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应之轭

  头部是巨大的螺旋状贝壳。从位于贝壳下部的螺旋的终点,伸出约有六十根的细长的青绿色触手。在蠢动的触手根部,侧面上,配置着没有感情的同心圆状的眼白和黑眼珠。

  贝壳和触手组成的头部下面连接着穿着司祭服的胴体。从袖口伸出的触手变成手指,握着魔杖锡杖。

  其身形是个直立步行的头足纲的鹦鹉贝。从贝壳下方,应该是头部的部分,银色的剑刃拔出。喷出青色血液,异形的司祭倒下。

  深海司祭滚落在地,在其背后握着魔杖剑的汉哈特脸上溅上青黑色的体液。

  在汉哈特的前方,站着别的攻击型咒式士。喘着粗气,胡子脸变成青色的札利欧用左手擦去脸上的青色血液,惊魂未定的视线环顾周围。

  艾里达那水门内部的大空间里充满了<异貌者>的尸骸。共有十八只的深渊司祭们,或是贝壳碎裂,或是燃烧触电,倒在地上,体液的腥臭味冲击着生存者们的嗅觉。远处有水声响起。

  在青黑色的血肉之间,混着红色的鲜血。鲜血前方是攻击型咒式士穿着铠甲或战斗装束的身影。尤西亚斯和诺乌凯文斯全身出血,折断的魔杖剑和裂开的盾牌像墓标般竖立着。破碎的面部中,眼球和脑浆零落,从装备来看是诺缪的尸体。

  汉哈特环视周围。仍然站着的人,只有喘着粗气的胡子男,身高很高但看起来懦弱的青年,和表情昏暗的中年男人。

  「活下来的只有这些吗。」

  札利欧数着残存者的数量。仍握着魔杖剑的汉哈特环视周围。在尸骸山之间,他发现了熟悉的铠甲。

  男人奔跑起来。踢起散落在水泥地上的砂石,奔跑着。男人以悲痛的表情抱起身着铠甲的青年。青年的胸膛被贝壳枪贯穿了。把头盔掀起,男人确认着。

  「阿拉加诺德,居然连你也……」

  汉哈特怀中,阿拉加诺德已经丧命。青年的表情停留在对突然的死的震惊。

  「虽然格奥修是纯走运,但理所当然地高阶攻击型咒式士更容易幸存下来。实力是残酷的。」

  杨什马尔痉挛般的笑着。

  「好过分……」

  格奥修以要哭出来的表情拼命露出笑容。若是不对彼此逞强,就无法忍受以命换命的恐惧。汉哈特为死者阖上眼帘,让他们躺在地上。

  「不过话说回来,被杀掉了这么多剩下的才想起来能跑。那些家伙的思考也好行动也好,真是完全莫名其妙。」

  札利欧用脚踢向<异貌者>的尸体。杨什马尔挥动魔杖剑,甩掉青黑色的血。

  「正因如此,才会特地把捡来的宝物带到艾里达那,来举行什么奇怪的仪式。」

  说着的汉哈特向前走去。札利欧等人也跟着。水门前方,通道的左右,水道的瀑布发出轰响。

  「这啥啊。」

  札利欧说道。在通道的终点,生锈的齿轮和风扇、折断的魔杖剑和破碎的盾、脏污的树脂制熊玩偶和撞球的球组合在一起,堆成了山。深渊司祭们的创造物让札利欧他们看呆了。

  「深渊司祭们似乎是用海上的漂流物造出了祭坛。」

  汉哈特说着,朝着废弃物的祭坛走去。

  「它们每过六十六年,就会带着供品,从深海洄游到鲁鲁加那内海,来到这个地方。」

  祭坛前的汉哈特弯下腰,眼中混杂着期待和不安之色。

  「根据乡土史家留下的,六十六年前的目击证言来看。」汉哈特拿起金属或树脂的残骸,丢到一边,「哈彼欧家的宝物应该也在某处。」

  被丢出的碎片落到水道的大厅内,发出声响。即使被金属割伤了手,男人也没有停止作业,以惊人的热情将障碍渐渐排除。那样子就像是恶鬼上身。

  三个攻击型咒式士只是屏住呼吸看着他。

  在洞窟回响的刺耳噪音停下了。移走最后的碎片,汉哈特用魔杖剑点灯看向内部。

  「找到了!」

  听到汉哈特欢喜的叫声,札利欧、格奥修和杨什马尔赶了过去。

  四人的视线前方,金属残骸之间有具遗体。似乎很久以前就死了,尸体已经化为白骨,穿着古代贵族的传令官衣装。汉哈特的视线确认着骸骨的衣装衣襟。

  「是鸽子和红星的纹章。」

  对汉哈特的指摘,杨什马尔点头。

  「果然,是在运送贡品的途中失踪的,哈彼欧子爵家特使的遗体。」

  汉哈特和另外三人眺望着遗骸。

  「是深渊司祭们杀了特使吗?」

  汉哈特检查着尸体。

  「若是深渊司祭干的,应该有贝壳枪的伤口。但尸体上只有刃物的一击。恐怕是被人类袭击了,然后尸体和货物沿着河川漂走,流入了大海。」

  汉哈特把尸体仔细地安置在原来的地方,调查起周围。

  「若是被人杀的,那哈彼欧家送给奥赛德克伯爵加加尔蒙特的东西还在不在就是未知数了。」

  汉哈特用手挪开遗体周围的生锈金属板。札利欧,格奥修和杨什马尔也帮忙进行清理工作。

  「有了!」

  听到汉哈特的声音,全员聚集到一起。在金属板底部,有个一人环抱大小的钝色箱子。汉哈特把魔杖剑对准箱子的锁,打开。咒式的光芒照亮了黄金的光辉。

  「是戒指,金币和密令。」

  札利欧、格奥修和杨什马尔立刻争着拿起金币。面对着财宝,汉哈特思索着。

  「可是,既然是被人类袭击的,为什么这些没被抢走呢?」

  「推理游戏先放一边,这些东西有多少价值?」

  对汉哈特对历史的疑问,杨什马尔编织出冷淡的回复。

  「是呢,为了大家也该鉴定一下。」

  汉哈特转回脸,思考起来。

  「虽然也有历史学上的价值,但作为美术品的价值更高。金币应该是一枚值二百万伊恩左右。」

  由于金币足有数百枚,札利欧不由得吹起口哨。

  「好厉害啊,真的好厉害。」

  「这边才是重点。」

  汉哈特把碍事的金币放进口袋,朝着箱子深处伸出双手。箱子打开的声音响起,他收回手。

  汉哈特左手拿着蜡封的纸卷。在超过四百年前就已经属于古风的纸质密令的一部分已经风化。纸旁边的台座收纳着戒指。

  「密文有历史上的价值。在这内部,应该有四百多年以前哈彼欧家和奥赛德克伯爵之间的谜团的答案。」

  接下来,汉哈特用右手举起戒指。透明的宝石镶嵌在高雅的黄金色圆环上。

  「这个戒指是二者的密约之印。尽管是小件,但也是当时有名的宝石匠人,修恩吉因用天然金刚石和黄金台座制成的。若是让收藏家竞拍,起价估计得有五千万伊恩吧。」

  「五千万,吗?」

  在汉哈特背后,札利欧喃喃自语。

  「怎么,金币也有四百枚呢。合计的话比戒指有更高的金钱价值,分配上没有问题。」

  汉哈特眺望着戒指的光辉。他朝着格奥修发话,青年咒式士点点头。

  「那就按照最初决定好的,花了四年找到这个地方的我拿走戒指和密文。」

  汉哈特微笑着的双眼眺望着典雅的戒指。在汉哈特侧面看着的格奥修被札利欧拽走。汉哈特眺望着戒指。

  「剩下的金币山,就由死去的四人的遗族,和幸存的你们三人各自分配就好。」

  一边放下戒指,汉哈特看着死者。

  「只不过果然很不可思议。若是被强盗袭击,那金币和戒指怎么会完好地放置着呢?」汉哈特的口中陆续提出学术上的疑问,「杀了特使是有什么意义吗?历史的真相,等调查戒指和密文之后就……」

  汉哈特的句尾摇动。从男人的双手中,戒指和被封印的密文落下。

  男人的视线朝下看去。映入眼中的,是被血沾湿的银色剑刃。视线移动到根部,银色的剑刃刺出了自己的胸膛。

————————

  朝着仓库的地面,悬赏犯从肩口开始倒地。

  从男人手上被击飞的剑在空中飞舞,插在了仓库的地面上。男人左手拄着地面抬起脸,巨大的屠龙刀刀尖抵在他的喉咙上。

  男人从喉咙深处发出悲鸣。由于只是咽唾沫喉咙都会碰到刀尖,男人一动不动。刺出屠龙刀的吉吉那,以无机质的视线俯视着男人。

  「真无聊啊,就没有什么绝招吗?」

  男人沉默。像是厌烦了玩具,吉吉那挥动屠龙刀。

  「要是真有绝招,说到底就不会被人悬赏。顺带,别杀了啊。」

  我的声音在仓库响起后,吉吉那朝左移动视线。在仓库入口看热闹的我对上搭档的银色眼瞳。

  「就算杀掉这家伙也不会发赏金,只有生擒才能转化成钱。」

  「不用无聊的嘉优斯来说,我不会斩杀这样无聊的对手。」

  吉吉那旋回屠龙刀,扛在右肩。悬赏犯从用手支着的姿势坐了下来。似乎是放弃了挣扎,凝视着水泥地。吉吉那看着我笑了。

  「嘉优斯的无聊程度超过限度了。」

  「你把屠龙刀放在自己脖子后面,往前一推,不知为何离世界和平就能更近一步,建议你这样做。」

  对我的提案,吉吉那移动左手,放在秀丽的下颚下面,然后露出思考出结果的表情。

  「这一类的闹剧我也都腻了。也就是说,你死了最好。」

  「一般情况下该有的,最初原以为是惹人厌的前任军曹,之后才知道其实是为了让新兵幸存下来才那么严厉这样的展开,在吉吉那身上就没有,你是真的牛逼,从最初到现在都还是讨厌到惊人的家伙。」

  已经是受够了的对话了。吉吉那俯视起趴在地上的悬赏犯。

  「这家伙是谁啊,赏金多少?」

  「是叫格纳修的悬赏犯,三万伊恩。」

  「你说什么?」吉吉那的银色眼瞳浮现出惊诧,「怎么回事啊,这个给小孩攒零花钱一样的赏金数额。」

  在我和吉吉那的问答中,格纳修垂着头。我看向周围,金属架子和堆积的纸箱覆盖着灰尘。既然大门开着,应该是有使用的才对,搞不太明白。出入口附近有水泥块滚落,钢筋暴露出来。

  「和赏金额相比还挺花时间的。」

  在我说话的时候,趴在地上的格纳修突然跑了起来。剑舞士不慌不忙,将屠龙刀华丽地旋转夹在腋下,反向投了出去。

  巨大的屠龙刀把试图逃跑的格纳修的上衣衣摆钉在了地上。被拽倒的格纳修发出泥沙堵在喉咙中一样的悲鸣,从脸着地倒在了地上。

  我和吉吉那靠近在地上呻吟的格纳修。吉吉那从地面和衣摆上拔出屠龙刀,分离。分离的柄收到腰间,刀刃收回背后的刀鞘。他已经失去兴趣了。

  仰望着我们的格纳修的脸带着胆怯。

  「为什么高阶咒式士会追我!?我可不是那么值钱的悬赏犯啊!?」

  一边取出携带咒信机,我在地上的格纳修面前蹲下。

  「你的赏金是不多,但是想要抓你的人很多,而且他们都是以个人名义发出的悬赏。要是卖给出价最高的家伙,还是能赚点小钱的。」

  我用手机查找发出悬赏的人们,呼叫数额最高的人。其中一名悬赏人的电话接通了。

  「啊,我是抓到您悬赏的格纳修的人。」

  「也就是说你找到那个赖账混蛋了?帮大忙了。」

  「这人有很多人要,您确定会买吧?」

  「啊——,这我不介意。」对方以兴致缺缺的声音答道,「所以,那里是哪?那个白痴在哪呢?」

  「在安特侬地区的,呃这是哪来着……」一边打着电话,我走到仓库外。确认到公司名了,「在叫布林托兴业的公司的第三仓库里绑着。」

  「安特侬地区吗……意思是被这样追杀,格纳修居然还没离开艾里达那?真没长脑子啊。」

  电话对面发出愕然的声音。

  「辛苦了,那让格纳修听电话。」

  我回到仓库,在吉吉那旁边胆怯着的格纳修旁边蹲下,把通信装置朝向悬赏犯耳边。

  「虽然不知道格纳修是不是本名,还记得我吗?借贷商阿哥因。」

  「啊啊是阿哥因先生,非常抱歉。这钱那个,我一定还……」

  「钱随便啦——。反正只是二百万伊恩的小钱。」

  电话对面的阿哥因轻快地说道。格纳修从喉咙里发出放下心的声音。

  「但是,不能原谅。」

  对借贷商的声音,格纳修僵住了。很好懂的话。

  「虽然只是二百万伊恩的小钱,但不过是个借钱的,却在失踪之前特地给我打电话说了『去死』是吧?」阿哥因的声音混入了压力,「啊啊,准确来说是『肮脏的高利贷去吃屎然后去死』来着吧。」

  「对不起!」格纳修对着手机拼命低下头,「那时是我太得意忘形了。是我小人得志,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是越听越感觉悲哀的问答。

  「放心吧。我不会因为一点小钱杀人。不过,既然都抓到了,怎么也得切掉一条胳膊。不然的话,别的客人也会打个小看我的电话然后逃跑了。反正也付不起治疗费吧,就剁碎一点,你那悲惨的样子可以成为我家的广告塔。」

  电话对面,阿哥因以灰暗的声音笑着。格纳修胆怯着,在地上跪了下来。我不带感情地把手机拿回自己耳边。

  「那么,我还要向其他买家联络,请您用竞标的方式下单。」

  「知道了。反正想杀格纳修的人也很多吧。」

  阿哥因的笑声带着轻薄的残酷。

  「要是我竞标输了,就交由那个人处置吧。能比我拿出更多钱的家伙,应该会做更愉快的事,那样我就满足了。」

  随后电话挂断了。格纳修哀求着,无视肩膀的疼痛,两手抓住我的衣摆。

  「不要把我交给阿哥因!会被切掉手的!其他的家伙会做更过分的事!」

  男人拽着我的衣摆,但我把抓着的手甩开。我伸直膝盖站起。

  「求我可是找错人了。你自己去和竞拍者对话,说服他们。这才是你一生中最需要动脑的时候。」

  我用手机输入捕获格纳修的消息,等着发出悬赏的委托人们竞拍。我抬起眼的时候,看到吉吉那无聊的侧脸。

  「救救我,救救我……」

  在边上大哭着的格纳修好烦人。似乎比我更不愉快的吉吉那用屠龙刀发动生体变化系第二位阶<蜘蛛丝>的咒式。多肽和蛋白质形成的复合纤维粗绳绑住格纳修,丢到地上。绳本身就很强韧,结绳方式也是特殊的,除非拥有相当高阶的前锋咒式士级别的超腕力,否则是不可能挣脱的。

  「好麻烦啊。要不加上仅限过来自取的条件吧。」

  在稍微离开一段距离的地方,有堆积起来的木箱。我走过去,坐在上面。吉吉那靠在附近的柱子上。屠龙族的眼睛看守着在仓库一角躺倒的格纳修,用看虫子一般的视线。

  无视一脸遗憾的吉吉那,我确认手机。虽然立刻就有数人竞标,但唯独一人出价的位数鹤立鸡群。

  「百万伊恩啊……」

  虽然是匿名,但备注里写着「抓到的话立刻与我联络,我会用比别人都高的赏金买下」。由于没有联系电话,我就打字留言后收回手机。

  我俯视着格纳修。格纳修仍然垂着头。三秒后电话响了,一接通声音就飞了进来。

  「抓到格纳修了是吧。」

  电话对面的人声音黯淡,是渗透着憎恨和杀意的声音。

  「抓到了。不过还有一名叫阿哥因的其他竞标者想要,而且已经作为买手投标了。」

  「对面的金额是?」

  「呃呃……」我一看,阿哥因抬高了金额。实话实说吧,「一百五十万伊恩。」

  「我出二百万。你把其他人拒绝掉。」

  对方立刻回答。

  「这种微不足道的小恶棍居然值二百万……」已经没必要等人抬价了,「我知道了,就这么成交。」

  「我还有十分钟到,把格纳修看好。」

  没有等我回应,对方已经挂断电话。就算是住在艾里达那市内也还是太快了,估计是一边看着捕获情报一边竞标,一边往这边移动的吧。

  我看向格纳修,他维持着倒在地上的姿势一脸惊讶。本以为格纳修这种程度的男人能借的钱应该不至于让他被杀,顶多掉一两根胳膊就完事了,不过我可能想得太简单了。我看着悬赏犯。

  「你似乎惹上了相当不得了的仇啊,到底是做了什么啊?」

  「我不知道。我只是个欠债不还的攻击型咒式士,才对的。」

  对我的问题,格纳修陷入了思索。看来也没有想得起来的脑子。

  「虽然有复仇并非生物的本能而是……什么来着的说法。」

  虽然我试着说了说,但详细却想不起来了。看来是某个相当讨厌的家伙说的话吧。

  我看向感觉像是嫌疑人的吉吉那,而他打了个呵欠。

  仓库内持续了数分钟的沉默。吉吉那似乎不说话也无所谓,但我不行。

  「说起来,反正还有时间,来久违地辩论一下吧。」

  「不干。」

  我提出学术性的话题后,吉吉那靠着墙壁返还了不学无术的回答。

  「你啊,是忘了因为不会对话被族长大骂的设定了吧。」

  被我戳到痛处,吉吉那沉默下来。

  「那题目就是……嗯就躺在那里的悬赏犯。」

  我宣告之后,格纳修抬起脸,又垂了下去。他露出担忧着自身末路的黯淡表情。

  一边俯视着被束缚的男人,吉吉那把手放在下巴上思考着。

  「这家伙和嘉优斯都只有一个优点,就是在的话能变成钱。而唯一的缺点,是只要在了,那直到不在为止都没法变成钱。」

  吉吉那出言嘲讽。不论何时,不论什么情况,他都不会忘记给我添堵,简直是讨人厌的榜样。

  「我也知道吉吉那和那家伙的共同点了。二者都是,被刃物刺中着起火来之后,就会滑稽地载歌载舞,最后从这个世上消失。」

  「大抵上的生命体不都是那样吗?」吉吉那无语了,「嘉优斯的脑和内脏为什么如此热烈地想要接触外界,求我给摘出来呢。虽然我已经厌倦当主治医生了。」

  「因为吉吉那的弟弟,五男勾勾那在因呼吸就会死的病死掉之前,留下遗言拜托我给你添堵。」

  「我没有弟弟,那是什么假想设定。还有要是按那种胡话我的兄弟设定成什么情况了啊。」

  「长男嘎嘎那,三男咕咕那和四男咯咯那都是死于笨死病,所以身为次男的你也要注意,虽说果然一样会死就是了,总之背后的故事令人暖心。」

  「就算惹人嫌这也太绕了。」

  吉吉那嗤之以鼻,对我惹人嫌的玩笑下了无聊的判断。你是评论家吗。

  被我和吉吉那夹着,地上的男人沉默着。看来他也没满意。

  仓库外传来停车的声音。坚硬的声音和脚步声逐渐接近。我站起身,吉吉那离开柱子。

  在仓库的出入口,人影出现。是个拄着黑色拐杖的老人。

  「你们就是抓到格纳修的攻击型咒式士吗?」

  嘶哑的声音在仓库内响起。虽然声音不清晰,但那是因为从老人上唇的右端到脸颊有一道裂缝。挡住眼睛的是深颜色的遮光眼镜,脸则被劳苦的皱纹和惨烈的伤痕覆盖。是个从外表看来非比寻常的老人。

