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吸血鬼对魔女
露修罗和芽依抵达学校的时候,已经是放学后了。
此时玲奈收拾好东西准备返家,从几无人烟的教室里走了出来。
露修罗看准了这个时机,从身后叫住了她。
「喂,等一下。」
「什么?」
当玲奈回过头的瞬间,赤红色的视线立刻贯穿了她的眼眸。
这就是魔眼。
只要是吸血鬼,或多或少都会拥有如此一双能够魅惑人类的魔性之瞳。
而对于身为「真组」的露修罗而言,她的双瞳更拥有绝对的威力,能够令视者无不在她面前老实地吐露一切。
枝璃也因为深知这一点,才会让露修罗前往调查。
为了绯水,她也只能解除限制,使用平时搜查时不太希望用上的魔眼。
「回答我……你就是『魔女』吗?」
面对露修罗的问题,玲奈只是横向地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为何你当时要把曼陀罗的叶子掺进料理当中……?为什么…………?」
露修罗已经从芽依那里听闻了枝璃的调查结果。
于是她索性开门见山地逼问道。
「那只是…………一种小咒语而已。」
「………………!?」
「我在花坛、找到了那种花………和从前、在魔女的绘本里、看到的花一模一样………」
玲奈以空洞而虚无的表情呢喃着。
即使受到魔眼支配,也不代表对方的一切情感均会消失无踪。
她的表情此刻带着些许莫名的悲伤。
「我还记得、绘本里、写的内容…………那是魔法之药的、材料…………所以、只要使用它、就能、和红城同学、变得更、变得更………………」
变得更——玲奈并没有吐露出接下来的句子。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晓得。
然而,那一夜从吸血鬼手中拯救了自己,那位佩带着十字剑的骑士模样深刻在她的心中。
这份情感究竟是憧憬还是爱恋——或许她正是为了确认,才会将曼陀罗偷偷地加入香草束来施行小咒语也说不定。
只要是正值青春期的少女,每个人都必定会拥有——一种深藏于心中的咒语。
「够了……」
露修罗解开了对玲奈的束缚。
她目露痛楚地望着「碰」地一声跌坐在地的玲奈,但还有急事得办的她急忙离开此处。
「……这样好吗?说不定还有什么没问出来的事…………」
「没关系。再说如果她真的要对我下手,应该会把握,白天』的时间攻击我才对。那一天我们从白天到日落都在一起。可是——她什么都没做。我想事实就是那样了。」
「这样呀…………」
芽依面露微笑,并且紧跟在沿着走廊跑去的露修罗身后。
下一个目的地是——教职员室。
坐在室内一角面对着计算机工作的,正是班导师堀江树里。
她似乎因作业而有些疲倦,将眼镜摘下,并且轻轻地揉起眼睛。
露修罗则是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后,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树里也反射性地回过头来。
剎那间,魔眼的视线贯穿了她的裸眼。
「回答我……你是魔女吗?」
「…………或许、是吧。」
露修罗和芽依不禁愕然地互看着对方。
露修罗双眼持续地闪烁着红光,立刻追问下去:
「什么意思……把话给我说清楚!为什么记录簿上会有你的名字!?你到底是什么人!?超自然现象研究会又是什么!?」
「我们、在调查…………七大不可思议、之类的传说…………后来、查到了关于魔女的事、可是、大家太沉迷其中…………虽然我在中途、离开了…………但是、其他的孩子们…………」
「欸,为什么老师不把话说清楚?你的力量真的有发挥效果吗?」
「我的魔眼并不是万能的。如果是本人已经忘记的事或是不知情的事,我再怎么努力也问不出来。至于沉没在记忆深处的事物,则必须花上一段时间才行。喂,你继续说下去!」
「我不确定、后来剩下的那些孩子们、怎么样了…………听说有的人转学…………也有人行踪不明…………魔女?或许有人真的变成了魔女吧…………?但是、也有可能……被魔女杀害了…………」
「魔女到底是谁……你真的不是魔女吗!?」
露修罗完全不在意周围异样的眼光,径自一把揪住了树里。
而芽依同样期盼从对方口中问出有力的情报,不打算采取任何动作阻止露修罗。
反而是另一位学生正好来到教职员室,出面试图制止露修罗的粗暴举动。
「等等,你们两个在对老师做什么!?」
打断两人盘问的正是希璃华。
