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目的地在何处

第四章 目的地在何处

  装甲车威风凌凌地出了小镇。

  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是既没有乐队的演奏,也没有摇旗呐喊的人。只有几个好像想说“奇怪的日本人要走了哦”的人目送而已。

  我环视车内,内部能坐武装士兵二十人,而现在却空出很多。

  “空了好多座位呢。”

  “不用像旅行社的领队一样担心也可以哦。回来肯定是满员的。”

  也就是说,凉子确信能够抓住日下公仁及其党羽凯旋而归。

  抱着手臂坐在左右相称的长椅上,不由得生出被绑架到陌生地方的感慨。离我一米左右坐着阿部巡查,而我对面则坐着贝塚里美巡查。两人都是有才干的警察,但是无论怎么考虑都觉得有点大材小用了。

  在我们保持沉默的时候,装甲车已在未铺设的路上行驶了一公里。

  我想起了舱门关上前看到的室町由纪子的表情。看上去是她一贯的冷静面容,但是透过理性的面具,隐有不安和困惑浮现。

  岸本明之流就不用去管了,室町由纪子之后会去哪里呢。总之,比起药师寺凉子的可疑团体来说,计划也好准备也罢,要周详周全得多,所以说担心是多余的。况且,外交官们也会同行。

  “这是要去哪里呢?”阿部巡查开口问道。

  “很在意吗?”

  我说完算不上回答的回答,贝塚里美瞥了一眼驾驶席。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凉子和佩特并列左右,时不时可看到测量仪表、一列列按钮、小巧的摇柄、控制杆之类的。长方形的监视窗装的应该是防弹玻璃吧。

  我再次环视车内,车内左、右、后三个方向都有小小的圆窗。

  “看不清车外有点不安呢。”在阿部巡查开口后,贝塚里美也开口。

  “可是,昨晚那怪物对装甲车也束手无策吧。”

  “那家伙本来就没有手吧。”

  一说出口,我就对自己的观察能力感到羞愧。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无聊的冷笑话,别放心上。”

  “没关系,那个——药师寺警视平时也是那个样子吗?”

  “嗯?”

  阿部巡查不知为何忙不迭地插嘴道。

  “可是,那个,要真是剑齿虎的话,就是大发现了。学术调查队来确认一下的话,

会引起世界的大反响吧。熊猫估计也比不过哦。”

  “熊猫可不会吃人啊。”

  贝塚里美提出异议,我也不经说出口。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哺乳类只有一头就没办法繁殖吧?”

  “说不定真的不止一头呢。”

  “没有个三五十头,应该没法种族繁衍的。要是有那么多,就算是西伯利亚的角落,不觉得应该也会有目击者吗?”

  “传闻也该有点的吧。”

  “可是没听说这样的传闻啊。”

  我很赞同两位巡查的话。

  “也就是说,那头剑齿虎不是野生的,应该有主人。”

  这是我昨晚就在考虑的事。两位巡查在思考后露出同意的表情。就在这时,从驾驶席传来声音。

  “你想说是克隆生物吗?”

  “警视,请看前方驾驶!”

  “真啰嗦,我知道。嘛,最近克隆技术也变得廉价了,说不定除了剑齿虎,还有其它的呢。”

  “那么,比如说猛犸象?”

  我想要用玩笑冲淡凉子的讽刺,可她的回答却是简洁明了。

  “是的。”

  “啊,可那不是比剑齿虎更难吗?”

  “反而更现实哦。这个是日本的科学家的想法,象之中,和猛犸象遗传因子最接近的是非洲象。”

  “哦——”

  “然后,将冷冻的猛犸象精子和非洲象的卵子结合,会怎样?”

  “就会生下百分之五十混血的猛犸象吗?”

  “对。接下来,再用猛犸的精子和百分之五十混血的猛犸的卵子结合……”

  就会生下百分之七十五混血的猛犸。这样不断重复下,第十次就会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猛犸,这样几乎就可以说完成了猛犸的复活。

  计算上确实是这样。但是,生物不是仅仅只有数学公式和化学公式存在的。我觉得有意外的陷阱的感觉。

  凉子忽然从驾驶席上站了起来。

  “泉田君,来。”

  “嗯?”