  「格纳修在哪?」

  「在那。」

  我的手,吉吉那的下巴,都指向倒在仓库一角的格纳修。老人拄着拐杖前进的声音,在仓库和架子间的空间回荡。拐杖和老人的步伐,停在了格纳修面前。

  「终于让我找到了。虽然听说了你在艾里达那被悬赏,但居然真的回到了老家,实在是太愚蠢了。」

  以被绑着的姿势,格纳修仰望着。

  「谁?」男人的脸上满是疑问,「我借钱的对象里,可没有你这样的老头。」

  「不是老人。虽说看起来像。」

  怎么看都是老人的男人答道。格纳修的嘴唇刻上自暴自弃的笑容。

  「先说好了,钱我不会还的,所以不管砍手砍脚赶紧完事了吧。」

  「这样啊,还不明白我是谁吗。」

  怀揣着万千的思绪,老人用裂开的嘴唇厌恶地发话。

  「就算已经是九年前的事,就算因为是这样的脸和身体所以认不出来,但即使做出那样的事,人还是会忘记啊。」

  老人像鲨鱼一样笑了。他屈膝蹲下,把脸靠近俘虏面前,重心倚靠在右手的拐杖上,用左手摘下遮光眼镜。格纳修倒吸了一口气。

  侧脸上,从上唇延续到右脸颊的惨烈伤痕纵向裁断,位于途中的右眼眼球也消失了。不知是否是咒式医师的技术不好,眼睑被残忍地缝合起来。从脸上能看出凄惨的激战或者悲剧。

  「但是,面影应该还保留着。虽然伤痕累累,经历了九年抗争病魔的生活之后,以四十多岁来说很老就是了呢。」看着像是老人的男人,从裂开的嘴唇开始歪曲脸颊,「从这张脸上去掉伤痕,去掉对抗病魔的劳苦后,总该看出来了吧。」

  「说什么……」

  盯着老人的脸的格纳修的双眼,因震惊而睁大。

  「怎,么会!」

  超过震惊的恐惧波浪,从男人的鼻子,脸颊和嘴巴逐渐扩散。虽然他像恐惧着黑夜一样左右小幅摇着头,但视线没有从男人脸上移开。如同无法忽视耸立在眼前的高墙,格纳修凝视着对方。男人的舌头像喘息般动了起来。

  「怎么会,你应该已经死了!汉哈特已经在那天死掉了!」

  「就算被贯穿,被割裂,坠落,被水冲走,被<异貌者>啃掉肚子,我也没有死。」

  被称作汉哈特的男人的嘴角,像是恶魔的微笑一般吊了起来。

  「我说啊格奥修,人类真的很厉害吧?憎恶就能让人一直活下去啊。」

  男人剩下的眼睛中,寄宿着残酷的喜悦火焰。我和吉吉那也终于明白了悬赏犯和买主的关系。

  「格奥修?那家伙原来不叫格纳修吗?」

  即使我提问,拄着拐杖的男人也只是盯着眼前的格奥修还是格纳修。

  「你和以前一样还是个脑子烂掉的男人真是帮大忙了。多亏你用着毫无伪装的假名,又来到了艾里乌斯郡,才终于像这样再会了。」

  仍然被束缚着,格奥修颤抖着。攻击型咒式士因眼前的男人颤抖着。

  「虽然好像是另一方面的感动的再会,但不付报酬的话我们可很困扰。」

  我投出话语。男人仍旧没有从格奥修身上移开视线,同时把伤痕累累的手伸进口袋。男人把抓到的物体向我投出。

  我用手接住乱反射着仓库外的阳光飞行着的硬币。在黄金块之上,刻着鸽子和星星的纹章和时钟塔。是没见过的金币。

  「不用伊恩付的话很难办耶?」

  「等等嘉优斯。」

  吉吉那钢铁般的视线盯着我手中的金币。

  「这是贝尔蒙提亚努斯金币。」

  「说起贝尔蒙提亚努斯……」记忆立刻苏醒,「是说在近四百年以前支配着艾里达那的奥赛德克伯爵,贝尔蒙提亚努斯吗?」

  「这是那个贝尔蒙提亚努斯,在为了展示自身权势而建造的时钟塔和城塞竣工时发行的纪念金币。」

  吉吉那说道。

  「这金币有着比黄金价值更高的考古学的,以及美术上的价值,即使是一般基准,一枚金币也可以换成二百万伊恩。」

  「你也太熟悉了吧。」

  「家具爱好者也会熟悉起古董品。」

  吉吉那的嗜好怎么都好。我看向手中的金币。知道一枚就有等同于高级咒式具的价值之后,莫名觉得更重了。

  名叫汉哈特的老人……不对,据本人所说还是四十多岁的男人以凄厉的形相看着格奥修。被绑着倒在地上的格奥修哀求般大喊。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想让我不杀你吗?」

  格奥修上下移动下巴点头。汉哈特以和蔼的视线看着趴在地上的男人。

  「那么,就告诉我,从我和死者们手上夺走的东西去了哪里,还有剩下的两个背叛者,札利欧和杨什马尔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被恐惧支配的格奥修全力摇着头。

  「我只得到了说是我的份的十几枚金币而已。」格奥修拼命找着借口,「那些也都在这九年间花光了。剩下的都被札利欧和杨什马尔平分了。」

  格奥修咽了口唾沫,慌忙继续说。

  「我不知道他们俩现在在哪。但是,札利欧在六年前到处要钱,那时他说要在艾里达那的某处发展事业。我想他应该和我一样用着假名,应该是的。」

  「这样啊。」

  汉哈特把拐杖拄在地上,伸直膝盖站起。格奥修抬头看去,脸上充满胆怯和谄媚。

  「不会杀我的吧?我都说了所以不会杀我的吧?」

  「当然了。」

  汉哈特以凄绝的笑容回应。他轻轻挥起拐杖,轻轻挥了下来。没有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的格奥修仍面带笑容,但拐杖的尖端贯穿了他的右眼球。

  一瞬之后,眼球破裂的剧痛让格奥修折起身体。由于手脚被束缚,他像被火烤着的芋虫一样在地上扭来扭去。扭动让拐杖插得更深,挖出眼球。从眼窝零落出的血液在仓库地面溅起飞沫。

  我愣住了。吉吉那也挑起了左眉。汉哈特仍然带着和蔼的表情,用拐杖挖着格奥修的眼球。

  「这下就和我一样了。小白脸也更像男子汉了。」

  在仓库中回荡的格奥修的悲鸣之间,汉哈特淡淡地说道。

  「当然,我不会随随便便杀掉你的。我要让你体会到极限的痛苦之后再杀掉。切掉手指,切掉手腕,切掉膝盖,花时间慢慢杀掉。」

  发出沉静的声音同时,汉哈特把拐杖深深插入。格奥修的悲鸣变得更加尖锐。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过节,但拷问和杀人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干吗?」

  即使是我也看不下去发话,吉吉那也以苦涩的表情看着男人的蛮行。

  「这真是失礼了。」

  以绅士的态度,汉哈特把拐杖向右移动。似乎是痛苦稍微缓和了一点,格奥修朝着拐杖的方向以芋虫的姿势爬行。他右侧的眼窝冒出血和泪水,鼻水淌了出来,口中也冒出血和唾液。

  虽然身为攻击型咒式士的我见过许多的残酷光景,但汉哈特还是有些超过了。

  「我必须杀掉这个格奥修,还有札利欧和杨什马尔,把被夺走的东西夺回来。」

  被悔恨支配着,汉哈特咬紧裂开的嘴唇。像是在用全身忍耐着快要溢出的激情。

  「不然,阿拉加诺德和另外三名死者也无法瞑目。」

  在和我对话期间,汉哈特的拐杖放松下来。格奥修把眼窝扯下来,从拐杖上逃离。老人般的男人姿势不稳,把拐杖拄到后方。

  但是,格奥修并不只是要逃离拐杖。他朝着仓库一角拼命爬过去,从破裂的眼球滴出的血在地面形成斑点延续。

  他爬向了从崩塌的墙壁刺出的钢筋。芋虫般的格奥修仰起上半身,抬起下巴。

  格奥修像是犹豫般顿了一下。但是,从背后拄着拐杖的汉哈特逼近。我和吉吉那也意识到了事态的推移,跑了起来。格奥修闭上了剩下的一只眼睛。

  「被你抓住太可怕了……」

  然后男人全力低下了头。

  钢筋在格奥修变成血洞的右眼窝前方停止了。汉哈特拔出并投出的魔杖剑,从格奥修的后头部插入,从口中穿出。

  被剑刃贯穿的格奥修的身体大幅弹起。剑刃掉了出来,滚落到地面。男人的眼窝和后头部流出鲜血,红黑色的血滩无声地在地面上扩散。被束缚的手脚痉挛着,最后停下了。

  我和吉吉那停了下来。汉哈特的眼睛俯视着溢出到地面的,格奥修的鲜血。

  「好险好险,差点变成自杀了。复仇得好好完成才行。」

  汉哈特的嘴唇吐出寂寥的话语。他旋回剑刃,甩掉鲜血,然后静静地收回了鞘。我和吉吉那面面相觑。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对格奥修的命有兴趣,既然收了钱我们就不该继续插手。

  但是,我讨厌对事态不清不楚,因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任由事态发展后,没有一次好转的。所以,只能试着询问。

  「虽然并没有兴趣,但是是怎样的因缘,能让你如此憎恶?」

  「知道了又能怎样?」

  在满是伤痕的脸上,男人再次戴上遮光眼镜。

  「不能怎样。」

  对我的回答不愉快地吐了口气,汉哈特转过身。朝着仓库外面的阳光,男人拄着拐杖离去了。

  我和吉吉那仍在仓库里呆站着。我侧眼看向仓库的一角。

  地面上,只有格奥修的尸体凄惨地倒着。

————————

  只有大量的水落下的声音,在水路设施的大广间内回荡。

  格奥修拔出了剑。一边从胸口和后背零落出鲜血,汉哈特倒在了水路的走廊上。血从贯穿身体前后的伤口中溢出,在地面的砂砾和黄色的树脂颗粒之上,男人的血渐渐扩散。

  札利欧和杨什马尔前进,争夺起倒下的汉哈特前方的戒指和密文。

  「戒指是要的,但密文怎么算?」

  「不知道。但是,既然我们不知道,那卖给懂得历史价值的家伙就行。」

  「金币的分法也按之前说好的没错吧?」

  一脸恐惧的格奥修也加了进来,争夺开始了。

  「为,何?」

  一边流血一边趴在大地上的汉哈特从唇间吐出鲜血和疑问,模糊的眼瞳带着无法理解的神色。

  「喂,格奥修。这个,还活着啊?」

  札利欧用魔杖剑指着倒地的汉哈特。

  「没办法嘛。我忘了从背后的话心脏的位置也会左右镜像了。」

  格奥修轻轻挥动剑刃抗议,札利欧歪起嘴唇。

  「真亏你能靠这个脑袋当上攻击型咒式士。简直是白痴中的奇迹。」

  在背叛者们的对话停顿时,汉哈特吐出鲜血。

  「为,何?」

  俯视着男人,札利欧静静摇头。

  「就在刚才,我们想了想。」

  札利欧以认真的表情答道。

  「比起八个人分,四个人分的话每人获得的金额会更高。既然如此,再减少一个人不是更好吗,这就是结论。」

  对着札利欧的话,杨什马尔笑着。格奥修掩饰胆怯,露出了附和的笑容。

  从趴在地上的汉哈特唇中,又溢出了更多的鲜血。即使并非即死,但由于肺部重伤,只是开口血就会从气管逆流。受到濒死的重伤,汉哈特还是抬起了头。视线前方,三个背叛者握着各自的宝物站了起来。

  「要是,没有我,你们,可拿不到这些东西,啊?」

  「嗯。所以既然拿到了就不需要了。我们感兴趣的只有钱,你的命也好,艺术、历史还是义理也罢都无所谓。」

  札利欧点了点覆盖着胡须的下巴。

  「格奥修,动手。」

  格奥修反射般动了起来。男人小声嘀咕着「怎么又是我,你自己干啊」。

  「你说什么了吗?」

  被札利欧质问,格奥修加快了脚步。

  格奥修站在仰视的汉哈特面前,举起剑刃。下面是仰视着的汉哈特。憎恶的眼睛让格奥修的手停下了。可能是因为胆小,他无法在对上视线的状态挥下剑刃。

  「我做不到。」格奥修一脸恐惧地把魔杖剑推给札利欧,「札利欧,你来。」

  「诶,我吗?」

  札利欧虽然接下了魔杖剑,但被汉哈特瞪着果然还是动弹不得。札利欧试着歪过头。

  「嘿。」

  札利欧反手举起了剑刃,随后无情地挥下。汉哈特发出苦鸣。背叛之刃贯穿了胸腔,从肺朝着胃移动。鲜血喷出同时,男人持续发出悲鸣。札利欧拔出剑刃,飞溅的血沫之间,是男人若无其事的脸。

  「刺向同伴什么的,实际尝试过之后其实意外地没什么障碍。这倒是个发现。」

  札利欧边作出短评边再次刺下,汉哈特因疼痛大叫。

  「动的话就刺不到心脏了。不明白我至少想给个痛快的亲切心吗?」

  札利欧再次举起剑刃,再次刺下。剑尖刺中了挣扎着的汉哈特的腹部。被害者因剧痛翻滚,在大广间的石地面上画出鲜血的轨迹。札利欧追击的剑刃从嘴唇切开到右脸颊后弹起。

  「又歪了啊。」

  一边咋舌,札利欧刺向翻滚的男人后背。汉哈特的右脸颊到右眼被割开,脸上染着血继续逃跑着。杨什马尔边咋舌边用魔杖锡杖放出<矛枪射>,枪群贯穿了负伤者的左腿和左肩。

  被枪扯住,翻滚着的汉哈特的回转停下了。他伸出的左手抓住了石地面的边缘。背后水路轰鸣流动的声音近在咫尺,受伤的腿从断崖悬在了半空中。虽是偶然,但若是没有枪的减速汉哈特就已经掉下去了。

  从腋下看向后方的汉哈特的左眼看到了断崖绝壁,底部是漆黑的水路激流。到处都有突出的石柱,和石柱相撞的激流迸射出水沫。

  汉哈特移动右手,拔出藏在怀中的魔杖短剑。站在前方的札利欧将魔杖剑朝向石地面。

  在汉哈特放出咒式之前,札利欧的魔杖剑发光。爆裂。支撑着抓住断崖的男人的地面炸裂。爆裂刻进汉哈特的右半身,右脚变成了肉的碎片。

  受到爆裂攻击,汉哈特飞向了断崖之外。在飞到空中之前,他向前伸出左手。他该回去的地面因爆裂崩落了。

  汉哈特和瓦砾在重力牵引下坠落,男人剩下的左眼看向上空。石地面的断崖上,并列着俯视着的札利欧、格奥修和杨什马尔的脸。

  汉哈特坠落到了漆黑的水面,溅起高高的水柱。即使男人拼命伸出手,也立刻被卷入了雨水增加形成的浊流。汉哈特沉了下去,然后再也没有浮起。只有漆黑的浊流发出轰鸣和哀号。

  断崖之上,三人的眼睛俯视着惊涛骇浪的水流。

  「应该,死了吧?」

  声音渗透着不安,格奥修喃喃自语。

  「带着那种伤被卷进水路里基本没救了。」

  札利欧从遥远的水面转过头。格奥修咽了口唾沫。札利欧的脸上浮现出了之前还没有的,某种无情的神色。格奥修看着札利欧。

  「因为没法违抗才做了,可是为什么突然决定要杀他?」

  格奥修的脸上带着疑问。

  「和<异貌者>的战斗中,那家伙不是也拼命帮了我们吗?」

  札利欧没有回答。男人的左手握着修恩吉因的戒指。

  像是在说绝对不会放手,五根手指紧握着。

————————

  我坐在事务所的接待椅上,进行着书面工作。我用眼睛检查着细致的条目。

  攻击型咒式士也不是挥剑和释放咒式就完事了。要编写向机关,裁判所和警察提交的文件,还要计算购买和消耗的咒式具。

  「和立体影像中播放的幻想世界不同,现实中的攻击型咒式士作为社会的一员有很多被要求进行的事务作业……」

  我的话是对着坐在对面椅子上的吉吉那说的。屠龙族的剑舞士一如既往,心无杂念地整备着屠龙刀。

  「所以吉吉那真不打算帮忙做书面工作?」

  「杂事由你这家伙,嘉优斯和其他人分担。」

  「你以为还是边境的攻击型咒式士吗?只要在都市内经营事务所,契约和法务就也都是工作的一部分。」

  一边看着文件的难题,我发现了问题。想不出对策。

  「话说,机关凭借咒式法第三十五条第五项挑刺刁难我们,怎么办?」

  「第三十五条第五项,是针对第四位阶以上的攻击型咒式在市街地,尤其是指定地域的使用的规制条款。」吉吉那毫无迟疑地答道,「按照格式写成紧急避难的话,考虑到调查需要的预算和起诉花费的时间,机关也只能得出无视掉的结论了。」

  「明明不愿意做书面工作,吉吉那却记得每个法律条款这点让人火大。」

  吉吉那的秒答让我抿起嘴唇。

  「还有,你就跟学校里那种一边说着『学习什么的太无聊了』一边成绩还名列前茅的讨厌家伙一模一样。」

  「毕竟被吉欧尔古说我不这么做的话很快就会死。」

  吉吉那苦笑。一边感谢着吉欧尔古的先见之明,钻着法律空子的我整理好文件,结束了。

  我的视线停在深处的事务室。道尔顿和图库罗罗医师,洛罗里斯和新人纳亨在进行着事务工作。别打扰他们比较好。

  警笛般的声音响起。在桌子对面的厨房里,水壶冒出了蒸气。我实在是没有回到书面作业上对吉吉那说教的气力,于是从座位上站起走向厨房,关了火。我仰望着柜子犹豫选红茶还是咖啡。

  我泡了红茶,倒进杯子里。回到座位上时,吉吉那正眺望着窗外。

  「好无聊。」

  「来了,又开始犯病了。」

  「最近的对手都是小人物,差不多想和强大的敌人对决了。」

  吉吉那移动指尖,我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启动。连接上悬赏犯的情报后,立体影像浮现。各国指定的,被称为「最为危险的三十人」的,以世界之敌三十人和其俗称称呼的人们的人像和履历显示出来。

