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巨船迷宫

第九章 巨船迷宫

  只有实际经历过失败,在耻辱中挣扎,铭记住痛苦的经验,才能令汝得以驳倒他人的手段和诽谤。

  若是逃避失败,逃避耻辱,逃避痛苦,沉溺于妄想却想让事实化为乌有,则汝只会杀死别人,杀死自己。

  ——高拉耶·维恩「迷宫」 同盟历八三年

  在一面雪白的奈特格因斯山脉中响起的轰鸣,渐渐安静下来。

  雪崩之后,从斜面蜿蜒而上的山道都被雪掩埋。雪中能看到折断的树木和被卷入的岩石伸出。

  因雪崩新形成的雪原上一片寂静。

  白雪凸起,轻声破裂。从中伸出的,是被雪覆盖的毛皮和护手。手指拨开雪原,上半身拔了出来。涂上冬季迷彩的头巾和斗篷下方是积层铠甲。装甲从内部快速供暖,冒出蒸气。

  冒出热气的头盔下是遮光眼镜。是浅黑色肌肤的士兵。

  士兵把魔杖剑插在雪原上,站了起来。周围的雪原也同样弹开。哈奥鲁王家的士兵们穿过雪原,拨开白雪陆续出现。

  比起为彼此的幸存而喜悦,穿着冬季迷彩的防寒装备的士兵们首先环视周围。

  「艾拉雅王女和迪纳里欧阁下在哪里?」「迪纳里欧大人!」「艾拉雅王女!」「你们在哪?」

  近卫兵叫喊着,亲卫队的呼唤声在雪山回响。穿破雪原或是被救助出来的,幸存下来的士兵们陆续出现。从雪崩逃脱的士兵们也立刻开始寻找艾拉雅王女和迪纳里欧。

  百余名生存者在雪山分散开来。近卫兵团和亲卫队,连文官都搜索着。周围没有主君和将军的身影,一行人沿着雪崩的方向下行。

  虽然声响和移动有可能再次引起雪崩,但士兵们都无暇顾及。涂着冬季迷彩的头盔下方,是搜索父母的雏鸟般的拼命表情。

  「在艾拉雅王女的祈愿仪式途中被卷入雪崩,实在是太不走运了。」

  第三分队长希艾斯叹息着,边吐出白色气息边拨开积雪斜着向下行进。

  「居然偏偏和迪纳里欧阁下分开了。」

  「这不可能是自然现象。恐怕是追兵的陷阱。」

  亲卫队长基森加的回答,令分队长和士兵们脸上的紧张感更上一层。他们架起魔杖枪,拔出魔杖剑。一行人边警戒边走下雪山。

  雪崩切碎树林,沿着倾斜的方向弯曲。在斜面绕弯前进的士兵之间,基森加举起手。全员噤声之后,从转角的前方,山谷底边传来咒式和剑戟之声。

  「不好,刺客已经找到王女和阁下了!」

  基森加用魔杖剑生成钢盾。踩着盾牌急速从雪山滑下。背后的分队长和士兵们也同样当场做出雪橇,沿着雪崩后的遗址滑下。前方响起的咒式和剑戟之声变得更加激烈。

  滑下沿着山坡的积雪斜面,基森加在岩山处大幅转弯。转过弯的基森加降落在雪原上。后续的士兵们也走下雪橇。

  打头阵的基森加呆站着。分队长和士兵们从他左右走出后,也同样站住了。

  在蜿蜒的雪崩终点,山底的雪原上,已经寂静无声。

  白雪之间,倒着穿着雪山用白色铠甲的战士们。前面三人,右面一人,左面两人。较远处还有三人。

  刺客们或是头被割开,或是不见头颅,或是被刺穿心脏,都已经丧命了。

  看着尸体的基森加的灰色眼瞳中满是惊愕。倒着的士兵们虽然没有戴部队章,但摘掉面具的死尸脸庞是褐色。是哈奥鲁的追兵。

  「这些家伙并不是奥茨贝鲁斯在战场上依靠的<黑矢>或<黑枪>部队。」

  基森加略带灰色的眼中有着震惊。

  「还有活着的。」

  一名士兵举着剑刃,接近倒在附近的敌兵。男人被从肩膀到胸口切断,鲜血零落。从内脏和鲜血中冒出的热气,也渐渐被雪山冻结。

  士兵用剑刃指向敌兵发青的面孔。将死的男人眼中,并没有士兵的存在。

  「专门,暗杀的,我等<朱斧>,这样,惨死……」

  敌兵口吐鲜血,然后再也没有说话。举着剑刃的士兵一脸苍白。跟过来的士兵们也满脸恐惧。他们瞬间各自警戒起周围。

  死者是,在哈奥鲁中也以格外勇猛为傲的巴欧族的精兵。是在哈奥鲁王宫陷没后,于各地暗杀了王家派重臣的<朱斧>部队。

  「可是<朱斧>部队是怎么死的……」

  和说不出话的基森加一样,本来冷酷无比的九名暗杀者们死去的脸上,也是睁大了震惊的眼睛,维持着惨叫的口型。超乎预想的暴风,让他们这等的猛者都带着凄惨的死相。

  基森加跨过尸体,越过雪块上方。

  在前方的雪原,又倒着六具新的尸体。全员都是被剑的一击头身分家,成了凄惨的尸体。

  在尸体之群的中心地,有个人影站在雪原上。男人的左肩连同装甲被割开,小肠从左侧腹流出。炽热的血烟从腹部冒出。

  头盔破碎,流淌的鲜血把右眼染成赤红,一直流到下颚。右手握着的魔杖剑连剑柄都沾满了鲜血。左手被吹飞,插在远处的雪地上,赤红的血液在下方扩散。

  迪纳里欧的全身,都被追兵和自己的血染成赤红。由于负伤和失血,周围的雪地被红色浸透。

  矗立于雪原上的迪纳里欧背后,是仪式用祭坛的碎片,倒下的树木,以及轮椅。在轮椅上,坐着横倒着的艾拉雅王女。轮椅的安全装置从雪崩中守住王女,避免被甩到外面。

  连同轮椅倒着的王女一动不动。虽然像是因为雪崩的冲击昏迷了,但至少外侧没有负伤或出血。在周围,雪兔们担心地看着她。

  「迪纳里欧就一个人,而且是在庇护艾拉雅王女的状况下,打倒了<朱斧>部队全十五人吗……」

  亲卫队长基森加说不出话。

  就算迪纳里欧是能力出众的咒式剑士,但是在不习惯的雪山地形中了陷阱,受到奇袭却打倒了足有十五人的暗杀者,按理说不可能做到。

  「是爱,还是复仇心呢,无论是哪边都绝非常人能为。」

  从基森加口中,发出感叹的话语。

  以染血之姿战立的迪纳里欧唇中吐出白色气息。在那种程度的负伤和出血下,将军仍然活着。

  「快点,要立刻治疗迪纳里欧阁下才行!」「御医,快来!阁下他!」

  叫喊着的士兵们和被牵着的咒式医师图德托,推开基森加在雪原前进。医师边用魔杖短剑编织治疗咒式,边在迪纳里欧旁边紧急停下。迪纳里欧举起右手,挡在治疗咒式之前。

  「不必。」

  迪纳里欧的侧脸被鲜血沾湿,粗重的呼吸在雪原上冒出白雾。士兵们以无法理解的表情站着。医师也举着治疗咒式僵住了。第三分队长希艾斯拨开积雪走上前。

  「您在说什么!不快点治疗的话阁下会丧命的!」

  「虽然需要治疗,但我的之后便好。」

  染血的司令官举起的右手移动,用魔杖剑剑尖指向背后。

  「当务之急是治疗艾拉雅王女。」

  听到迪纳里欧吐血般的话语,士兵们呆住了。只有亲卫队长基森加点头,带着咒式医师行动起来。围在周围的雪兔们也离开了。

  两人到达连同轮椅倒下的艾拉雅王女前方。在基森加之后追上来的亲卫队在雪原上铺上毛皮。接下来为了不直接接触到艾拉雅王女,把轮椅一并抬起,放在毛皮床上。医师的咒式治疗之光当场点亮,为艾拉雅王女进行治疗。

  「不愧是基森加亲卫队长。懂得事理。哈奥鲁的战士就要这样才行。」

  在前方,拼命坚持的迪纳里欧满意地点头。身体摇晃,他把右手的魔杖剑刺向雪地。拄着剑刃站立,迪纳里欧露出微笑。

  在背后,图德托的治疗咒式光芒散去。横躺着的艾拉雅王女的口中开始吐气。

  「艾拉雅王女!」

  亲卫队长基森加的眼窝中满含泪水,他出声呼唤。王女的盲眼虽然睁不开,但嘴唇摆出微笑。

  「我,没事。」

  基本没有通过喉咙上的机械,艾拉雅王女以自身的微弱声音说着。并非通过机械合成的电子声音而是直接发声,对艾拉雅王女自身造成了负担。虽然表情是表示无需担心的笑容,但额头上还是刻下痛苦的皱纹。

  图德托在不触碰艾拉雅王女的基础上进行检查。看向基森加,医师点头。

  「虽然有大幅的咒力低下,但没有别的问题。」

  「王女殿下,请务必不要勉强自己。」

  老将基森加点头。

  「虽然明白您想要提升士兵们的士气,但仪式和宣言只是那种程度的东西。并不是艾拉雅王女殿下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做的。」