  “驾驶就交给佩特,我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一个人也可以呼吸新鲜空气吧,不过也没什么好反抗的,我就爽快地答应了,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从助手席转移到驾驶席的佩特,欢快地挥挥手。我耸耸肩算是回应,跟着上司出了舱门。装甲车顶很平坦,不用担心没地方坐。上司坐在机枪附近,看了看四周。

  四周一间房子也看不到,一个人影也没有,一辆汽车也见不着。对于日本人来说,已经算是异世界了。

  有名的富士山麓的青木原树海是三十平方公里。我们现在所在的树海有它的十倍以上。而且,至少青木原没有老虎和棕熊。当然,剑齿虎也是。

  “你的座位在这里。”

  我在上司指定的地方坐下。上司面对前方,我坐在她身后,面朝右边。

  今早,贝塚里美帮我把羽绒服的背后缝上了,只是羽毛漏了很多,变得很薄。感觉有点凉飕飕的,就用了叫“暖宝宝”的东西。虽说有点害臊,又不是去参加什么宴会却用这个,但是这种小小的发明也算是日本人的得意技能吧。

  看了一会两旁飞掠过的混合林,凉子突然沉吟道。

  “吹着西伯利亚的风,看着秋天的天空。”

  “总监的新作吗?”

  “是我的!”

  “那真是失礼了。”

  警视总监是个评价不坏的人,但缺点是深信自己是俳句的名人。虽说把他捧为“樱田门的松尾芭蕉”的媒体也有错。

  “总监总算是没被免职呢。”

  “嘛,因为把整件事都当做没发生了啊。官僚机构和媒体合谋,将真相埋葬于黑暗,在日本可是很简单的哦。”

  作为官僚的凉子如此断言,绝对没错。秋后的残暑之际,轰动警视厅的某件大事,也已经成为过去时。

  装甲车持续行驶在险路上。没想到佩特也会驾驶装甲车,但在之前有必须要说的。

  “你连俄罗斯的装甲车都能驾驶呢。”

  “简单的哦。我连超光速宇宙飞船都能驾驶呢。”

  “怎么可能。”

  “你要是觉得我说谎,那就把飞船带来看看。瞬间就把你带到冥王星轨道外。”

  “那种东西,能带来才怪!”

  “也就是说你无法证明我说谎喽。我赢了。”

  这还真是有种在逻辑学的课上被教授了“诡辩”的感觉。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吹起凉子的发丝。一副绝美的画面。

  “说起来,这一大片土地被放任不管了呢。”

  “俄罗斯原本就只关心西边。只被承认是欧洲的一国而已。虽然将东部纳为领土,西伯利亚其实就是所谓的国内殖民地,没有真真正正开拓的余力。”

  “有的只是宽广的土地吗。”

  “毛皮和黄金还是有的。但那也是用生命换来的,成功的很少很少。”

  “所以才只被用作流放地吗……”

  “那是过去。”

  对于西伯利亚拥有黑暗印象的,不仅仅只有俄罗斯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到战后,许多德国人、意大利人、日本人被强制扣押在收容所,强迫进行重劳动。任意驱使、酷寒和营养不良,造成了几十万人的被害者。

  “只是,也有不是黑暗时代的时候。”

  “是么时候?”

  “在日露战争前,海参崴有七千左右的日本人在住哦。战后也是,没有日本人是从苏联时代开始的。”

  “哦,是这样啊。”

  “仔细想一想,新泻和海参崴的距离比东京到鹿儿岛的距离还近呢。”

  “真意外。”

  我想起了室町由纪子的话。好像有说“环日本海经济圈”之类的,谁知道能不能成。当然,由纪子的责任是保护要人,计划的成功与否则是要人的事。我的关心连一毫克都不需要,但正如凉子所说,考虑到在这种地方偶遇的可能性和必然性,实在令人耿耿于怀。

  “对了,说起剑齿虎,比起西伯利亚的,北美的种类更加有名,叫斯剑虎(刃齿虎(Smilodon),又名美洲剑齿虎或斯剑虎,其学名在希腊文的意思有“刀一般的牙齿”的意思,大约生存在距今3百万至1万年前的北美洲和南美洲。)。”

  “那么,那个叫斯剑虎的是什么时候灭绝的?”

  “大概一万年前。”

  “距今这么近?”

  与地球的历史相比就是一瞬间。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那么说,是人类让它们灭亡的吗?共存了几万年吧?”

  “非常有可能。”

  凉子的回答少有的慎重。

  “岂不是说比起老虎和狮子还弱?个体暂且不论,物种上讲。”

  狮子和老虎还栖息在地球上。我的疑问应该很合乎情理。凉子将手搭在她形状姣好的下颌上。

  “那个长到惊人的牙齿,强有力的上半身,而相比起来下半身……平衡真的很差。说不定是进化的过程走到了尽头。”

  “嗯——可是,走到进化尽头的产物为什么……”

  “шумный!”