  向世界各地的破坏活动组织援助资金和武器,企图颠覆国家的罗霍罗斯·昆达利亚。在掌握地下经济的黑社会组织中,也最为邪恶的艾比斯极光社之首达尔赛诺。为了参透东方的悟道,屠杀了同门的修行僧和众多市民的是空大僧正。和异世界接触的阿兹林。与冰雪的住人们勾结的索特雷利佐。

  用政变占领了南奥尔特巴联邦共和国,成为污染大陆的大毒枭君临的卡迪斯将军。消除了整个拉坎纳姆市的魔女伊露索米娜丝。杀害了数百人夺取国家机密,随后又重复虐杀的瓦里亚斯弗。这些可怕的人物们名列其中。

  其中还有我们见过的数人。萨哈德成功逃狱但被凶战士杀害,亚萨鲁利也对上翼将分身乏术。而<世界之敌三十人>中组在一起的<舞之夜>之中的海帕尔秋在死斗最后被我们打倒了。

  吉吉那刀刃般的眼瞳喜悦地眺望着悬赏犯的履历,眼神就像是在想要从哪个开始打倒。

  「我可不想主动对上最邪恶的悬赏犯们。」

  听到我的话,吉吉那抬起眼睛。

  「要是抓到就能得到以十亿伊恩为单位的赏金,金钱的奴隶嘉优斯也会高兴的。」

  「说谁是金钱的奴隶啊。」我发出反驳,「看怪物图鉴满足一下得了。」

  我关掉手机。

  「只要普通地活着,就遇不到那样的大人物。我们能做的只有追踪街头巷尾的悬赏犯罢了。」

  对我的结论,吉吉那的侧脸掠过一丝遗憾之色。

  「硬要说的话,吉吉那也应该早点被通缉,让人们追杀你才对。」

  「以嘉优斯来说倒是个好意见。」吉吉那银色的眼睛如同有了大发现般闪闪发亮,「若是成为悬赏犯,就不缺强大的追兵了啊。」

  「喂,你可别来真的。」

  「开玩笑的。」

  「可怕的是听着不像玩笑。」

  我看过去,吉吉那回到了整备工作上。

  「我不会变成尤拉维卡。」

  吉吉那答道。我不由得看向搭档,但吉吉那似乎不打算接着说了。那个猎杀同族的屠龙族已经和吉吉那对决过了许多次,他们是无法相容的,也没有我插嘴的余地。

  得出了不应该搭理现在的吉吉那的结论,我伸出右手。我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咒式参考书,翻开。

  是研究在咒式中也尤其是在战场大量使用的爆裂咒式的,鲁斯托斯老人的著作。从有机化学和无机化学的制造理论,到根据流体力学和热力学得出的爆轰理论,爆炸物也有火药、化合物、气体、部分元素等多种多样的内容。虽然经常使用的是化合物三硝基甲苯或环三亚甲基三硝胺,但也存在少见的不会在火焰下燃烧的爆炸物。

  作为攻击型咒式士想要活下来,就只有学习、学习、再学习,训练、训练、再训练。即使是吉吉那也进行着整备和训练,向老咒式士学习剑术和体术。虽然是朴素的努力积累,但也只有这个。吉欧尔古的教导到现在依然是我和吉吉那的指针,然后也在传授给其他所员。

  事务所的门铃响了。

  里面的图库罗罗医师和纳亨要出来开门。我一边站起身,一边伸手制止他们。得到哪怕是一会儿也好也希望他们继续事务工作的指示后,医师他们走了回去,关上事务室的门。

  我走向玄关,从窥视孔看向外面。在事务所门前的,是一头茶色的头发,下面是怯懦的蓝眼睛。穿着西装的青年站在门口,看着不像是找攻击型咒式士有事的人种。

  「要是来推销的那就找错人了,去拉尔豪金事务所。没推荐潘海玛社和弗洛兹威尔社是我的亲切,感谢的心情就用伊恩的数额来表达吧。」

  我隔着门的声音让青年退缩了一下。他重整旗鼓,开了口。

  「不,我不是推销的,是有事想委托。」

  「这真是失礼了。欢迎来到亚修雷·布夫&索雷尔咒式士事务所。」

  我打开门,把委托人迎接进来。我把青年带到接待椅上,自己则是走向厨房。

  「请问要喝什么?有红茶和咖啡。」

  「诶?那就红茶吧。」

  青年选择后,我完成准备。我把装着通透红茶的杯子放在接待桌上。青年没有对冒出热气的杯子伸手的迹象。虽然因为想着最初印象很重要用了好茶叶,但这份关怀未曾让事态向好的方向转变过。

  我和吉吉那也坐在接待椅上,等着青年开口。接待桌上,红茶持续冒出热气。

  「那个,吉吉那先生和嘉优斯先生。」

  青年终于开了口,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

  「二位知道汉哈特这个人吗?」

  「汉哈特?」立刻就想起来了,「不久前确实是有见过。」

  是个强烈的老人——看上去像是如此的男人,所以很难不记得。

  「他有什么问题吗?」

  为了容易让话题继续下去,我主动问道。

  「我的名字是霍蒂·特伦斯·贝凯。」

  青年说道。

  「是九年前受汉哈特先生照顾的,攻击型咒式士阿拉加诺德的弟弟。」

  我想起来了。汉哈特确实有说过为了包括阿拉加诺德的四个人这样的话。

  「这样说来,您也是攻击型咒式士吗?」

  「我没有成为攻击型咒式士。」摆着手,青年否定道,「当时被哥哥带到艾里达那时我还是个孩子。虽然有想成为攻击型咒式士,但最后还是走上了平稳的公司职员之路。」

  眼神变得沉郁的霍蒂答道。是因兄长的死改变了道路吧。即使考虑自己的人生,我也觉得青年的道路是正确的。

  「直到最近还在医院意识不清的汉哈特先生恢复了过来,定期给我和其他死者的遗族们打电话。」

  青年说明着。

  「到了现在,他似乎还是觉得哥哥和其他攻击型咒式士们的死是自己的责任。在大约一周前他说抓到了背叛者中叫格奥修的男人,我因此听说了吉吉那先生和嘉优斯先生的事。」

  和汉哈特的牵扯与工作联系上了,人的缘分就是如此奇妙。我望向旁边的吉吉那,和这个男人的缘分是最为匪夷所思的。

  青年从椅子上探出身。

  「那么二位知道札利欧和杨什马尔,这两个攻击型咒式士吗?」

  霍蒂的眼中带着胆怯之色。

  「我记得之前汉哈特说过,听说是除了格奥修之外剩下的背叛者。似乎是因什么分成的事有过矛盾。」

  「九年前,汉哈特先生,我的哥哥和其他攻击型咒式士们去发掘哈彼欧家的财宝,那时被他们残忍地背叛了。」

  我回想起汉哈特脸上和全身的负伤。大致想象得到他遭受了什么样的事。

  「而就在刚才,汉哈特先生打来电话,说知道了札利欧和杨什马尔的位置。」

  青年中断了话题,然后继续说道。

  「那两人做的事确实不可原谅,但不值得汉哈特先生去复仇。最关键的是,他因负伤的后遗症,作为攻击型咒式士是隐退状态。若是去复仇会被杀的。」

  青年深深低下覆盖着茶色头发的头。

  「拜托了,请阻止汉哈特先生。」

  「我可以作为委托接受。」我思考着,「不过汉哈特的目标——札利欧和杨什马尔在哪?」

  青年抬起头,把手放在额头。

  「据汉哈特先生所说,是在布拉格诺尔地区外侧,斯斯古斯坂尽头。」

  「得抓紧了。」

  我和吉吉那站了起来。等不到红茶冷却了。

————————

  开到坡道途中,我把面包车停下,打开车门,站在长长的平缓坡道上。吉吉那和霍蒂也下了车,青年环视周围。

  「应该是这条道……」

  霍蒂的眼睛搜寻着汉哈特的身影。他数次左右环顾,然后放弃般重重地叹了口气。

  「好像还没有来呢。」

  「毕竟汉哈特的腿脚太不方便。」

  在工厂和建筑物之间,我仰望着坡道。

  「札利欧在这上面吗……」

  这是条无人经过的寂静大道。在建筑物之间的坡道上方,只能看见烟囱的尖端。我朝着坡道右下方看去,还没有来。我心中产生出疑问。

  「那个男人,真的会来复仇吗?」

  「既然住在废工厂,那汉哈特口中的札利欧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吧。」

  对我的问题,吉吉那苦涩地喃喃自语。剑舞士移动刀刃般的视线,朝着坡道下面看去。我和霍蒂也跟着移动视线。

  坚硬的声音敲打在坡道的柏油路上。从坡道下方,头,脖子,肩膀,然后是右手握着的拐杖出现。

  和预料中一样,是汉哈特。确认到我和吉吉那以及霍蒂的身影,男人停下脚步。刻着纵横伤口的脸上,裂开的嘴唇歪曲。

  「霍蒂吗。」

  男人接着看向我们咋舌。

  「居然还雇了吉吉那和嘉优斯,真是多管闲事。」

  「汉哈特先生,请不要做勉强自己的事!」

  在想沿坡道前进的汉哈特面前,霍蒂拦住了他。

  「对手还是现役的攻击型咒式士!现在的您没办法对付的!」

  汉哈特朝下移动视线,再次确认了需要拄拐行走的自己的身影。但是,态度没有动摇。

  「那又如何。」

  推开霍蒂,汉哈特前进。对着男人的背影,我提出妥协方案。

  「情况我来时在车里听过了。我明白你无法原谅背叛者,但是,首先考虑靠交涉取回哈彼欧的宝物,对于遗族们也很重要才对。」

  「这个……」

  汉哈特提不出反论,拐杖和步伐停下了。

  「靠着我和吉吉那的抑制力,去进行返还发现的宝物的交涉。」我冷静地加上筹码,「既然对手是会背叛的人,那就更需要护卫了。而前提上,我们的雇主是霍蒂,不是汉哈特,所以哪怕采取强制手段,我们也会同行并阻止你。」

  即使对汉哈特来说,不首先取回发掘的财宝的话也没有意义。在复仇心和赎罪之间,男人苦恼着。汉哈特张开裂开的嘴唇。

  「知道了。」

  复仇者让步了,霍蒂松了一口气。青年留在车内,汉哈特领头,我和吉吉那在坡道上前进。

  「那个叫札利欧的真在这前面吗?」

  「从用金币换钱和修理魔杖剑上查出来的,现在似乎用着假名。」

  走上坡道,我们来到了变成札利欧住处的工厂。在眼前,是被铁栅栏从四边包围的广阔的工场用地。从「卡杜卡拉树脂工业」这个看板来看,似乎是制造树脂制品的设施。铁栅栏对面林立着工厂建筑,屋顶上并列着在坡道下面看到的烟囱。

  汉哈特穿过门锁坏掉的铁栅门。我和吉吉那跟着,走进了用地内。

  用地内并列着仓库楼,复杂的配管在大地上交叉着。停工后可能过去很久了,表面的涂装剥落浮现出铁锈。在用地各处,滚落着被弃置不管的玩偶、手提桶和台子等树脂制品。从横倒的箱子中,成为制品前的茶色树脂片零落着。缝隙中长出杂草,强调着废墟的凄惨状况。

  我移回视线,顶着烟囱的工厂耸立在前方。正面入口大开着。我们踩着砂砾、杂草和树脂碎片接近。在正面入口旁边,一个秃头男人抱着魔杖枪站着。男人的头上卷着绷带,从包裹侧头部的布上渗出了红色的印痕。

  「这里是正直的泽因迪欧的攻击型咒式士们的住处,无关人士最好回家去。」

  一边向前伸出枪,守门人朝着我们嘲笑道。我感觉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在我回忆起来之前,汉哈特若无其事地走向前。

  看着像是老人的复仇者仰视着面目狰狞的男人。

  「我叫汉哈特。只要说我想见上面的札利欧和杨什马尔,他们就明白了。」

  「札利欧?杨什马尔?」

  守门人像是听到了未知的语言,重复着汉哈特的话。

  「说了就知道了。这就是魔法咒语,芝麻开门。」

  想笑的守门人的表情肌肉冻结了。因为汉哈特摘下遮光眼镜,露出了伤痕覆盖的脸。

  像是羞于自己的胆怯般哼了一声,守门人用手机和内部联络。对话很快结束,他放下魔杖枪。重新戴上遮光眼镜,汉哈特朝着工厂迈步。目送着的绷带守门人露出冷笑。

  「穿过工厂的机械山,走上位于尽头的楼梯。刚刚才上去的泽因迪欧先生在深处的房间里。」

  「我好像听说过泽因迪欧这个名字,记得是悬赏犯……」

  「是札利欧现在的假名。」

  对我的疑问声,汉哈特的背影作出说明。

  「要是不打招呼就进去,结果就有意思了。」

  守门人出言威胁,但汉哈特的背影只是无视,毫无踌躇地走进室内。朝着拄着拐杖前进,转过弯的男人背后,我和吉吉那也跟上。

  工厂的内部,在发霉和灰尘的气味之间,变成了生锈铁块的工作器械罗列着。如同树枝和藤蔓的配管在地面和头顶交叉。地面和机械之上,砂砾和小石,黄色和茶色的树脂碎片弃置着。

  似乎有数人经过,有条尘埃退散的道路。三人从腐朽的机械峡谷底部穿过,机械前方能看到楼梯。踩着黄色树脂碎片的我的脚停下了。

  从楼梯上方,能听到男人的惨叫,之后又停下了。悲鸣让我想起来了。

  「这样啊,偏偏那个<拷问者>是札利欧啊。」

  「若是如此,就是个麻烦的对手了。」

  我呻吟出声,吉吉那表示肯定。放下拐杖,汉哈特停了下来。男人回过头,伤痕累累的脸上剩下的左眼望着我们。

  「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稍微有点大问题。」

  「到底是哪边?」

  男人催促般用拐杖敲击工厂地面。汉哈特似乎只知道泽因迪欧的真身是札利欧,还没来得及调查实情。

  「泽因迪欧,是六年前出现在艾里达那的攻击型咒式士……更准确来说是犯罪者。他的通称<拷问者>太有名,所以我光靠名字没想起来。」

  在工厂内部,我无可奈何地答道。

  「听说泽因迪欧把杀人犯、强盗、强奸者和愉悦杀人犯这些,连黑社会组织都不会用的凶恶犯人聚集在一起,以组织为单位实施犯罪。」我把棘手的情报罗列出来,「虽然市里有悬赏他,但每次他都会改名换据点逃掉。」

  吉吉那露出理解的表情。

  「虽然知道他有能力,但我一直疑惑他是怎么拉拢到凶恶犯的。到现在明白了,是因为有哈彼欧家的宝物这一资金来源啊。」

  我看着汉哈特。只能把结论告诉这张满是伤痕的脸。

  「放弃复仇比较好。你所知的九年前的札利欧只是个背叛他人的小恶棍。但现在不一样了,在这个艾里达那,札利欧成了真正的恶党,我不觉得交涉能成立。」

  「说要交涉的不是你吗?」

  我一时无言以对,汉哈特则伴随着拐杖声走上台阶。来自楼上的惨叫还在回荡,那根本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在我踏上走廊时,声音停下了。朝左侧走廊前进时鞋底感觉到违和感。不只下层的工厂,连上层都洒满了砂砾和小石,制品和树脂碎片。看来是没什么打扫的想法。

  最后,一行人的脚步到达了工厂的荒凉走廊的尽头。在铝制门扉侧面的水泥墙上,用涂料画着「进门前不打招呼的笨蛋们的展览会」的字样和箭头。我们看向箭头方向,在墙壁偏上方有五只钉在墙上的人耳。似乎是活着割下来的,耳朵中滴下的血在墙壁上画出垂直的竖线。

  虽然大多数都已经坏死招来了苍蝇,但离得最近的耳朵还带着新鲜的肉的断面。吉吉那的唇边刻上肉食兽的敌意笑容。

  「原来如此,之前的守门人的耳朵装饰在这里啊。」

  「要和会割掉部下耳朵的对礼仪斤斤计较的绅士交涉啊。哇——,真紧张呢。」

  我忍耐着不快感。汉哈特举起拐杖,用前端敲向铝门。激烈的敲击声变成噪音。

  「札利欧!还有杨什马尔在吗!?」

  一边敲着,汉哈特大声问道。推销的都没有这么吵的。

  「别敲了我听见了,进来。」

  从门的对面,冰冷的声音回应道。汉哈特一边注意着一边打开门,进入室内。我一边把手放在魔杖剑柄上一边跟上,习惯性地确认内部。

  这是个煞风景的房间。入口左右设置着柜子,右侧墙壁有一道门,左手边是可以俯瞰工厂的窗户。鞋底又有踩到砂石的感触。

  正面是一面朝向后院的大窗户,窗户下方放置着朴素的事务桌。在窗户和桌子之间,胡子脸的男人坐在椅子上。他身体微胖,中年的脸上是一副乍一看很柔和的长相。

  「札利欧,九年没见了啊。把你夺走的戒指和密文……」

  汉哈特随后的话语中断了。我也说不出话,吉吉那也从鼻子呼了口气。

  在札利欧坐着的椅子前方的地面上,坐着一个男人。手被绑在身后的男人的额头、耳畔和后头部连成一条线。上面则不复存在。

  男人的头盖被打开,大脑正暴露在外。

  札利欧左手翻开书,右手拿着的针戳向男人的大脑。札利欧的针移动,在大脑顶点刺下。被开颅的男人翻起白眼,从口鼻中呕吐。呕吐物弄脏了坐着的膝盖和地面,发酸的臭气在房间里扩散。

  「唔哦,戳这里就会呕吐啊,和书上写的一样啊。」

  以感叹的样子,札利欧抚摸着满是胡须的下巴。

  「你,这是在,干什么?」

  一边忍耐着臭气,我的舌头编织出疑问。

  「曾经是部下的这家伙在任务上失败了啊。我打算杀他的时候他骂我母亲是卖淫女,所以我只能这样做了。」

  露出一口黄牙,札利欧脸上浮现粗鄙的笑容。

  「哎怎么说呢,虽然我的母亲靠着卖淫拉嫖客生活是事实,但别人说的意思就不一样了吧?」男人交替露出不愉快和愉快的表情,「但是只是杀掉太乏味了,我就顺便做了下之前一直很好奇的实验。」

  札利欧移动粗壮的手指,把书的封面朝向这边。

  「不过啊,真不愧是二十二代潘海玛记录的『近代拷问大全』,她可是把这上面记载的所有拷问都实际验证过了,这连我都无法想象。」

  听到不祥的名字,吉吉那的侧脸表现出不愉快。我的表情估计更加不愉快吧。

  札利欧再次把书拿回手边,看着封面。

  「既然实践过这本书上的所有内容,那潘海玛究竟是杀了几百人呢?杀人王萨哈德的拷问也很厉害,但在他之后的毫无疑问是潘海玛。虽然很尊敬但是绝对不想遇到。简直就是<吸血鬼>一样的吸血姬啊。」