  「只能在这里进行。」

  艾拉雅王女继续从喉咙发声。

  「这样,我的愿望,就实现了。」

  听到艾拉雅王女的微弱话语,基森加也闭上了嘴。知道王女已经平安,他把轮椅扶正。

  「但是,基森加。比起迪纳里欧,先救助我,不能原谅。」连同轮椅被抬起,艾拉雅王女说道,「无论如何,都要先治迪纳里欧。」

  「你们到底是多要为对方……」

  基森加以复杂的表情看着自己的主君。

  「就像双头的龙,虽是两人,却是一人吗……」

  从变白的胡须之下的唇间,发出愕然的声音。

  「那么我们就借走图德托殿了!」

  士兵们从左右抓住咒式医师,让他起身。不等基森加允诺,咒式医师就被士兵们急忙沿着来路拽走。士兵们的目标是迪纳里欧。

  「接下来是阁下了!」

  「先去治疗负伤的士兵们。」

  听到迪纳里欧的话,咒式医师呆站着。带他过来的周围的士兵们也一动不动。

  其中一名士兵在雪原上左膝跪地。

  「迪纳里欧,阁下。」

  从行战士礼的士兵唇间,发出畏惧的声音。

  「至今为止我都把您当作哈奥鲁最出色的战士,但是我错了。您是指导者,是王。」

  接下来侧面的士兵也一样行骑士礼。紧接着,旁边的士兵,背后的士兵都单膝跪地。围着迪纳里欧的百余名士兵们全都跪下。咒式医师和文官们也单膝跪地行礼。

  在最前列,第二分队的杜恩谷以左手抱住右拳举在胸前。眼中是感叹之色。

  「迪纳里欧阁下,我等将与您同战,为您赴死!」

  决意的话语从口中放出。

  「我等将与您同战,为您赴死!」

  周围的士兵们也唱和着。决意的话语在雪山轰响。

  「虽然也好。」

  迪纳里欧露出微笑。

  「但我也很难受了。快去治疗士兵们,然后好来治疗我。」

  仍然带着微笑,迪纳里欧倒在了雪原上。士兵们慌忙拨开积雪前进,对着指挥官发动多重治疗咒式。从士兵们的眼中,滚烫的泪水滴落。士兵们的口中叫着迪纳里欧的名字。

  副官梅特赛斯去扶起终于开始恢复的迪纳里欧。他将嘴唇靠近指挥官耳畔。

  「虽然哈奥鲁王家直系已经只有艾拉雅王女,但是得到这么多支持,身为远亲的迪纳里欧阁下会成为王也不奇怪。」

  在欢呼的旋涡中,小声告知的梅特赛斯眼中带着炽热。

  「你不也是王的远亲吗。」

  濒死的迪纳里欧对着部下的玩笑话笑了起来。但梅特赛斯的表情是认真的。

  「艾拉雅王女的丈夫,会成为哈奥鲁的副王。生下的孩子会是下一代正统国王。士兵们都是如此期望的。」

  「首先是夺还国土,不要那么着急。」

  迪纳里欧露出洁白牙齿笑着,从梅特赛斯身上离开,站了起来。梅特赛斯目光低垂,露出笑容,跟着长官站起。

  坐在轮椅上,眼睛看不见的艾拉雅王女也弯起嘴唇微笑。在王女身旁,第六分队的金那拉也用感叹的视线看向迪纳里欧。

  但是,唯独握着王女的轮椅把手的亲卫队长基森加呆站在原地。

  「不可。」

  老将的脸上,有着与因感激落泪行动起来的士兵们不同的苦涩。放在把手上的手握得更紧了。

  老将对于士兵们的敬意和忠诚心并非向着哈奥鲁王家,而是开始偏向迪纳里欧这件事感到恐惧。

  「这种趋势万万不可。哈奥鲁王家是属于正统继承者艾拉雅王女的,是不可以成为迪纳里欧的王家的。」

  基森加的眼中带着悲伤。

————————

  「吉吉那真该死。」

  「不是,所以说为什么嘉优斯要一大早就希望搭档去死。」

  边在船内吃着早餐,我和吉吉那进行着屁用没有的对话。

  在彼此都认为该进入刀刃相向阶段的时候,船身倾斜。<白枭号>再次开始上浮了。我急忙喝掉咖啡,吉吉那咬下面包站了起来。

  穿过房门,我们在走廊和其他攻击型咒式士们打了个照面。全员在走廊前进,走上台阶。耐压门已经打开了。

  我们走上溢满海水的甲板。迎面而来的是敲打出大海香气的海风。

  在船的周围,蓝天和浓绿色的海洋组成了二等分的广阔景色。

  踏着甲板上的积水,我向船头走去。

  前方是哈奥鲁近卫兵团并立着。在穿着铠甲的背影前方,船侧只有坐着轮椅的艾拉雅王女和站着的迪纳里欧。迪纳里欧在王女头上撑起遮阳伞,从朝日中保护王女。

  不管看过多少次,失去祖国的盲眼王女和支撑着她的年轻将军,都像是童话中走出来的姿态一般。

  两人正在看海。带着精悍侧脸的迪纳里欧指向海面,动着嘴唇。艾拉雅王女垂下眼角,抬起嘴角微笑。迪纳里欧也微笑。

  恐怕是迪纳里欧说了什么玩笑话,让王女笑了。看到笑着的女人,迪纳里欧也开心起来就笑起来了吧。

  虽然在丽兹酒店别馆也见过,唯独这两人独处的时候,艾拉雅和迪纳里欧并非失去祖国的王女和将军,而只是年轻男女而已。这在世界上随处可见的光景,正是对于这受到了残酷试炼的两人才显得如此美丽。

  对我来说也是只要有吉薇在,就更觉得感动的场景。

  两人注意到了我的视线。迪纳里欧点了点头,艾拉雅王女微笑。

  平时都被亲卫队和近卫兵团团团围住,但这次他们只是远远围着而已。

  错过这一次,就没有直接询问艾拉雅王女的机会了。

  我在甲板前进。似乎是明白了我的想法,吉吉那也在我旁边前进。我们穿过亲卫队和近卫兵团中间,停在迪纳里欧和艾拉雅王女面前。

  「嘉优斯吗,找我有什么事?」

  迪纳里欧警戒着,右手放在腰间的魔杖剑上。该说不愧是他吗,就算是对于协力关系的我,只要是接近艾拉雅王女的人他都会保持警戒,真是忠臣的榜样。

  「艾拉雅王女,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我没有向着迪纳里欧,而是向艾拉雅王女询问提问的资格。

  「这个……」

  年轻的将军看向王女。王女微微收起无法行动的下颚,表示肯定。

  迪纳里欧退到右后方,把遮阳伞调整至艾拉雅王女的上方。在影子中,王女的右手在扶手上的文字盘上颤抖。

  「想问什么呢,嘉优斯先生。只要是我能回答的,不论什么都可以。」

  是因为没有迪纳里欧协助吗,从艾拉雅王女喉咙上的机器发出的电子声音略显不自然。

  「我等四派整合事务所的攻击型咒式士,是出于工作原因护卫艾拉雅王女。对于哈奥鲁王家的复权,几乎不在考虑范围内。」

  我告知自身的情况。

  「假设王女会令哈奥鲁王家复权,创造新生的哈奥鲁王家,那么,这个国家对于哈奥鲁国民是美好的吗?」

  「问了又能怎样?」

  艾拉雅王女的声音温柔,但话语却是残酷的。王女已经决定卖掉利格鲁拉海峡和岛屿,还说这是没有反抗新政府的国民的代价。但即使如此我也想问。

  「至少我不会协助建立新的高压政治。」

  若是以前,我并不会想这种问题。但是,成为丈夫成为父亲,成为前辈和上司,在与强敌们的死斗中残存下来后,我的心境也有所变化。即使至今为止都是说着没办法的事而放弃挣扎,但我还是尽可能不想为世界的恶化出力。

  艾拉雅王女从美丽的唇间吐了一口气。

  「是,这样呢。」

  艾拉雅王女再次望向船头。我注意到了,她的眼睛朝向的方向是西南。是哈奥鲁国所在的方向。

  「对于身为父亲的先王,利贝斯二世的压政,我并不打算去沿袭。若是想要像父亲那样建国,也没有回去的必要。」

  艾拉雅王女的左手在扶手上移动。立体影像启动,显示出奥尔奇亚大陆的北端,哈奥鲁的地图。

  「新生的哈奥鲁王国,首先会吸收革命政府的稳健派和地方军阀的亲王家派,初期阶段会采取君主主义的君主立宪制。」

  在地图上方,显示出哈奥鲁的实力者们的面孔。

  革命政府中排第三名的实力者迪米乌鲁格长老、第五名的波贝提书记长、以及地方军阀中的金比艾斯族长、葛萨巴族长、贡加族长这些中央和地方的实力者已经约定协助王家的情报展示出来。

  从战力,势力,统治着的国民上来说,只有哈奥鲁全体的三分之一,但是只要排除奥茨贝鲁斯将军和毕斯拉姆大师,观望着的军阀和部族就会一齐依附过来,形成足以构筑安定政权的数量。

  「然后,当然这点也是已经得到实力者们的内部许诺的,部族社会和军阀会按阶段解体。然后最终移行至国会主义的君主立宪国家。」

  「我是没法相信。」

  别说是做梦了,听起来就像妄想。

  「这样一来等于让实力者和部族长放弃自己的权益。他们怎么会同意这种事?」

  「因为现在的哈奥鲁革命政府的两大派阀,就是如此让其他人厌恶。」

  艾拉雅王女冷淡地宣告。

  「顺带一提,部族长中约有一半,都愿意抬我上位,优先取回哈奥鲁的安定。对他们的说辞是,之后花时间来怀柔王女,就可以确保自身的权益。」

  我看向艾拉雅王女旁边的迪纳里欧。迪纳里欧在局地战是哈奥鲁当仁不让的将军,但比起指挥官的能力,会不可思议地让人亲近的交涉手腕才是重点。

  被迪纳里欧说服的部族长们,在哈奥鲁取回安定之后,会在艾拉雅王女之下反过来被怀柔,被派发政府闲职,从而影响力减弱吧。

  被逼到绝境的并不是哈奥鲁王家。没有产业基盘、缺乏资金、不受民众或地方军阀或部族支持,甚至被同属于革命政府的派阀排斥的奥茨贝鲁斯将军和毕斯拉姆大师派才是已经到了穷途末路。

  艾拉雅王女移动手指,补充哈奥鲁的情报。

  「接下来是充实身为国之根本的教育。增设小学初中和高中。还要增加旧哈奥鲁只有八所的大学数量,充实奖学金机制。然后在二十年以内,将哈奥鲁的识字率从现在的百分之五十一·四五五提高到百分之七十五左右,四十年内提高到百分之九十。」

  在立体影像中,探讨着在哈奥鲁各地的学校配置,以及识字率的上升预测。

  「通过普及女性教育,使婴幼儿死亡率和感染症与疫病的蔓延率下降,增加产业劳动力。比起生很多孩子来增加劳动力的人头数,不如接受教育对家计和社会产生利润,哈奥鲁的传统社会意识将会得到变革。」

  随着艾拉雅王女的引导,哈奥鲁的地图上显示出更多的情报。是各地的资金流。

  「接下来是金融改革。哈奥鲁并没有金融机关。虽然民间的金融业者因此各自成立了金融公司,但借债人也只是借生活费,放贷人害怕欠账所以不得不配置护卫和讨债人,利息也不得不提得很高。」

  艾拉雅王女微笑。

  「这对于借贷双方都非常缺乏效率。因此我们会设立国立银行,提供低利息的事业贷款,让货币在国内流通。」

  立体光学影像上,显示出国立银行的利息和回收率,以及在此基础之上的国家经济成长率的最低和最高,以及平均的预期数值。

  「但是,若是卖掉利格鲁拉海峡,就会失去哈奥鲁的最大权益。培养不了核心产业。」

  我也不想把自己和哈奥鲁国民的命运赌在艾拉雅王女的梦想中。

  「虽然利格鲁拉海峡的通行费是重要的收入,但也并非哈奥鲁的主收入。」

  艾拉雅王女陈述着,显示出哈奥鲁国内的海峡通行权和海运业的数值。

  「哈奥鲁原本就是在农业、畜牧业和渔业上,在奥尔奇亚大陆也有一席之地的第一产业国。只是引入先进国的最前端咒式技术,提高各种第一产业的效率,就可以让哈奥鲁成为不只奥尔奇亚大陆,甚至全世界都位于前列的农海产物输出国。」

  在立体光学影像中的产业分析表上,又加上了新的数字。

  「只要产业乘上轨道,就能吸引外资来建造加工或制造工厂,从而提高利润率。然后再培养国内企业,之后民间就会自然开始创业了。」

  哈奥鲁的天然资源生产、加工、制造,以及之后的运输流通路线和销售路线,市场倾向及预计利益都被表示出来。

  谈着计划的王女的话语停下了。紧闭着的眼睑带着阴霾。

  「不如说,正是不管发生什么都有利格鲁拉海峡和利格鲁拉岛的权益收入兜底这种历代权力者的想法,才导致了国民和地方无法强大起来以及国内振兴政策的懈怠。而盯上了哈奥鲁的支配者持有的这份无条件的权益,也可以说是引发派阀和部族抗争的火种。」