  “啊?”

  “啰嗦的意思。我知道为数不多的俄语中的一个。”

  “请说日语。”

  “倒是你,这种程度的俄语必须要知道哦。”

  “真是失礼了。”

  “失礼呢……”

  凉子用她宝石般的眼睛看着我,在我看来,就像那宝石被加工成箭头,向我飞来。

  “有时我会觉得,你是为了对我做失礼的事而存在的。”

  “您说笑了。”

  真是说笑了。我比凉子早出生,比凉子早当上警察。为了对凉子做失礼的事而活着,这也太信口开河了。

  突然,树林间传来了一声让人难忘的,尖锐而充满压迫感的声音。

  “沙……”

  反射性地,我拿出了马卡洛夫手枪。凉子的话,看上去很平静,但是我知道,她拥有优美曲线的身体已经紧绷。

  “那东西跟踪我们……?”

  真是最糟糕的想象。装甲车持续奔行在不成路的路上。枝桠相互交错的高大树木,高高耸立的巨大岩壁,满是石子的河滩,野草繁茂的草丛……

  要是剑齿虎执着的跟着我们的话,能让其藏身之处比比皆是。战争的话,这些都是游击部队伏击的最合适的地方。

  “有鸟叫?”

  “有,但不知道什么鸟。”

  “这附近和日本一样的鸟有很多。有鸟叫就说明事态还没有紧迫到那种程度,冷静点。”

  “哦……”

  我明白,现在正是拼图游戏的最高潮。可是,我手中并没有凑齐能作为玩家行动的拼图的零片。

  要说找到的也就我的上司吧。

  不对不对,她是那种就算零片未搜集齐也会去决胜负的类型。她可是性急到可以将整个拼盘翻过来的人。

  凉子说不定会再次大喝一声“шумный”,为了让她沉默,我猛然询问。

  “我最大的疑问是日下公仁的资金源。把西伯利亚的秘密都市作为藏身处,常年维持很困难吧。”

  所幸,上司没有说“шумный”。

  “有共犯,这是必然的。”

  “俄罗斯国内?”

  “苏联解体,成为俄罗斯时,天文数字的公共资产被侵吞,去向不明。”

  “然后紧接着,俄罗斯出现了数十个亿万富翁……但是,也未必全员都是通过不正当手段。”

  “很好地掩饰了,可以这么说吧。”

  像我这样的凡人是无法想象的,不管什么时代,哪个国家,总有善于赚钱的名人。天灾也好,战争也罢,即使国家灭亡也无关紧要。即便美国的大萧条席卷全世界,失业者、自杀者层出不穷,也有能赚几亿美元的投资家存在。那些暂且不管,凉子估计是想说,日下的共犯中有这样的家伙吧。

  “哎呀,你看……”

  看向凉子所指,透过树木,出现一个满是石子的广场。不同寻常的是它的颜色。

  “有一面是红色的石子。”

  “是红苔藓。”

  “石头是这名字?”

  “不是。”

  凉子让装甲车停下,轻灵地跳下车,戴着手套抓起石子,摊开手掌,只见石子背面是常见的灰色石子。

  “石子中含有铁,地衣类以此为食。就此依附在石头表面,看上去就是红色了。”

  “你知道的真多……”

  不管是药师寺凉子,还是室町由纪子,知识都相当渊博。

  下车的阿部和贝塚巡查,也很稀奇地捡起石子观察。这时,佩特阴沉着脸从舱门中钻出脑袋。前方有沼泽,无法直行。

  是直接穿过沼泽还是迂回前进。

  就凉子性格来说,可能号令“正面突破!”,但此刻却是柳眉微皱,抱着手臂陷入沉思。看来还是有要是装甲车陷入沼泽动弹不得怎么办的判断能力的。

  “好,迂回前进。”

  凉子像是说服自己似的点点头,给佩特下了指示。装甲车像是性格恶劣的大象一般吼叫着改变了方向,朝左进发。

  “不是水陆两用的吗?”

  “造的时候是这样的。”

  装甲车右边能够看到沼泽。映照着天空的颜色,阴暗而悄然无声。车上哼着不知什么曲子的凉子看向我。

  “你也来唱一曲?”