  注意到说不出话的我和汉哈特,札利欧把书放回桌子。坐在他前方的男人从口中流出残留的涎水和呕吐物。

  「是说,我还以为是谁呢居然是汉哈特啊,真怀念呢。过得好吗?」

  像是无视了过去的经历般,札利欧若无其事地问道。汉哈特的肩膀抖了一下,但还是用伤痕覆盖的脸回以扭曲的笑容。

  「正如你所见。」

  「看到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在工厂二楼,隔着被拷问的男人,二人互相笑着。我开始对与汉哈特和札利欧这两个异常者扯上关系感到后悔了,吉吉那的侧脸上也显示出对异常者的嫌恶。

  用拐杖敲击水泥地发出声响,汉哈特的单眼环顾室内。

  「所以杨什马尔呢?死了吗?」

  「虽然没有告诉你的义理,但毕竟我很亲切。」札利欧举起手表示亲密,「杨什马尔去了七都市同盟,为了给自己打造的组织搞钱。他们的总据点本来就在巴赫鲁巴,我估计暂时是回不来了吧。」

  札利欧的眼睛没有看着汉哈特,而是盯着我们。

  「汉哈特先不论,后边这两人是?」

  札利欧伸出右手制止我们回答,左手抵着额头。

  「啊,等等啊等等。说到银发的男子汉加屠龙刀和红毛的眼镜……」男人眼中寄宿着凶恶的光,「难道说,是最近名声大噪的吉吉那和嘉优斯,是吗?」

  「你认错人了。我们是嘉优西和咕咕那啦。」

  我若无其事地编起瞎话,札利欧的脸上第一次渗透出愤怒。看来他虽然喜欢捉弄别人,但轮到自己就不喜欢了。

  「听说现在已经是七门了,但居然连汉哈特都能雇啊。」

  「多管闲事。」

  我予以反驳。虽然委托人是霍蒂,但那更是多余的事所以不用说。

  「不过啊,还真是带了两个可怕人物呢,汉哈特是要来杀我吗?」

  札利欧表现出害怕的演技。凶汉的左手收到椅子后方,粗壮的手指握住了魔杖剑柄。我也一边露出冷笑一边握住魔杖剑柄,吉吉那也把手放在屠龙刀柄上。

  吉吉那侧目向我确认。我明白的。就在背后的门后方,札利欧的部下们正屏息埋伏着。右侧墙上的门后应该同样有人埋伏吧。对手虽然是异常者,但不等于不聪明。

  「很遗憾,我和吉吉那只是陪同汉哈特的。」装作没发现埋伏,我打圆场,「虽然会看着好让交涉能圆滑进行,但我方没有主动攻击的想法。」

  「这样啊,是这样啊。是我太胆小了。」

  札利欧放下心一般深深靠到椅子上。但是,左手没有放开魔杖剑,指尖扣着扳机。活得够久的恶党也明白自己被很多人盯着性命。

  「不过,对把如此可怕的吉吉那和嘉优斯单纯当成随从放进来的,眼睛烂掉的部下,得予以惩罚才行呢。」

  远处响起爆音。我看向左侧的窗户,在机械迷宫前方,我们进来的工厂正面附近冒出了白烟。

  从白烟之间,能看到头上卷着绷带的守门人倒地的身影。过了一会儿,攻击型咒式士们从工厂深处飞奔过来,走向守门人。守门人的腿和腰都被炸飞,已经成了死人。

  凶恶犯罪者们朝着二楼这边仰望过来,表情涂满了畏惧。是理解了这是札利欧干的,感到了恐惧吧。

  我侧眼确认,吉吉那露出饶有兴趣的眼神。札利欧扣动了魔杖剑的扳机。

  工厂正面从札利欧的位置来看是死角。他用的应该是爆裂咒式,但既不是三硝基甲苯也不是六硝基苯。也不是用季戊四醇四硝酸酯炸药引发的远隔爆炸。

  汉哈特像是焦急地上前,他用拐杖拨走小石子,敲向地面。

  「这些家伙还是那些家伙的事怎样都好,问题只是……」

  「啊啊,只是我们的事。」

  札利欧盖住了他的话。

  「这家伙很碍事啊。」

  札利欧伸出右手,指尖碰到坐在眼前的男人暴露在外的大脑。从桃灰色的肉块表面拂过时,男人发出断续的悲鸣。札利欧的身体微微前倾,把碰到大脑的右手往里压。与此同时,大脑被入侵的男人从唇中漏出惨烈的悲鸣。

  别说是口鼻了,连眼球两端和耳洞中都喷出了血和桃灰色的大脑。那是宛如肉片从绞肉机中溢出般的残酷光景。札利欧的右手侵入到大脑深处后,男人的悲鸣停下,丧命了。男人向前倒下的脖子,被札利欧沾着血和脑浆的右手握住。

  凶汉直接向后挥动手臂。被挖出大脑的男人撞上背后的窗户,伴随着玻璃碎片坠落到了楼下的后院,随后响起钝重的坠落声。

  「好好收拾掉啊,要是不想再被炸飞或割掉耳朵的话。」

  札利欧连背后都没看低声说道。被之前的爆炸吓到的部下们应该正急忙赶去收拾吧。

  我对自己的判断后悔了。札利欧是超出我预想的怪物。

  不过,这是某种程度上预测得到的变化。要领导住这些不只强盗、强奸和杀人,还进行拷问和破坏尸体的艾里达那的凶恶犯们,就必须展示出超过他们的凶暴性。

  札利欧最开始也应该是演技,但是持续多年之后,扮演的怪物也成为了真货。

  复仇者汉哈特看着前方。男人也长年躺在病床上,一直只想着复仇的事。时隔九年,两只怪物正开始交锋。

  「札利欧,把我们应该得到的哈彼欧家的宝物,金币和修恩吉因的戒指与密文还给我。」

  「啊啊,这件事啊。」

  对汉哈特的激烈言辞,札利欧坐在椅子上平然接下。札利欧装出一副悲伤的表情。

  「但是啊,我想那是个悲哀的误会,只是格奥修擅自背叛刺伤了你,和我没关系。」

  「你说,什么?」

  「我说真的,在你掉下去之后他立刻就后悔了,我可是想救你的啊。」

  毫无要说服的想法,札利欧嘲弄般说道。汉哈特也笑了。

  「那还真是亲切,但格奥修只是你手下的提线木偶。他是在你的命令下做的,而且你也刺了我还用了爆裂咒式吧。」

  「哈哈哈,怎么会呢。是你想太多产生的错觉啦,我像是会做那种事的残酷男人吗?」

  坐在椅子上的札利欧张开双手,主张着自己的清白。右手还沾着之前的男人的脑浆碎片,左手仍旧握着魔杖剑。

  「哈哈哈,真有趣啊札利欧。」汉哈特移动拐杖,戳向在地上扩散的血,「就像我不是挖掉格奥修眼球的男人一样,你的诚实如此可信呢。」

  从二人的身体中仿佛喷出了黑色粘液般的狂气,两种狂气在室内剧烈碰撞。汉哈特靠在旁边的柜子上,举起右手的拐杖。

  「那么,你手指上戴着的修恩吉因的戒指又是怎么回事?」

  拐杖的前端指着的,是札利欧左手食指上的戒指。

  「这个啊。」

  札利欧将视线朝向自己手指上的戒指,朝向那道光辉。

  「这是格奥修为了谢罪给我的,说着『我刺了汉哈特让他掉下去真抱歉』地呢。」

  「那就还给我,这是应该分给我和死者们的。」

  「那可不行,我很中意这个。」

  举起左手上的戒指,札利欧的表情认真起来。

  「自打得到这个戒指之后,曾是个野狗般的攻击型咒式士的我开始能在这艾里达那崭露头角了。就算被警察士的部队追到绝境,差点被赏金猎人砍掉脑袋,我也靠着难以置信的幸运逃脱了。」

  札利欧以陶醉的眼神看向戒指,就像是被魅惑了一般。然后他像是要把眼睛拽下来一样移动视线,对着汉哈特露出腐烂的笑容。

  「放开这个对我来说就意味着死,所以你放弃吧。」

  「那种歪理怎么有用?」

  吐出憎恶的声音,汉哈特拄着拐杖走上前,左手向前伸出。覆盖着伤痕的五指,像是因饥渴受苦的亡者般伸向戒指。

  「还给我。这是我和死者们的戒指。」

  「还也好别的也好,靠那时的发掘是无法证明的。」仍坐在椅子上,札利欧以困扰的样子答道,「有你是应持有着的证明,汉哈特和我关于分配的契约书吗?」

  札利欧说出了意外的话。穷尽暴虐的这个男人,突然开始寻求法律证据了。

  我和吉吉那看向汉哈特的侧脸。男人老人般的脸满是苦涩。裂开的嘴唇动了。

  「很遗憾,但是,没有。」

  「没有是什么意思?」

  我不由得发出声来,汉哈特抖了一下肩膀。

  「最初就没有什么契约,因为我以为只合作一次的伙伴不需要那种东西。」

  对着那吐血般的声音,我只得无言以对。

  攻击型咒式士的工作总伴随着危险、背叛和谋略的旋涡,所以事前必定要和委托人签订契约书。虽然多数情况下都用不到,但这是为了万一出现法律争端而做的准备。

  汉哈特曾是个强大的攻击型咒式士,但是他并非经营事务所,而是围绕着边境调查,专门寻宝的攻击型咒式士。在只有粗活的边境工作的攻击型咒式士基本上不签订契约,因为很多时候都是在<异貌者>出现时当场口头约定下来的。

  札利欧针对没有事务所的攻击型咒式士多数存在的不备发起了进攻。汉哈特把拐杖插在大地上。

  「那对于你弄出来的死者你又要怎么找法律上的借口?」

  「正当防卫。」

  札利欧露出微笑。恐怕札利欧制造了能将杀人正当化的证据。虽然这次偶然在这里遇到,但很快就会逃离,之后就很难追踪到了。

  「话说回来,既然没有契约书,那这个戒指就是现在持有着它的我的所有物。这是符合道理的。」

  「那种歪理怎么说得通!」

  「说得通呢。在我们的世界里是这样的。」

  札利欧又笑了,讨人厌的笑容。人类甚至可以变得如此卑贱。

  失去了所有夺还手段的汉哈特呆站着。满是伤痕的右手抓住左手握着的拐杖上端,抬起。拐杖变成了机关魔杖剑,露出了一点剑刃。札利欧也把魔杖剑从桌子上拿下,手指扣着扳机。

  我也用右手握住腰间的魔杖剑,吉吉那也再次握住屠龙刀柄。室内充满杀意,几近破裂。从背后和右侧的门后也释放出了杀意的压力。

  我把右手从魔杖剑上放开,举起。

  「停手。不然我就不得不出手阻止了。」

  我和吉吉那终究是陪同汉哈特的,不如说制止他才是我们的任务。

  汉哈特忍耐着无法想象的苦闷。他不可能在不只札利欧,还有我和吉吉那为对手的情况下成功复仇。

  遏止住百亿和悔恨和千亿的杀意,汉哈特转身,离开了房间。

  「下次再来啊,虽然我估计已经不在这里了。」

  札利欧嘲弄的声音打上汉哈特佝偻的背影。男人的肩膀摇晃了一下,但还是拄着拐杖消失在了走廊中。我和吉吉那也跟着复仇者背后离开。

  正如本人所说,札利欧会逃离出现尸体的工厂吧。汉哈特放跑了千载一遇的机会。虽然对于实现了委托人霍蒂的愿望的我们来说是成功,但结局太过苦涩。

  汉哈特和我们回到了面包车前。

  虽然霍蒂对恩人平安归还感到喜悦,但汉哈特还忍受着愤怒。我不得不告诉他。

  「虽然犹豫过该不该说,但是汉哈特,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失败了。」

  「我明白。」

  汉哈特苦涩地喃喃自语。

  「虽然不信任,但还是和不能信任的家伙们组成了工作伙伴。那就是个错误。」

  我并不想责备汉哈特。格奥修和札利欧也并非是一开始就打算背叛吧。只是,在得到财宝的瞬间,他们的想法就改变了。

  没有我和吉吉那能对汉哈特说的话。

  离去的男人背影寄宿着悔恨。以及未曾熄灭过的,复仇的火焰。

————————

  用菜刀切碎奶酪,等间隔排列在盘子上的生火腿旁边。最后削一点代替香辛料的乌赫鲁果实撒在上面。我本想准备叉子又放下了,吉薇喜欢用手抓着吃这种野性的方式。

  我打开冰箱,把冷却好的玻璃酒杯取出。然后把事先拿出来的葡萄饮料瓶打开,倒进杯子里。最后准备好我要喝的达肯酒,完成。

  我把饮料和下酒菜放在银盆里,走出厨房。

  「来,做好了。」

  「哇——,我好期待。」

  坐在接待椅上的吉薇拍手叫好。我的爱人是个贪吃鬼。由于酒对孕妇不好我挑了照顾到她的食物。

  我把杯子和下酒菜放在接待矮桌上。我也坐在吉薇旁边。隔着衣服,女人炽热的体温传递过来。

  吉薇拿起杯子,含了一口。

  「温度正好,杯子的冷却程度也超棒。」吉薇伸手拿起下酒菜,放进嘴里,「奶酪和生火腿,搭配的乌赫鲁果实也很美味。」

  「因为我对吉薇公主的喜好无所不知。」

  「有擅长做饭的人真的帮大忙了。」

  一边笑着,吉薇把后背和全身靠在椅子上。我也把酒杯凑近嘴边。冰凉的达肯酒流进喉咙,让喉咙到胃底都燃烧起来。刺激舌头的苦味也很舒适。

  「过去吉薇的料理真是不得了呢。看着像是被车辗死的兔子的料理啊,有着刺激物和毒物般味道的亚尔利安料理啊什么的。」

  「谁都没想故意做毒物,只是结果上变成了毒物而已。」

  「知道了知道了,你说得都对。」

  「现在手艺变好了不就够了嘛。」

  「是因为有好老师,特别是这个嘉优斯老师在。」

  平平无奇的对话。今天因为吉薇有空,就决定一起过夜。这是对我来说最为重要的时间。若是只有剑与咒式,<异貌者>、龙和犯罪者,鲜血、尸体和复仇的话就太郁闷了。

  学着吉薇,我看向立体影像的节目。是关于古代神话英雄的战斗的,老电影的重映。

  「我突然想到,屏幕里的英雄们有一部分没有朋友或伙伴,没有恋人或妻子,也没有家人,真亏他们还能战斗啊。若是我的话就要死于孤独了。」

  「是呢。也许很寂寞吧。」

  吉薇靠近我的脸,亲了一口脸颊。我想要贪求吉薇的嘴唇时,她移开了。撩拨一般地,吉薇把指尖贴在自己的嘴唇上。

  「但是,嘉优斯还有我在吧?」

  「或许吧。」

  「讨厌!」

  吉薇的左手锤了下我的胸口。

  「是玩笑啦玩笑。现在的我只有吉薇哦。」

  「那一开始就这么说啦。」

  我伸手托着吉薇的下巴拉过来。这次是一个长长的吻。长长地,嘴唇交叠。长~长地。

  「唔唔,没法呼吸了!」

  吉薇用手推着我的胸口分开。吉薇拼命地用嘴呼吸,我在一旁看着。过了一拍之后,二人相视而笑。

  「要是外人看到说不定会怀疑我们长没长脑子了。」

  「我倒觉得这种事谁都会做耶?」

  立体影像的内容变成了节目和节目之间插播的新闻。

  「关于主妇缇娅朵女士被杀害的事件,根据嫌疑人玖泽的供述,是他借钱被拒绝后,被复仇的念头驱使犯下了罪行。下一条新闻,动物园内……」

  虽然仔细听了听,但都是无所谓的事件。我从新闻切到别的频道。貌似是节目中间的广告,露露·刘的歌声流淌在室内。在音乐祭歌唱的新曲开始得到人们支持了。期待她一年后的复活。

  「到处都是复仇啊……」

  我疲惫地吐了口气,坐在旁边的吉薇正入迷地听着歌。

  「假如啊。」虽然不应该问,但我突然想问了,「假如我被杀了,吉薇会怎么做?」

  「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吉薇的脸阴了下来。对身为攻击型咒式士的我来说,这并非能一笑置之。

  「抱歉。所以只是个假设而已,忘了吧。」

  我伸出手,抚摸吉薇白金色的头发,把肩膀揽了过来。我把频道调到搞笑节目,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偷偷侧目看去,吉薇把手放在下巴上思考着。

  「不过,是呢……」

  吉薇好像还在思考。

  「我果然不能饶恕杀了嘉优斯的人,我要去杀了他。」

  「杀了人会变成犯罪者哦?」

  「我会让对方接受法律制裁,作为住在法治国家的社会人我支持法律。但是等到对方出了狱,我果然还是要杀了他。」

  「如果对方是你绝对赢不了的攻击型咒式士呢?」

  「还是会杀。」

  吉薇带着笑容断言。

  「嘉优斯也是一样的不是吗?」

  我毫无犹豫地点头。我不会饶恕伤害吉薇的人,绝对会杀了他。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伤痕累累的男人身影。汉哈特和我与吉薇是一样的。

  我想不到什么话能阻止汉哈特,恐怕没人想得到吧。为了守护心爱的,重视的人,为了失去的人,就会做出复仇这种行为。

  世界不会从复仇的连锁中解放,攻击型咒式士是必要的。

  像是要寻求答案,我抱住吉薇的肩膀。吉薇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我的肩上。然后绿色的眼睛仰望着我。

  「不要再问这种不吉利的问题了。没事的,只要我和嘉优斯都小心就好。」

  「我知道了。」

  「那就好。」

  但是,那样的时刻,那样的选择,也许终究会到来。为了甩掉杂念,我更加抱紧了吉薇的身体。

  料理节目开始了,但我并没有看,吉薇也没有看吧。

  我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窗外,艾里达那冰冷的夜空中,刀刃般细长的月牙升了起来。

————————

  在细瘦的月亮发光的夜空之下,道路裂开的柏油路之间杂草丛生。荒芜的道路左右,窗户玻璃破碎变成黑洞的建筑物延续着。

  人行道的街灯下是红黑色的水滩,在水滩上方的街灯头上挂着猫的尸体。从割开的腹部零落的小肠表面还是湿润的桃色。到晚上还聚集着苍蝇,发出嗡嗡的振翅声。

  在建筑物墓标的远处,伴随着男人「还钱」的叫喊,雷击咒式冒出闪光,雷声。老人痛苦的惨叫响起,消失了。之后一切又回到昏暗中,沉默。只有流亡者和对这个世界绝望的人们,才会住在着玛拉特地区中。

