什麼現在會這麼亮?不只太陽,人造燈光也一樣明亮。光不受暫停現象影響?

  「別的。」

  「咦?」

  「我叫你改聊別的話題啦。不要一下子就閉嘴,什麼都可以,你繼續說。」

  「抱、抱歉。」

  我沒辦法解析時間靜止的原理。現在就想想怎麼讓井熊開心好了,聽她的聲音,她似乎積了不少焦躁。

  不過,別的話題?我還能聊什麼?要找我們之間的共通點,又找不到能開啟對話的話題。

  我左思右想,決定想到什麼問什麼。

  「那……妳、妳喜歡的食物是什麼?」

  「壽司。」

  「那,喜歡的壽司配料是什麼?」

  「海膽。」

  「海膽……妳喜歡海膽的哪一點?」

  井熊猛地轉向我,一副要撲上來的樣子。

  「你在耍蠢嗎?笨蛋!什麼叫做『喜歡海膽的哪一點』?誰會問這種問題?是說你太不會聊天了吧!小學生都比你會找話題!笨蛋!」

  她的怒吼快讓我耳鳴,我當場道歉:「抱、抱抱抱歉!」

  不過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因為這麼不講理的原因被吼,而且她連續罵我兩次「笨蛋」。我根本不是故意耍蠢,她要我隨便找話題,但我真的不知道該聊什麼。不過海膽那題,連我自己都覺得怪怪的。

  井熊長吐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之後冷冷地望向我。

  「你沒朋友吧?」

  「唔。」

  「你被人欺負過,對吧?」

  「嗚唔。」

  井熊的話狠狠捅進我心裡。她說中了。

  「我從見到你開始,你整個人就很陰沉,要人不欺負你都難。感覺你在學校沒什麼地位。」

  剛才這句話,直接刺進我的心靈深處。那句話跟幾句「笨蛋」、「陰沉」不一樣,像是有人痛毆了我的心窩,在我體內留下悶痛。我低下頭,停下腳步。

  井熊走了幾步,也停下來,回過頭來。她踩著三七步,不滿地環抱胸口。

  「幹麼?生氣啦?」

  「──我才沒有生氣。」

  「又來了。你的態度明明就是心裡有想法,那就不要閉嘴不說啊。我看了就火大。」

  血液彷彿往頭上衝去。我捏緊拳頭,抬起臉。

  「妳、妳既然覺得火大,那何噗……何必邀我一起走?妳自己去東京就好啦。」

  我很少生氣,話說到一半還舌頭打結。用不著看鏡子,我知道自己氣得耳根子都紅了。相較之下,井熊依舊眼神冰冷,盯著我看。

  「你問為什麼?當然是因為有人在旁邊比較方便啊。」

  井熊說了句「而且」,撇過臉去:

  「你喜歡男人吧?」

  「──咦?」

  「你之前想碰的那個男生,是跟你同校的學生,對吧?我是不在乎別人要喜歡男生還是女生,既然你對女生沒興趣,我想說一起走,應該不會害到我。」

  我花了點時間,才理解井熊的意思。

  我想碰的那個男生,她應該是說永井同學。井熊看到我伸手要碰永井同學,然後誤以為我喜歡男生。

  「什、什麼啊……」

  我感覺肩膀一陣脫力。怒氣不翼而飛,背包的背帶差點滑下來。

  井熊一臉不解。

  「咦?不是嗎?」

  「嗯,我沒特別喜歡男生。」

  井熊目瞪口呆,看來她大受打擊。

  「騙人,那……那就、不行了嘛。」

  我不知道井熊是指什麼「不行」,她往後退了一步,還莫名壓低身子。井熊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也是相同反應。誤會已解,她又開始對我抱持戒心。

  我心想,她好麻煩。我們已經相處好幾個小時,事到如今才開始提防我,我才困擾。我不太願意解釋,還是告訴她我的苦衷。至少她聽了,應該會放下戒心。

  「呃……如果妳問我是不是喜歡女生,這說法也不太正確。其實我──」

  討厭的回憶,登時重演。

  無數的手,譏笑,老師的笑容,體育課,肚子痛,屋頂。

  那些記憶宛如用黑色蠟筆亂揮亂畫,紛亂不堪。我想忘記,記憶卻悄悄蠶食內心。我找老師商量自己的病,成了開端,開啟我國中形同地獄的每一天。

  我的臉頰內側,緊咬牙根。

  現在不一樣。

  這裡不是學校,對方也不是老師、同學。讓井熊知道內情,並不會害到我。我現在不主動提,只要旅行繼續下去,她總有一天會發現。

  「我碰不了人。」

  我下定決心,說出這句話。井熊訝異地蹙緊眉頭。

  「我不是潔癖,只是沒辦法碰別人。摸蟲、摸動物都沒事……只有人類不行。所以,我不會傷害妳……至少我不可能從物理上對妳動粗。」

  我短暫喘口氣,繼續說:

  「──井熊說得沒錯,我的確在學校沒什麼地位。拜這病所賜,我沒辦法跟任何人好好相處……當然啦,也可能是我個性太陰沉的緣故。」

  我下意識自嘲。

  我向前走去。我已經說清楚我的苦衷,井熊不相信就算了。她想放棄這趟旅行,或是想自己走自己的,就到時候再想辦法。原路折返有點麻煩,不論如何,我會繼續往南前進。

  我走向前不到兩、三秒,隨即聽見腳步聲。

  井熊小跑步,跟我拉近距離,來到我隔壁走著。接著,她瞥了我一眼,又把目光轉向前方。

  「──你喜歡吃什麼?」

  「咦?」

  「我叫你告訴我,你喜歡吃什麼啦!只有我回答你,不公平。你也要多說點你自己的事。」

  「呃、嗯。」

  她似乎想繼續旅行。她沒有抗拒我,讓我有點安心。

  「我喜歡吃的……日式炸雞塊吧。」

  「哇,你選了一個超安全的答案。」

  「妳說安全……但我是真的喜歡日式炸雞塊。」

  「算了,我也不討厭啦。可是真要比,我比較喜歡『ZANGI』。(註1)」

  「『ZANGI』……有這種食物?」

  「咦!?你沒聽過『ZANGI』?」

  「呃,對。我倒是知道格鬥遊戲的『桑吉』……」

  「格鬥遊戲的『桑吉』又是什麼……?」

  在那之後,我繼續沿著海邊前進,一邊和井熊閒聊。我說累了,就沉默不語,井熊催了我,我又繼續說,不停重複這個循環。

  手錶顯示為晚上八點。時間停止流動,所以外頭天色仍是亮的。不過我現在很累,沒力氣管天色亮不亮。前一個小時到現在,我和井熊完全沒開口說話。

  我們一整天都在走路,途中只休息了幾次。膝蓋吱呀作響,腳底長了水泡,每踩一步,水泡都在彰顯自己的存在感。

  我們想找地方住宿,但路上找不到飯店或旅館。於是,我們路過一間自營的商店,進了店,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好、好累,我走不動了……」

  井熊說著喪氣話。她無力地癱在商店前的長椅。

  我看了看商店。店裡的裝潢,就像《櫻桃小丸子》裡的零食店。收銀檯旁,有一位滿臉皺紋的老婆婆。商店內側放了遊戲機臺,勾起我的童心。如果時間正常流動,我已經去打遊戲了。

  總之,我拿了五百毫升的水和營養能量棒,把錢放在收銀檯旁。現在自來水不能用,水很珍貴。

  走出店外,美麗的日本海一覽無遺。假設時間正常,我們離這麼近,應該聽得見海潮聲。我走了好幾個小時,路上只有山林海景,大自然景色帶來的感動也遞減了。

  「我說,要怎麼辦?」

  井熊說。

  我坐上長椅,把水和營養能量棒收進背包。

  「最糟糕的狀況,就是我們隨便住進某間房子……」

  井熊聽了,面有難色。她的反應如我所想,我也希望把這點子當作最不得已的方法。就算時間停住,我還是很不想跑進陌生人家裡睡一晚。我們可以睡在外面,但沒有床可以躺,感覺身體會撐不住。再說,這附近離海很近,冷得很,睡覺不蓋棉被,應該會感冒。