  “我唱不好。”

  “不是技术的问题,是心的问题。”

  “那么,好不容易来趟俄罗斯,就来首《伏尔加船夫曲》……”

  “停!真不景气。”

  凉子兴致大减,我因此不用被迫唱难听的歌了。

  舱门打开,露出了贝塚里美的脸。让人觉得像是从巢穴里探出脑袋的松鼠一样。

  “快到正午了哦。佩特说要不要吃午饭。”

  “合理的提案。那就和佩特说,随便找个地方停车吧。”

  装甲车继续行驶了五分钟左右,停在了一处河畔。河水清澈见底,水流声令人心情愉悦。平坦的大石上长着苔藓,坐着也很舒服。

  剑齿虎暂且不论,棕熊还是有必要防犯的,全员拿着枪走下了装甲车。我们将食物从车中搬出,放在大石上。要是天气晴朗的话,心情会相当舒畅吧。

  “如果和俄罗斯正规军相遇的话,会很麻烦吧。”

  “你真是的,老是考虑各种麻烦。总是想这些事很开心吗?”

  “怎么可能开心。”

  “那就不去想了。再想饭都要难吃了。要是遇见了,到时再说。”

  说起我们吃什么,就是矿泉水加饼干、巧克力棒、干果,再加上洪先生夫妻送的驯鹿肉罐头。营养上应该不错,但是打开驯鹿肉罐头,分发给各人后,都不由得犹豫起来。不是说难吃,而是不清楚味道本身。结果,每人尝了一小片,剩了一半以上。

  “啊,那种地方居然长了蘑菇。”

  贝塚里美所指的地方,长着巨大的蘑菇。颜色鲜红,相当显眼。佩特解说道。

  “叫穆哈摩尔,鹿喜欢吃。”

  “哦,那,好吃吗?”

  “不,人吃了不好。人要是吃了会出现幻觉,精神错乱。”

  “也就是说有毒?”

  “可能是鹿体内有分解毒素的酶,而人没有。”

  “嗯,退化了。”

  警方上层有人认为药师寺凉子是向特别,外加特殊方向进化的人类,我的观点则不然。我认为凉子的能力和思考,早就超越了人类的范畴。要是她突然说她是土星人我也不会觉得奇怪。说不定其实是木星人。

  一边收拾,贝塚一边说道。

  “日下公仁在这种地方是怎么生存的呢?”

  这也是刚才我问凉子的疑问。

  日下公仁要是将原苏联的秘密都市改造成自己喜好的魔都,生活在那里的话,资金又是怎么来的。他在日本国内和海外都有巨额的银行存款,应该都已被冻结了才对。

  当然只是表面上的资金。说不定在有名的开曼群岛((Cayman Islands,有时也译为凯门群岛或盖曼群岛)是英国在西印度群岛的一块海外属地,由大开曼、小开曼和开曼布拉克3个岛屿组成。开曼群岛是世界第四大离岸金融中心,并是著名的潜水胜地。),避税港等地藏有巨额财产也说不定。凉子说到日下公仁有共犯的可能性,我并不同意

  “话说,日下公仁真的在这种地方吗?”

  贝塚里美问出一个本质问题,也是最根本的疑惑。

  凉子笑了。

  “不用担心哦,吕春芳。日下就算不在,也不是你的错。”

  就在这时,从遥远的上空传来刺耳的轰鸣。一道黑影略过我们的视线,从左到右横断而来。

  “是直升机。而且还相当大。”

  “还有两个旋翼。”

  “又新式又豪华呢。”

  “那个,不就是巡回演员由纪坐的吗?”

  凉子的声音中充满讽刺。自己是破旧的装甲车,而宿敌却是豪华直升机,这样任谁都不能心情平静吧。

  “种类是一样的,是不是同一架就难说了……”

  “从哪里飞来,朝哪个方向去?”

  这一点,我们都不清楚。太阳在云上偷懒,我们自己也不清楚向哪里飞。因为是中古货,装甲车的GPS也是旧式的,首先地图就不顶用。要是佩特突然失踪的话,我们四个日本人就要永远迷失在大树海中了。

  自从来了俄罗斯,我在意的事不胜枚举,但是又不能一个一个全都问出来。装作茫然无知,才能应对状况的急转直下。这样的经验,多到让人厌烦。

  当然我是那种与万能也好全能也罢相去甚远的平凡人。特意准备了,却没有派上用场的例子,至今为止碰到很多。比起我的思考,药师寺凉子的直觉更加有效。世间一点也没有公平可讲,而且恶魔比起神来得更加勤奋。

  “好了,垃圾都清理掉了,那就再次出发吧。”

  凉子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做作。我知道这是我的偏见,但是这女人一定隐瞒了什么,应该说,一定在策划着什么,这样的疑问在我心中徘徊萦绕,始终不散。话虽如此,我又没有追问上司的证据。

  “搜查徒劳无功地结束了。”

  我脑中回荡起这样的话。嘛,那样也不错。应该说,那样才好。花了一周时间,浪费了出差费,还悠然地回国。

  有关剑齿虎的事,报告了也得不到信任,公开的话又只是为媒体徒增笑料。这里还是沉默是金。这里就应该不引起和俄罗斯的矛盾,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就够了。

  我此时的心境就是一个模范公务员。登上装甲车,佩特坐上驾驶席,两位巡查进入车内,指挥官和随从坐在车上。在车出发后,我试着问了一下。

  “刚才贝塚君的疑问,你怎么看?”