  在众人屏息的寂静废街上,敲击柏油路的声音响起。拐杖敲着大地,被拖着的腿跟上。渺小的人影前进着。

  在月下前进着的,是拄着拐杖的驼背身影。左侧的单眼中,能将夜晚都照亮的复仇的黑暗火焰熊熊燃烧。是汉哈特。拐杖敲击大地的声音停下,回声在夜晚响彻。

  拄着置入魔杖剑的拐杖,汉哈特站着。

  在汉哈特前方,濒临崩塌的大楼前,站着攻击型咒式士们。他们或是握着魔杖剑,或是把魔杖斧扛在肩上。秃头或长发,刺青或耳环,是显而易见的犯罪者群体。

  在犯罪者们背后,大楼二层的窗边,有个人影坐着。胡子脸的男人举起左手,食指上的戒指在月光下发出淡光。札利欧把视线从戒指移动到路上的汉哈特上。

  「明明移动了据点,居然还来了呢。」

  右手把魔杖剑扛在肩上,札利欧愕然地说道。

  「唯独艾里达那的情报贩子是真不容小觑啊。」

  「这是我的执念。我还有加上死者一共五人份的复仇。」

  汉哈特将因伤痕歪曲的嘴唇更加弯起,仰望着大楼。

  「也是啊。既然过了九年还在找我,我就知道你还会来。」

  在大楼二层,札利欧把魔杖剑剑尖指向楼下的男人。

  「这次我也不会阻止部下,你还能活着回去吗?」

  路上的汉哈特拔出拐杖,置入的魔杖剑现身,剑刃寄宿着月光。

  「我会杀了你,然后去杀杨什马尔。」

  夜晚的道路上,单眼的复仇鬼宣告道。札利欧从二楼窗户跳下,着地,把魔杖剑举在胡子脸前方。路上的攻击型咒式士们也握紧魔杖剑柄,放下肩上的魔杖斧。他们左右散开,围绕汉哈特形成包围网。在他们各自的凶器尖端,咒式组成式点亮淡光。

  伴随着爆炸声,月下的复仇开始了。

————————

  在被白墙夹着的医院的绿色走廊,我和吉吉那急忙前进着。在旁边,把我叫出来的霍蒂快步前进。青年的侧脸上是恐惧和不安。

  「非常抱歉把二位叫出来。」

  青年边走边道歉,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但是我能依靠的人只有你们了……」

  即使是说明同时,青年仍在前进。我们也跟着他前进。

  「我不知道告诉你们是不是对的……」

  「事态就是事态。」

  一边回答,我也在医院走廊抓紧前进。

  「那汉哈特呢?」

  「今早,有路人发现汉哈特先生挂在了市内的水门处,把他送到了医院。恐怕是从玛拉特地区的河流漂过来的。」

  霍蒂的表情因心痛沉郁着。

  「右腕和右脚被刃物切断,爆裂咒式折断了七根肋骨,脾脏和胰脏破裂。受到了生物碱系的毒物咒式,还被雷击咒式灼伤了神经……」

  「并非即死,重大脏器和大脑都没事的话,普通水平的咒式医师也足以救过来就是了。」

  在吉吉那分析同时,三人前进着。不管怎么想,汉哈特都是去找札利欧再战了。

  我们走进住院楼,拐弯。行走着的青年侧脸上渗透着苦涩。

  再次拐弯后,深处病房的门上挂着汉哈特的名牌。我静静打开门,进入病房。

  我们静静前进,揭开病床前的纱帘。

  汉哈特正躺在病床上。被卷在脸上的绷带覆盖着的面孔在再战后显得更加衰老。从手腕、喉咙和胸前伸出数根管子,连着病床旁边的生命维持装置。机械画面上显示着心率、血压和脑波,管理着身体状态。

  既然专业医师已经动过手,那就没有我们能做的了。我拽过边上的折叠椅,坐了下来。吉吉那将高大的身躯靠在对面的白墙上。霍蒂仍说不出话,呆呆地俯视着病床上的汉哈特。

  室内只有汉哈特的呼吸声响着。

  绷带之间,被残忍的伤痕纵断的脸上,右侧眼睑痉挛起来。已经失去视力的右眼睁开,露出浑浊的眼球。同时左眼望着天花板,接着向左移动,捕捉到我坐在椅子上的身影。

  「我还活着啊。」

  汉哈特自嘲般吐出话语。

  「你去找札利欧复仇了?」

  我询问之后,汉哈特绷带间的眼睛和嘴微微地笑了。

  「结果被反杀了就是了。」一边咳嗽着,男人说道,「虽然九年前也很有本事,但现在的札利欧变成更厉害的攻击型咒式士……」

  汉哈特举起用治疗咒式接上的右腕。

  「……和病魔斗争的生活则让我变得不灵活了,仅此而已。」

  「我有个疑问。」靠着墙的吉吉那问道,「既然在九年前重伤后得救了,那为什么没靠咒式治疗把脚和眼睛再生?」

  没有回答,汉哈特挥动左腕。连着的输液管被摘下,半透明的点滴液淋湿了地面和床铺。

  「汉哈特先生!您在做什么!?」

  霍蒂大喊着,但汉哈特无视他,把右手的输液管也拔了下来。最后拆掉喉咙和胸前的电极,掀开被子放下腿。汉哈特右手抓住拐杖,拄在地面支起身体。

  「当然是复仇。」

  「不行的,您才刚做完手术!」

  「人生的辛苦之处就是不能因为不行就不做了。」

  脱掉病号服,汉哈特坐在病床上,陆续穿上装备。穿好战斗装束后,他拄着拐杖站起。

  「我所受的只是单纯的肉体损伤。通过咒式治疗,未分化细胞使受伤的肌肉和脏器修复,折断的骨头重新连接,失去的血液也得到了补充。」

  汉哈特的左眼看向我。

  「既然治疗到能动的程度了,就没有躺着的理由。攻击型咒式士不就是这样的存在吗?」

  霍蒂用眼神阻止我的回应。但是,汉哈特的左眼向我要求着回答。

  我只能点头。对我消极的肯定,汉哈特满意地眯起左眼。他敲着拐杖走过病房,影子在房间中横切而过。

  「汉哈特先生。」

  霍蒂挡在汉哈特面前。青年用身体挡着病房门。

  「我知道您在为哥哥阿拉加诺德战斗。但是,请您住手吧。」

  复仇者望着死者的弟弟。单眼中并非复仇的火焰,而是含着对不理解的哀伤。

  「跟我来,给你们看点有意思的东西。」

  汉哈特回过头。绷带间的左眼凝视着我和吉吉那。

————————

  按照副驾驶席上的汉哈特下巴尖作出的指示,我开着车。吉吉那和霍蒂坐在后座,一言不发。

  把拐杖拄在车上,汉哈特的左眼紧盯着前方。

  「就是这儿,停车。」

  面包车停在小巷。汉哈特拄着拐杖下车,全员跟在后面。

  「这里是……」

  呆站在道路上,霍蒂哑口无言。

  前方,低层住宅肩靠着肩一般延续着。穿行在路上的,都是攻击型咒式士。

  身着银色铠甲的兰多库人机剑士和扛着长枪的亚尔利安人飞枪士一边互相怒骂一边在路上前进。

  穿着兽皮衣装的刚剑士坐在道边,用砥石磨着三角形的剑刃。暴露在外的南方系的浅黑色肩膀上,明明是冬天却浮现出圆圆的汗珠。武具的不备会危及生命,所以专心保养是理所当然的。

  小巷深处搭了个射击场。雷鸣士扣动魔杖剑的扳机,令<雷霆鞭>在限制威力内展开。刀身放出的细小紫电偏离了靶心。男人正在确认咒弹和魔杖剑的相性。

  在旁边,有个跨坐在额头上长着角的狼背上的小个子男人。诺尔格姆人使兽士嘲笑着雷鸣士的准头之差。他旁边还有别的咒式士们前进。

  好怀念的气氛。

  「这里是芬奇多大道。」

  一边走着,汉哈特说明道。我,吉吉那和霍蒂也跟着前进。路上的攻击型咒式士们都很年轻,眼中有着暴力和粗野的欲望,以及希望和热气。就算看到衰老的汉哈特的身影也没有人在意,都忙着自己的事。

  复仇者一边看着穿行的新人们一边微笑着。

  「是边境很常见的,想要干一番事业的新人和流浪攻击型咒式士们聚集的一角。」

  对我来说感到怀念的,是我过去也是从类似的地方辗转过来的。

  「这个地方从十三年前起就一直没变。」

  汉哈特的单眼眺望着充满活力的人潮。

  「在这里的,就是过去的我。是没有实力和人缘,无法加入事务所或企业的攻击型咒式士们。但是,因为不想成为犯罪者或黑社会组织的手下,追求梦想的他们就聚集到了这里。」

  初出茅庐的无名的攻击型咒式士们在这里当场找到伙伴,共同接受委托。然后逐渐前往边境、山脉、森林、大海和地下迷宫,甚至迈向城市。

  「我,尤西亚斯,诺缪,诺乌凯文斯。」

  汉哈特看向在边上前进的霍蒂。

  「还有你的兄长阿拉加诺德,曾经就在这里。」

  「我记得。被哥哥养大的童年时期的我也住在这里。」

  霍蒂重新眺望起街景。他像是在这狭窄的区域里寻找兄长的面影一般,眺望着来来往往的攻击型咒式士们。

  「札利欧,格奥修和杨什马尔也是一样。」

  汉哈特的脸上落下阴影。虽是理所当然,但那三人在背叛之前也是可以组成伙伴的关系。伙伴间因获得的金钱分配发生争执很平常,但我仍无法释怀。

  无关我的疑问,拄着拐杖的汉哈特再次迈开步伐。拐杖的声音混杂在人潮中。我们也追上复仇者的背影。

  穿过芬奇多大道之后,人群突然绝迹了。我们来到了能仰望围绕艾里达那的高大城墙的,城根般的地方。

  这里是排列着墓标的寂寥墓地。墓标十分简朴,只记载着名字和死亡时期,也有无名的墓。

  有以背负着光轮的十字象征的敬虔派、启示派、使徒派和长老派的墓标。还有东方圣教会的墓标。甚至还有被视为异教的,带有双子御子十字的玖布鲁派的,祭祀着背负光翼的老圣人的真哈乌兰派的墓标。

  更前方,甚至还有长方体石头组成的极东风格的墓地,只是装饰着死者生前模样的塑像的墓地,在土堆上只装饰了花环的墓地。至于那些六角锥的塔,甚至都不知道是哪个民族哪个宗教的墓。

  跟着汉哈特佝偻的背影,我们眺望着墓地。

  「他们没有足够葬在艾里达那墓地的钱,新人和流浪攻击型咒式士的尸体,都葬在这寂寥的墓地里。」

  正如步行着的汉哈特所说,除了我们没有任何人来扫墓。是个没有花环、花束和供品的,寂寥的墓地。

  「没有人会回来看他们的墓标。他们无名而孤独,死去的翌日就已成为过去之物。」

  一边看向侧面的墓标群,走着的吉吉那自言自语。

  「以前的我就算躺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对我来说也不奇怪。」

  现在能像这样变成看着墓地的一方,当然是为了生存下去努力的结果。但与此同时我也明白,是有遇到了好老师,好伙伴,得到了能锻炼提高自己的机会的幸运成分在。我还没有愚蠢到会认为靠自己一人的力量能活到现在。

  我看向走在旁边的吉吉那。即使是吉吉那也并非最初就很强,是有了吉欧尔古时代和那之后的钻研才变得强大的。

  「在这。」

  拐杖和汉哈特的步伐停下了,跟在后面的我们也停下脚步。眼前是只有武器竖立的墓标。魔杖剑、粗长的魔杖刀、铠甲的一部分和魔杖短剑这四个墓标并列在一起。

  「这些,是和我一起挑战搜索哈彼欧家宝物的,阿拉加诺德、尤西亚斯、诺缪和诺乌凯文斯的墓标。」

  用双手拄着拐杖,汉哈特老人般的面孔低语道。他伸出左手,用覆盖着伤痕的手掌和手指轻抚着剑之墓标。

  「他们应当得到的东西,被札利欧、格奥修和杨什马尔这些背叛者夺走了。为了他们,以及他们的遗族,我必须要杀掉三个背叛者,夺回哈彼欧家的宝物。」

  那是痛切的声音。死者不会说话,那么就只能成为生者的汉哈特背负一切。

  汉哈特的身体摇晃。在男人倒下之前,我支撑住他的身体。过去在一线战斗的攻击型咒式士的身体伤痕累累,弱小而枯槁。

  汉哈特的膝盖也弯了下来。霍蒂凑了过来,但汉哈特举起左手制止了他。

  「我没事。」

  汉哈特在墓地支起拐杖,从我身上离开,独自站了起来。

  「现在我还是会回医院的。」

  不借助任何人的帮助,男人走了起来。我、吉吉那和霍蒂目视着汉哈特的背影。

  离去的男人任何人都无法阻止。在此之上是汉哈特的世界,不是他人能插嘴的地方。

  在那孤独的背影和两肩上,应该正重重地扛着本人和死者们的复仇心吧。

————————

  「在这前面。」

  在夜晚的街道间前进,车开上了坡道途中。我踩下刹车,面包车静静停下。吉吉那和我下了车,霍蒂也跟在后面。艾里达那的天已经黑了。霍蒂的侧脸带着疑问。

  「从医院消失的汉哈特先生真的会来这里吗?」

  「会来的。」

  我往右看去,霍蒂也看向右侧。我提高知觉眼镜的放大倍率。在下坡的前方,寂寥的街道建筑物深处,能看见浮现在暗夜中的老宅邸。

  我提高倍率,宅邸前出售的看板被破坏了。趁着没找到买家,札利欧一派把这里弄成了根据地。

  我进一步提高知觉眼镜的倍率。宅邸的门口和庭院聚集着人影。

  那一群人影手上各自握着魔杖剑、魔杖枪和魔杖斧,身着铠甲或战斗装束。旁边还有像是咒式生物的双头狼,脖子卷着锁链的巨大食人鬼陪同。

  「根据情报,札利欧一派正在为了与敌对的乌拉尼一家决战集结。」

  侧面的吉吉那说道。我一个个看向越聚越多的攻击型咒式士们。

  「那张脸是食死者拿巴,逆十字纹章是叛教徒奥奈吗。」我移动放大的视野,「驭鬼师萨卡耶和残杀搭档的达姜。此外还有已经毁灭的原阿兹坎社的攻击型咒式士啊。剩下的就不认识了,但反正都是同类吧。」

  「真亏札利欧能收集这么多恶劣的悬赏犯啊。」

  吉吉那愕然地说道。

  「还有维里埃和他的部下们。我想杀掉他们。」

  我移开知觉眼镜,看向声音的方向。吉吉那正靠在面包车侧面,同样用视觉强化确认着对手。

  「说起维里埃,就是很久之前和吉吉那组队的时候,擅自行动导致工作失败的家伙吧。」

  「拜他所赐,龙跑掉了,还死了三个队里的攻击型咒式士。」

  吉吉那的侧脸浮现愤怒。我重新看向前方,逐个确认着。

  「集结的攻击型咒式士基本上是中阶,但也混着数个高阶啊。」尽管不愿意我还是得数,「光看得到的就一共三十八人吗……」

  「虽然不像拉尔豪金或潘海玛事务所那样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但也是一大战力了。」吉吉那补充道,「若是在小城市,就约等于在住的攻击型咒式士总数了。而要狩猎龙和古巨人这类存在的时候,最低也需要有这种程度的人数。但反过来说,就是能办到这事的战力。」

  「札利欧完全没有大意呢,不如说胆小到没有破绽。」

  霍蒂说道,我也点头同意。

  「面对这么多的对手,汉哈特先生是真的要向札利欧和杨什马尔复仇吗?」

  这是霍蒂都明白的战力差距。我重置知觉眼镜的倍率,在面包车车座横着坐下。

  「若是精神还正常,就不会做。」

  结论是无情的。我伸出脚敲击柏油路面。

  「不管汉哈特的复仇心多强,但在负伤的后遗症下几乎没有战斗力。」我陈述着状况分析,「要一个人对付这等人数的攻击型咒式士,别说白给了,只能被瞬杀。」

  「勇气和无谋不同。」

  吉吉那说道。总觉得声音中渗透着遗憾的音调,希望是我的错觉吧。霍蒂像是放心了一般,把两臂交叉在胸前。

  「那就回去吧,在医院附近找找。」

  青年催促后,吉吉那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头。他打算离开面包车时又停下了。

  吉吉那的眼睛看的不是车或我,而是夜间的坡道。

  「怎么了?」

  即使我发问吉吉那也没有回应,只是盯着朝着宅邸下坡的人影。模仿着吉吉那,我也眺望起沉入黑夜的街道。霍蒂也一样看向坡道。

  首先听到的是声音,规律性地敲击着柏油路的声音。

  是拐杖敲击坡道地面的声音。接着是握着拐杖的右手,脚。从坡上走下的汉哈特的身影出现,背上背着长长的魔杖刀,腰间是魔杖剑和魔杖短剑,伤痕累累的全身被积层铠甲包裹着。

  重武装加上不听使唤的身体,即使如此汉哈特还是拄着拐杖走在坡道上。

  只剩下一只的左眼中,带着为了因背叛被杀的伙伴复仇的意志。

  夜晚的街道上,汉哈特拐杖的声音响彻。

  男人从我和吉吉那前方走过。复仇者对我们这群人只是用左眼一瞥,仍用原来的速度走在坡道上。夜晚的坡道上,我哑口无言,霍蒂发出呻吟。

  「那个,是哥哥阿拉加诺德的魔杖剑。」青年继续说道,「既然如此,那些就是尤西亚斯先生的魔杖刀,诺缪先生的铠甲,以及诺乌凯文斯先生的短剑。」

  我也终于想起来了。汉哈特身着的装备,是被当作墓标的魔杖剑和铠甲。男人展现出令见者心痛的,决死的觉悟。

  「你要去吗?」

  我不由得朝复仇者搭话。汉哈特没有回答继续着步伐。即使呼吸近乎喘鸣,即使步履缓慢,男人还是不停歇地前进。

  「汉哈特先生,请住手吧!」

  霍蒂走上前,堵住男人的前进路线。青年抓住完全武装的汉哈特的左腕。

  「复仇是没有意义的!死者们也不希望这样!只有您白白死去有什么意义!」

  「原来如此,『复仇没有意义』和『死者们也不希望这样』吗。」

  夜晚的坡道上,汉哈特看着抓着自己不放的霍蒂。复仇鬼的单眼寄宿着慈悲的目光。以温柔的眼神,汉哈特举起被粗糙的护手包裹的左手。

  手掌反转,寸拳打上霍蒂的脸。

  因冲击转了一圈的青年背后撞上人行道的铁栅栏。两手按着冒出的鼻血,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的是怎么回事,青年仰望着汉哈特。我也不明白。