  「該怎麼辦……井熊,妳熟這附近嗎?」

  「誰會熟啊?我頂多小時候搭爸媽的車經過……就算我是北海道人,也不可能完全瞭解北海道的地理,好嗎?」

  「呃、也對,抱歉……」

  我整個人靠上長椅。

  望向另一頭的陸地,只見緩坡另一頭看得見住家。再走一段,也許找得到能住的地方。不一定要找飯店或旅館,有公共澡堂也夠了。但一想到往前走可能撲空,身體就像鉛塊一樣,越來越沉重。

  我癱在長椅上,好一陣子不想起身,眼睛看向斜坡上的電線杆。電線杆上掛著小小的指示牌。

  左轉一百公尺前方──

  「啊。」

  我下意識喊出聲。

  「幹麼?」

  「我搞不好找到能休息的地方……」

  「哪裡!?」

  井熊激動地湊過來。我則是有點畏縮,答道:

  「小學。」

  這棟校舍是兩層樓,小歸小,看起來五臟俱全。

  這座小學的外觀,比較像大一點的市民活動中心。從校門外看不見裡頭的樣子,但今天是平日,這時間學生應該還在上課。

  「──真的能住嗎?」

  井熊怯生生地問。

  「我想說,保健室應該有床可以躺……」

  真的走到學校前面,我們反而猶豫了。畢竟學校不是用來住宿,而是受教育的場所。跟擅自住進飯店,完全是兩碼子事。

  井熊面有難色地低吟一聲,往前踏出一步。

  「來都來了,只能進去啦。」

  「──也對。」

  我也往前走,通過校門。

  我們經過換鞋區。鞋櫃收著許多鞋子。走廊空無一人,但校內的確有學生。

  我們脫了鞋,來到走廊。換鞋區放了外賓用的拖鞋,我們就借用了拖鞋。

  保健室應該在一樓。這座校舍不大,應該馬上就找得到。

  「感覺我們好像在做壞事。」

  井熊嘀咕著,她好像覺得有趣。

  我們沿著走廊前進,馬上找到「保健室」的門牌。井熊走在前頭,慢慢打開保健室的門。其實現在不用怕發出聲音,但我懂她的心情。

  我跟在井熊後頭,走進保健室。幸好,保健室沒有人,內側擺了兩張病床,都是空的。

  井熊把行李放在地上,正面倒向病床。

  「啊啊啊──累死了……」

  她把臉埋進枕頭,四肢放鬆,接著像沒電了似的,一動也不動。

  我從背包拿出水、毛巾跟牙刷,來到走廊。

  洗手臺在走廊另一頭,我走向洗手臺,途中經過教室。門牌標著「二年一班」。我往窗內看了看,有二十個小孩子坐在座位上。這個時間正好在上數學課。

  我馬上把目光拉回前方。我對小學──或者說任何學校,都沒什麼好印象。我不能跟他人接觸,對我而言,學校不過是充滿野獸的巨大牢籠。又吵又危險,沒有地方讓我安心。升上高中之後,狀況稍微好一點,但待在教室裡,還是讓我喘不過氣。

  洗手臺到了。

  我用瓶裝水洗臉、刷牙。可以的話,我當然想泡個澡,現在只能忍耐。

  回到保健室,井熊坐在床邊,凝視窗外。我從她後方望向外頭,有一群穿著短袖的孩子。他們正在踢足球。每個人都固定不動,仍看得出他們無比活潑、有精神。

  「是體育課……嗎?」

  我坐上病床,彈簧發出摩擦聲。井熊踢掉拖鞋,回過頭,盤腿坐著。

  「什麼『嗎』?看就知道他們在上體育課啦。」

  「可是他們沒有穿運動服。」

  「運動服?」

  井熊眨了眨眼,彷彿聽到陌生的外來語。她隨即「喔」了一聲,似乎覺得很無聊。

  「北海道的小學不穿運動服啦。」

  「咦?真的?」

  「我騙你幹麼?我們想穿什麼就穿什麼。」

  我都不知道,小小地受到文化衝擊。

  「還有,我們也不背制式書包。」

  「是嗎?」

  「嚴格來說,是到高年級開始才背書包。北海道很冷,衣服都穿很厚,一到冬天再背書包,肩膀會很擠。所以等我們升到高年級,才開始背普通的背包或束口背包。」

  「嗄啊,真好,感覺好先進。」

  「哈,哪裡先進了?只是叫學生家裡自己準備要用的東西。北海道地方大得要命,東西卻少到不行。」

  井熊又補上一句:「也要看住哪裡就是了。」

  函館看起來沒那麼鄉下,但她可能覺得不夠繁榮。我有點羨慕她,可以有這種感覺。

  「對了,聽說北海道的體育課還能滑雪……?」

  「喔,札幌或旭川那邊吧?我學校沒有滑雪。」井熊說。

  「這樣啊……」

  「但我們學校中庭會鋪溜冰場。」

  「咦?真的喔!?」

  「你從剛剛開始一直很吃驚。」

  井熊無奈地說。

  「溜、溜冰場要怎麼鋪啊?」

  「就有一種灑水車,可以灑水。過陣子水就會結凍,重複灑水灑個幾次,就完成啦。」

  「好厲害,學校裡面居然可以溜冰……」

  我好難想像。我上小學的時候,學生光是看到下雪,就興奮得不得了。

  「溜冰啊……我都沒溜過冰。」

  「真的假的?東京人都不溜冰?」

  「呃,一般人應該有溜過。只是我自己沒溜過冰……」

  我有點後悔,不該自爆。感覺像在說自己沒見過世面,好丟臉。不過,井熊似乎不太在乎。

  「真浪費,冬天不溜冰,就只剩冷天而已啊。」

  「有這種說法……?」

  「總之,有機會你去溜溜看就好啦。」

  井熊打了個呵欠:

  「好睏……我差不多要睡了。」

  我瞥了眼手錶,現在是晚上九點。這時間睡覺有點早,但我們今天走了很多路,很累了,我也很睏。

  井熊從病床上起身,抓住隔間簾,朝我瞇細了眼。

  「你敢偷看,我就揍你。」

  「我才不會偷看……」

  她唰的一聲,拉上布簾。

  我解開手錶,放進褲子口袋。我不希望手錶時間產生誤差,睡覺的時候也不能讓手錶離身。

  我把外套掛在病床護欄上,躺上床。一躺下,身體頓時釋放睡意和疲勞。我今天一天就走了三十公里,已經累癱了。腳跟肩膀很痛,看來需要減少一點背包內的行李。

  保健室的燈光有點刺眼,但還算睡得著。特地去關燈太麻煩,反正開著燈不關,現在也不會浪費電,維持原樣就好──咦?現在時間停著,保健室的燈光關得掉嗎……算了,這問題、現在不重要──