  艾拉雅王女的声音中带着力量。

  「正因如此,我要将利格鲁拉海峡和岛屿的权利分割给龙皇国,只限于收取手续费。新生的哈奥鲁,不应只依赖偶然的地利,而是应当成为由哈奥鲁国民运营的国家。」

  对艾拉雅王女的新生哈奥鲁的构图,我也理解了。

  「计划和数值都是现实上可以接受的。而这才是让哈奥鲁不只重生,而是迈向新生的百年大计吧。」

  我也只得提问。

  「但是,若要执行这种程度的改革,就需要庞大的资金。出卖了利格鲁拉海峡的哈奥鲁连踏出这最初一步的余力都没有。」

  立体光学影像图表中的各种计划都与预算挂钩,即使国家物价低廉,人口只有两千三百万人左右,但重建哈奥鲁的合计预算也超过每年四千亿伊恩。

  现在的,以及新生的哈奥鲁中,没有可称为国家资产的财富。即使得到龙皇国的保护,提供的也只是可以维持能保持利格鲁拉海峡权利存在的政权在位的军事力而已。

  若是没有持续十年的初期投资的财源,艾拉雅的计划就只能是梦而已。

  「是有的。」

  艾拉雅王女轻声回答。放在扶手上的左手轻微颤抖。左手中指是绿色的<宙界之瞳>。无名指是迪纳里欧送的,钻石的订婚戒指。

  然后食指微微抬高。

  戴在手指上的,是表示哈奥鲁王位的王之指环。在我思考着其中意义时,突然有了灵感。

  「这样,啊。」

  我不由得出声。

  「要使用先王利贝斯二世留下的隐藏资产吗……」

  对于我的话,艾拉雅王女收起不自由的下颚表示肯定。

  「这个戒指,是用来取出愚蠢的父王在海外留下的足有四兆五千亿伊恩的海外资产的钥匙。若是投入这份资金和利息,就可以令哈奥鲁的各种产业复兴。在新生哈奥鲁看到利益的话,海外投资也会纷涌而至吧。」

  伴随着戒指的光辉,艾拉雅王女回答。

  「经过五到六年之后,不只是重新建立税收,新生哈奥鲁的产值将会超过旧哈奥鲁时代的国内总产值。新生哈奥鲁会继续发展,成为美好的国家。这才是身为利贝斯二世之女的我能做出的补偿,也是王家复权的最低条件。」

  通过艾拉雅王女的指示,立体光学影像一口气补充上情报。

  根据哈奥鲁人口计算的死亡率和出生率,性别和年龄构成在今后百年间的预测值。教育和医疗、社会保障的预想和效果。农业、畜牧业、渔业和矿业的产业收益率和成长率。最初的轻工业和重工业,到下个阶段的情报、金融、咒式产业的发展时期预测和每年度计划。各种部族的归顺率,和成为君主立宪国家时在议会中的比例。

  庞大的数字和文字,预测和计划填满了艾拉雅王女周围的空间。因为实在太多,我边仰望边后退,用右脚站住。

  在我看着的时间里,数字和文字,预测和计划还在持续增加。

  对着立体光学影像中的情报,艾拉雅王女以看不见的眼睛像是爱怜般地看着。

  我终于理解了。

  艾拉雅王女绝不是独创式的天才。哪个政策和计划都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把理所当然的事做得理所当然的步骤,是艾拉雅王女脚踏实地去建立的。

  但是,理所当然的事也不是能轻易做到的。哈奥鲁新政府中位列前二的派阀,奥茨贝鲁斯将军是部族主义,毕斯拉姆大师是哈拉拉德教的指导者,双方都只是代表着支持自身的团体的权益而已。

  我不觉得这两派有考虑过哈奥鲁这个国家,他们也没有对国内外投以此类的眼光。他们只能看见自己和周围,连维持派阀的资金都没能确保。

  与之相对,艾拉雅王女首先是通过放出先王庞大的不正当储蓄,以新生哈奥鲁会为旧哈奥鲁王家赎罪这一点造成强力的宣传效果并取得民众的支持。然后对于直到实际发力的过程都有计划。

  「靠着理想和实际两方的力量,艾拉雅王女,以及哈奥鲁王家派才取得了优势吗……」

  虽然被压倒,但我不得不承认艾拉雅王女的实力。我旁边的吉吉那也对艾拉雅王女刮目相看。

  在奥茨贝鲁斯和毕斯拉姆派眼中,值得注目的只有迪纳里欧的将军和外交官的手腕,艾拉雅王女只是正统王位继承者这一花瓶而已。

  但是,比起迪纳里欧,艾拉雅王女作为君主更加高明,她才是革命政府真正的强敌。

  与此同时,我也有了疑问。

  「可是,制定如此缜密的计划,跨越如此多的苦难,艾拉雅王女,您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靠着对权利回归的渴望和复仇的念头,真的能考虑到如此长期而远大的方面吗?

  在旁边撑着遮阳伞的迪纳里欧,看向艾拉雅王女的眼中也有着疑问。

  虽然迪纳里欧把王家复权当作理所当然的事,但应该没问过艾拉雅王女努力和计划的源泉在何处吧。

  坐在轮椅上的艾拉雅王女沉默了。当我看去时,王女蜂蜜色的脸颊略微泛红。放在扶手的文字盘上的左手也犹豫着。

  手指终于动了起来,又停下。艾拉雅王女张开了口。

  「和之前说的一样,我的战斗,都只是,为了迪纳里欧。」

  从王女的喉咙中,放出并非经由机械的,本人的微弱声音。艾拉雅王女失去的黑曜石眼瞳不会睁开,但是,从眼睑上就能明白那美丽的意志。

  「我想,给迪纳里欧,生存的场所!给迪纳里欧,美好的哈奥鲁!」

  那声音是来自心底的呐喊。而那话语是少女般的愿望。

  在甲板上,我愣住了。旁边的吉吉那也沉默了。在艾拉雅王女身旁,迪纳里欧也僵住了。

  艾拉雅王女几乎毫不在意哈奥鲁王家的复权或哈奥鲁国民的利益。只是,因为为了心爱的迪纳里欧这是必要的,就做到了如此程度的事。

  迪纳里欧动了起来,他把自己的右手与艾拉雅王女的右手重合。

  「我也是一样。」

  从迪纳里欧唇间发出抑制住感情的话语。

  「赌上我这一身的全部,我也要取回艾拉雅能够生存的场所。」

  我无话可说。

  艾拉雅和迪纳里欧的关系,并非甜蜜恋人的美梦故事。叛乱和王宫陷落、绑架和救出,名为流浪之旅的试炼变成熔矿炉将二人熔合,成为了耀眼的爱。

  创造好的社会或好的国家,要成为好人的理由,只能是为了朋友、家人或爱人,只能从这样的动机中真正诞生。

  与此同时,二人的爱又让我觉得虚无缥缈。这种程度的爱,真的是人能够背负的吗?

  而且,难道只有残酷的试炼才能让人变得正直善良吗?

  我只是一直看着王女和将军,看着艾拉雅和迪纳里欧。

  「艾拉雅,当死!」

  在我听到声音回头,开始行动的瞬间,有个近卫兵冲向轮椅上的艾拉雅王女。士兵的手中举着魔杖剑,浅黑的脸上带着悲痛。

  在我和吉吉那行动起来之前,有个人影插进士兵和艾拉雅之间。

  迪纳里欧以行云流水的动作拔出魔杖剑,行走。咒式产生的七把投枪全被宝剑切断,量子分解。是只能用厉害形容的剑技。

  在青色的量子散乱之光中,迪纳里欧前进。变成闪光的剑刃挥下,吃到攻击的士兵被打飞到后方。着地后,士兵举起剑刃。

  与之相对,迪纳里欧伸展双臂,完全挡住士兵与艾拉雅王女间的道路。右边是副长梅特赛斯,左边是亲卫队长基森加拔剑站立。后方的哈奥鲁近卫兵们组成盾阵,形成铁壁防御。

  在盾阵背后,是艾拉雅王女悲伤的脸。

  「迪纳里欧阁下,请您退下!」

  已经无处可逃的士兵挥舞着剑刃喊道。

  「既然已经看到了目的地,我就不得不夺取艾拉雅王女,夺取不了就要暗杀才行!」

  对面的迪纳里欧的侧脸有着愤怒。黑色眼瞳中是向着背叛者的怒火。

  「你是,第七分队的幸存者,拉德克格比对吧。」

  被叫做拉德克格比的男人,像是被雷劈到一般缩起高大的身体。迪纳里欧甚至记得每一个部下。

  「向奥茨贝鲁斯派和毕斯拉姆派,或者亚萨鲁利泄露情报的是你吗?」

  迪纳里欧再次质问的声音,伴随着凄厉的压力。

  「为什么背叛了?你应该不是会为了一点金钱或新政府的地位而动摇的士兵吧。」

  「这个……」

  拉德克格比的魔杖剑剑尖颤抖着。牙齿也在震动。高大的士兵露出快要哭泣的表情。

  「革命政府发动第十三次袭击时,濒死的<朱斧>刺客向我发起了超近距离通信。」

  拉德克格比终于开口。

  「他在死前发送的情报,是抓到了逃往外国的我的父母和妹妹的证据视频,以及若是不在会谈前杀掉艾拉雅王女,就杀了他们的命令书。」

  拉德克格比一口气说出事实。

  我从喉咙间发出低吟。旁边的吉吉那也握着屠龙刀,露出冰冷的眼神。梅肯克拉特也忍耐着。新人们对敌人的邪恶各自露出或责难或愤怒或悲伤的表情。

  随时互相监视着的近卫兵团是如何与革命政府两派接触的这一点一直都是谜。而答案是,刺客的袭击不光只是为了捕获艾拉雅王女,也是为了单独与士兵接触。

  就算拥有钢铁般忠诚心的哈奥鲁王家派没有背叛的理由,奥茨贝鲁斯和毕斯拉姆两派也会制造理由。<异貌者>的残酷固然可怕,但人类的邪恶更是深不见底。

  「所以!」

  发出悲鸣的士兵举起魔杖剑,向前奔跑。迪纳里欧仍然夹着剑刃,向跳舞一样踏前一步。

  两者激烈冲突的瞬间,闪光迸射。

  等听到声音时,已是迪纳里欧挥下魔杖剑之后。在挥下的剑刃前方,拉德克格比的魔杖剑被切断,左手被吹飞,右腕消失。

  虽然斩了三下,但我只能看见一道剑刃的轨迹。旁边的吉吉那眼中浮现出感兴趣的神色。

  「虽然至今为止只把迪纳里欧当成指挥官,但他作为咒式剑士也相当有能耐。」

  副官梅特赛斯对吉吉那的评价点头。

  「虽然我等全员都使用着哈奥鲁流传的正统剑术哈利亚流。」副官的眼中有着感叹,「但能把奥义<三闪>漂亮地体现到这种程度,将其作为无法回避的剑技使用的,基本只有迪纳里欧阁下一人。」