  汉哈特拄着拐杖拉近距离,他以拐杖为支点回转身体,用左脚踢向仍混乱着的霍蒂下颚。发出苦鸣的青年身体被打落到坡道右侧。青年一边痛苦呻吟,一边仰望汉哈特。

  「小聪明罢了,这是从哪里的无聊故事里记住的词?」

  汉哈特俯视着忍耐着疼痛的霍蒂,傲然宣告。

  「若是如你所说『复仇没有意义』,那么阿拉加诺德、尤西亚斯、诺缪和诺乌凯文斯他们的命是可有可无的,无价值的东西吗?」

  汉哈特怀着愤怒投出话语。

  「然后偏偏是『死者们也不希望这样』?」纵横刻着伤痕的男人脸上浮现出嫌恶感,「就凭你别以为能替死者代言!」

  裂帛之势的怒声击碎了霍蒂惰弱的理论。青年只是垂着头因疼痛呻吟着。

  汉哈特把身体从霍蒂处转回前方,再次拄着拐杖走向赴死的坡道。

  我必须得说。

  「你的复仇是无法实现的,去的话毫无疑问会被杀。」

  我用苦涩的声音告知确实的预测。

  拐杖敲击柏油路的声音停下了。在夜晚的黑暗之底,汉哈特的步伐也停止了。

  「我虽然这样但也是第十位阶的攻击型咒式士,也是摸到了高阶咒式士的边。我也明白,札利欧和杨什马尔还有他们雇用的攻击型咒式士们,可以一瞬间杀死现在的我。」

  以包裹着装甲的背影,汉哈特说道。

  「会赢还是输都无所谓,反正死者什么也想不了。」

  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男人干枯的声音响起。

  汉哈特转过头,左眼中是孤独和火焰。

  「若是以怕死或者不想继续损失的理由折返。」

  表情和视线没有激情,只有觉悟的平静。

  「那又有谁能驱散我的,以及死去的死者们的怨恨呢?国家法律吗?你们吗?还是说不知何时,会不会出现的善良的第三者?」

  我无法回答。因为我和吉吉那已经踏上了为吉欧尔古事务所复仇的道路。而前阵子,我们也为了莲德,斯塔兹,瓦奥尔姆这些死者们战斗了。

  「他人总是说『复仇没有意义』『成熟点忍耐下来』。但是,忍耐着不去复仇,有什么好的吗?真的有吗?」

  汉哈特的话语贯穿寂静的黑夜。

  「霍蒂的话,怎么看都只是屈服于无理的弱者送给自己的糖球。」汉哈特的叹息声责备着自己,「只是想着『自己是大人所以忍耐下来了,和那群小孩不一样』,自己殴打自己强迫接受罢了。」

  男人说着。

  「什么都不做而只是唤来更多的不讲理的话,心性连奴隶都不如。」

  汉哈特瘦小的身体中充满了激烈的愤怒。

  「之前在医院里,你们说我不修复失去的身体器官,只是保留到能动的程度很奇怪是吧?」

  男人执念的左眼向我们发问。

  「那时剩下的金币,我只用在取回死者应得之物上。」

  复仇者的怨念奉献给了死者们。

  「而且,我也害怕。」

  声音中带着胆怯。充满汉哈特全身的,憎恶和杀意的火焰摇晃起来。

  「人都说时间能治愈一切。我也可以使用剩下的金币,治好伤,然后平凡地活下去。然后也可以和亲密的友人,家人笑着说『虽然也有过痛苦的事,但我现在很幸福』。」

  汉哈特的眼睛盯着自己手中握着的魔杖剑。盯着身上的铠甲和短剑。死者的遗物是诅咒,也是伤痕。

  「正因如此,我不会治好伤口。每天早上起床,白天行动,晚上睡觉时,这份疼痛和不自由的身体能让我想起复仇。」

  汉哈特举起左手。

  「只有这份痛楚和不自由不会原谅我,会让我想起阿拉加诺德、尤西亚斯、诺缪和诺乌凯文斯的怨恨。」

  我和霍蒂都哑口无言。汉哈特的九年,是绝对不允许自己幸福的,复仇者的觉悟。

  「就算这么说,也不应该前往完全没有胜算的战场。」

  虽然也有霍蒂委托的原因,但我一定得阻止他。

  「也是吧。」

  遍体鳞伤的汉哈特在黑夜之底坦然肯定了。

  「但即使如此我也要去。会输还是会死都无关,重要的是我去了的事实。」

  汉哈特从我们身上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前方。抛下霍蒂继续前进。

  偏向冷静的我果然还是只觉得汉哈特的行动仅仅是无谋。但同时,我也有同情汉哈特的,并非冷静的一面。

  我见过许多汉哈特的同类。为了心爱的存在贯彻复仇的妮多沃尔克;为了不认识的异国民众揭竿而起的雷梅迪乌斯;为了祖国和吉薇,在其间陷入两难舍弃生命的沃尔罗德;悼念着从剑的狂气中救下的友人的尤拉维卡。还有,过去的库耶罗的身影。

  朝着夜晚的道路,吉吉那踏出一步。他把屠龙刀扛在右肩,站到汉哈特身旁。

  「吉吉那,你难道要协助汉哈特复仇?」

  仍留在原地的我向剑舞士的背影提问。

  「别人的事与我无干。」

  露出背影,吉吉那转过的侧脸带上笑容。

  「但是,过去对我和死者们见死不救逃掉的维里埃一群人也在札利欧手下。那么这就是个杀死他们的好机会,仅此而已。」

  吉吉那的嘴唇摆出露出犬齿的狰狞笑容。

  「然后说不定会顺带杀掉别的悬赏犯,仅此而已。」

  「随便你。」

  如此说着的汉哈特拄着拐杖沿着坡道走去。右肩扛着屠龙刀的吉吉那愉快地跟在复仇者佝偻的背后前进。

  我无法像吉吉那一样,因一时兴起赌上重要的生命。

  车声。我回过头,黑色的汽车和桃色的巴士停了下来。

  「情况好像很棘手啊。」

  夜空之下,代表梅肯克拉特从车上走了下来。

  「好像是复仇的事吧,现在什么情况?」

  在他后面的是特攻队长提塞恩,医师图库罗罗和女性咒式士莫雷蒂娜。另一辆车上走下的是莲德的后继者道尔顿,他左右是利普钦和利德里兄弟。

  「可别忘了我们德留辛派啊。」

  巴士上,原军人德留辛的巨体走了下来,看来她认为这是增加自派影响力的机会。左侧一脸困扰地看向我的是弟弟琉辛,接着是他的原部下博久和格塞因。

  「真是的,只要我不在就立刻勉强自己。」「嘉优斯前辈在的地方,就有皮丽卡娅在哟~」

  利可利欧和皮丽卡娅互相推着胳膊肘争着上前。喵伦从车上跳下,走向前方。亚喵人的勇士无论何时都在最前线。

  新人们也来了六个人,满脸紧张地并排站着。

  「还没决定做什么呢。」

  我先说明清楚。对手是札利欧和至少三十八人的攻击型咒式士,还有地利和陷阱。

  「汉哈特啊。」

  我的嘴擅自动了起来。男人的背影没有停下。

  「哈彼欧家的宝物中,戒指值五千万。而就算有减损,金币的总额也有数千万伊恩这事是真的吧?」

  「毕竟他没卖掉戒指。」

  以背影回答的汉哈特停了下来,转过身。

  「这和你这个旁观者有关系吗?」

  「若是你一个人去,以四十来个攻击型咒式士为对手,就只会在一秒或两秒后死掉罢了。」

  我接着说道。

  「但是,若是我和吉吉那,以及梅肯克拉特他们协助,就有胜算。」

  「什么意思?」

  「就算身为重犯罪者的札利欧死亡,警察也不会管。但若是分出点戒指和金币的钱,就足够让攻击型咒式士工作了。要是你出报酬,我就接受委托。怎么样?要雇吗?」

  想协助汉哈特的梅肯克拉特、提塞恩和道尔顿露出理解的表情。德留辛因巨款眼里发光。

  夜晚的坡道上,汉哈特陷入思考。夜之底,柏油路之上,复仇者描摹出邪恶的笑容。

  「若是百分之五的话也不是不行。」

  「开什么玩笑。对手有四十来人,有地利并且有埋伏。不到总额的百分之二十的话,我不接受这个工作。」

  「百分之十。」

  汉哈特答道。

  「都这时候了还这么强欲啊。百分之十九,再往下不行了。」

  「这是为了死者们的遗族。不能超过百分之十一。」

  「我让两步,百分之十五。这总行了吧?」

  「百分之十二。」

  汉哈特也不退让。

  「十四。」

  「十三。」

  「这个强欲老头。」我放弃了,「知道了,就这么成交吧。但是,打倒的家伙们的赏金全归我们。」

  「我打倒的家伙的赏金用来补偿遗族。」汉哈特编写电子契约书,缔结,「你们杀掉的都是你们的。」

  汉哈特点头,再次转身沿坡道前进。吉吉那走在旁边。我离开面包车,走了起来,来到汉哈特和吉吉那旁边。搭档也朝我瞥了一眼,随后看向前方。

  梅肯克拉特、提塞恩和部下们,道尔顿和兰多库人兄弟,德留辛和琉辛等人,喵伦、利可利欧和皮丽卡娅,以及新成员们也跟了过来。虽然只是姑且以工作为名目,实际并不划算的战斗,但还是跟了上来。

  「嘉优斯真是个麻烦的男人。」

  原教师梅肯克拉特像教师一样叹了口气。

  「别误会。」

  一边走着,我对着代表明言。

  「我是在冷静判断后认为能成为工作,才这么做的。在交涉最后不也变成好工作了吗?」

  「你就当成是这样吧。」

  一边笑着,吉吉那在坡道上走着。我追上走向前方的搭档背后。我明白的,正如过去吉薇指摘过的,在吉欧尔古和众多死者们的事上,我就算和汉哈特并不相同,但也是接近的。

  夜晚的坡道上,汉哈特和拐杖一起走着。攻击型咒式士们也默默地走着。

  坡道前面能看到札利欧一派潜藏的宅邸。我从魔杖剑优尔加的机关部取出弹仓,确认咒弹。虽然靠重量就知道了,但已经成了习惯。我又把弹仓塞回机关部。

  「我在电影里见过这种场面。」我想起来了,「夏普陈柯导演的『最后的刺客们』的最后就是这种感觉。」

  「要是能像电影那样顺利就好了。」

  吉吉那回以狮子般的笑容。我只能发出苦涩的回答。

  「那个电影里,闯入的刺客们全都死了就是了。」

  「有必要在这里想起那个吗?」

  「没有吧。」

  回答着的我走向前方。梅肯克拉特被不吉利的话逗笑,提塞恩露出无畏的微笑。道尔顿一脸担心地走着。德留辛为了巨款如行军般加速。

  汉哈特和所员们一起走在夜晚的坡道上。差不多到对手也能注意到的距离了。

  「估计得有埋伏,找后门或者从侧面破墙吧……」

  无视走向侧面的我的提案,汉哈特径直迈向前方。

————————

  <爆炸吼>在铁栅栏门上炸裂,照亮黑夜。

  被三硝基甲苯爆炸炸歪的铁栅栏飞起,掉落在用地中,发出钝响后弹了起来。用地中的树脂制品碎片飞散。

  切开白烟,汉哈特侵入用地。他拄着阿拉加诺德的魔杖剑,插在地面上前进。吉吉那悠然地踏进用地内。

  「啊?你他妈干什么的!」

  机剑士从右方袭来。吉吉那踏出一步,横向一闪。屠龙刀切断对手的剑刃,顺带连同甲胄将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割。收回的刀刃弹开从右侧面伺机而来的枪。屠龙刀旋回,砍掉对手的头。

  靠生体系咒式身体一半变成熊的兽化士停止突进。兽脸上浮现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向着后方跳起。

  在夜空中举起的吉吉那的刀刃如同要切断月亮般落下。从头顶开始,将兽化士的脸,厚重的胸膛和装甲,直到股间一刀两断。被上下和左右一分为二的人体倒在地上,泼洒出鲜血和内脏。

  发出吼叫接近的刚剑士袭向吉吉那前方的汉哈特。复仇者的剑刃从用地上弹起,挡住敌人的剑尖。似乎只是招架就令全身疼痛,汉哈特往后倒去。

  刚剑士刺出追击的剑刃。汉哈特收起剑,举到头顶。魔杖剑与挥下的剑刃相撞,发出沉重的声音。在剑士收剑之前,汉哈特的左手从腰间拔出诺乌凯文斯的魔杖短剑。短剑配合着对手收回的剑刃前进,刺进对手胸口。汉哈特转动手腕,肋骨被折断,心脏都被破坏的剑士当场毙命。

  「有点能耐啊。」

  打算协助的吉吉那的刀刃停下。

  「我和格奥修不同,要杀的时候会做好觉悟确实地杀掉。」

  以单膝跪地的姿势,汉哈特低声嘲讽。我边注意周围边架着魔杖剑前进。我朝倒地的汉哈特伸出空着的左手,汉哈特把阿拉加诺德的魔杖剑插在地上,用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

  吉吉那打头,把魔杖剑当作拐杖的汉哈特和我跟着。背后和左右由梅肯克拉特他们守着。我们组成方队进军,防止奇袭。

  用地内,札利欧派的咒式士们行动起来。数十人的剑和枪,斧和盾连在一起。从头盔和斗笠下能看到的凶暴脸孔上带着惊讶和愤怒。被使役的野兽和食人鬼们也放低姿势低吼着。

  「没想到我们会从正面突破吧?」我一边将魔杖剑指向前方,一边小声嘟囔,「我也没想到就是了。」

  一边和对手保持距离,我看向吉吉那和汉哈特。梅肯克拉特等人也用疑问的视线看向二人。

  「一般来说,不应该从后门或四周的墙壁进攻吗?」

  「我也杀了一个人,别把我当累赘对待。」

  拄着魔杖剑,汉哈特前进。

  「正当的复仇就是要从正面进行的,然后正当地击破背叛者的协力者,正当地折磨背叛者,正当地杀掉。」

  露出扭曲的笑容,拐杖和汉哈特的脚步停了下来。周围的攻击型咒式士们也停下了。

  「对吧札利欧?」

  汉哈特的左眼凝视前方。

  宅邸的正门打开,握着魔杖剑的数名攻击型咒式士走了出来。在武装的人影中央,是札利欧的胡子脸。估计是以为会从后面来守在那里,所以到现在才到正面。

  「我们忙着准备和乌拉尼一家决战呢,怎么又是你们。」

  夜空之下,札利欧露出苦笑。左手手指上戴着金刚石的戒指。

  「明明之前放了你一马,居然还特意过来被杀。」

  相对地,汉哈特的单眼里没有笑意。

  「直到取回哈彼欧家的戒指,金币和密文,完成复仇为止,不论多少次我都会来。」

  汉哈特的单眼盯着被部下们围着的札利欧和戒指。

  「这次你就会死了,不会有下次了。」

  月下的汉哈特的宣告,让札利欧胡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握紧魔杖剑,举起。妖冶的波浪剑刃被月光照亮。

  「动手。」

  在发令同时剑刃挥下,周围的咒式士们移动,在庭院用地里组成包围网。我和吉吉那跟着汉哈特一起后退,梅肯克拉特和所员们形成方阵。

  朝着前进的犯罪者们,札利欧举起左手。

  「汉哈特,吉吉那和嘉优斯以及其他人,每杀掉一个我就出百万伊恩。」

  札利欧的话让攻击型咒式士们发出欢声,提高了前进速度。

  「太便宜了吧。」

  「好贵!」

  我和吉吉那面面相觑。最初自言自语的是吉吉那,之后的大叫是我。

  「嘉优斯先不论,真有人觉得区区百万伊恩就够杀掉我?」

  「是生活观念的区别,也就是说我比你正常。」

  札利欧拿得出的钱也就是这种程度了吧。但是,对每日以犯罪为生的攻击型咒式士部下们来说是一笔巨款。不管对手是不是比自己上位的攻击型咒式士,他们都会赌上性命杀过来吧。总感觉明白了一点一直被追杀的悬赏犯的心情。

  夜晚的庭院中,包围网渐渐缩小。梅肯克拉特他们也测算着释放咒式的好机会,但到了一定距离后,敌人的进军停下了。

  举起凶器的双方移动着的奇妙对峙出现在夜晚的庭院。他们虽然也想要钱,但都不想第一个死。我们也没有前进。

  在紧张的大气中,吉吉那悠然前进。迎接他的,是抱着剑刃的高个子的咒式剑士,脸好像在哪见过。吉吉那的背影没有紧张。

  「维里埃,我来了,快打招呼。」

  「原来是你丫的吉吉那啊!」

  双方前进。

  「唯有你我一定要杀掉。」维里埃笑着说道,「谁才是艾里达那最强的剑士,就在此时此地证明……」

  维里埃和吉吉那的剑刃一闪。连同举起的剑刃,维里埃的左肩到右侧腹被切断。维里埃本应是有因缘的对手,但吉吉那不会看气氛。

  「连玩耍都算不上。」

  从泼洒出内脏的维里埃的尸体之间,举着屠龙刀的吉吉那继续前进,朝着藏在维里埃后面编织雷击咒式的第二个雷鸣士旋转刀刃。雷鸣士头部鼻子以上的部分永远地消失了。

  吉吉那旋转屠龙刀甩掉鲜血。在他散布恐惧期间,我发动编织好的咒式。钛合金制的圆盘飞翔,将从雷鸣士背后拉近距离的使兽士的额头和双头狼的两个脖子切断。

  化学钢成系第一位阶<偃月斩>是<矛枪射>的亚种咒式,虽然贯穿力弱但可以造成斩击。双头狼跳跃前叠起的前足没有再伸展,失去头部的身体平衡崩溃向前倒下,从脖子的断面猛地喷出血潮。在毛皮尸骸旁边,戴着斗笠的使兽士倒下。

  吉吉那进一步在用地内前进。刺出,旋回的刀刃将维里埃派的残党切碎,连同机剑士展开的盾牌和炼成士发动的防壁,将人体切断。和维里埃的遗恨什么的早就无所谓了。

  屠龙刀让现场充满鲜血和惨叫,内脏在月下的黑夜飞舞。伴着怒号,咒式士们从左右袭来。集团战开始了。

  梅肯克拉特挥动魔杖剑,水流刃从左侧将刚剑士的两腕切断。提塞恩的魔杖长刀一闪,数式之刃从右侧把雷鸣士的枪连同头部两断。

  趁对手停下脚步,道尔顿挥动长枪发动<烈灼岩愤怒涛>的咒式。灼热的熔岩流从大地中发生,敌方炼成士们和防壁被熔岩波涛吞没,烧成焦炭。

  兰多库人兄弟利普钦和利德里挥动魔杖斧和魔杖锤,打碎对手的盾牌和铠甲。莫蕾蒂娜的雷击照亮黑夜,令敌人触电。

  德留辛挥舞豪壮的魔杖薙刀,斩断左右的敌人。琉辛将从姐姐手中逃跑的敌人确实地击倒。

  其间,喵伦在大地上疾驰,以刺突剑穿刺。皮丽卡娅笑着挥动右手,用感觉操作咒式将对手无力化。利可利欧的狙击声在要害处响起。新人们并列起盾牌辅助。图库罗罗治疗全员的负伤。战线再次推进。

  在剑与咒式乱舞的宅邸用地,汉哈特也喜悦地动了起来。当敌人接近时,代替拐杖的死者阿拉加诺德的魔杖剑从下方弹起,剑刃像是寄宿着死者的怨念般,准确切开对手的股间和喉咙,将其杀害。