  “连剑齿虎这种东西都有,日下公仁也在吧。”

  这回答简直没逻辑至极。我终于没忍住,失去了退下的时机。

  “这两个之间的关联性,我不是很清楚,请说明。”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那剑齿虎不是野生的。”

  “是的,我是这么说的。”

  “不是野生的话,就有饲养的主人,你是这样说的吧。”

  “是这样。”

  “饲养的主人是谁?”

  “不知道。能告诉我吗?”

  “我为什么会知道啊。”

  “你要说为什么……”

  “是啊,你就是为了对我做失礼的事而存在的呢。”

  “误会。”

  “哎呀,是吗,那么,那就努力试着解除误会吧。要能让我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我无言以对的时候,舱门打开了,阿部巡查探出他那颗看上去很拥挤的大脑袋。

  “佩特有传话。前面没有像样的路,注意摇晃。告辞。”

  阿部巡查说完该说的,立马就钻进车内。说不定是为了避免被卷进我和凉子间如同小孩子一样的争论。

  树叶沙沙作响,天空被厚厚的云层所遮盖,白云下灰色的云层在流转,更下面是黑色的云层在奔涌。不知何处传来鸟儿吵闹的叫声。

  装甲车奔行。巨大的轮胎下大地在呻吟,倒下的细枝被碾断发出悲鸣。落叶被践踏,纷乱飞舞。小石子从轮下纷纷弹飞。车身不住晃动,车轮碾上大石头,使得车身倾斜。真是要命。

  我们紧紧抓住机枪底座,幸免于摔落下车。

  “这还真不是路呢!”

  “我的前方没有路,我走过的地方就成了路!”

  “高村光太郎吗?”

  突然一声尤其巨大的响声在耳畔响起。是由于装甲车左右两边飞出直径约四十厘米的断木发出的。这车轮要是从人体上碾过会是怎样一副光景。光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我立刻就抛掉这样的想法。

  凉子又开始咏唱咒文一样的东西了。

  “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这次又是谁?”

  “鲁迅!”

  “哦,受教了。”

  也不知晃了多少次,已经习惯这样晃动的装甲车的我,虽然还抓着机枪底座,但已经能镇定自若地仰头看天空了。

  “说不定美国的军事卫星正在监视着呢。”

  “连发现奥萨马·本·拉登都用了十年的卫星吗?那还是一开始就确定了在那个地方了的呢。能找到我们才怪。”

  2001年,美国东部大都市,遭遇劫机的恐怖袭击,有将近三千人遇害。主谋奥萨马·本·拉登在潜伏十年后,被美国特种部队击毙。还是在其年幼的女儿面前杀死的。“女儿一哭喊,就说明不是替身,是拉登本人。”这是美方当时的言论。

  世上充满愚行,正义不过是粉饰了的愚行。即便如此,就算只是嘴上说说,警察也不得不坚持正义。权力和正义越背道而驰,弱势群体更加无所依靠。

  装甲车左右两边的树林持续向后飞奔着,装甲车的摇晃渐小。

  就在这瞬间,褐色的瀑布映入我眼帘。

  我只觉得是一个个体,是一个生物,在呆愣了一瞬间后才注意到是只褐色的魔兽。剑齿虎从树上跳到了装甲车上。

  嗵!

  虽然是个用旧了的拟声词,但是要写成文字只能这样。沉重,而又柔和的轰响。虽然不如豹优美,但猫科动物毕竟是猫科动物。

  沙……

  不言而喻,威吓般地鸣叫。

  我曾经在加拿大和美洲狮对峙过,不对,是被迫对峙。那时还没有到实战的地步,但这回看来是要真刀实枪地干了。

  “警视,请注意!”