  从两腕的断面喷出血液,拉德克格比开始向前倒下。士兵用右脚踏着地面,左膝跪地。剑刃掉落在远方,随后剑柄和握着它的右手伴随着鲜血落下。

  拉德克格比试图站起,但停了下来。咒式钢的冰冷刀身抵在脖子上,让他动弹不得。

  握着魔杖剑的,是迪纳里欧。俯视着背叛者的眼神,冰冷而毫无动摇。

  「不愧,是您……」

  脸色发青的拉德克格比发出绝望的声音。

  虽然哈奥鲁近卫兵都是闯过死斗的猛者,但迪纳里欧的级别完全不同。他学习了哈奥鲁的正统剑术,达到了达人的领域。他握着的魔杖剑<至诚的布伦图斯>,在全身发动了提升肌力、反射速度和持久力的咒式。是在现代也很少见的正统剑士。

  而最为可怕的,是只要盯上了王女,即使是自己的部下,即使事出有因,也可以一瞬间当成敌人的精神力。他就像是南国的太阳,是个燃尽自身和敌人的烈火般的男人。

  拉德克格比两手流出的血被体内的常态咒式止住。背叛者以铁青的脸抬起头。

  迪纳里欧握着魔杖剑,俯视着背叛者。

  「把情报泄露给奥茨贝鲁斯派和毕斯拉姆派的背叛者可以说是慎之又慎,不可能做出这样的暴行。」

  迪纳里欧叙述着自己的分析。由于两腕间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的拉德克格比无法回答。俯视着士兵的年轻将军的眼中,浮现理解的神色。我也明白了。

  「若是已经不可能捕获艾拉雅王女,就让别人以为是背叛者发疯了,然后死掉。是加上了这样的指示吧。」

  即使迪纳里欧再次确认,拉德克格比仍保持沉默。背叛者应该是不会让革命政府采取这种策略吧。恐怕是通过革命政府的指示,选中了拉德克格比作为让人以为背叛者已死的弃子吧。

  「因此,你才在冲向艾拉雅王女之前喊出声,故意让暗杀被阻止的吧。」

  随着迪纳里欧的话语,地上的拉德克格比额头上流下瀑布般的汗水,脸因为失血变得青白。男人的表情很平稳。

  即使因为已经不可能在船上捕获艾拉雅王女而试图暗杀,袭击者也不应该刻意出声才对。结论只有一个。

  「我,与我的家人,和艾拉雅王女的命相比,王女,更优先。」

  拉德克格比因内脏出血吐出鲜红。

  「请您,跨越这些牺牲,由殿下和阁下,创造,美好的,哈奥鲁。」

  听到拉德克格比的话语,迪纳里欧重重点头。

  「我迪纳里欧,一生也不会忘记汝,拉德克格比的觉悟与一族的牺牲。」

  带着悲痛的目光,迪纳里欧的剑刃一闪。心脏被贯穿,拉德克格比当场毙命。在失去生命前倒下的士兵身体,被单膝跪地的迪纳里欧以左手接住。

  死者的头垂了下来,迪纳里欧盯着前方。

  「你的死和牺牲,我会让革命政府兆倍偿还。」

  黑色眼瞳中带着悲伤,唇边满是愤怒。

  「是什么啊,哈奥鲁王家派,到底是什么啊……」

  对这壮绝的行动,我找不到后续的语言。以士兵的家人为人质命令其暗杀的革命政府确实异常,但还是可以理解为残酷。

  但是,拉德克格比甘愿舍弃自己和家人的生命,也要为迪纳里欧而死。这是超越了奥茨贝鲁斯的军人忠义与哈拉拉德教徒的狂信的,异常的忠诚心。

  我看向周围的哈奥鲁近卫兵们。在头盔下,所有士兵都带着接受的表情。若是他们处于和拉德克格比相同的状况,王家派的每一个士兵都会同样选择死亡。

  从抱着死者的迪纳里欧左右,金那拉和希艾斯接近。他们把死者从迪纳里欧怀中拿开,士兵们为尸体盖上布。希艾斯的脸上有着深深的悲伤神色。金那拉也咬紧嘴唇。

  被国旗包裹着,拉德克格比被小心运进船内。即使暂时背叛,但迪纳里欧还是把拉德克格比作为为夺回国家而牺牲的战士对待。

  被死者的血染红的迪纳里欧站起。男人把魔杖剑收回剑鞘并转身。再次单膝跪地低下头。

  「艾拉雅王女殿下,对于这次近卫兵团管理失当,请允许我郑重道歉。」

  浑身鲜血的将军说出钢铁般的话语。轮椅上的艾拉雅王女也无言点头。

  理所当然一般跨越部下牺牲的迪纳里欧十分可怕,但艾拉雅王女也泰然自若。

  奥茨贝鲁斯将军派和毕斯拉姆大师派,是用尽各种手段盯上艾拉雅王女的棘手敌人。对于在王宫陷落后持续了一年以上的流浪之旅的二人,这种程度的事已经发生过无数次,而都已经被他们跨越了吧。

  谢罪后迪纳里欧站起,握住艾拉雅王女轮椅的把手,令轮椅反转。哈奥鲁近卫兵和亲卫队围上来。

  「让你们看到不光彩的地方了。」

  对着我们如此说着,迪纳里欧前进。

  「我开始同情起与你为敌的革命政府两派了。」

  我对着年轻将军背后说道。

  不论有多么悲惨的悲剧,不论要做出怎样的牺牲,迪纳里欧都不会停止前进。想要阻止他的革命政府的两大派阀,要么夺取艾拉雅王女并处刑,要么杀害迪纳里欧,别无他法。

  与此同时,在有着和拉德克格比同样的钢铁忠诚心的哈奥鲁王家内部,仍有两名以上的背叛者潜伏在内。

  我和吉吉那,以及梅肯克拉特等人,也跟上在甲板上前进的哈奥鲁王家。

  只有与哈奥鲁王国的动乱扯上关系,才能找到生存的道路。而我们也只能接下迪纳里欧和艾拉雅的残酷战斗的一角。

  「迪纳里欧阁下和近卫兵团一行,快到目的地了,请做好准备。」

  向着叛乱也停息了的甲板,站在船桥的夏基列船长如此告知。

  在表示船长身份的三角帽子下,南方系的男人侧脸也带着紧张。两手握着船舵使其固定,船直线开往目的地。

  哈奥鲁近卫兵和亲卫队也只留下最小限度的人数护卫王女,其他人为了准备上岸返回船内。四派整合事务所也分成留下的和回船内准备的两队并移动。甲板上一片嘈杂。

  「终于要到了。」

  看向船头,迪纳里欧深深点头。

  「终于要到了呢。」

  轮椅上的艾拉雅王女的脸颊也带着紧张。在船的前方,是广阔的大海原。由于看不到目的地,全员向船头移动。

  哈奥鲁王家的一行与我们走向甲板前方。站在船头,可以看到船拨开白浪前进的样子。

  即使从船上看向任何方向,也只有波浪无限重复的浓绿色广阔大海。虽然知道是夹在伍戈多大陆的西南和奥尔奇亚大陆北方之间的内海,但太过宽广根本看不到尽头。

  「和龙皇国的会谈地点,目的地在哪?」

  「在这奥利恩海域的中央。」

  站在旁边的迪纳里欧如此告知。流浪将军的视线向着鲁鲁加那内海靠向艾里达那侧的岛屿前方,奥利恩海域之处。即使刚处分过部下,他的眼神也没有动摇。

  「这样啊,奥利恩海域啊。」

  站在左侧的迪纳里欧嘟囔着。他竖起的刘海随海风摇晃。

  「奥利恩海域是个好渔场,但是这几十年来从没有人接近。」

  似乎是在意乱了的头发,青年用梳子梳理起来。

  「在艾里达那的港口城镇的渔夫间流传着一个怪谈,因此谁都不敢去。」

  「朝阳下的海上怪谈什么的,根本没什么好怕的。」我付之一笑,又停下了,「说起来,在里恩岛上的老婆婆也说让我们警戒奥利恩海域啊。」

  「听说了怪谈的不良们也没有去测试胆量。理由是什么来着……」

  与提塞恩的声音同时,在船右侧的海原下方,能清晰看到一片漆黑的影子。有<白枭号>那么长的细长影子,在船右侧的海中前进。是让人脊背发凉的光景。

  右船侧的海原下沉。一边卷起白波一边形成大漩涡。<白枭号>的船体摇晃起来,前进方向偏向右侧。海上的海鸟们发出悲鸣奔逃。

  「所有人抓住,左满舵!」

  在渐渐倾斜的船体上,舰桥上的夏基列把船舵向左转。攻击型咒式士们抓住船内栏杆、机器或帆柱。由于拿着盾牌,哈奥鲁近卫兵团在甲板上滑动。

  艾拉雅王女的轮椅被迪纳里欧和亲卫队的完全防御固定住。

  船右侧的大漩涡破裂。一边飞散出大量的水沫,蓝黑色的鼻尖伸向空中。

  筒状的顶点向下折返。圆形的大口中,有从前往后长了好几排的尖牙。不是为了切断,而是为了咬碎而存在的尖牙。从圆形的大口侧面,海水像瀑布一样冒出。头部的侧面是没有感情的二重圆眼。生物的视线捕捉到了船上的我们。

  在长长的蜿蜒躯体上,能看到小小的胸鳍和背鳍。

  「是<大海蛇>!」

  夏基列大吼着,急忙把船舵进一步向左转动。船只开始急转弯。

  从海中出现的巨体描绘出长长的拱桥,落入海水中。虽然回避了直击,但<白枭号>被大浪向左推去。甲板上的我们也因大浪摇晃着,水沫冲击着身体。为了不被船只的激烈摇晃甩掉,所有人都各自拼命抓着帆柱或栅栏。

  「突然就知道怪谈的真相了啊!」一边抓着栅栏,我对着提塞恩喊道,「要是能早点说就好了!」

  「那还真是对不住了啊!」

  在水沫之下,提塞恩叫喊着回应。

  「在栖息于海中的<异貌者>中,<大海蛇>通常应该是八到十米长左右。」梅肯克拉特在后方喊道,「可刚才看到那个可有三四倍!」

  <大海蛇>的栖息地并不在鲁鲁加那内海,看来是迁移来的个体因丰富的饵食而巨大化了。顺带一提,若是通常的大小,也就是会袭击因长距离游泳等理由进入海中的人类而已。但眼前的这个个体,对船和人都作为猎物一视同仁。

  从船的方向看去,在海中,长长的黑影正从船侧向前行进。尽管被海水淋湿,站在船边的攻击型咒式士们还是陆续拔出魔杖剑。我和用魔杖剑剑尖追着海中的影子。

  从高速航行的甲板上连续放出咒式。投枪贯穿海原,爆裂咒式炸起水柱。然而都碰不到海中的漆黑大海蛇身上。

  我抓着栅栏往右看,扛着屠龙刀的吉吉那站在那里。

  「吉吉那,能在海中解决掉那家伙吗?」

  所有人都看向吉吉那。只有击败了<长命龙>和<古巨人>这些巨大敌人的吉吉那,才是现在这种情况下最可靠的攻击型咒式士。而被看着的剑舞士一脸苦涩,紧抓着船的栅栏。

  「很遗憾,以我的密度无法浮在水上。虽然也可以靠推进力潜入水中,但是说到底我基本没有水下战的经验。」

  「说起来,吉吉那是个超合金玩具啊。」

  抛下苦着脸的搭档,我转身走向后方。船桥上有孑然而立的船长身影。夏基列船长左右转着船舵,努力不让<异貌者>追上。

  「夏基列,船上没有什么迎击装备吗?」

  「有诱导弹和机关炮!」

  「那是对船用的,对水中的敌人没用!」在大浪之下,我叫喊着,「没有鱼雷之类的吗?!」

  「船上是没有,但是有咒式。」

  夏基列说着,拔出了魔杖剑。随即在剑尖编织出的,化学钢成系第四位阶<苍银鲛鱼雷>的咒式二重发动。被炼成出来的一对钝色弹头在甲板上方飞翔。在我试着以视线追踪从头上飞过的两发鱼雷的去向时,弹头已经命中了船头前方的海面。