  「哈哈哈哈,去死去死!和札利欧一伙的全都去死!」

  血沫之下,单眼的男人一边发出喜悦之声一边奔跑。对汉哈特来说,是对复仇对象众多感到喜悦吧。

  我很想解决身为头领的札利欧,但敌人还有二十人以上,没法接近。

  我前方落下影子。仰头看去,是遮住了月光的人体墙壁。从大地上长出了巨树般的脚,车一样大的胴体。在电线杆一般的手臂前方,粗壮的手指握着的像是玩具般的魔杖斧中寄宿的,是生体强化系第四位阶<大巨身躯唤>的咒式。

  「噢噢噢噢噢噢噢!」

  吸收周围的物质,变成士进一步巨大化。莫蕾蒂娜反射性地放出雷击,但也只是烧焦了装备和表皮,由于太过巨大没起作用。

  因急剧的巨大化眼鼻位置改变的变成士笑着。举起的手腕看起来像能碰到夜空。

  「哈哈哈,怕了吗!」

  伴随着话语和响声,拳头从六米高的上空挥下,我抽身躲避。巨体的一击在地面上打出了洞。我后退并放出全力的<爆炸吼>,爆裂和碎片发起袭击。钢铁利刃把巨人胸前到脸的肉挖了下来,因疼痛折起身体的变成士惨叫。

  并非因为负伤疼痛,而是痛苦地抓着喉咙。在周围的咒式士们的震惊中,巨人缓缓倾斜,在地上响起轰音,倒下了。

  在对手最初大喊的瞬间,我在围着巨人的限定空间内发动了化学炼成系第四位阶的咒式<死哭燐沙雾>。虽然身体巨大化但生命构造并没有变,因此吸入咒式生成的甲氟膦酸异丙酯后,就会因致死量以上的沙林毒气痛苦死去。

  「在努恩巴的<古巨人>化咒式之后,纯粹就是杂鱼了啊。」

  放话的同时,我挡住继续逼近的敌人的剑刃。火花在眼前飞散,我推回去,追击的<雷霆鞭>令对手触电死亡。新的敌人立刻出现。

  月下的战场上,吉吉那挥舞屠龙刀。在血与内脏的雨之间,并列着武器的梅肯克拉特和攻击型咒式士们前进。

  在血与金属的暴风中,我寻找着汉哈特的身影。他正骑在刚拳士巨汉的胸膛上。

  「哈哈哈,恶人去死!」

  一边发出喜悦的声音,汉哈特刺下剑刃。灌注了浑身力量的剑刃贯穿刚拳士举起的右掌,刺向右眼球。

  「哇哇哇,住手住手住手!」

  刚拳士大叫着,但汉哈特说着「怎么可能会住手啊,这个白痴!」直接把体重放在剑刃上,从眼球一直贯穿到后面的脑髓。刚拳士除了被钉着的右手以外的手脚痉挛起来。复仇者继续施力后,他的手脚延伸到极限,落下。

  汉哈特从刚拳士上方扭转身体逃开。他之前还在的空间被藤蔓切开。缠绕着荆棘的藤条撞上用地的树,破碎。

  放出生体生成系第二位阶<茑葛缚>的亚尔利安人花树士啧了啧舌。朝着对手,回转的汉哈特着地,直线接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想死吗,是吗想死啊!」

  明明拄着拐,汉哈特却急速奔跑着。复仇者的魄力让花树士脸上浮现恐惧,他一边微微左右摇头,一边在收回藤条同时构筑新咒式。汉哈特用左脚单脚跳跃,身体回转时,拔出插在背后的尤西亚斯的遗物魔杖刀。

  由于没解除藤条,花树士迎击的剑刃没能赶上。汉哈特的刀插进了亚尔利安人青年端正的左脸颊。

  在亚尔利安人的胸口上,汉哈特像猴子一般左脚和右膝着地。汉哈特挥动左手,用长刀从右脸颊到左脸颊两断。将嘴角切开,伤口不间断地扩展。最后一边露出脑的断面,青年的身体倒下。切断的头部上半部分随后落到地面,眼泪和脑浆从眼眶中零落。

  复仇者离开尸体,朝着其他猎物挥动阿拉加诺德和尤西亚斯的剑刃。一边大笑一边奋力复仇的汉哈特有如恶鬼。

  在前方,敌人散发式放出爆裂和投枪,雷击和毒咒式。利普钦和利德里用<斥盾>竖起钢壁,弹开敌人的咒式。

  人影从墙壁上飞起。梅肯克拉特挥动魔杖剑,呼唤出的水流将敌人两断。疾驰的提塞恩的长刀和数式之刃贯穿机剑士头部。

  二人左右分开,正面是道尔顿、莫蕾蒂娜和图库罗罗在前列单膝跪地,德留辛、琉辛和利可利欧在后列架起魔杖剑,咒式齐射。聚集起来的火线命中攻击型咒式士群,将敌人接连打倒。

  分散逃跑的敌人,则是被吉吉那和梅肯克拉特,提塞恩和喵伦及皮丽卡娅的追击打倒。我追加爆裂咒式,把他们变成绞肉。

  我收回魔杖剑,进一步编织爆裂咒式。袭击过来的炼成士停下了脚步,并停下了朝着我编织的强酸咒式。

  男人收起魔杖剑环视周围。我把魔杖剑指过去后,正面的对手表情变得恐惧。下个瞬间,炼成士转身逃跑了。

  在庭院战斗的其他攻击型咒式士们看到男人逃跑也停下了动作。没有任何人朝我和吉吉那或者梅肯克拉特袭来。

  有一两人翻转剑刃,转身,背对着这边逃跑。其他的生存者们也开始逃跑。

  「这群混蛋,别跑!」

  从双剑敲打发出沉重声音的对面,札利欧的怒声响起。

  部下们的逃跑停不下来。从爆烟的阴影中,从渐渐崩塌的工厂阴影中,札利欧麾下的攻击型咒式士们逃跑着。

  尽管这些攻击型咒式士们听从札利欧的压政,但同类多的时候还好,一旦变少,发现没有胜算了就会开始逃跑。我和吉吉那,梅肯克拉特和咒式士们也没有追击逃跑的人,只对袭击过来的对手放出剑刃和咒式。

  拉尔豪金那样的压倒性的实力和人望,潘海玛那样的绝对性的力量和压力,吉欧尔古那样的知性和包容力,还有连弗洛兹威尔都有的对部分人的魅力,札利欧是没有的。

  「别跑!」

  怒不可遏的札利欧举起魔杖剑,发动<爆炸吼>,在逃跑的飞枪士背后炸裂。冲击将胸膛炸开,肋骨、肺、心脏的碎片飞散。肉的碎片和血沫一起降落在地面,随后下半身掉了下来。

  札利欧的铁锤只是加速了部下们的逃离。他们四散开来,翻过或炸掉墙壁,攻击型咒式士们逃离了用地。

  我交换魔杖剑的弹仓,吉吉那把屠龙刀扛在肩上。梅肯克拉特和提塞恩也架起魔杖剑。

  在变安静的用地内,约二十人的死者们躺在地上。在沉入夜晚的宅邸前方,只剩下札利欧站着。

  「跟随背叛者的只有背叛者是吗。」

  孤独的札利欧讽刺地笑了。

  札利欧的,泽因迪欧这个名字我在这数年间听过几次。作为攻击型咒式士是第十一阶。而相对于我们对他的了解,札利欧对我和吉吉那了解的更多吧。就算是高阶咒式士,但只有一人的话只靠吉吉那的力量和我精密的集中压制就能压倒。

  札利欧转过身,他看向站在用地内,染成血色的汉哈特。

  「妨碍是长了点,但现在可以开始了。」

  札利欧毫不惧怕地向右移动,汉哈特也拄着魔杖剑向左移动。吉吉那和我也踩着草坪和树脂碎片追赶。梅肯克拉特和提塞恩他们也跟上。德留辛的侧脸带着无法理解的表情。

  「以这么多人为对手,札利欧疯了吗?」

  「别问我。」

  一边移动着,我也不明所以。看到这样的战力差距,札利欧还是打算战斗。和汉哈特一样,只觉得札利欧也是异常的存在。他是还有能带来胜算的绝招吗?

  月下的用地内,札利欧和我们横向移动。

  我首先释放被库耶罗教到驾轻就熟的<雷霆鞭>。光速的紫色之蛇被预测到的札利欧举起魔杖剑抵挡,弹开的紫电被耐电装备防御下来。

  我用爆裂咒式追击。三硝基甲苯让宅邸的墙壁破碎,爆烟扬起。札利欧预测到位置,回避了直击。他穿过白烟,拉近了距离。

  札利欧踏进吉吉那的攻击距离,吉吉那放出屠龙刀。札利欧将左右手的剑重叠起来抵挡。在绕到侧面的我放出<矛枪射>的同时,吉吉那离开。

  札利欧挥动左手的剑刃,强行弹开杀到的投枪。对着再次张开的身体,吉吉那发起突刺。札利欧右手的魔杖剑一闪,将攻击错开。又有梅肯克拉特的水流和道尔顿的熔岩流从背后袭来。躲避超高压的水刃和灼热的波涛,札利欧跳开。

  中距离,近距离,侧面的奇袭,再次的近距离。吉欧尔古教给我们的基本连携攻击被札利欧拼命撑了过去。

  「看来并非单纯的恶党啊。」

  「那当然,在这个业界里这么多年可不是白呆的!」

  札利欧挥舞剑刃,用双剑招架吉吉那的一击。剑舞士和背叛者一边接战一边往侧面奔跑。吉吉那突刺,札利欧用剑刃抵挡。吉吉那迈出左脚追击,突刺在男人的右侧腹炸裂。身体弯曲,札利欧被击飞。

  被札利欧的后背撞上,宅邸的墙壁出现龟裂。札利欧盖着胡子的口中发出类似叹息的声音。追击的吉吉那从右肩口发动生体变化系第二位阶<尖角岭>的咒式,甲壳质和金属角的身体冲撞命中札利欧的胸膛。

  强烈的冲击令铠甲破碎,札利欧的口中喷出鲜血。支撑他背后的宅邸的砖瓦墙无法承受冲击而破碎。让身体冲撞的威力进一步浸透的吉吉那和受到冲撞的札利欧穿到了崩落墙壁的对面。

  「别擅自杀掉札利欧!那个由我来杀!」

  一边发出怒声,汉哈特朝崩塌的墙壁跑去。明明是用剑代替拐杖,却以惊人的速度冲入洞内。

  一边交换魔杖剑的弹仓,我确认后方。图库罗罗开始为莫蕾蒂娜,利可利欧和新人们治疗。德留辛率领琉辛和两名原部下向洋馆里侧移动。利普钦和利德里向另一侧移动,堵住退路。

  我和梅肯克拉特,提塞恩和道尔顿,皮丽卡娅和喵伦直线前进。从吉吉那和札利欧打开的洞中,汉哈特和我们走到对面。我们踩着水泥墙和树脂的碎片,走进宅邸内部。

  墙壁前方的房间里,被两断的桌子滚落,椅子也破碎了。餐具从倒塌的柜子里像内脏一般零落,摔成了碎片。

  前面的墙开了个大洞,对面传来剑的碰撞声。又有爆音响起。汉哈特和我们在破坏的光景中前进。我们跨过倒塌的柜子,踩着树脂碎片,穿过墙上的洞。

  踩着墙壁碎片,我们来到了大厅。柜子倒塌,树脂制的玩偶滚落一地。中央横着向上的楼梯。

  内部是个大通层,二楼的回廊包围在四周。从三楼的半球状天花板上,月光射下。模仿圆环烛台样式的照明垂下,在楼梯和大厅中落下影子。

  照明下方,盖着白布的圆桌陆续倒塌,我追着看去。在终点,圆桌连同白布一起被切断,落下。大厅的中央,吉吉那和札利欧正在交锋,爆裂咒式和刀刃交错。我举起手臂抵挡吹来的烈风,汉哈特也把拐杖插在地面,忍受冲击。

  从白烟之间,吉吉那跳跃。他用左手抓住天花板上的照明,做钟摆运动,放手,在大厅的楼梯着地。我回头看向另一侧,札利欧穿了出来。

  在室内最好抑制火力。我发动化学炼成系第二位阶<绯蛇舌>,燃烧的火蛇横跨空中。

  札利欧横向翻滚躲避直击,火焰在地上激烈飞散。我继续从魔杖剑生成火蛇,追踪着札利欧。

  火焰点燃了剩下的桌子和地上的树脂。用咒式合成的百分之二十五环烷烃酸铝盐、百分之二十五油酸铝盐、百分之五十月桂酸铝盐混合,加上粗制汽油增粘的汽油弹剧烈燃烧。

  我大幅摆动咒式的火蛇,札利欧跳了起来。火焰贴着札利欧脚底流动,火焰与火星散射在柱子表面上。

  我将剑刃反转,火蛇也转过弯,朝着着地的札利欧杀到。胡子脸的咒式士大幅后退,躲避火焰。他能逃的地方只有走廊这一条路。

  我瞬间将火蛇切换为直线。札利欧挥动魔杖剑,火焰炸裂了。

  烈风和沙尘一直吹到了我这边。札利欧穿过死地的窄路,朝我们冲了过来。札利欧的魔杖剑发动了咒式,不知道是什么。

  我和汉哈特,吉吉那和梅肯克拉特他们左右翻滚回避,背后的墙壁被像是黄色树脂的利刃刺中。即使是树脂,高速射出的话也能刺进人体。我猜测这是构造简单从而更重视速度的一击。

  不明白的话就攻击。我挥动咒式火焰,袭向札利欧。猛火再次被有光泽的黄色墙壁阻挡了。札利欧又造出了树脂墙壁。

  我用左手拔出魔杖短剑马古那斯,发动超高速的<矛枪射>。七根投枪边打碎黄色墙壁边贯穿。

  札利欧从墙壁背后穿了过来。我用右手的优尔加再次放出火焰咒式。火焰又被树脂墙壁阻挡,爆炸。燃烧的树脂碎片和火星在室内飞散。

  深处吹来的风让火焰一口气扩散,一直烧到了我们这边。一边用袖口捂住脸,我往侧面翻滚。一边在砂砾点在的地面横转,我发现了札利欧逃跑的身影,用左手的马古那斯放出<矛枪射>。耳朵捕捉到的只有刺穿树脂的声音。就算乱射也只会被防壁抵挡,被回避掉。

  我又翻滚了一圈,然后被人抓住了领子。吉吉那把我拽到楼梯后面,梅肯克拉特,提塞恩和道尔顿也藏在同一个地方。更远的柱子后,皮丽卡娅和喵伦隐蔽着。

  我把马古那斯收回腰后,把魔杖剑优尔加从阴影中伸出,把刀身当成镜子搜索札利欧的身影。在燃烧的大厅中,桌子和椅子,柜子和树脂玩偶着了起来。在楼梯的另一侧,汉哈特正在倒塌的桌子阴影下寻找札利欧。

  札利欧应该在室内,但看不到。在燃烧的室内探查咒式也被干扰了。安静过头了。

  「把我们赶到这里才是那家伙的目的吗。」

  吉吉那的左手抓住我的衣领,丢了出去。同时轰鸣和冲击波响起。

  被丢出来的我倒在隔开一段距离的柱子后面,随后吉吉那跳了过来。我看了过去,只见吉吉那右腿的小腿下方被挖开了一大块。骨头露了出来,肌肉束也破碎了。像是被数头大型肉食兽咬出来的伤口伴随着脉搏喷出血液。

  同样逃出来的梅肯克拉特的肩膀,提塞恩的腹部,道尔顿的脚也被打中了。

  远处想要出来的皮丽卡娅和喵伦前方也发生爆炸。白烟前方,负伤的二人渐渐退后。

  吉吉那竖起屠龙刀,发动生体强化系第四位阶<胚胎律动愈>。未分化的多能干细胞变成肉泡覆盖上的同伴的伤口,最后朝向自己的伤口。

  「以为藏起来了就错了。」

  燃烧的大厅内,数重反射后的札利欧的声音响起。

  后颈一阵恶寒。这次是我推着负伤的吉吉那,从阴影中逃开。虽然还在途中的治疗咒式被中断,但爆音同时响起。背后的柱子从中间开始破碎,倒塌。梅肯克拉特和提塞恩他们往别的方向逃离,冲到了柜子后面。

  一边背对着爆风,我和吉吉那滑进别的柱子阴影下。

  「不是前方而是后面?」

  恶寒停不下来,直觉告诉我逃进来的地方也不安全,迈出脚步。负伤的吉吉那抱着汉哈特,用勉强再生的脚奔跑。藏在另一侧柱子后的梅肯克拉特,提塞恩和道尔顿也后退。

  我们背后的柱子爆裂,柜子和滚落的圆桌发生爆炸。虽然千钧一发地逃离了直击和有效杀伤范围,但木材和钢的碎片划过我们背后。先一步后退的皮丽卡娅和喵伦的退路也发生爆炸。

  在连续的爆炸中,我们在大厅中奔跑。

  「在哪?是从哪里发动爆炸的?」

  「对方应该看不到我们才对,但若是设置式又看不到炸药!」

  来自背后的爆裂驱散火焰追逐着我们,逃到最后时我们向前方跳跃。朝着楼梯的对侧,三人向前翻滚,强烈的爆风从头顶穿过。在着地同时,爆风引起的脑震荡让人想吐。

  梅肯克拉特他们朝着大厅外侧后退。我,吉吉那和汉哈特被与主力部队分隔开了。想要返回的提塞恩头顶发生爆炸,天花板塌了下来,被完全隔开了。

  吉吉那的呼吸粗重起来。由于在治疗途中就跑了起来,右腿破裂,持续喷出血液。在不明真相的咒式之下,汉哈特,我和吉吉那被压制了。梅肯克拉特掀开崩塌的瓦砾露出脸,但又发生了爆炸。天花板上再次落下瓦砾挡住了去路。

  汉哈特的白发因汗水贴在额头上。

  「九年前也是这样。」复仇者说着,「为什么札利欧的爆裂咒式,在这火海中能准确起爆,一次都没有误爆?」

  「不知道。」

  比搭档呼吸更加凌乱的我左手按着地面。手感微妙地凹凸不平。仔细一看,是茶色的树脂碎片。

  仔细想来,我们就是碎片。是无意义地被制造出来,无慈悲地被舍弃的碎片。我用左手握住像是小石子的块状物和砂砾。

  吉吉那把屠龙刀放在右腿上,刀刃毫无踌躇地移动,把混合着碎片再生的肉切了下来。即使像是铁和潮水的血腥味冒出,剑舞士雄健的眉毛也只是跳了一下。吉吉那再次启动治疗咒式,对腿进行应急治疗。

  火焰的热气充满大厅。热浪推向我的全身,火星在空中飞舞。

  若是连德留辛派和利普钦利德里兄弟都进到宅邸内,就会出现更多负伤者了。札利欧没有逃跑是因为对咒式陷阱充满自信。原理是什么?