  有一道大人的背影。

  那是有稜有角的男人背影,他肩上散落點點白屑。他握著筆,在眼前的畫布揮毫滑走,肩胛骨在衣服後方蠕動著。我蹲坐在地板上,盯著那背影整整兩個小時。

  男人坐在椅子上畫畫。從他身後看去,他看似隨便塗抹藍色,但仔細一看,藍色有深有淺,我漸漸看出了規律。這幅畫色彩柔和,看著看著,心裡莫名沉靜下來。

  男人放下筆,從口袋取出手機。那是上一個世代的功能型手機。他看了手機螢幕一陣子,把手機收回口袋,面向了我。

  他雙頰凹陷,眼睛下方有深深的黑眼圈,看起來就很神經質。

  他就是我的舅舅,暮彥舅舅。

  「再過一個小時,就有人來接你。太好了,你可以回家啦。」

  這裡是暮彥舅舅家。是位在足立區的一間小公寓。房間充滿油畫調和油的氣味。有些人聞到這種化學氣味,也許會刺激得皺起臉,但我滿喜歡這味道。

  「我不想回家。」

  我說道。

  暮彥舅舅聽了,直接面露不悅。

  「不要耍任性。你今年幾歲了?」

  「我十歲了……」

  「那你已經算半個大人了,大人不會耍賴。」

  「可是我在法律上還算小孩。」

  「小孩少給我搬出法律說嘴。」

  「你說的話亂七八糟的。」

  我嘆了口氣,把臉蹭上自己的膝蓋。

  「──我回家會被罵。」

  「那你就不要一個人跑來這種地方。幸好我在家……不過,你到底是怎麼跑到這來的?你又不會搭電車。」

  「不知道……」

  「不知道咧……算了,隨便啦。」

  暮彥舅舅中斷對話,重新開始畫圖。

  平靜的時間逝去。太陽西沉,夕陽從窗外灑入室內。房間的空氣漸漸染上蜜糖色澤。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有人沿著公寓外的階梯上樓,在走廊上快步走著。接著喀鏘一聲,隔壁戶的門打開了,對方可能是下班回到家。時間來到六點,小孩子該回家了。

  我抬起臉,問了暮彥舅舅。

  「我還是回家比較好嗎?」

  「你是多不想回家?」

  「因為媽媽和爸爸老是為了我吵架。」

  「哈,真是爛爸媽。」

  「暮彥舅舅是媽媽的弟弟,對不對?你能不能幫忙?」

  「我沒轍,她很討厭我。」

  「──那如果我留在這裡,他們會不會和好?」

  「你怎麼會想到那裡去?你留在這,他們只會吵得更凶。」

  不管我說什麼,暮彥舅舅一、兩句話就了結我的想法。我突然開始厭煩世上的一切。

  「我哪裡都不想去,家裡、學校,都好煩……」

  暮彥舅舅慢慢放下畫筆,接著面向我。他消瘦的臉龐,神情難以言喻,似笑非笑,又像在可憐我。

  「茅人,你跟我一樣啊。」

  暮彥舅舅,離開椅子,跪坐下來,和我對上了眼。

  「因為我們一樣,所以我懂你的心情。好煩?不對,你只是在害怕,不是怕爸媽,也不是怕學校,而是害怕更龐大的『東西』。」

  「龐大的東西……?」

  「對,那就是──」

  叮咚,門鈴響了。轉瞬之間,玄關傳來房門打開的聲音。

  「只能聊到這了。」

  暮彥舅舅低喃一聲,房間門開了。門縫中看到一條潔白細長的手臂。門完全打開之後,也只看到手臂。

  倒不如說,我只看到一條手臂。

  那手臂長得不可思議,宛如白色大蛇,朝我伸來。我呆愣在原地。手瞄準了我,像蛇一樣張開大口,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

  喉頭發出不成聲的慘叫,我當場從床上跳起來。

  我先是陷入輕微恐慌,望向被抓的手腕。什麼都沒有。畢竟我只是作夢,手上當然沒東西。

  我才剛鬆了口氣,下一秒又嚇得尖叫。這次我正常喊出聲了。

  有個人站在床邊,穿著黑色棉衣、棉褲。我的視線往上抬,才發現那人是井熊。她瞪圓了眼,從上方看著我。

  「原來你之前說的,是真的啊。」

  井熊的語氣像在佩服什麼。

  我隔著衣服,按住亂跳的心臟。希望我的反應沒有嚇到她。是說,她說「我之前說的」?我之前說了什麼?井熊不是用隔間簾隔開兩張床,她怎麼會站在我的床旁邊?問號擠滿我剛睡醒的腦袋。

  「妳、妳剛剛在做什麼?」

  「我只是想試一下。」

  「試……?」

  我不解地問。井熊把自己的右手舉到胸前,右手袖口拉了上去,露出潔白纖細的手腕。

  一瞬間,腦中閃過夢境的內容。從門口伸進來的手臂,瞬間和井熊的手重合。

  難不成──

  「妳、妳擅自摸了我……?」

  「因為,你可能說謊嘛。」

  我頓時全身血液抽乾了似的,意識一陣模糊。我勉強保持清醒,隨即感到憤怒與失望。我突然很厭惡井熊,我已經解釋過原因,她還做出輕率舉動。

  我下了床,直視著井熊。

  「妳再隨便碰我一次,我就不跟妳一起走了。」

  我盡可能讓口氣強硬。井熊聽了,一臉大受打擊。

  「你、你不用這麼生氣吧!」

  「換作是井熊妳睡覺的時候……那個、突然有人在妳身上摸來摸去,妳會怎麼想?」

  「摸來摸……」

  井熊抱住自己的身體,看來她也覺得討厭。

  「我就跟妳一樣討厭別人亂碰。妳不答應我,我就回去了。我說真的。」

  「你說回去,是要回哪裡?」

  「這個……」

  我一時語塞。

  能回去的地方,是東京?還是函館?剛才那句話只是下意識說出口,沒太大意義。我還是不自覺思考了一下。

  「總、總之,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好,我知道了啦。我不會再犯了,你不要生氣啦……」

  之後井熊就離開保健室,看起來很內疚。

  強烈的自我厭惡,壓得我癱坐在床上。我一個十七歲的男生,被同齡女孩摸了一下,就慌了手腳。這話聽起來丟臉得要死,而且,我也不能苛責井熊。換作我是她,我也不會輕易相信一個人不能給人摸。萬一我說謊,她大概會擔心自己的安危,擔心到晚上睡不好。

  ──不過,不知道是好是壞,井熊有點神經大條,我其實不用幫她想太多。

  頭有點痛起來了,我才剛睡醒,實在不該思考。我中斷了自我反省。

  我做好洗臉的準備,走向洗手臺。

  一到走廊,陽光從窗外晒進來,刺得我眼底一陣痛。現在是幾點……啊,是十一點十四分。不對,我睡了多久?

  手錶還放在口袋。我拿出錶來,時針指著六點。我睡了大概九個小時。腳和肩膀還有點痛,但已經緩解大半疲勞。保健室的床睡起來比飯店的床還舒服。

  話說回來,剛才的夢真讓人懷念。我是小學的時候去外宿,所以應該是夢到自己小學生的時候。

  夢境最後,暮彥舅舅到底想說什麼?