  「追上去,破裂吧!」

  与夏基列的声音同时,钝色的鱼雷在海中高速前进。前进的大海蛇向左侧游去,逃离海中死神的轨道。鱼雷修正轨道后,加速在左侧追尾。

  鱼雷命中大海蛇的腹部侧面。水下发生爆炸,水柱贯穿海面卷起。在降落的水沫下方,甲板上的攻击型咒式士们发出欢呼声,突然停下。

  漆黑的影子仍在海中前进。

  「居然把细长的身体竖过来躲掉了吗!」

  夏基列船长不甘心地嘟囔着。野生的回避动作,躲开了比船更快的鱼雷。

  「跟我上!」

  航海长温娜耶和部下们追着水中的敌人,从船头跑到船侧。模仿夏基列连续发射鱼雷咒式。水中爆炸令水柱连续升起,但都没能命中利用纵向蜿蜒和上下运动躲避的敌人。长长的黑色鱼影从船的前方向左侧潜行。一口气急速上升。海原炸裂。

  水沫四溅。大海蛇从左船侧飞翔起来,船体、栅栏和夏基列的部下的上半身随之消失。一边从满是利牙的口中洒出船的碎片和死者的血与内脏,大海蛇一边在甲板上方飞翔。

  被从飞在空中的巨体上落下的水沫拍打着,攻击型咒式士们纷纷抬起头来。蓝黑色的巨体自顶点下降,从提塞恩的数列之刃与道尔顿的投枪下穿过。

  下落的终点是右船侧,站在那里的哈奥鲁近卫兵被连同甲板一起被大口吞下。紧接着,又长又粗的身体坠落在甲板上。没能回避的数人被庞大质量压死。随后,长尾锤上甲板,使其破碎。

  弹起的大海蛇尾巴横向挥出,命中了巨汉船员。被打飞的船员后背与帆柱相撞,边吐血边掉了下来。我们看到了大海蛇的圆形大嘴。在齿列的深处,最初被吃掉的近卫兵已经变成了肉酱。

  在利可利欧从喉中发出悲鸣的同时,大海蛇挥舞着粗长的身体大肆破坏起来。人被吹飞,甲板被打碎,机器被破坏。哈奥鲁的近卫兵放出的雷击咒式被大海蛇表面的粘液无效化。虽然有近卫兵放出投枪咒式,但没能命中激烈活动的大海蛇,而是命中了对面的近卫兵胸膛,随后插在船体上。

  「不要乱用攻击型咒式!转为接近战!」

  迪纳里欧的判断是正解。向着长长的蛇身,跳起的喵伦以刺突剑贯穿。锐利的剑刃穿过厚重的表皮。但尽管泼洒出蓝色的体液,似乎对痛觉不敏感的大海蛇也没有停下动作。亚喵人勇士后退。蛇尾的一击粉碎了甲板,使木片飞散。

  达尔戈茨挥下左右的魔杖斧,从大海蛇的表皮切断到脂肪层。洛罗里斯用魔杖枪进一步刺穿。然而,表皮下的肌肉和脂肪层太厚,仍然无法到达内脏。

  「从缩小市场撤退!」

  洛罗里斯叫喊着后撤,达尔戈茨一脸苦涩地向右退避。落下的蛇尾一击打穿了甲板。

  连猛者的斧和骑士的枪,在无法加速的船上都无法对巨体造成致命伤。蛇尾横向挥来,皮丽卡娅屈身躲避。

  「这下不妙不妙不妙!」

  着地的皮丽卡娅拉开距离。我抓住走向咯吱作响的蛇尾的利可利欧的衣领,把他按到地上。蛇尾从上方通过,命中了位于终点的哈奥鲁近卫兵的胸膛。内脏连同装甲一起破裂,战士消失在大海原中。

  仅仅长于尺寸的生物,在船上也变成了强敌。

  「无论如何,都只能斩杀了。」

  在破坏与大混乱的船上,吉吉那前进。缠绕着飓风的巨大蛇尾逼近。剑舞士屈身挥舞屠龙刀。过了一拍,被两断的尾巴落下。从断面喷洒出蓝黑色的鲜血,蛇尾弹跳着。在这种情况下,巨大的屠龙刀是最合适的武器。

  德留辛挥下魔杖薙刀,把还在挣扎的尾巴钉在地上。激怒的巨大生物转过头,圆形的大口向我们袭来,与从下方弹起的障壁冲撞。虽然道尔顿生成的岩壁被粉碎,但大口也痛苦地后退了。

  梅肯克拉特旋转魔杖剑,水流咒式也画出圆形。水刃切向大海蛇的背鳍和长长身体。提塞恩在上司侧面奔跑,飞翔。不良青年在狂暴的海蛇背部着地。魔杖长刀贯穿表皮。

  「就用这一下让你去世!」

  表皮下发出红光。在体内发动的数列咒式之刃贯穿至内脏。大海蛇咆哮起来,提塞恩退开。蓝色体液喷洒在甲板上,散发出腥臭味。尽管内脏被切碎,但身体构造简单的海蛇仍然活着。

  最后我的<劣吁婪鎗弹射>发射。劣化铀坦克炮弹与大海蛇的身体直击,从表皮、肌肉、脂肪到内脏散落一地。

  受到重伤的巨大生物扭曲着身体,从右船侧落到海中。伤痕累累的身体和途中被切断的尾巴陆续入水,升起巨大的水柱。

  「好了搞定。」

  我的话音落下,夏基列转动船舵。船身向左倾斜,急忙开始拉开距离。

  坐在一片惨状的甲板上的达尔戈茨,看向整合事务所的元老。

  「为什么嘉优斯前辈和吉吉那老兄看起来这么习惯啊……」

  「毕竟和<长命龙>与<古巨人>打过好多次了。」我笑着回答,「你们也总有一天会习惯的。」

  我的话语令达尔戈茨哑然。普通的攻击型咒式士是基本没有和<异貌者>的最强种族们交锋的机会的。

  但是,不知为何我和吉吉那经常遭遇这种不幸,所以变得习惯了。大海蛇这种程度的已经不值一提了。

  「死者五名,重伤者七名!甲板损伤巨大,第一第二帆柱可用!」

  「推进机能也可用,保持全速前进!」

  航海长温娜耶从船桥发出报告,机关长玛里欧尔德从船内的传声管发声。温娜耶的眼神看着后方。

  「敌影仍在本船右后方的海中追赶!」

  我急忙跑到右船侧,看向背后。一边流淌着蓝色体液,黑色的长影仍在海中前进。在青色海原与白浪下方,头部侧面的眼睛仿佛在发光。

  虽然野生动物遇到能伤害自己的强大对手会选择逃跑,但<异貌者>并非如此。知性引起了憎恶,它要向造成痛苦的对象复仇。

  「事态恶化了。」

  我的声音不知为何十分冷静。

  「大海蛇在攻击甲板上的人后,转为选择在海中让船沉没再吃掉我们的作战了。」

  听到我的声音,夏基列船长踩踏船舵下的加速板。

  「全速前进,甩掉它!」

  「机关全开!」

  对船长的命令,机关长玛里欧尔德从传声管发出回应。船只逐渐加速,但在海中翻腾的大海蛇仍从背后接近着。明明已经失去了尾巴,但从彼此的距离和速度推算,在数十秒后就会追上。

  理解到了最糟的事态的我和攻击型咒式士们,向着船尾跑去。若是船只沉没变成海中战斗,就只是单方面的虐杀了。只能瞄准它贴上船尾的一瞬间,将其彻底解决掉才行。

  踩着船尾的边缘,我们急停下来。在船体后侧的海面上,拉扯出白色水泡的长长波浪延续着。尽管换上了新的推进旋翼的船速变快了,但还是无法比海中捕食生物更快。

  踏着船沿,我把魔杖剑指向海面。左右是其他人的魔杖枪或魔杖斧。虽然会出现数名牺牲者,但是不得不上。在海中蜿蜒的怪物全速潜行,沉入更深的海中。

  「要来了,一击解决掉!」

  与我的声音同时,追赶着的大海蛇急速上升。与此同时,状似鱼雷的影子在海中从左到右前进。

  在我试图理解情况之前,大海蛇向着船背后的海面急速接近。鱼雷一样的影子也在水中和它追尾。海水爆炸。在水沫之间,我抬起视线和魔杖剑的剑尖,看向清晨的天空。

  在空中盘旋着,大海蛇的巨体急速上升。胸鳍和背鳍飞翔。缠绕着粘液的蓝黑皮肤,像是巨塔一样竖立起来。并列着几重利牙的圆形大口张开,海水从中喷出。面对与巨兽的再次对决,船上的咒式士们摆好架势。

  以阳光为背景,海兽的头部有个人影。左手的魔杖短剑分为九柄,卷起大海蛇的上颚、下颚和颈项,开始收紧。

  右手的魔杖剑插进了大海蛇的额头,伸出的刀身贯穿蛇脑。刀尖从右眼球刺出,淡蓝色的脑浆和蓝色的血液沿着刀身滴落。蓝色的舌头从圆形大口中垂下,痉挛着。

  「涅比罗·罗的时候也是,真是个和海栖生物有缘的男人啊。」

  站在我旁边的吉吉那,以扛着屠龙刀的姿势自言自语。

  在水沫之间,男人的左眼被眼罩覆盖着。右眼移动,黑色瞳孔俯视着船上的我们。

  「只是个以玩水来说略大的对手,会陷入苦战的人才奇怪。」

  收拾掉了大海蛇的,是耶斯帕·利瓦伊·拉其,穆尔汀的翼将中第九位的机剑士。

  耶斯帕扭动右手。在大海蛇的头颅内部,脑部被切碎,右眼也破裂开来。蓝色的体液从眼球喷出。

  「有余裕是好事没错——」

  我从魔杖剑编织炮弹咒式。耶斯帕转头回避,风压在脸颊上划出伤口。

  炮弹在耶斯帕的背后,命中伸展身体的大海蛇头部。头颅破裂,蓝色的血液和脑浆飞散。

  「虽然注意到了,不过还是表达感谢比较好吧。」

  在耶斯帕露出微笑同时,头部被两断或破裂掉的两头大海蛇的颈项弯曲。长长的身体开始倒塌。一边喷洒蓝色的体液,大海蛇们的尸体命中海面,击打出逆向的瀑布。在海水形成的暴雨中,两条巨大躯体缠绕着沉入海底。