  在地面上渐渐熔化的黄色树脂制人偶看着我,手脚尖端和眼睛变成了浑浊的茶色。滚落在地面上的是茶色的树脂碎片。我左手内部的砂砾。

  明白了。我编织起咒式。汉哈特以疑问的视线看过来。

  「为什么要用电磁咒式?」

  「所以说,差不多该去死了吧——」

  札利欧叫喊的声音被爆音掩盖了。

  从右前方的柱子阴影中,札利欧小腿以下的右脚飞到空中,本人的身体也因爆风飞起。

  在空中扭转身体的札利欧用左脚在通道里着地。随后男人肩口处的柱子炸裂,石头碎片插进左肩。札利欧因爆风向前屈身,此时男人头顶的回廊爆炸。承受着烈风,札利欧被按在地面上。

  「什,什么?」

  在地上发出苦鸣的札利欧胸膛下方,爆炸再次发生。爆炸把男人击飞到后方,后背撞上柜子。柜子里的盘子和玩偶掉到地上,滚落。

  我用魔杖剑指着倒着的札利欧,走了过去。

  靠在剩下一半的柜子上的札利欧喘着粗气。他右腿小腿以下已经消失,流出血液,左臂从肩膀开始变成肉棒垂落,胸口的铠甲大幅扭曲,肋骨全损。从伤口看来,左肺应该基本死掉了吧。

  我把魔杖剑指向男人的喉咙。仰望着的札利欧呼吸粗重,从口中吐出内脏出血。

  「怎么会,怎么做到的。」札利欧的眼神意识到了状况,「你是怎么看穿我的咒式的?」

  对着札利欧,我举起自己的左手。札利欧表情苦涩。吉吉那和汉哈特,还有终于除掉瓦砾再次突入的梅肯克拉特等人,都看向我手上的物质。

  「你的咒式的真相,就是事先撒在房间各处的树脂制品和碎片。」

  放在套着手套的手掌上的,是黄色砂砾般的物质。

  「你通过用它防御火焰咒式让我们认为那只是防壁咒式,我们也中计了。但是,知道真相后就简单了。」

  我把手中的树脂碎片丢到地面上。札利欧无言地看着碎片。站在旁边的吉吉那,位于前方的汉哈特和梅肯克拉特他们也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碎片,环顾周围。宅邸内,以及庭院和之前的工厂都散落着这种树脂。

  「虽然几乎无人应用,但通过化学炼成系第四位阶<定静安曝轰>的咒式,可以生成三氨基三硝基苯。」

  我将手中砂砾般的树脂撒落。

  「这是苯环、三个硝基和三个氨基交互连接成的化合物,是爆发力虽然比环三亚甲基三硝胺差,但比三硝基甲苯强力的高性能炸药。」

  我握住最后的小石子。

  「这种炸药最大的特性,是不会因冲击或震动,火焰或环境变化起爆。就算以四倍音速撞击钢筋混凝土也不会起爆,用气焊的火焰炙烤也不会爆炸,有很高的稳定性。」

  最后我把小石状态的树脂丢到地面。我和札利欧的视线隔着剑刃相对。

  「你把三氨基三硝基苯碎片散布在周围各处。因此不管我们有没有藏起来都没关系,只要知道大体位置,用电磁系咒式引爆已经散布在室内全体的炸药就行了。」

  最初在工厂相遇时他那么有余裕,也是因为我,吉吉那和汉哈特踩过树脂砂砾,随时都能炸飞。札利欧始终设置着陷阱。

  「这么短的时间内,你怎么知道的?」

  札利欧终于张开被胡须围着的嘴唇。

  「我把三氨基三硝基苯,」不顾从额头纵断流到口中的鲜血,打算接着问的男人咳嗽起来。但他还是继续问着,「以完美的造型做成了制品和碎片,也没给能让知觉眼镜分析出成分的时间才对。」

  攻击型咒式士自己的必杀技被破解了,自然是会在意的吧。

  「用地内的树脂制品和碎片并非都是你的炸药,多数都是为了伪装放置的真树脂。」我吐了口气,继续说道,「你的炸药,三氨基三硝基苯虽然是有光泽的黄色,但在紫外线照射下,会随时间经过朝着茶色变色。而那些呈黄色的树脂制品和碎片,就是你用咒式刚刚生成的炸药。」

  被火焰照亮的札利欧的脸上,惊愕扩散开来。

  「之后便是让位于你的大致位置的它们爆炸了。」

  「哈,哈……」

  仍然靠在柜子上,札利欧发出了干笑声。血色的泡泡从唇边零落。

  「到达者级别的咒式士,只靠偶然或幸运是成不了的啊。原来从一开始级别就不同啊。」

  露出自嘲的扭曲笑容,札利欧的身体渐渐倾斜,连靠在柜子上都做不到,倒在了地上。

  我举起魔杖剑,编织灭火咒式。灭火泡沫在大厅扩散。吉吉那颇为无聊地用脚熄灭附近的火焰。梅肯克拉特,提塞恩和道尔顿也理解到战斗的终结,转入灭火工作。从后门出现的德留辛派和利普钦利德里兄弟们也转为掩护,没能活跃表现的喵伦和皮丽卡娅也跟了过去。

  坚硬的声音在燃烧的室内连续响起。

  把剑作为拐杖,汉哈特走了过来。复仇者的脚步在瘫坐的札利欧前方停下。隔着九年的岁月对峙的两个男人,被宅邸内的火焰照亮。

  「我先,说好。」

  躺在地上的札利欧吐出粗重的呼吸。

  「我,没有,输给,你。」

  「不是赢或输,是复仇还是不复仇。」

  俯视着的汉哈特投出冷彻的声音。

  「把你夺走的还给我吧。」

  拄着拐杖的复仇者蹲下身,伸出伤痕累累的手。他抓住札利欧的左手,接着抓住戒指。汉哈特站起身,举起了左手。

  施以美丽装饰的黄金色圆环之上,闪耀的金刚石寄宿着。宝石被火焰照亮,带上红色和橙色的光辉。

  「我终于取回了哈彼欧家的财宝,修恩吉因创作的戒指。」

  以火焰为背景,汉哈特的单眼眺望着戒指。

  「复仇完成了。这下我和死者就得到报偿了,历史的真相也能查——」

  汉哈特举起的戒指上沾着黄色的树脂,在意识到这点的瞬间,戒指破裂了。破碎音随后在室内久久回荡。碎片飞散,被火焰照亮。白金和金刚石变成细碎的碎片落在了地面上。

  细碎的碎片也刺中了汉哈特的脸。攻击型咒式士们的灭火咒式停下了,吉吉那也停下了踩灭火焰的脚。

  「为,什么……」

  汉哈特喃喃自语。受伤的左手手掌渗出了血。他握紧五根手指,紧紧地,握住掌中残留的碎片和鲜血。

  汉哈特的左眼从拳头转向地面。挨着柜子的札利欧的左手上,魔杖短剑举了起来。小巧的银色刀身带着钝光,排出的空弹壳在地上冒出硝烟。然后手无力再举起,魔杖短剑掉了下去。

  只有渐弱的火焰声在大厅响起。从手和脸上流下血,汉哈特俯视着札利欧。

  「为什么,啊?破坏掉的话就没有,意义,了啊?」

  碎片划伤的男人的手掌和手指滴下鲜血。血液沾湿手指和手掌,连手腕到手肘都染上红色。汉哈特和阿拉加诺德他们追求的梦想,残忍地破碎了。蕴藏历史谜团的人类的艺术品,永远地消失,变成了石头和贵金属。

  「这个是。」

  汉哈特的舌头吐出苦痛的声音。

  「这个是,多么珍贵的东西,你也是知道的吧?在历史和艺术上,在金钱上,有着多么大的价值。」

  汉哈特的左眼像是看着异世界的生物。

  「为什么?」

  对那反复的质问,地上的札利欧笑了。那是无比无比昏暗的笑声。

  「那对你和死者以及这个世界可能很重要吧,但那和我没关系。」

  甚至含着憎恶,札利欧厌恶地说道。

  「有价值的东西,只有我能活着拥有才是最重要的。」

  札利欧痉挛一样地笑了,笑个不停。

  「若是不能属于我,那我不会让它属于任何人。」

  呆站着的汉哈特望着左手手掌。那里剩下的,只有自己破碎的手指和手掌,以及鲜血和无意义的碎片而已。

  汉哈特举起了右手的剑刃,冷酷地挥了下来。要贯穿札利欧喉咙的剑刃,在刺穿之前停下了。

  「为什么啊札利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过去的你不是更正直的人吗?」

  汉哈特用悲哀的声音发问。

  「是想要钱财和宝物而背叛的吗?是想成为强大的被人恐惧的攻击型咒式士吗?」复仇者的脸上带着疑问,「甚至背叛我和阿拉加诺德,背叛伙伴们,你到底是想要什么?」

  对那重叠的质问,札利欧笑了。在燃烧的宅邸内,男人继续笑着。

  「不知道。」

  札利欧投出话语。

  「我也好,任何人也好,没人知道。」

  札利欧的话太过异常了。九年前的札利欧,从汉哈特和他组队来看,应该还是个比较正经的男人。但是,在他为了让部下服从而扮演凶恶残酷的攻击型咒式士时,不知不觉就变成真的了。邪恶唤来了自己也无法制御的破灭。

  说到底,札利欧究竟是为了什么背叛了汉哈特他们?就算得到了金钱,也只是变得和凶恶犯罪者勾结,看不出札利欧有变得幸福。

  被愤怒驱使着,汉哈特推动右手的剑刃。剑刃刺破胡子脸下方喉咙上的薄皮,渗出鲜血。

  我和吉吉那没有动。梅肯克拉特他们也停下了。就算是吉吉那,也没办法阻止碰到札利欧喉咙的剑刃。没有人能阻止汉哈特杀死札利欧。

  站立着的汉哈特瞪着札利欧,倒在地上的札利欧仰望汉哈特。

  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复仇之刃仍旧指着背叛者,汉哈特的手在颤抖。

  札利欧的左手动了。在他握着的魔杖短剑朝向汉哈特的瞬间,我架起魔杖剑准备制止。

  「我不会让你复仇的。」

  但是,札利欧左手的剑柄是反着的。剑刃的尖端,指着札利欧自己的下颚。

  「我的命,不论何时都是我的。」

  那是我和吉吉那,以及位于近处的汉哈特都无法阻止的娴熟动作。

  魔杖短剑生成投枪,射出,从自己的下颚贯穿后头部。冲击让头部痉挛,垂下。投枪刺在墙壁上,鲜血和脑浆从枪上滴下。札利欧的下颚和后头部喷出鲜血,横着倒下了。

  汉哈特僵住了。我单膝跪地,抱起札利欧的身体。

  渐渐抑制住的火焰,和来自天花板的月光,照亮了札利欧的尸体。

  子弹的冲击将札利欧的脸上下压缩,脑浆从后头部零落。右侧眼窝中,破裂的右眼球拖拽着视神经垂下。札利欧身上流出的温暖的血打湿了我的衣服,然后急速变得冰冷。

  在抱着札利欧的我旁边,吉吉那单膝跪地。他屠龙刀上治疗咒式的组成式消失。我,吉吉那和梅肯克拉特等人,以及汉哈特都失去了话语。

  「到底是想做什么……」

  仍拄着拐杖站着,汉哈特喃喃自语。话语击打在札利欧惨死的脸上。

  死者不会说话。变成一半的脸上,只有邪恶的笑容。

  「你到底是想做什么啊!」

  汉哈特的呐喊,在燃烧的宅邸内部回响。

————————

  在艾里达那中央车站的月台,绿色、橙色、蓝色、白色等五颜六色的列车正不慌不忙地发车。

  走下列车的客人和在月台穿行的客人,让车站一片嘈杂。列车发车的通知声也被月台的杂音覆盖。我和吉吉那在人潮间前进。

  在上车点的人潮外侧,我发现了目标人物。一如既往地,汉哈特拄着拐杖站着。也许是为了隐藏伤痕累累的脸和单眼,他戴着帽子和遮光眼镜。

  汉哈特也注意到了接近的我们,抬起伤痕累累的脸。我和吉吉那在男人面前停下。复仇者讽刺地弯曲裂开的嘴唇。

  「又是霍蒂告诉你们的吗。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还派你们过来。」

  「那个青年只是做了自己能做的事。」

  我对汉哈特答道。作为涉及这件事的代表,我和吉吉那需要见证事情的结局。

  「霍蒂是个善良的社会人,至少他知道麻烦事应该交给我们攻击型咒式士。」

  「确实是符合身份的分担。」

  汉哈特冰冷地答道。我没有办法否定霍蒂。

  「他忍住没去为亲哥哥复仇,选择了别的道路。就算放着不管,札利欧也总有一天会被警察或我们的同类逮捕,走上悲惨的末路吧。」

  「是吧。」

  汉哈特扭着脸,轻轻地笑了。

  「他的做法也有他的坚强。说不定,比我更坚强吧。」

  霍蒂有霍蒂的,汉哈特有汉哈特的道路。

  列车发车,又有新的列车驶入站台。通知列车到站的声音在月台响起。帽子之下,汉哈特的单眼看着我和吉吉那。

  「所以说,有什么事?虽说报酬比约定的少,但我也用戒指的残骸和最后的金币付过了啊?」

  我向他发问。

  「汉哈特接下来要怎么做?」

  「当然是追踪剩下的杨什马尔。」

  复仇者用左手扛起沉重的行礼,内部的咒式具发出刺耳的声音。

  「杨什马尔拿着剩下的金币和密文。那家伙听说了札利欧的死,似乎是逃向故乡巴赫鲁巴大光国了。现在还能从札利欧留下的痕迹追上他。」

  汉哈特的视线朝向上方。单眼仰望着列车的发车时刻表。他是在等去国外的直通列车吧。

  我左右摇头,对汉哈特说道。

  「你还要继续复仇吗?」

  「趁着我的伤痕还没消失。」

  汉哈特哼笑一声,孤独的视线移回到我身上。我不得不说出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宝物已经消失了,札利欧也死了,追上杨什马尔又能怎么办呢。」

  我怀着悲伤对汉哈特说道。

  「下次不会这么顺利了。杨什马尔比札利欧更强,有比札利欧更大的组织。就算想雇用我们这样拿钱办事的攻击型咒式士,也已经没有资金了。」

  我得出冷彻的结论。

  「若是追踪杨什马尔,你必定会死。即使如此也要去吗?」

  汉哈特返还的话语,是我已经知道的回答。

  汉哈特用手指拉下帽檐,脸上浮现出一如既往的笑容。那是让伤痕累累的脸扭曲的,无畏的笑容。

  我和吉吉那没有能对他说的话。

  世人总是说,复仇不会产生出任何事物。但是,对于除了复仇心以外一无所有的人来说,这话毫无意义。对于这个为了让死者的怨恨不消失,刻意将自己身心的伤保留下来的男人,这世上又有谁能阻止呢?

  汉哈特帽子下方的单眼看着我和吉吉那。

  「你们也和我是一样的吧。」

  脸上满是伤痕的男人,怀着悲伤说道。

  「但是,不要像我这样。不要过分倾听死者的声音。」

  「你明明知道,那为什么……」

  我问道。汉哈特弯起裂开的嘴唇。

  「你们也明明知道,那为什么?」

  被同样反问的,我和吉吉那也是,听得到吉欧尔古和众多死者们的声音,被死者囚禁着。即使知道,复仇的念头也停不下来。汉哈特就像是另一个我和吉吉那。

  拄着拐杖,单眼的汉哈特渐渐走远。他一次都没回头,坐上了离开艾里达那的列车。

  汉哈特的身影从车内消失后,车门关闭。载着复仇者的列车,悠然地开始移动。

  长长的车体缓缓提速,然后消失在了线路的对面。

————————

  今天的事务所也在继续书面工作。

  税金和经费的计算,捕获的悬赏犯和打倒的<异貌者>的赏金还没有发因此给机关的请求书,文件堆积如山。

  在对面的座位上,吉吉那整备着屠龙刀。我决定把这当作是在彼此分担职责,虽然十分强行就是了。

  五个小时都在看着数字的话实在是会厌烦。眼睛疲劳的我停下了手。我摘下知觉眼镜,用手指揉着眼头。好想撒手不干。但是,我也想起再过一会儿就得出去寻找悬赏犯了。一边用右手戴上眼镜,我挥动左手。为了转换心情启动房间一角的立体光学影像。

  像是把稳重正直这几个字具现化的报道者播报着事件和事故。在艾里达那,一如既往有事故,金钱矛盾或外遇导致的杀人事件和<异貌者>的出现。既然世界这么不太平,那我的书面工作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此说服自己,我继续工作。

  在我记入计算时,报道的声音传了进来。

  我看向影像,报道中,巴赫鲁巴大光国的都市,巴莫海特的街角,发现了一名男性的尸体。

  尸体因外表被判断为哲贝伦龙皇国人,但没有携带旅券,身份不明。似乎是单眼,握着黑色拐杖,武装着咒式具。不过,左手握着像是古文书的东西,警方正在调查。

  在相隔不远的地方,发现了经营贸易业的名叫杨马铎的男人和四十三名员工们的尸体。警察认为双方曾用咒式厮杀,但杨马铎和员工们的名字也是假名,不知道详细身份。

  以不明事件作结,报道结束了。镜头一转,女性报道者说起在动物园诞生了翼狮宝宝的新闻。

  我将视线朝向对面。吉吉那以若无其事的表情继续着整备。

  手机响了。我拿出来一看,是霍蒂打来的。

  「请问您看到报道了吗?那是不是汉哈特先生?」

  「这个状态还不能确定,还得有更多情报才行。」

  我含糊地答道。确信汉哈特已死的满怀哀伤的霍蒂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

  汉哈特恐怕是在异国之地杀死了杨什马尔和他的部下们,完成了复仇吧。

  但是,什么都不会发生。只是让身为汉哈特为数不多的熟人的霍蒂悲伤而已。

  我的舌头自动编织出话语安慰霍蒂,然后挂断了电话。抬起钢色眼睛的吉吉那又把视线移回到刀刃的整备上。

  我的目光看向窗外,朝向了遥远的异国。

  对汉哈特来说,意义或利益都无所谓。他只是,被自己胸中燃烧的复仇火焰烧尽了。

  我终于想起了过去读过的书的内容。主题是,复仇是进化的恩赐这一说法。

  长年以来,动物的处世之道,是逃离危险的对手和危害。就算伙伴或妻子被杀,也会觉得不能和杀了它们的对手抗衡于是逃跑。

  而与此同时,通过报复有恶意的敌人的攻击,人类给对手带来了难对付的印象,阻止了对方的先制攻击,所以才得以繁荣,这就是这种说法的预想。而进化论方面上加以洗练的处世之道,就被现在的人类称为正义和法律。

  若进化是不看是否强大聪明,而是看是否适应环境的适者生存方式,那正义和法律也是一样的东西。正因如此,人类作为适者生存的生物无法放弃正义和法律。就是这样的说法。

  而我当时没想起来,是因为这出自我讨厌的瓦伦海德的书。

  汉哈特和我很接近。但是,我不能变成汉哈特那样。

  现在还不能。

  事务所外传来车声和脚步声。梅肯克拉特,道尔顿和德留辛等人从工作地点回来了。又出现了更多声音,新进所员们结束训练回来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吉吉那也将屠龙刀的刀刃和刀柄连接,站起了身。二人向玄关走去。

  为了得出不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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