  我和井熊在保健室吃了早餐。我們默默吃著食物,我的早餐是自營商店買來的營養能量棒,井熊的則是不知哪挖來的甜麵包。填飽肚子之後,我們便離開小學。

  我們下了斜坡,來到從函館延伸而來的沿海道路。

  井熊伸了伸懶腰,不耐煩地望著道路前方。

  「我已經走這條路走膩了……」

  「那要走別條路?」

  「咦?有別的路?」

  我事先在大衣內袋放了北海道南端的地圖。我攤開地圖,井熊也湊過來。不過她是從稍遠的地方探頭看地圖,小心地不碰到我。

  「我看看,現在我們走的這條路叫做『松前道』,從這裡……啊,往陸地那一側還有一條路。」

  「感覺有點繞遠路耶,而且那不是山裡嗎?感覺很多蟲。」

  「有蟲,蟲也不會動。」

  「不要挑我語病!」

  被罵了,不過我已經習慣她生氣,被罵也沒什麼感覺。

  井熊嘆氣道:

  「沒辦法,就忍一忍,繼續走這條路。」

  「再走個二十公里,就會到比較發達的城市了。」

  「啊~好遠喔。北海道真是大得莫名其妙。」

  她抱怨自己的家鄉,跨開步伐。我摺好地圖,收進口袋,追上她。

  「是說,我昨天想到一件事。」

  井熊走著,語調懶散地說。我應了一聲,讓她繼續說。

  「我們要怎麼洗衣服啊?」

  「啊……只能手洗了,有點不方便。」

  「手洗不方便是沒錯啦,可是,沒辦法晒衣服。」

  「咦?沒辦法晒?」

  「我──是──說──衣服晒不乾啦。」

  我聽完過了三秒,才明白井熊擔心什麼。

  「真、真的,晒不乾!怎麼辦……?」

  「所以我才問你啊。」

  就像我之前吃泡麵時的狀況。晒了衣服,衣服受暫停現象影響,等再久都乾不了。這下事情嚴重了。

  「用不了烘衣機……吹風機也沒用……啊,對了,乾脆像旗子一樣,把衣服掛在晒衣桿之類的桿子,直接用手拿著,邊走邊晒?」

  我只想了幾秒,意外想出好點子。不過在實際測試之前,不知道這方法晒不晒得乾就是。

  「不要,我的內褲會被看光耶。」

  對方當場駁回。

  「也、也對……嗯唔……」

  她說得對,我也不太想拿著晒了內衣褲的竹竿走路。但是有別的辦法?

  我苦思了好一陣子,井熊半放棄地說:「乾脆不要洗衣服?」

  「呃……這樣太不乾淨了吧?」

  「笨欸,當然不是叫你穿同一件衣服。我們就一邊換衣服,一邊前進。」

  「可是換著穿,也有極限……」

  「所以我們要弄新的衣服來呀。」

  「妳是說買新衣服?」

  「這個,算是啦。」

  我當下差點接受她的提案,但這提案還是有缺點。

  「我們特地買新衣服,會不會一下子就沒錢……我現在就沒剩多少錢了。」

  「這個就、就稍微借走一下衣服。」

  「妳說借走……不、不行啦,妳是說把衣服穿完就丟,對不對?食物事關生死,算是沒辦法中的辦法,但我們連衣服都用偷的,會變成強盜……」

  「那你要怎麼辦?我可不想一直穿著髒衣服。」

  「嗯  」

  這是個大難題。最糟糕的狀況,逼不得已要按照井熊說的做,我還是想苦思到最後一刻。不對,我一定得想出辦法。我們確實碰到特殊情況,但至少要遵守最低限度的法律,不然我們會變成罪犯。井熊做事不太在乎道德底線,只能靠我想法子。

  我全力絞盡腦汁,終於冒出一個點子。

  「用除臭劑撐過去,怎麼樣?」

  「你覺得撐得過去嗎?」

  「應該能撐一陣子……」

  井熊用表情告訴我,沒得談。

  算了,還有時間,不要著急,慢慢想好了。

  我跟井熊討論洗衣問題,討論了好一陣子。

  討論過程一再拉遠、跑題,花了大概半天,終於得出一個解決方案。不,嚴格來說沒有解決。在井熊看來,這比較接近「可妥協」的方法。

  而我們想出的方案如下:

  首先,衣服脫下來之後,清洗幾個比較容易弄髒的局部,像是脖子、腋下。洗乾淨之後不晒乾,直接穿上身,結束。衣服穿在身上,就不受暫停現象影響,在我們走路的時候就會自然乾。溼掉的部分太不舒服,就在衣服跟身體中間夾條毛巾。

  再來,內衣褲不能只洗局部,所以洗乾淨之後用毛巾包好,隨便掛在身上。找個不太顯眼的位置,看是要掛在背包的一角,還是用背部的扣帶綁住,應該就沒問題……我自己是這麼覺得,不過──

  「呃,不要……」

  井熊一臉嚴肅否決這提案,所以內衣褲部分只能讓她自行處理。這算是無可奈何。

  洗衣問題談到一個段落,我們找到一間小旅館。外牆的溫泉符號令人心頭雀躍。旅館前方,還有一道便利商店的招牌。

  「喔!這裡很讚耶!」

  井熊雙眼發亮地說道,我也點頭連連。今天走的距離不如昨天,也走得夠遠了。我們今天決定休息。

  我們走進旅館,便在內側看到暖簾,暖簾後方通往澡堂。第一眼望去,這裡的內部裝潢與其說是旅館,更像公共澡堂。客房在二樓,「現在」是平日上午,沒有太多房客。

  我和井熊把行李放在一樓的休息區。我們準備好泡澡用品後,馬上各自通過男澡堂、女澡堂的暖簾。畢竟時隔兩天能夠泡澡,我跟井熊都迫不及待。

  進了澡堂之後,我享受了一個小時溫泉,又回到休息區。過沒多久,井熊也回來了。她穿著昨天在保健室的那套棉衣、棉褲,看來那就是她的睡衣。

  「用不了吹風機,好煩……」

  井熊的瀏海溼淋淋的,不耐煩地把瀏海往後撥。光溜溜的額頭變得很紅潤。

  「沒辦法,只能讓頭髮自然乾。」我說。

  「我知道啦。」

  井熊正要從地上撿起背包,突然僵住不動。她彎著腰,眼睛直視櫃檯方向。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那裡有一臺四面玻璃冰箱。她走到冰箱前,從冰箱裡拿出瓶裝咖啡牛奶,簡直像在自家冰箱拿東西。接著,她把牛奶瓶貼到臉上。