  穿过水柱,耶斯帕在空中飞翔。我们的视线也跟着机剑士从左向右看去,但前方只有大海原。

  耶斯帕落在大海原的浪间。水沫飞散,耶斯帕的膝盖没入海水,停了下来。伸展弯下的膝盖,机剑士站了起来。他踩着波浪,与船并排前进。

  耶斯帕的双腿之间有蓝黑色的三角形,在他脚下的海中,同色的流线型身体浮现。尖尖的鼻子下方,是数重的齿列。侧面是冷酷的眼瞳。

  那是在水面下游动的巨大鲨鱼,在机剑士到达水面的同时,鲨鱼从下方用巨体支撑起他。

  在波浪间前进的耶斯帕背后,鲨鱼的身上出现波纹。白色的手从鲨鱼身上穿出。长长的橙色袖子随着潮风摆动,手肘弯曲。用手抵着鲨鱼的体表,肩膀和胸膛穿了出来。接下来是腹部到腰部,直到鞋子踩在上面后,来人伸直弯曲的手肘和膝盖。

  构成物体的分子与分子之间,并不是毫无缝隙地挤在一起的。虽然通常情况下由于各种力的干涉无法穿透,但使用数法量子系第五位阶<量子过躯遍移>的咒式,引起十的二十四次方之一的超超极低概率的现象,就可以达成占用人体大小的空间的分子与对象物体的分子相穿透的现象。

  虽然以为已经习惯了分子穿透的光景,但真看到还是会违反生理上的直觉。

  从鲨鱼穿出的黑发被海风吹拂,飞行护目镜戴在头上。

  「我也在哦~♪」

  费尔德烈德·利瓦伊·拉其挥舞着橙色的袖子。对着那无忧无虑的笑容,船上的我也想挥手回应,在这之前停下了。和敌人那么亲近是要怎样。

  在费尔德烈德前方,哥哥耶斯帕冷淡地站在鲨鱼上。载着两人的大鲨鱼拨开海浪与船并行着。

  「从昨天开始就是翼将大甩卖啊。」

  我的嘲讽也被船的驱动音和海风掩盖。亚萨鲁利和希萨利欧斯,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都是棘手的家伙不过阵容也太豪华了。站在旁边的吉吉那,盯着在海上前进的劲敌。

  「反正也是穆尔汀的指令吧,我可不会道谢。」

  「在会谈前让艾拉雅王女死了就不好办了,所以独断行动了而已。」

  从海上,传来耶斯帕钢铁般的回敬。

  「可以的话,就把刚才的恩报了先。」

  在我回答后,机剑士的背景的海原弹起。切开波浪的是圆形的大口和并排的牙齿。背鳍和胸鳍。蓝黑色的巨体激起波浪,在水中潜行。

  左右都出现了白色波浪。不只之前的两头,十几头大海蛇从周围逼近。整个海域恐怕有几十到一百多头。

  「是被之前打倒的两头的血吸引过来的吗。」

  我和吉吉那预备着下一次死斗,架起魔杖剑和屠龙刀。

  「我们就停在这里消灭大海蛇。」

  举起左右手的双剑,耶斯帕钢铁般的声音贯穿潮声。

  「你们就这么继续前进。」

  耶斯帕举起右手,魔杖剑<九头龙牙剑>的剑尖指着船的前方。

  「目的地就快到了。」

  在耶斯帕宣言后,乘着兄弟的鲨鱼转身,奔赴向满是大海蛇的大海原。费尔德烈德以背影对着我们,挥了挥手。

  虽然是过去的强敌,也有过共斗的时候,不过两人的背影确实很可靠。我看向旁边,吉吉那侧脸上的表情也很复杂。

  无暇目送离去的二人,我前往左船侧,看向前方。

  在被朝阳染成蓝紫色的海原前方,是一团团雾气。我们在持续治疗着负伤者的甲板前进。

  「嘉优斯,那就是目的地。」

  被叫到名字的我抬头看去,看到了在二层的船桥上握着船舵的夏基列的侧脸。船长正看向前方。

  「虽然地图上没有记录,但说起船岛,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船从雾气间穿过。看着前方的哈奥鲁近卫兵睁大眼睛。躺在甲板上的负伤者也从喉咙中发出呻吟。正在治疗负伤者的图库罗罗也睁大眼睛。

  「那个,是什么啊……」

  黑人医师不由得自言自语。事务所的同伴们中,喵伦和洛罗里斯这些刚来艾里达那不久的成员,也同样因惊愕而呆住了。至于哈奥鲁的近卫兵团,甚至看向前方一动不动。

  「这样啊,说到奥利恩海域,那就是船岛吗……」

  虽然听过传闻,但我也是第一次实际见到。吉吉那也睁开银色的眼睛,保持着沉默。

  穿过雾气之后看到的广阔大海原的前方,是露出船底的运输船组成的码头。数百的小舟和渔船层层叠叠,形成了岸边。在前方,大型运输船和客船彼此相连,形成了断崖。

  在船只组成的陆地的中心,是墙壁。因为太过巨大完全看不出原型。那副光景,就像是三十到四十层高的白色大楼绵延在水平线上。

  「那原本是超巨大豪华客船欧尔吉·安提斯号。」

  夏基列转动船舵,<白枭号>绕着巨大建筑物行进。巨大建筑物的前端呈现三角形,我也终于明白了这是艘船。同时,排列在船尾上的竖线形成了口部,也让巨船看起来像白鲸一样。

  「全长一七六一·三米,宽度二五〇·九米。从水面到甲板的高度是一四九·四四米。满载排水量约为四三〇万吨。标准载客数六万五千三百名,乘务员一万四千一百六十名。」

  随着夏基列船长的解说声,船渐渐靠近。我们的视线从水平渐渐抬高。不管怎么说这也太大了。

  「巨船的内部,有公司和事务所、小中高校和大学、医院、公园、百货店、美术馆、水族馆,甚至赌场等完备设施。船内有公路,车辆遵守信号和标识在里面行驶,屋顶甚至设置了小型机场。似乎是从太阳光和海浪中提取能源来维持航行的。」

  我们的船驶向右船侧,大家的视线追着船王的壮观身影。

  「这是过去在八大企业中也拔得头筹的奥尔多雷克社,花费一兆伊恩的巨额资金,以及在咒式制造业时代也长达三年的时间建造出的,比起船只,不如说是海上都市的巨船。」

  夏基列船长的解说声在潮风间响起。

  建造当时如同纯白宫殿一样的海上都市船,到现在也已然腐朽。船侧大楼一般的白色壁面,也因潮风而略显脏污。船的表面爬满藤蔓,树木从破碎的窗中长出。

  在远高于海面的甲板上,能看到葱葱郁郁的树林。数百只海鸟在上空盘旋,鸟群一齐发出威吓声。

  看上去就像是被周围群集的船只吃掉内脏的,白鲸的尸体一般。在这一座岛屿上,甚至形成了小型生态系。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平时很冷静的梅肯克拉特也不由得问道。

  「欧尔吉·安提斯号的起航,是在四十八年前。然后,在四十六年前打算暂时停靠在艾里达那。」我举起右手,「那就是原因。」

  我的右手食指指向庞大船只的船腹之中。

  「四十六年前,奥利恩海域发生了新岛喷火,正好航行在附近的欧尔吉·安提斯号被卷入了。」

  船上的所有人都看着悲剧的海上都市。巨船的脚下被黑色岩石覆盖。火山岩刺穿了船底。

  「被卷入海底火山的急剧隆起,巨大客船触礁。从燃烧的船上,乘客和乘务员们逃了出来。」

  记录影像在脑内播放,其他看着船的人们也是一样吧。我回忆起来。

  「在大惨剧之后,船以被卷入新岛的状态固定。被新岛生成的余波倾覆的船只随着海流聚集到了周围。结果上,形成了通称船岛的奇妙孤岛。」

  从背后远处响起轰鸣声。回头看去,远景的大浪之间,蓝黑色的粗长身体飞起。一边露出圆形的大口和尖牙,一边落入海面。向着这边来了。

  即使有耶斯帕和费尔德烈德阻挡,但也只有两人。没办法打倒来自海域四面八方的几十到上百条大海蛇。接下来是和时间的赛跑。

  在船长的号令之下,<白枭号>降到不会被大海蛇追上的速度,从小舟们组成的岸边左侧迂回。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抬头仰望的视线几乎变得垂直。

  等同于三十到四十层楼高的欧尔吉·安提斯号的船腹,是巨大的岸壁。

  接近后,可以看见内部的详细了。破碎的窗户深处的废墟。到处乱长的树木。墙壁上穿出了多个大洞,能看到腐朽的床和桌子,以及古旧的机器。

  在船只中间的大洞中,塞满了黑色岩石。新岛出现时的熔岩不只贯穿船底,甚至穿透到船腹,在内部凝固了。

  <白枭号>沿着巨船的左侧前进。背后的波浪声中传出水声。

  回头看去,伸出海面的大海蛇抬起脖子,落下。海蛇撞击船尾后方的海面,掀起巨大的水柱。虽然快要被追上,可我们的船不在有水深的地方就没法靠岸。

  即使靠着夏基列绝妙的操舵技巧和船员们的努力,也坚持不了太久。

  「那个!」

  夏基列船长举起右手,我看了过去。巨船的左船腹的墙壁到处崩落,而其中有一处巨大的崩塌处。崩塌的大洞有八层高,从这边也能看到内部。巨船的内部填满海水,上面浮现平稳的波浪。

  深处有凝固的熔岩形成的地面伸出。

  「那个可以当成天然突堤。」

  我看着海面。

  「周围的水深似乎也够,看不到底。」

  「准备靠岸!」

  夏基列一声令下,船只减速。船员们在甲板上慌忙穿行。船帆渐渐收起。扛着轮子一样粗的绳圈的男人们在甲板上前进。我再次看向背后,船尾的前方海中有蜿蜒前进的黑影。又有别的大海蛇追上来了。

  我举起魔杖剑等待着。巨船侧面的大海上海水翻涌,蓝黑色的巨体伸了出来。对着有着无表情的眼睛的侧面头部,<劣吁婪鎗弹射>生成的直径一二〇毫米的劣化铀弹着弹。大海蛇的一半头颅与脑浆一起爆散。

  从海中矗立的巨塔向后倒下,与海面剧烈撞击。一边掀起水柱一边沉入海中。

  即使少了半个脑袋,大海蛇仍然在海中动着,蛇尾在海面溅起水沫。何等可怕的生命力啊。

  从左右有漆黑的长影潜行。在水柱和水沫之间,惨剧正在上演。被我用炮击打碎了一半头部的大海蛇,正被其他的大海蛇咬着喉咙。身体也被另外的大海蛇啃食,喷出蓝色的体液。

  因喷出的体液而兴奋,大海蛇吃起了受伤的同类。

  濒死的大海蛇的淡蓝色小肠被拽出,蓝色的肝脏被咬碎。濒死的大海蛇甩着尾巴,打破了袭来的同类的眼球。三头大海蛇一边喷出体液,一边啃食着彼此的喉咙、身体和内脏。

  水沫飞溅,大海蛇们沉入大海的波浪中。能看到它们在海底缠绕着,互相啃食的样子。即使各自都受到了致命伤,也仍不停息地啃食着同类。

  「真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光景。」

  「我们人类之间也在做着相同的事。」

  对船上的我的话语,吉吉那如此回答。就算把最糟的状况准确描述出来,也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将惨剧抛在背后,<白枭号>急忙驶入名为巨船的巨鲸内脏。穿过崩坏的墙壁后,道尔顿挥舞魔杖枪。从水底传出重低音。