  就在我回头的瞬间,剑齿虎扑了上来。我直视它强烈的目光,掏出内口袋中的马卡洛夫手枪举起,并小心脚下,向后退了半步。敌人则强有力地跨进一步。

  就在这时,凉子手中一道水平的闪光划过。

  没有什么声音。JACES开发的世界上最危险的围巾。混有碳纤维,色彩华丽的布,擦过剑齿虎的脸。

  一个略微弯曲的象牙色三角锥飞上了天空。凉子用混有碳纤维的围巾,一瞬间切断了剑齿虎一边的牙齿。

  被牙医削断牙齿的人,会疼地呼天喊地。剑齿虎的牙齿不知有没有神经。

  只听脚步声凌乱,剑齿虎高高抬起右前肢,张开的最终口水四溅。看来大吃一惊是肯定的。

  长有将近七十厘米,直径粗的地方大约五、六厘米。被切断的牙齿,飞起后又滚落在装甲车顶上。

  牙齿将要从疾驰的装甲车上滑落的瞬间,我拼命抓住了断牙。入手一片难以形容的触感,不能光顾着感受,我又赶紧用单膝支撑起身体。

  褐色魔兽在狂吼乱叫着。它另一根牙齿健在,强有力的前肢也安然无恙。它瞄准了放低姿势,撤回围巾的凉子的脚。

  此时,车身摇晃,凉子失去了平衡。眼看剑齿虎的左前肢就要扫到凉子的右脚,说时迟那时快,我双手握住剑齿虎的断牙,竭尽全力地刺向它的侧腹。

  被自己的牙齿刺中侧腹的剑齿虎响起了愤怒与痛苦的吼声。它的前肢以二、三厘米之差挥空。接着它扭动身体,我被这惊人的力量甩开。松开抓住牙齿的手,我背部撞在车顶上,瞬间就喘不上气来。

  断牙插在侧腹,剑齿虎踉踉跄跄。车身的晃动几乎将它甩出,它前肢攀在车身上,悬在那里。

  剑齿虎的前肢确实非常强劲。不仅仅支撑着它伤痕累累的身体,更是抓住车身,想要再次爬上来。

  沙……

  它双眼像是燃起了怒火。虽然不知道剑齿虎的智力达到何等程度,这家伙只要活着,就不会忘记凉子和我的脸吧。一想到只要这家伙活着,就会被它盯上,我就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装甲车车身擦过一棵大树的树干。粗壮的树干和剑齿虎的身体相撞。一声沉闷干涩的声音响起,剑齿虎的身体飞上了天空。

  愤怒的吼声、撞击声、树枝折断的声音、重物落地的声音,各种声音混杂着,魔兽的身影从我视线中消失。

  我狠狠地喘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车上。

  凉子递给我除菌用的湿纸巾。

  “擦擦手,你空手抓了食肉动物的牙齿。”

  “啊,是。”

  “杂菌别去说它,要是附着了人肉的油脂之类的,才不要被碰呢。”

  谁被谁碰啊?

  “有擦伤吗?没碰到口水吧?”

  “没事。”

  眼下,我成了唯一一个空手抓过剑齿虎牙齿的地球人。但我还没天真到要去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

  “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吧!?”

  阿部和贝塚两位巡查轮流地从舱门里露出脑袋。最后装甲车停了下来,佩特探头询问,听到事情经过后瞠目结舌。

  “两位真厉害。”

  好像要表示敬佩的,但吃惊却是更多。

  “没听到枪声,反而更让人担心。可是竟然不用枪就把猛兽赶跑了呢。”

  “佩特,有关剑齿虎,你怎么看?”

  凉子讽刺意味地询问,佩特就摘下帽子,对他连根毛都没有的光头做着拨弄头发的动作。

  “嗯——不清楚。我不是科学家,也不是猎人。总之,不会成为朋友吧。”

  “至今为止,听说过在这一带的山地有剑齿虎出没的传闻吗?”

  “没有呢。不,正确的说,不局限于剑齿虎的话……”

  据佩特所说,西伯利亚西部的克麦罗沃(克麦罗沃 (Ке́мерово)是俄罗斯克麦罗沃州首府,位于托木河畔。人口484,754 (2002年)。传统的建城年份为1918年,原名谢格洛夫斯克(Щегловск),1932年改为今名,1943年成为州府。有连接西伯利亚铁路的支线铁路。)地区有雪男出没。就在前年,有国际调查队被派遣去调查。

  “参加国呢?”

  “美国、中国、俄罗斯、加拿大、蒙古、瑞典、爱沙尼亚。”

  “让人不明所以的成员呢。那么,日本呢?”