  「啊~揪涼欸……」

  她舒服地讚嘆道。

  「那是方言?」

  「啊?你說啥?」

  「妳剛剛說『揪涼欸』。」

  「喔……關東不會這麼說,『揪涼欸』就是『好冰』的意思。是說講幾句方言又沒關係,不要管別人說什麼啦。」

  「抱、抱歉……」

  我其實不打算管她怎麼說話,還是反射性道歉。我也稍微反省了一下,不需要每次聽到別人講方言,就拿出來問。

  「啵」的一聲,井熊打開瓶蓋,大口灌了起來。她的喉頭上下扭動,汗水滑向太陽穴。她喝得豪邁,我不禁看傻了。

  「噗哈!」井熊的嘴離開瓶口。

  「啊──活過來了。」她說。

  我赫然回神。

  「妳要付錢啊。」

  「你幫我付。」

  「嗄啊?又要我付?」

  井熊似乎把我當成人形錢包。一路上只要有買東西,我都得幫她付錢。我可能太寵她了。

  「才一點錢而已,又沒關係。是說,你要不要也喝一瓶?」

  「我就說不行了。我手上沒剩多少錢,要節省一點……」

  「唉,你又來了,這麼正經。反正之後一定會花光,現在省錢根本沒意義。而且你不喝點甜的,腦子轉不動喔。」

  井熊說完,又開始喝咖啡牛奶。看她喝得津津有味,我也有點心動。剛泡完澡,喝一瓶咖啡牛奶,一定特別美味。

  我爽快地敗給誘惑。

  我把兩人份的錢放在櫃檯,從冰箱拿了一瓶咖啡牛奶。冰涼的牛奶瓶,馬上吸走掌心的熱度。我打開蓋子,喝起牛奶。牛奶冰涼香甜,緩緩流進火燙的體內。

  這、這真是……太好喝了,出乎我意料。清涼液體漸漸流向疲憊身軀的每一角。

  「幸好有喝,對吧?」

  井熊得意地笑了。我感覺心頭一陣麻癢,又喝了一口咖啡牛奶。

  啟程之後,今天是第三天。

  現在時間停住了,說是「第三天」,其實並不正確。不過,我們出發之後睡過兩次覺,暫且先把「今天」當成第三天。

  我和井熊以青函隧道為目標,繼續沿著國道走。

  離開旅館之後,過了兩個小時,沿海道路開始彎向陸地。我們遠離海岸,走在田野之間的泥土路,不停前進。一路上就靠著指示牌和地圖找路。

  走進山路,天空開始轉陰,溫度一口氣降下來。說是「轉陰」,其實只是我們走到了陰天之下,天氣並沒有改變。

  「對了,青函隧道不知道有多長?」

  我邊走邊喃喃自語。井熊非常討厭沉默,我也在這短短幾天內養成習慣,想到什麼就說出口。

  「原來你不知道啊?」

  「嗯,我知道那是日本最長的隧道……好像汽車沒辦法過?」

  「車子不可能過啦,只有新幹線能過。你讀東京的學校,連這都不知道喔?」

  「這跟是不是在東京念書沒關係吧……」

  井熊似乎過度美化了東京。她真的以為東京的學生家家戶戶都很有錢,能讀好學校。我跟她解釋過,東京有窮人,也有小鄉下,她卻以為我在開玩笑,左耳聽右耳出。真搞不懂她。

  「井熊,妳知道隧道有多長?」

  「當然,北海道人都知道。」

  「真的嗎?」

  她絕對在騙我。

  「大概二十公里吧。」

  「大概……井熊,妳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啊。」

  「學校又沒教。」

  我覺得她太隨便了,而且她居然以為能用記不清楚的知識贏我……

  只看地圖的隧道標示,的確跟井熊說的一樣,大概二十公里。但是按照隧道出入口的位置來看,也許會更長一點。

  「啊。」

  井熊指著道路前方。

  那裡有標示。我瞇眼看,可以看到「青函隧道 北邊出入口」的字樣。

  「咦?已經到了?」

  我吃了一驚。我還以為出入口要更前面一點,井熊也很訝異。

  總之,我們順著標示走去。緊接著,道路另一頭出現一座小小的木造觀景臺。上去觀景臺一看,可以看到電車軌道,以及前方的隧道出入口。那應該就是青函隧道的出入口。

  「哦?那個就是青函隧道……」

  井熊的感想聽起來很悠哉。

  我們折回原路,走向通往青函隧道的軌道。

  「……」

  接著,我們默默走著。

  我心裡升起不妙的預感。青函隧道的出入口這麼近,代表隧道恐怕比我們想像得還要長。井熊難得安靜下來,可能跟我有一樣的猜想。

  根據隧道全長,我們需要準備得更充足。

  我們暫時繞到附近的汽車休息站。在那裡上廁所,可以的話還要準備食物。

  抵達汽車休息站後,我們走進一層樓的平房內,架上擺了許多當地出產的蔬菜。裡頭還賣一些輕食、飲料、水等等,品項算是豐富。

  我看井熊走向點心貨架,也去買了新的水。接著,我在商店內側發現傳單架,放了一些導覽、簡介。導覽封面出現「青函隧道」四個字,吸引我走過去。我拿起導覽,翻開一看,上頭刊了一些青函隧道的簡介。青函隧道在這一帶,似乎是小有名氣的觀光景點。

  「嗄!?」

  我看到某一行描述,不由得驚叫出聲。

  井熊嚇了一跳,走來我這。

  「喂,怎麼了?」

  「妳、妳看這張導覽!」

  井熊拿起另一份跟我一樣的導覽,讀過內容,接著詫異地瞪大眼。

  「哦!前面有溫泉啊。」

  「我說右邊那一頁。」

  「右邊?」

  她不耐煩地把目光拉回導覽,這次又驚呼一聲。

  「青函隧道,有五十三公里……」

  沒錯,就是這段。

  正確來說,青函隧道全長達五十三點八五公里。比我們預想的長度長了兩倍。

  井熊之前得出的「二十公里」,應該只有陸地邊緣對邊緣的距離。我的預想跟井熊一樣。但事實上,不論北海道、本州的哪一側,隧道的出入口都在更深入陸地的位置。

  「五十三公里……那要走多久?」

  「我算算,前天走過的距離大約三十公里……所以應該是兩天左右?」

  「真的假的?」

  井熊登時渾身戰慄。

  要整整走上兩天,才能通過超過五十公里遠的隧道。不是做不到,但很費力氣。

  井熊默不作聲,神情苦惱。

  「──還是別過隧道了?」我說。

  我們不是非得去東京不可,也可以繼續留在北海道。井熊卻馬上回答:「要過!」

  「我們都走到這了,不可能回頭啦。只能過去了。」她說。

  「那,廁所該怎麼辦?隧道裡面有地方能上廁所嗎……」

  「──我忍。」

  「不太可能忍整整兩天……」

  井熊低下頭,又不說話了。

  她心裡沒計畫,卻心意已決。照她的個性,她不太可能把話吞回去。

  我想了想,摺好導覽,收進口袋。

  「妳記不記得一個小時之前,路上有一間生活百貨?我們去那邊準備好東西再出發。聽說最近的防災用品出了攜帶式廁所……對了,還需要手電筒。」

  井熊抬起頭,用力點頭:「好!」

  我不像井熊這麼堅持要去東京。不過,我想幫上她的忙。我這只是受人利用,但被他人需要,其實感覺並不壞。

  等到我們做足旅行準備,疲勞、睡意也很重了。

  這一天,我們選擇住在生活百貨。店內的露營用品區設了帳篷,我們睡在帳篷裡。感覺很新鮮,睡起來卻非常不舒服。

  我們離開生活百貨,又一次走向青函隧道。之後,沿著山間道路前進,在高架橋下方停下腳步。上方就是通往青函隧道的軌道。我們沿著軌道走,找找看有沒有地方能上去高架橋。

  往前走了幾分鐘,我們在高架橋下找到工程用的鷹架。運氣真好,這裡上得去。我們馬上跨越禁止進入的柵欄,沿著鷹架往上爬。鷹架頂端架著金屬梯,上了梯子之後,終於能踏進軌道。

  「終於要進去了呢……」

  我感慨萬千地低喃。

  感覺自己像在走鋼索,其實是走鐵軌就是了。假如現在時間正常流動,又被站務員發現,肯定被痛罵一頓還不夠,最慘可能會被逮捕。

  不過,若不是時間靜止,我這輩子都不可能站在新幹線的鐵軌上。一想到這,莫名覺得不可思議。

  「看起來滿好走的嘛。」

  井熊輕輕踏響了腳步。

  軌道下方鋪了水泥之類的建材。軌道有兩條,用汽車道路形容,就是二線道。不過一條軌道鋪了三條鐵軌。導覽上寫道,因為貨運列車和新幹線的車輪寬度不同,才設成這種造型。

  望向軌道前方,青函隧道彷彿張開著大口。我和井熊從彼此的背包中拿出手電筒,手電筒是昨天住宿的生活百貨裡找到的。

  「好。」井熊大口深呼吸,收緊心神,說了聲:

  「出發!」

  隧道中伸手不見五指。

  我們仰賴手電筒的燈光,向前邁進。我走在前頭。軌道之間有點狹窄,一不小心可能會被固定鐵軌的螺栓絆倒。

  隧道內外的氣溫差距不大,只是空氣有點潮溼。感覺這氣氛就是會冒出「東西」。把燈光往上移,一盞盞小小光芒,隔著同等間隔排開,猶如獸眼。牆上裝著圓形反光板,反射手電筒的光。