  被刺穿的海面溅起水沫,道尔顿生成的,直径三到五米的圆锥群,将巨船外部的大海与海湾隔绝。新来的大海蛇撞上巨岩,但无法越过,纷纷向后倒下。

  <白枭号>在海湾缓缓转弯。转了半圈,船头朝向外洋后,开向突堤。

  巨大的船锚从船的左右落下,投入海面。虽然听到了船锚抓住海底火山岩的声音,但锁链仍在缓缓下降。

  夏基列反转船舵。船头略微靠向大海。在距离突堤约三十米的海面保持平行,船停了下来。

  仅仅引起了微弱的波浪,<白枭号>就成功靠岸了。我从右船侧俯视下去。从抓住海底的船锚上伸出的锁链不松不紧,斜着沉在海中。

  甲板上的船员们行动起来。船侧的栅栏打开,咒式生成的台阶伸向突堤。前端抓住水泥地,固定。

  时间不等人,夏基列的船员和我们下了船。一边举着魔杖剑,一边警戒着周围。跟在后面的船员们拿起从船上抛下的绳子向前进。把周围的大岩石柱当成系船柱,把船只固定住。

  看向背后,哈奥鲁王家亲卫队构筑起盾和铠的防壁走下台阶。保持最大警戒巡视着巨船内部的大堂。在兵队的城塞之间,迪纳里欧推着的轮椅上的艾拉雅王女下了船,到达了突堤。站在轮椅背后的迪纳里欧看向我。

  我看着迪纳里欧。

  「虽说海域出现<异貌者>属于突发事态,但龙皇国指定的会谈场所在这船的哪里?」

  「还不清楚。」

  迪纳里欧回答。

  「联络只是说如果我们在正午前到达前方的船内第七圣堂,就会告诉我们船内的会谈场所。」

  「穆尔汀可真是慎之又慎。」

  我发表评价。

  「既然刻意选择了绝海的孤岛般的船岛,那么不管地点是巨船内部的哪里,都需要费工夫才能到达。恐怕穆尔汀和护卫团会以飞行咒式前来,等到会谈结束就立刻撤退吧。」

  我从唇间吐露出苦涩的感想。

  「虽说是最大限度考虑到了安全和隐秘,但实在是太低级趣味了。」

  吉吉那站在旁边。

  「但是,要是寻求低级趣味或嘲讽这种理由的话,就已经等于输给那个男人了。」

  「我明白。」

  吉吉那的忠告是来自过去的苦涩经验。看穿表面上的理由或犯人,去抓住其深处的真相或真实,若是开始玩这种推理游戏,就已经逃不出穆尔汀的手掌心了。要寻求真相或真实,就要赌上生存的希望。

  「即使如此,我等也必须和龙皇国交涉。」

  迪纳里欧悲戚地自言自语。比起我和吉吉那,哈奥鲁王家才是不得不与穆尔汀正面对决,进行交涉的对象。

  「这么一想,在与穆尔汀对决这一点上,我是在协助你们的。」

  「我们彼此都很辛苦啊。」

  我笑了,迪纳里欧也微笑。出身与立场完全不同毫无交集的两者,却对一件事抱有同感。

  「我们只是认识得晚了点而已。」

  「在太晚之前认识到了这点是好是坏还不清楚就是了。」

  对于我的话语,吉吉那加以补充。虽然只是偶尔,但我感觉吉吉那有时比我更善于讽刺。

  背后传来轰鸣。分割大堂的海湾和大海原的,道尔顿的障壁正被大海蛇撞击着。

  「留下一部分船员在这里看守。文官也留着。」夏基列船长走下台阶,「总之只能靠最大战力前往约定地点了!」

  为故国卖命的男人走上突堤,分配留下和前进的船员。迪纳里欧以坚定的决心前进,一行人跟在他身后。

  保护艾拉雅王女和迪纳里欧的哈奥鲁王家近卫兵二十三名,亲卫队八名。夏基列与其船队的二十三名。包含我和吉吉那的四派整合事务所的十七名。虽然在平时是不会输给任何人的数量,但敌人和敌策太多了。

  先行的我和吉吉那等人,前往突堤深处墙壁上的大洞。前面是一片漆黑。

  吉吉那边走着,边在屠龙刀刀尖发动生体变化系第一位阶<萤明>的咒式。在被荧光素反应生成的青白色光照照亮的黑暗前方,能看到延续着的通道。害怕灯光的老鼠和虫子都逃跑了。

  「就像是在艾里达那地下迷宫探险一样啊。」

  我边走边说道,吉吉那露出笑容。艾里达那的年轻攻击型咒式士,大抵都会被丢进地下迷宫。在那里展示名声和实力,来决定能否进入事务所或取得独立。对我们来说是相当怀念的情景。

  然而,尽管只到十几层,但艾里达那的地下迷宫的一部分已经被探明,可眼前的巨船探索是前无古人。

  在背后能听到大海兽的咆哮声。从前方也如呼应般响起野兽的吼声。这艘船内绝对有什么不好对付的家伙在等待着。

  而且我们还没弄清背叛者和第二个背叛者的身份。不得不在内忧外患的糟糕状况下前进。

  「走了。」

  扛着屠龙刀的吉吉那领头,一行人向着洞穴前进。

————————

  磷光照亮了昏暗的通道。

  紫色带着黄色斑点的球体,漂浮在天花板附近。有着环抱一圈的大小的球体侧面伸出八只腿,插在地面上。球体的后方连着尾巴,在空中摇晃。

  在巨船迷宫遭遇的<异貌者>,有着膨胀的蜘蛛一样的外形。

  在球体的前侧表面,是巨大的人类嘴唇。嘴唇上下大大张开,在并排的细牙之间,嵌着青白的婴儿脸孔。婴儿的瞳孔是青色的圆形复眼。从呵呵笑着的唇中伸出紫色的口器,前端流着口水。

  「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呜呜」

  伴随着音波般的声音,<异貌者>动了起来。八只腿高速移动,从地板到墙壁,再移动到天花板上。巨大的身体从天花板上坠落。在水泥地被打碎的同时,我跳向背后。

  追赶过来的球体张开嘴唇。在牙齿上滴下的唾液之间,是婴儿的脸。我在魔杖剑剑尖编织出<爆炸吼>的咒式,生成的三硝基甲苯炸药炸裂。爆风和铁片将<异貌者>切开,淡绿色的体液喷出。

  维持着突进的势头,人面蜘蛛左体侧的腿互相缠住,伴随着白烟撞上地面。

  白烟渐渐消散,紫色与黄色的球体从中穿过。它闭着嘴唇,躲开了对头部的致命伤。蜘蛛再次张开嘴向我冲来。

  嘴唇内部的婴儿面孔,被带着磷光的钢铁刺中。从上方飞翔而来的吉吉那的屠龙刀,贯穿了蜘蛛的上唇。在婴儿发出尖针一般的尖叫之前,屠龙刀进一步贯穿下唇。让它闭嘴之后,钉在地上。淡绿色的体液喷出。在头部背后的身体上延伸的长腿胡乱挥舞,打碎墙壁和地面。

  红色的数列之刃飞过,把蜘蛛的胴体与八只腿切开。被切断的腿飞在半空中。在淡绿色的血烟对面,是收起魔杖长刀的提塞恩之姿。

  在他旁边,喵伦用刺突剑贯穿蜘蛛伸出的尾巴。尾巴尖端的针在地面放出毒液,掉落。

  解决掉敌人的亚喵人勇士用爪子洗着脸。提塞恩用左手整理竖起的刘海。

  「光嘉优斯和吉吉那人手不够吧?」

  「就当是那样吧。」

  我也回以笑容。

  数法式法系第一位阶<虚刃>,虽然是用量子干涉效果干涉分子间结合的基本咒式,但熟练应用后可以压倒性地增加攻击机会和次数。提塞恩现在不只是特攻队长,而是成为了也能熟练控制的优秀咒式剑士。

  相对地,喵伦在听觉灵敏的亚喵人中,也格外敏感。虽然<异貌者>从别的通道前进,想要打破墙壁发起奇袭,但在喵伦的探知面前已经暴露无遗,因此安全排除掉了。与轻巧的体型相应,作为奇袭与迎击用前锋的战术更加丰富。

  背后传来野兽的悲鸣和重低音。回头看去,皮丽卡娅身旁的大蜘蛛正在满地打滚,在嘴唇之间,复眼的婴儿因恐惧和混乱喊叫着。体侧的八只腿也完全无法协调活动,在什么也没有的半空中乱抓着。

  皮丽卡娅的生体生成系第六位阶<不可思议视建国>的咒式造成的感官操作,对于咒式抵抗力低的<异貌者>具有拔群的效果。

  有人影从皮丽卡娅背后穿出。利可利欧的魔杖短剑穿过嘴唇,刺穿婴儿的脸。从婴儿额头喷出淡绿色的体液。在嘴唇因痛苦闭上的瞬间,利可利欧飞身后退。

  大蜘蛛没能再次张开大口,挣扎的腿也掉了下来。从大口之间漏出带有腥臭味的黄绿色体液,之后便再也不动了。

  我俯视着倒在通道的两头<异貌者>的尸体。在嘴唇间,婴儿的青色复眼以憎恨般的眼神盯着我。

  「即使是<异貌者>,这种样子的我也从未听说过。」

  我吐了口气。这在生物学上不可能的姿态,要么是哪里的强大<异貌者>,要么是哪里的脑子有病的咒式师制造出来的吧。虽然用咒式技术无法产生生命,但改变生命的邪恶招式是可能做到的。

  我回头看向通道后方。利可利欧喘着粗气,双肩起伏着。

  我吐了口气,用知觉眼镜搜索<异貌者>的辞典。结论如我所料。

  「利可利欧,这些是新种。」

  用下颚指着尸体,我向他搭话。

  「做好记录并采集标本,之后以新人们的联名去向协会申请。这样位阶就会上升。」

  「是,嘉优斯先生!」

  利可利欧开心地点头,走向尸体。

  发现<异貌者>的新种,也是攻击型咒式士的功劳之一。比起已经在到达者阶级的我和吉吉那,让新人们去报告更好。新种的<异貌者>的学名需要学者来取,但俗名会显示为利可利欧取的名字。

  「没时间玩耍了。」

  吉吉那抬手,将屠龙刀举向前方。寄宿在刀身的荧光素反应的光芒,把昏暗的通道前方照成青色。

  虽然在过去是壮丽的海上都市通道,但现在地板已经几乎剥落。在剥落的强化混凝土之间,杂草伸了出来。墙壁和天花板都爬满藤蔓,到处都有崩塌的痕迹。从大洞中,不知从何处射入的阳光照耀着树木,让大树绿叶繁茂。

  跳过地上的大洞,吉吉那前进。我从大洞边缘前进,追着剑舞士的宽阔背影。其他人也同样从洞的边缘沿走廊前进。

  到达的通道交叉点前方,被楼上的瓦砾堵住无法前进。向右看去,地面已经消失,下面深不见底。若是用咒式生成地板确实可以往右去,不过要不要这么做呢。

  吉吉那向左前进,我们也跟上。就像搭档的即断即决一样,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一行人前进的巨船内部,已经变成了地下迷宫。因崩落和火灾,部分通道变成了死路或岔路,船内平面图只能当做参考。我们在楼梯上或上或下,有时还要强行制造道路才能前进。