  “完全没关系。人员也好、资金也罢,都没出。首先,连招呼都没打。”

  “唉……”

  “泉田君,你那声叹息,是高兴?还是遗憾?”

  “可能两边都有。”

  “难道说你喜欢雪男?”

  “不是!”

  有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最近的日本人有点失去自信,变得乖僻的感觉”这样症状的一种吧。

  剑齿虎要是再执着地追来就麻烦了,装甲车再次出发。树木逐渐减少,野草、岩石开始多了起来。接近南极圈,被称为永久冻土,不一会,我们遇见了奇怪的东西。是锈迹斑斑的铁块。

  “是废弃的卡车呢。”

  一看就知道,问题是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会有废弃的卡车。

  “佩特,停车。”

  “是是。”

  佩特漂亮地停下装甲车。凉子想要自己打开舱门出去。

  “我去吧。”

  “泉田君跟来就好了。”

  “是是。”

  “‘是’只要一次就好了。”

  没说佩特却来说我。

  握着马卡洛夫手枪,在荒凉的野地上走了大约五十步,这时才感觉到风很冷。

  卡车非常破旧,早就折旧处理了。驾驶席的玻璃碎了,满是泥土灰尘,变成了灰色,完全无法看出原来的颜色。卡车背后,在这人迹罕至之地,有着绝不可能有的证据。

  那正是铁丝网。正确来说,是铁丝网的残骸。被风吹雨打,早就锈迹斑驳,现在已经无法使用。一边躺着折断的铁柱和金属盒子。

  “这不是监视摄影机吗?”

  “好像是的。”

  曾经说不定有黑暗时代的强制拘留所。我们回到装甲车上作了报告,一下子车内就充满了名为紧张感的东西。

  “终于到地区了呢。”

  贝塚里美紧握双拳。手上戴着在游乐园世外桃源买的,有人物的手套,看上去有点不合时宜,但她本人却是相当认真。

  我和阿部巡查两人卸下一部分铁丝网之后,装甲车费力地继续深入。

  “有铺设好的路了。”

  用粗糙的混凝土铺设的路。由于没有什么像样的维护管理,积了薄薄一层灰,凹坑积满了雨水,龟裂处长出了杂草。已知植物都有名字,“没有名为杂草的草存在”科学家是这样正确的态度,我们就算不正确也无所谓吧。

  “总之,这条路前面一定有什么。”

  “说不定不能用现在时哦。”

  “说什么呢,要找到它有。”

  上司和我之间,人生所追求的方向上就不一样。同时,只要有她同行,我绝对会遭遇方向性被打破的命运。忽然,这件事就被证明了。

  左边的疏林间,突然出现一物。褐色毛皮披裹的一团东西。我不愿再见一眼的东西。

  “是剑齿虎。”

  “刚才的家伙?”

  “不是,两边牙齿都在。”

  刚才被凉子切断牙齿的剑齿虎是在森林中出现的。这次的这只是徘徊在路上。它前肢上方,肩膀部分突起的地方摇摆着,向我们走来。虽说距离还有一段,但是有比刚才更糟糕的事。

  “不止一头……”

  “两头就难办了。”

  疏林中,剑齿虎一头接一头出现,想要阻止装甲车前进。

  “有这么多的话,足够保持物种繁衍了吧?”

  “可能是吧。总之先进车里。”

  “机枪不就能乱射了吗?”

  “这又不是好莱坞大片。”

  “啊——真没劲。”

  “喂,快点!”

  跟着凉子我也钻进车内。从内侧关紧舱门,再次体会到事态的严重性。这种时候,厚厚的装甲确实更让人安心。上司也许相当不满,但是这时还是应该彻底防御比较好。

  忽然,车顶有声音响起。看来有大家伙跳了上来。贝塚里美缩着脖子,脸色吓得铁青,右手紧紧握着马卡洛夫手枪。她和我视线相对,我挤出僵硬的笑容。

  “被杀了还说得过去,被吃了我可不要。”

  “吃剩下也很讨厌哦。”

  阿部巡查如是回应道。两人都手拿马卡洛夫手枪,但是手的大小不同,看上去就像拿着不同种类的手枪,显得很可笑。虽然很可笑,但这不是说笑的时候。

  突然,传来一阵柔软的冲击。佩特大叫道。

  “有一头被撞飞了。”

  “没办法的事。”

  “我们可能会成为地球环境的敌人了。因为虐待珍稀动物的罪名被逮捕哦。”

  佩特在哀叹,凉子却嗤之以鼻。

  “跑到疾驰的装甲车前,是他们不遵守交通规则。不用在意。要是情况紧急,就用机枪扫射也要突破过去。”

  凉子满是用机枪扫射的冲动。佩特不知是不是害怕卷入扫射珍稀动物的事件,一副十二分认真的表情驾驶着装甲车。我稍微打开左侧的小圆窗,只见并排奔跑的剑齿虎的身影几乎贴在了车身上,我吓得立马关上了窗。虽说不想这么做,但是情况不妙还是不得不开枪。

  行驶了一段时间以后,看了眼手表的佩特出声道。

  “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两个都说来听听。”

  “顺序怎样?”