  「我們走多遠了?」

  井熊問道。

  在隧道裡,說話聲音再小,回聲都響亮得驚人。不過,大約一秒,回聲就戛然而止。八成是受暫停現象影響。

  「我們應該還走不到一公里。」

  「嗄啊,真的喔?我已經不想走了……」

  井熊嘴裡說著喪氣話,倒是沒停下腳。她抱怨連連,但目前也只有前進一條路可走。

  「說點有趣的事吧。」

  這趟旅程啟程之後,她已經提過五次相同的無理要求。

  「我能說的都說完了……」

  「你騙人,你之前說的沒有一個算有趣。」

  「對我來說很好玩啊。」

  「蟬的生態哪裡好玩了?」

  「就是讓人感嘆生命的奧祕……妳想想,蟲其實很類似機器,這一點很有趣的。」

  「啊~好無聊喔。我不想聽什麼蟲子的故事,你就講點我沒聽過的事,什麼都好啦。」

  「沒聽過的……」

  我還是有話題,只是聽起來不太愉快。但能說總比沉默好,我還是說出口了。

  「這話題跟隧道有關。聽說,以前的隧道工程很嚴苛。」

  「是喔?」

  「像昭和時代,但這也難免,當時的技術不比現在先進,發生過很多意外。崩塌、漏水,還有爆炸意外。工作危險就算了,工人待遇也不好。當時有很多人,簡直被當成奴隸對待。」

  井熊默默聽著。

  「總之,工人的工作環境非常差。還有一些地方會把工人關進小屋,只有工作時間會放他們出來。畢竟隧道工程多半都在深山或邊陲地帶進行,法律很難管到。」

  我有點成就感了。井熊那麼容易聽膩,從剛剛開始卻完全沒有插嘴,聽得很專心。

  「因為工作環境太糟糕了,很多工人搞壞身體。他們不但沒辦法接受像樣的治療,還有人對工人施暴,逼他們繼續工作……工人死了,就隨便埋在工地附近,甚至還會埋在隧道的牆壁裡。」

  「喂。」

  我心想,完蛋。她聲音聽起來很低沉,不用看臉,就知道她在生氣。我可能不小心踩爆她的地雷。

  「什、什麼事?」

  「我剛剛的確說什麼都可以……但你不要說這種讓人反胃的話題。」

  「啊、嗯,對不起……」

  「你下次再講這類話題,我就拿手電筒揍你。」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憤怒之中似乎藏有幾分迫切。看來這話題對井熊而言,是真心覺得難過。是我錯了。

  「抱歉……」

  我道了歉,對話就此中斷。

  又過了一陣子,井熊開口:「是說──」

  「你說隧道的牆壁裡、埋、埋了屍體,應該不是……真的吧?」

  「咦?呃……嗯,是假的。」

  其實那是真人真事,但我認為現在說謊比較好。

  不知道井熊有沒有老實地相信我。不過,在這次對話後,井熊完全不說話了。

  話說回來,印象中她之前好像說過討厭恐怖電影。儘管本人不承認,她果然害怕恐怖的故事。

  「……」

  人在隧道裡,再小的聲音都傳得進耳中。井熊的呼吸聲似乎變急促了,她說不定覺得很害怕。我越來越內疚。

  「──是、是說啊。」

  「幹麼?」

  「要不要、玩文字接龍?」

  我想賠罪,想想有什麼方法可以消除井熊的恐懼。左思右想,只想到文字接龍。

  「文字接龍……你是小學生喔。」

  井熊語氣很傻眼。的確,一個高中生很少會因為沒話題,提議玩文字接龍。我不禁有點尷尬。

  「好啦,我可以陪你玩玩。」

  「咦?真的?」

  她的回答出乎我預料,不過我也算得救了,文字接龍比想話題簡單。

  「你幹麼這麼驚訝?你不想玩的話,我也沒差啦……」

  「不,我要玩。那就從接龍的『龍』開始, 龍王。」

  「王國。」

  「國家。」「阿婆。」「婆媳。」「膝窩。」「窩……窩心。」「心魔。」「又是『ㄛ』……?魔、魔……魔鬼。」「鬼婆婆。」「不要再接『ㄛ』了好不好……?」

  開始接龍之後,過了大概五個小時。

  「黑白。」「白紗。」「紗窗。」「窗戶。」

  我們還在接龍。

  說是這麼說,我們也不是從開始就接到現在。中途休息、閒聊了幾次,等到聊到沒話題,又繼續玩文字接龍。這次是第四場。

  說實話,我在剛開始文字接龍十分鐘左右,就玩膩了。但我繼續玩到現在,是為了維持心智。

  在黑暗之中不斷走路,壓力比我想像中還大。不做些事分心,黑暗與沉默簡直要壓垮心靈。我對外在刺激這麼過敏,都覺得壓力很大,井熊的辛苦一定超乎我想像。

  我們的體力已經耗得差不多了。視線不清楚,還得分心注意腳邊,比平時走路更累人。而且在隧道摸索的走路方式太奇怪,我的腳底又長了新的水泡。

  「──闊帶青斑海蛇。」「蛇吞象。」「相聲。」「聲紋。」「文盲。」「……」

  沉默降臨。她想了很久,是不是要投降了?

  我等了一陣子,突然聽到吸鼻子的聲響。

  「──嗚嗯。」

  她憋住聲音。

  是哭聲。

  我一時慌了,差點絆倒。膽大包天如井熊,她居然在哭──不對,肯定是我聽錯。

  「……哼……唔嗚……唔……」

  這下我確定井熊在哭了,她差不多瀕臨極限。

  怎、怎麼辦?我該對她說什麼?休息一下?還是該假裝沒發現?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人,仍在腦中摸索自己能做的事。

  「『盲』開頭的詞彙,好像不多……」

  我試著把話題從文字接龍帶開,盡力填滿沉默。

  「應、應該還有什麼詞彙……盲、盲……盲蛛?妳聽過盲蛛嗎?盲蛛的身體像豆子一樣小,腳很長,外表滿可愛的……啊,抱歉,妳之前說不喜歡蟲……」

  完全沒反應。

  我越來越焦急,頓時忘了勞累,腦子全速運轉。

  就在這時,眼前有一道光亮。這不是譬喻。隧道前方出現光亮。不是反射手電筒的光,當然,那邊也不是出口。那麼,那裡是──

  「──海底車站?」

  井熊嘶啞地低喃。

  一定是車站。我也讀過導覽,知道海底下有車站。

  我們快步奔向前,到達圍繞燈光的那個地方。如我所想,這地方像是地下鐵的月臺。時隔幾個小時的燈光,讓眼睛一陣刺痛。

  北海道和青森各有一座海底車站,就在海洋和陸地的交界處。車站位在海面下一百公尺處,以前有段時間,電車會停靠這座車站。以上都是導覽裡的資訊。

  「我、我們上去休息一下,好不好?」

  去明亮的地方,井熊應該會冷靜下來。

  我和井熊爬上月臺,走進一條像小路的通道,坐了下來。我伸展手腳,不知道該做什麼,乾脆揉起自己的大腿。眼睛漸漸習慣光亮。

  我不動聲色,側眼偷偷觀察井熊。

  井熊蹲坐著,臉窩在膝蓋之間。她一動也不動,也不說話。哭聲是停了,但還是不時聽得見吸鼻子的聲響。我覺得她有點可憐。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錶,時間來到中午十二點。