  正如看到海中有大海蛇而得出的预测,即使少数,但船内确有<异貌者>栖息。不管是乘着遇难船来的还是顺着海流漂过来的,总之令探索变得更加困难。

  我和吉吉那的四派整合事务所也分成几班,分头探索着通道。虽然不想把部队细分化,但没办法。把哈奥鲁本队放在由探索部队确保安全的位置后方,夏基列船队时刻警戒着退路,是我们现在采取的方案。

  若是<异貌者>出现,就由在前方的我们予以排除或者拖延脚步,得到联络的夏基列船队引导哈奥鲁王家后退。最糟糕的情况下可能会退到<白枭号>,为了还能有下次交涉而采取安全策略。虽然花时间,但保证联系哈奥鲁王家命运的艾拉雅王女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一边走着,我用知觉眼镜启动手机。

  「这里是吉吉那班的嘉优斯。第三十四通道,右转弯,直到岔路的安全已确保。前方崩塌,右侧没有地面,继续向左移动。」

  「收到,嘉优斯先生你们请继续前进。根据平面图来看,前方应该通往第十八商店区划。」

  我发起报告,与本部同行的莫蕾蒂娜回复。

  莫蕾蒂娜将通过分散在各处的梅肯克拉特班、道尔顿班、德留辛班和夏基列班探索出的地图传送过来,船底的平面图扩展开来。

  现在我和吉吉那率领的先遣队的所在地,是从甲板算来的地下五层,船体中部附近。电磁系咒式士的存在,令索敌和情报交换效率格外提高。

  在昏暗的通道前方,能看到微弱的光。越前进,通道前方的光便越强。和熄灭了屠龙刀的光芒的吉吉那一起,我边架着魔杖剑边走出通道。

  一边举起剑刃,先遣队到达的,是阳光零落的大空间。

  大通层高高的天花板铺着强化玻璃,聚集了来自遥远上方的阳光,照亮前方的小广场。中央是坏掉的喷泉,里面积着绿色的水。

  广场上,原本种植的树木已经枯萎,长满了藤蔓和杂草。周围林立着足有五层的大楼。大楼的窗户破碎,藤蔓爬在焦黑的壁面上。一楼似乎是商店和咖啡厅,但都被烧焦,商品也不见了。

  大楼和通道上方的立体光学影像看板也沉默着。右侧的大楼倒塌,横跨道路撞上了左侧的大楼。下方的柏油路上满是散乱的瓦砾。

  如此荒凉的光景,令提塞恩和利可利欧说不出话。我确认现在的位置。

  「离目的地很近,正在探索第十八商店区划。我们这边恐怕是最短路径。让其他部队尽快赶来,本部慢慢前进。」

  向本部联络后,我们在从缝隙中长出杂草的柏油路前进。

  路肩上,倒着骨架生锈的汽车。从之前听来的情报来看,有小都市大小的船内不适合徒步行走,所以甚至有车开在里面。

  走在旁边的皮丽卡娅,在利可利欧前方举起手。跟着手指的方向,我和利可利欧看向内部。

  在横倒的车辆内部,有具仍然握着方向盘的,已经变成了枯木色的白骨尸体。杂草从死者虚无的眼窝中生长出来。

  因事故而破裂的胸腔内部蠕动着。死者的胸腔,变成了黑色虫子们的巢穴。利可利欧不由得发出「呜呃」的声音,虫子们被惊动,从死者身上逃离到车外。利可利欧后退之后,虫子们消失在废墟和公园之中。

  利可利欧说着「不要让我看多余的东西」用左肘击打皮丽卡娅,但皮丽卡娅轻松躲开。虽然关系恶劣,但还有开玩笑的余裕也是好事。

  我和吉吉那沿着废街前进。其余人也边警戒后方边前进。从烧焦的大楼一层向内看,店内倒着几具烧死的尸体。

  「死者也太多了。」

  以险峻的眼神,提塞恩自言自语。

  「四十六年前,超巨大豪华客船欧尔吉·安提斯号被卷入了突发的海底火山喷发。」

  我以自己的语言回答。

  「尽管触礁并燃烧起来,但船上九成以上的人并没有当场死亡。」

  虽然船内的大道上到处是尸体,但他们并不都是死于崩塌或火灾。在道路的一端,倒着几具头部被魔杖剑刺穿的尸体。在破碎的商店内部,还有抱着商品的尸体倒在那里。

  「海上都市并没有足以让七万多人逃生的救生艇。即使如此也有人能得救,而且等下去就会有另一波救援。只要冷静下来,事故以外的生存者基本都能得救才对。」

  谁都明白结果。

  「但是,为了争夺眼前有限的救生艇席位,趁着大混乱,发生了掠夺和暴动。部分疯狂的人破坏了机关部,更有人放火和散布毒气,造成了更大伤亡。」

  我看向死者们。利可利欧边用悲伤的眼神看着尸体们边走着。

  「虽然是没办法的事,但是太悲惨了。」

  少女般的双眼看向我。

  「有多少人得救了呢?」

  我在知觉眼镜上调出情报。

  「从留下的记录来看,生存者只有一成以下,合计六千五百一十二名的样子。」

  大家各自以与之前不同的眼神环视着船内的废街。

  即使有尸体,也因为充满阳光和绿意,看上去如此安稳,但这里是在四十六年前有七万六千多人绝命的,巨大的墓地。

  即使知道死者的怨念等等并不存在,但作为生物的本能还是会害怕死亡。

  船上的人们没能平等死去,而是因贫富或立场之差而生死相隔。

  欧尔吉·安提斯号发生的惨剧,是地上随处可见的事件缩影。是乌鲁穆共和国、皮耶佐联邦共和国、哈奥鲁王国,以及艾里达那中实际发生的。

  「在死者与失踪者之中,有艺术家杜雅利、音乐家约尔匹斯、陶艺家安比恩姆这些人在。船内说不定还沉睡着他们的作品。」

  附加上凡庸的感想,我试着调动大家的探索热情。不过从前进着的人们的表情来看,并没有效果。作为指挥官,我还远远比不上迪纳里欧。

  穿过变成废墟被绿色侵蚀的大道后,前方是宽广的楼梯。

  长满杂草的楼梯前方,有个十字架安在倾斜的屋顶上,彩色玻璃窗得以保留下来的建筑物。虽然重叠的竖线带有近代氛围,但这里确实是圣堂。

  我看向楼梯前的看板,上面写着欧尔吉·安提斯第七圣堂。设计者是之前提到的陶艺家兼建筑家安比恩姆。

  「最初到达第一目的地的看来是我们啊。」

  在我自言自语时,背后传来声音。穿过我们经过的公园和大道,哈奥鲁王家和本队到了。左边是梅肯克拉特和夏基列他们,右边是道尔顿和德留辛的队伍。由于已经明白了大致地点,到达的时间并没有差很多。

  我们看向被盾牌城塞包围的迪纳里欧和艾拉雅王女。在我看来,哈奥鲁王家派的复权绝不是什么好事。即使如此,既然接受了这个委托,那么哈奥鲁王家与龙皇国代表——穆尔汀的会面之时也终于快到了。

  坐在轮椅上的王女的右手动了。通过迪纳里欧的辅助,手指在文字盘上痉挛着。

  「走吧。」

  在王女宣言后,我和吉吉那等人先一步走上楼梯。一边举起屠龙刀和魔杖剑警戒着,一边登上台阶。

  歪曲的圣堂的正面玄关,维持着打开的状态。我和吉吉那去玄关左侧,梅肯克拉特和德留辛站在右侧墙壁。把剑当作镜子窥视内部。

  内部并列着柱子,样式庄严。即使在玄关侧面,也能感觉到从左到右的穿堂风。似乎是内部左侧的墙壁开了洞。木质的信徒长椅并列着,但是没有人。

  在座椅之间的通道深处是教坛。背后的倾斜的十字架上,救世的御子像被钉在上面。在御子的忧郁面孔后排列着圣使徒像,但是我并不打算去数有没有十二人。

  夹着玄关的两组人以眼神暗示后,一口气闯入。

  屠龙刀与魔杖剑群指着礼拜堂的内部,「没有异常」的确认声陆续响起。

  在左侧排列的柱子前方,墙壁已经倒塌。海风从大洞吹入,能看见鲁鲁加那内海的大海原。即使是大海蛇成群的魔之海域,从高处俯瞰也是雄伟的大自然绝景。

  在确认完全安全后,盾阵保护着王女,哈奥鲁王家的一行人进入礼拜堂。艾拉雅王女的侧脸带着紧张。

  知觉眼镜上显示现在是十点三十四分。还剩下一小时二十六分钟才到约定的时间,所以来得相当早。

  「虽说我方先到达是好事……」

  迪纳里欧环视着礼拜堂,在身为交涉对象的穆尔汀本人出现之前,皇国侧应该也有为了确认安全送来部下才对。

  「也就是说早过头了吗……」

  迪纳里欧像是安心了一样说道。艾拉雅王女也露出安心的表情。她用麻痹了的左右手指握着轮椅两侧的扶手。左手上,王位的戒指和订婚戒指,以及绿色的<宙界之瞳>闪闪发亮。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我把魔杖剑收回剑鞘,吉吉那扛着屠龙刀站着。

  「估计是在约定时间的前一刻用飞行咒式出现,交涉完毕之后立刻就离开吧。」

  我环视着礼拜堂,在信徒长椅的前方,右侧深处有个通道。

  「龙皇国侧恐怕会从深处的通道处出现。」

  我用下颚指示。同僚们也在礼拜堂的各处等待。哈奥鲁王家的盾阵也放到地面。剑刃和枪尖都指向下方,从临战转为警戒态势。

  对我来说,和穆尔汀的会面能延后一些,也给了我思考的时间。我还没决定好再会的时候应该说什么,做什么。

  我看向有着共同经验的吉吉那。

  「和穆尔汀再会之后,吉吉那会说什么?」

  「什么都不说。斩。」

  吉吉那立刻回答。即使给我们添了许多麻烦,但对手是龙皇国的要人,甚至是皇族。我想,即使是吉吉那也不会当场砍人吧。不如说,我想这么相信。

  从活着的会呼吸会走路的炸弹身上移开视线,我看到迪纳里欧正在看着手表确认时间。不愧是他,昂贵的手表不是拿来显摆的,指挥官似乎也很在意时间。

  年轻将军的视线离开手表。黑色的眼瞳看着轮椅上的艾拉雅王女。男人的眼睛和女人紧闭的眼睛对视着。

  持续着流浪的二人的悲愿终于将要实现的现在,他们在想着什么呢?

  迪纳里欧再次看向手表,然后抬起头。视线朝着礼拜堂深处的通道方向。

  「到这个时间了先行部队还没有来很奇怪。」

  迪纳里欧下了决定。

  「先撤退重整旗鼓吧。」

  「没有那个必要。」

  在礼拜堂中,响起舞台剧演员般的声音。

  向着声音的方向,所有人都看了过去。视线前方是礼拜堂深处的,倾斜的巨大十字架。

  在戴着荆棘王冠俯身的御子右手上,有个腰上挂着十字架,身穿黑白导师服的身影。人影的右肩上坐着一只小龙。在周围,八色的宝玉沿着卫星轨道缓缓旋回。

  头巾之下,长长黑发之间的虹色眼瞳俯视着我们。

  「吾本是来见哈奥鲁王家派的,怎么又是汝等。」

  像是无比厌倦了一般,优坎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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