  “从坏的开始。”

  “哎?从好消息开始不是更好吗?”

  “按她说的。”

  我这样说了,佩特试着做了最后的抵抗。

  “电影的话,大抵上都是从好消息开始,再开始讲故事的……”

  “没想到你是个这么喜欢说废话的男人呢。那就按你的顺序,快点开始。”

  “明白了。那就从坏消息开始……”

  叹了口气,佩特连同上半身都朝向一行日本人,他脸上浮现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表情,手中握着手枪,不是马卡洛夫,而是瓦尔特。

  “来,日本的各位,给我听话点。”

  “佩特,你……”

  “所以说嘛,从好消息开始听起,就算高兴一会也好……”

  “没把你难得的关心当回事,真是抱歉呢。”

  “不不,不用道歉。”

  “那么,好消息呢?”

  “想听吗?”

  “废话!你不是想从那个先说起的吗!”

  “那我就说了。能看到目的地了。”

  佩特说完,凉子冷淡地看着他,盘膝坐在座椅上。

  “哼,果然呢,是这么回事吗。”

  “理解得真快,万分感谢。”

  佩特恭恭敬敬地这样说,却没有低头。

  “请打开舱门。”

  “我说不会怎样?”

  “会增加一个坏消息。”

  佩特的枪口准确地瞄准凉子的头部。我在一边伺机行事,但是和凉子视线相对就死心了。这时只能乖乖听话。

  “真理酱,打开舱门。”

  “是,警部补。”

  “等等,你们干什么!”

  “要骂请等一会。这种状况下,我不愿出现死伤者。”

  凉子沉默了。阿部巡查转动把手,打开了舱门。和外面的空气一同溜进来的不是寂静。

  “好了,一个接一个出来。扔掉武器,举起双手,乖乖听话。”

  奇怪地装腔作势的声音,还是日语。

  虽说预想到了一半,但是猛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就在此时,凉子却迅速地迈开双腿,准备出去。我忙不迭地跟在了她身后。

  装甲车周围围着一圈身穿迷彩服,手持自动步枪的俄罗斯人。还有……

  一个肚圆肠肥,将自己硬生生塞进迷彩服的中年男子。和照片比起来头发要少得多,但是绝对没看错。

  “叶梨伸行……”

  日下公仁的一个小弟。

  有几个谜团霎时揭开。

  同时又有几个新的疑问浮现。

  “真伤脑筋。不法侵入他人土地,日本的道德观越来越低了。”

  吐出一句并不是原创的台词,叶梨伸行的目光向着一点集中——药师寺凉子的面容。

  对于男性来说是极其正常的反应,但是他那双小眼睛闪现出如同将要坏掉的伯青哥店的霓虹灯一般的光芒,合不拢的嘴中粘液直流。这家伙一个人的话,可趁之机比比皆是……

  “快点带路啊。”凉子发出的声音比起西伯利亚的寒风还要凛冽。

  “带路?”

  “去你老大那里啊。说到底你不就是被他遣来跑腿的吗。”

  被这样定性的叶梨脸上,浮现出某个表情。让人略感惊讶的是,那表情却让人觉得是伤了自尊一般。

  “排成一列,两手放在脑后,快点!”

  我们不得不迅速行动。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凉子也丝毫不让最前头的位置。我们就以凉子、贝塚里美、我、阿部巡查的顺序排好。

  俄罗斯人端着自动步枪,不知在低声说着什么。凉子的美貌以世界标准来讲也是最顶级的。俄罗斯人感到意外也是无可厚非的。

  前方就是“目的地”。将居住者高龄化而萧条的住宅区,用监狱的墙壁围起来就会是这个样子。灰色墙壁对面能看见几个原苏联时代没个性的箱型建筑物。我们被迫朝像是门的方向走去。

  突然一个年轻的女声响起。

  “到底有什么?”

  这也是日语。而我惊愕的样子反而没有叶梨时更甚。

  这声音正是药师寺凉子的宿敌,室町由纪子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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