  「差不多該吃午餐了……」

  我不忍心自己一個人吃東西,假裝自言自語,刻意暗示自己的舉動。

  我從背包拿出哈密瓜麵包,打開包裝,一口咬下。感覺沒什麼味道。這麼說來,我好像在哪裡讀過,一直待在封閉空間,情緒會跟著變遲鈍。

  等我吃掉半個哈密瓜麵包,井熊才抬起頭。她瞥了我的哈密瓜麵包一眼,也從自己的背包拿出水果三明治,吃起午餐。

  我們的動作一模一樣,慢慢咀嚼甜麵包。

  「妳喜歡甜的?」

  我想讓氣氛輕鬆一點,隨便找了話題。

  「那又怎樣?」

  井熊說話還帶了點鼻音。她應該是喜歡甜食。

  「我想說水果三明治不太像正餐,比較適合當甜點吃。」

  「我想吃什麼,是我的自由。」

  她說得沒錯,我也只能應一句「是啊」。不過我又接著說:「啊,可是──」

  「仔細想想,哈密瓜麵包和水果三明治差不多呢。這種麵包外表就像『哈密瓜』嘛。」

  「……」

  她、她無視我……

  現在與其刻意搭話,不如讓她靜一靜。我放棄說話,把哈密瓜麵包塞了滿嘴。

  我嚼完最後一口麵包,配礦泉水吞下肚。這時,我在天花板看到粗大的管線。管線一路延伸到通道深處。管子裡有電線?還是那是某種液體的輸送管?我想著想著,突然感覺到尿意。

  我背起背包,站起身。

  「抱歉,我去上個廁所……」

  我順著管線,來到通道深處。

  走了一小段路,來到一處寬廣的通道。路面平坦,是設計給人走的。我順著牆壁照亮,有一面看似畫作的圖畫。我走進瞧了瞧,只見一面牌子鑲在牆上,牌子上看到一排文字:「斷面圖」。

  「這是……?」

  根據這面圖示,我現在待的地方叫做「施工用坑道」。施工用坑道跟軌道平行,一路通往青森那一側的海底車站。

  既然終點一樣,當然要挑舒適的通道前進。等一下也告訴井熊好了。

  在那之前,我得上廁所。以防萬一,我確認周遭之後,才從背包拿出簡易廁所。

  我們休息十分鐘之後,再次啟程。

  施工用坑道比軌道更好走。通道又很寬,我和井熊肩並肩走著。牆面似乎滲出一點點海水,坑道地面像下過雨似的,有點溼。

  直到幾年前,海底車站還是著名的觀光資源。現在則是做為逃生路線,以防隧道內出現異狀。這些內容也都出自導覽。我們一路上實際看到好幾輛腳踏車,還有摺好的輪椅,都靠在牆邊。

  「嗚哇!」

  井熊突然尖叫。

  我才剛懷疑發生什麼事,緊接著──

  「哇啊!」

  我也尖叫出聲。

  燈光前方有人類。

  但仔細一看,那只是假人。假人穿著工作服,扛著粗大的鋼材。這應該是重現隧道工人施工的景象。附近還有大型機具的模型,應該是碎石機。我一直照亮腳邊,都沒發現這些模型。

  「呼──對心臟很不好欸……」

  井熊按著自己的胸口,往前走。不過她的步調跟走進鬼屋的遊客差不多,還是由我走在前頭。

  通道現在弄得像是一座資料館,展示工地的微縮模型、隧道啟用時的紀念照片等等。這些應該是海底車站做為觀光景點的時候,遺留下來的景物。展示品放在陰暗的通道中,持續等著不會來的觀光客,不禁讓人感傷。

  「原來還有這種展示區。井熊,妳知道嗎?」

  「誰會知道……我根本沒搭車經過青函隧道。」

  「咦?是這樣嗎?那妳也是第一次離開北海道……?」

  「怎麼可能啊……我扁你喔。」

  我馬上道歉。不過看她至少有精神生氣,我稍微放心了。

  「很少有人升上高中以後,還沒離開過北海道。我們要去日本本州,多半是搭渡輪或飛機。」

  「原來是這樣……」

  這我就明白了。

  從展示區再往前走一段,碰到一扇鐵柵欄門。鐵柵欄後方延伸著長長的通道。稍微觀察了一下,柵欄只掛了簡單的門閂,可以直接通過。

  門上掛了牌子,上頭寫著「非工作人員禁止進入」。

  「我說,我們有走對嗎?」

  「嗯,從這裡直直走,應該會走到青森那一邊的海底車站。」

  「真的嗎?」

  井熊憂心忡忡地問。也難怪她會擔心,我們在這種地方迷路,會死人的。但我並不是隨口說說。

  「沒問題,地圖也這樣寫。當然,順著鐵軌走肯定會到就是了。」

  井熊默不作聲。她知道走在軌道上,很耗費心力,所以才苦惱。

  「──我知道了,走吧。」

  井熊選了施工用坑道。

  「萬一真的走到死路,我們也可以從橫向通道走回鐵軌區。不需要太擔心。」

  我說著,拉開柵欄的門閂。尖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後,鐵柵欄直接敞開,我們走進門內。

  啪答、啪答,兩人份的腳步聲多了踩水聲響。穿過門後,地板的漏水變多了。手電筒照向天花板,不時看得見鐘乳石,形狀類似冰柱。這裡說是隧道,更像洞窟。

  從中途開始,坑道邊緣多了一條水溝,水溝裡積了水──不對,是因為時間停止,水溝裡才看似積水。正確來說,是水流到一半停止流動。下次上廁所也許不用簡易廁所,可以直接上在水溝裡……

  「你都沒怎麼樣嗎?」

  「咦?」

  井熊突如其來一問,嚇了我一跳。

  「我們在黑漆漆的路上走了好幾個小時……為什麼你都沒事?」

  她的語氣參雜了責備,又或者,她覺得我很詭異。

  「我才沒有。我腳很痛,又一直莫名覺得很悶……可是走這趟,比參加修學旅行輕鬆。」

  「什麼啊?你們學校的修學旅行,是要玩野外求生喔?」

  「只是普通的旅行,和同班同學一起觀光、買東西、吃飯。」

  「那有什麼好討厭的?」

  我頓了頓,答道:

  「因為我沒有朋友,不太能融入……我可以自己一個人,但我很不喜歡、那種、一定要快快樂樂的氣氛。」

  「嗯……是喔。」

  我下了滿大的決心才說出口,井熊的反應卻很冷淡。

  仔細想想,井熊早就看出我沒朋友了,她聽了大概也不太驚訝。

  「我稍微能懂。」

  井熊悄聲說道。

  我不禁苦笑。

  「也對啦,看外表也看得出很陰沉……」

  「嗄?你在找碴嗎?」

  「咦?」

  「嗯?」

  井熊「啊」了一聲,恍然大悟。

  「我說我懂,不是因為你很陰沉……唔、我是說……我也、不太喜歡大家鬧在一起。」

  「啊,妳是這個意思。」

  換句話說,她跟我有同感。

  我很訝異。井熊和我個性完全相反,卻同樣不喜歡某一件事。

  「我話說在前面,我跟你才不一樣。我就是孤獨一匹狼而已。」

  「哦,孤獨一匹狼……聽起來真酷。」

  「哼,反正你一定在心裡笑我……」

  「我不會笑妳,我也很憧憬那種人。能夠一個人坦蕩蕩地做事,很厲害。」

  井熊沉默片刻,只答了句:「喔。」

  不過,井熊與其說是孤獨一匹狼,比較接近戒心強的貓咪。尤其她不親近人,稍微惹她生氣,就會狠狠咬人,特別像貓。

  「你的名字叫做『麥野』,對不對?」

  她突然確認起我的名字。

  我心裡疑惑,一邊點頭:「對。」

  「麥野,這名字很好念呢。」

  「會、會嗎?我覺得很普通……」

  「與其一直叫你啊你的,『麥野』比較好念。所以……我以後會用名字叫你。」

  井熊倔強的嗓音,彷彿陽光灑下,和煦暖和。

  說不定,井熊跟我一樣不太懂跟人溝通,只是我們方向不一樣。我有時也猜想,她之所以莫名凶巴巴的,可能只是不太坦率。所以看她現在扭扭捏捏地拉近距離,讓我很開心。

  「我也希望妳叫我『麥野』,不是『你』。」

  「──嗯。」

  井熊微微點頭。

  在這之後,我們盡量不中斷對話,邊走邊聊天。井熊也終於習慣黑暗,心情安定下來。不過我們的體力都已經穩定接近耗竭。

  進入隧道之後,已經過了十二小時。

  換作之前,我們早就開始尋找能睡覺的地方。不過現階段別說睡覺,我們甚至找不到地方躺下。現在只剩下一個選項,前進。

  「嗯……」

  手電筒照亮鑲進牆面的牌子。

  「十八公里↑ ↓六點一公里」

  我們走進施工用坑道,已經看過好幾次一樣的指示牌。兩種箭頭,分別指向北海道和青森的方向。我第一次看到的牌面是「零公里↑ ↓二十四點一公里」,馬上就能聯想到,這是兩座海底車站的距離。

  也就是說,依照現在看到的指示牌,這裡距離北海道的海底車站有十八公里遠,距離青森的海底車站還剩大概六公里。穿越隧道之旅已經來到後半段。

  我下意識望向後方。

  井熊走在我後面幾公尺處。一個小時前,她還跟我肩並肩,現在因為疲勞,只能勉強追在我後面。

  我們離得有點遠,我停下腳步,等著井熊。

  「呼、呼……」

  腳步聲跟粗重的呼吸聲混在一起。她已經累得不得了了。

  「還好嗎?要不要休息?」

  「不用……我可以。」

  她說著,從我旁邊經過。

  井熊的走路姿勢有點奇怪,可能不是累,是身體不舒服。

  「妳真的──」

  沒事嗎?我正要接著說,忽然驚覺一件事。該不會──

  「井熊……妳不用上廁所?」

  井熊腳步頓了頓,又往前走。看她剛才的反應,我猜中了。

  我們進來隧道之後,井熊恐怕一次都沒有上過廁所。那她現在瀕臨極限,一點也不奇怪。

  我追上她,來到她身旁。

  「我說這話可能是多管閒事,但是忍耐對身體不好喔……」

  「──變態。」

  「我、我又不是那個意思。而且,妳如果要我走遠一點,我一定照辦……」

  井熊也帶了自己的攜帶式廁所。我有看到,她一臉不情願把攜帶式廁所塞進背包。當然,也有上在水溝這個選項。

  「唉……煩死了。」

  井熊猛抓了抓頭,回過頭來。手電筒的光直接照過來,害我眼睛一陣刺。

  「直到我說好之前,給我遮好眼睛跟耳朵!你要是有任何奇怪的動作,我就用手電筒扁你!」

  我老實點頭。我馬上把手電筒放在地上,摀住雙耳,閉緊眼睛。

  接著,幾分鐘後。

  「我好了。」

  有人拉了拉我的背包,我才發現井熊在後頭。

  我放下雙手,睜開眼睛。井熊早已往前走去。我也撿起手電筒,追上她。終點還很遠。

  我們進入隧道之後,過了十五小時,終於走到青森的海底車站。時隔幾小時的光亮映入眼簾。漫長的施工用坑道終於來到盡頭,接下來又要走上軌道。路程辛苦,但也代表出口已近。

  我和井熊發現牆邊設了長椅,趕緊坐上去。這一側的海底車站,跟北海道相同構造,可以看出到幾年前為止,這裡還是觀光景點。

  我放下背包,直接躺在長椅。我累壞了,睡意撲來,腦子無法思考。手錶顯示時間為深夜十一點整。

  「今天要不要在這裡睡?」

  我向井熊提議道。她的坐姿看起來對腰不太好。

  「我不要在隧道睡覺,直接走到出口。」

  井熊瞪著隧道牆面,馬上回答我。她的語氣堅定,可能在我問問題之前,她早已下定決心。

  「那……我們今天不睡覺了?」

  「嗯。」

  從這裡到出口,還有十公里。不眠不休地走,是有可能走出隧道,可是我們有必要趕路?

  「妳不覺得這麼走太辛苦……」

  「當然辛苦啊,可是我的討厭勝過辛苦。」

  井熊的腰部往後伸展,背部緊貼在長椅靠背。

  「這種鬼地方,我連一秒都不想多待。」

  「──我知道了,那我們多加油。」

  我們又休息了二十分鐘,接著走進鐵軌軌道。

  走進隧道之後,我學到一件事。

  體力耗光之前,腳會先走不動。還有絆住腳步的不是勞累,是疼痛……其實是兩件事,算了,這兩件事差不多。

  我的膝蓋很早就開始哀號。不只膝蓋,腳底、小腿、大腿都很痛。雙腳像是生鏽的機器,吱呀作響。

  睡意也瀕臨極限。眼皮沉重不已,我好幾次差點摔倒,每一次踉蹌就瞬間嚇醒。

  我跟井熊都默默移動腳步,早就沒精神說話。我們單日行走的距離,肯定就屬今天最遠。

  「……」

  我偶爾會回頭看,確認井熊還在不在。畢竟我們消耗身心到這種地步,我怕她不支倒在半路上,我很可能不會察覺。

  現階段她還跟在我後頭,只是走路方式很像喪屍。

  出口應該快到了。或者該說,我如果不想著出口近了,很可能會停下腳步。軌道和施工用坑道不一樣,沒有指示牌告訴我們現在位置。所以我只能靠感覺推測到出口的距離。

  睡意、疲勞逼得我意識模糊。

  仔細想想,我經常做類似的惡夢,夢到自己在漆黑的洞窟中,不停走著。夢境結尾多半是我到不了出口,倒在半路上,接著就醒了。

  我偶爾會不自覺心想,這一切是不是一場夢?我走進青函隧道,住在小學裡,甚至連時間靜止,全都是我在作夢。會不會在什麼時候,我突然驚醒,又要繼續修學旅行。

  我很害怕夢醒。

  時間靜止的世界很不方便。用不了智慧型手機、電腦,也沒辦法看電影,至今習以為常的事情,都變得很困難。可是只要時間停著,我不用繼續修學旅行,更不用去學校。不用去學校給其他人添麻煩。我就像是社會的不良產物,對我而言,暫停現象還是有優點。

  但是,井熊就不同了。

  她很痛苦。她甚至不畏任何辛苦,只為了推動時間。不然一般人怎麼會想徒步穿越青函隧道?比起我消極無比的安心,井熊一心向前的意志力更珍貴、更值得尊敬。所以,我會否定眼前的現實。假如這是一場夢,那我有責任結束夢境。

  ──儘管如此,我仍然希望,至少在我抵達東京之前,時間能夠保持靜止。我很難坦率說出這個願望,卻不住地盼望。

  「嗯?」

  前方出現微小光點,彷彿星光。我們越接近,光點越來越大。那不是海底車站的燈光,潔白柔光,被切成了橢圓形。

  是出口。

  「喂,你看那邊!」

  井熊也發現了,她的聲音夾雜興奮。

  我們加快腳步。這是最後一段路,我們鞭策疲憊不堪的身體。光越來越擴大,已經不需要依賴手電筒。空氣中的溼氣漸漸稀少,於是──

  「我們走到底了……!」

  我和井熊凝視整整一天不見的晴朗天空。

  彷彿臉剛探出水面,我深吸一大口氣。啊,空氣真清新。我像是放下重擔,感覺自己解脫了。就連眩目的太陽,都令我深愛不已。

  前方一片開闊,一眼眺望遠方,可以看見森林與海。海洋的方向看得見幾處民房。距離城鎮應該不遠。

  「真的走好久喔~……」

  井熊仰望天空,癱坐在地。

  我又一次深呼吸,享受外頭的空氣。接著,我看到遠處的一部分森林,已經染上朱紅。

  對了,我之前待在氣候寒涼的北海道,徹底忘記了。

  現在的季節,是秋天。

  註1ZANGI::原文為「ザンギ」,意指炸雞,是北海道當地獨有的用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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