由于她是学生会副会长,也和教职员室之间颇有关系。
她将手上的文件堆放在桌上,站出来杠上露修罗。
当然,她也立刻成了魔眼的饵食。
「……搞不好你也和那次的料理实习课有关也说不定呢。回答我,你是魔女吗?」
「不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希璃华少了平时那股强势,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露修罗则是不满地啧了一声,然后微动下巴示意她离开。
「那你可以走了,我没话要问你了。」
希璃华就这样踩着摇晃的脚步离开了敦职员室。
确认她离开后,露修罗再度将质问目标移回树里身上——然而这时候人们也渐渐聚集到了周围。
「欸……我们先离开这里吧?要用魔眼控制所有人太难了,而且感觉老师好像也不是魔女的样子…………」
「………………」
露修罗露出失望的表情晈着牙齿,丢下树里后,便急忙和芽依一同离开了教职员室。
她全速地跑过走廊,然后来到了校庭。
好不容易追上露修罗的芽依则是气喘吁吁地问道:
「你打算怎么办?现在已经没有其他的嫌疑犯了,总不可能对全校师生一个一个用魔眼调查吧?」
「我有办法。」
露修罗从剑鞘中拔出爱用的短剑,然后轻轻地用剑尖抵住自己的手腕。
「喂,你想做什么?」
露修罗没有回答,只是直接用短剑在手腕上划出了一条鲜红的血痕。
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滴落在地面上。
然而滴落的鲜血却无视于物理法则,径自在地上形成了一个蔷薇的纹章。
这正是所谓的「真祖」之证。
从纹章上袅袅飘升的甘美香气,令芽依不禁用手遮住了口鼻。
好想品尝一口。
如果不克制自己,搞不好已经张开大口狂吸起来了也说不定。
如果再继续闻着露修罗的鲜血香气,或许不出片刻就会迷失自我。
「『真祖』的血——据说是甜的呢。而且甘甜到足以令闻者都产生想要将血喝下的欲望。」
露修罗露出万夫莫敌的笑容。
接着,宛如要左证她所说的话一样,他们渐渐聚集到了校庭里。
原本已是放学后没什么人烟的学校——如今两人的周围却挤满了对血的香气产生敏感反应的生物。
无论是狗。
或者是猫。
甚至是爬虫类。
众多的动物成群结队地聚集了过来。
每只动物都俯趴在地,只求能分得些许的鲜血。
眼前异样的光景,令芽依不禁讶异地睁大了眼,但露修罗始终只是挂着微笑。
只见她用赤红色的视线,居高临下地望向聚集而来的家臣们。
「你们这些下众——竖起耳朵听好了。」
我作了梦。
最近我发现到,每当作梦的时候——实际上虽然我每天都会作梦,只是不见得会记得梦境罢了——但至少,我所记得的梦大多不是什么太好的梦。
因为每次作梦时,亲人都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今天我所梦见的,是某一天和她共进晚餐的光景。
她要我为她倒她所喜欢的红酒,先品味了一会儿浓厚的紫色液体的香气,然后才优雅地将液体送入口中。
——你真的很喜欢喝红酒耶。是因为在吸血鬼眼中,看起来很像血的关系吗?
——或许吧。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喝红酒时,*总能让我想起那个把红酒称为「吾之血」的男人也说不定。(编注:暗指耶稣。)
这个亲人偶尔会天外飞来一笔,说出令人意料不到的事。
作为一个活生生的历史见证人,她的用词遗字经常显得格外深奥。
——那是什么意思?
——是从前的事了。而且是两千年以前的事了。他是个好男人呢。身为吸血鬼的我总拿他没办法,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吧。
——我完全听不懂你的意思。怎样,他是个帅哥吗?
——他留的胡子和一头长发确实很适合他。不过更重要的是——他的气度很好。绯水,你觉得这样的男人值多少钱?
——怎么可能用钱计算人的价值啊?
——那个男人值三十枚银币。如果考虑到他对于后世所留下的影响,其实还算便宜的了。真的很便宜呢。但是,真正的问题不在价格高低,而是那个男人的生存之道。我族之所以会在他面前屈服,或许也是因为对他那颗高傲不羁的心产生了敬意的关系吧。
——所以,绯水,你也要成为一个好男人。*即使被以三十枚银币卖掉,也要有足够的能力拯救在你身旁挣扎的人才行。(编注:隐射犹大受三十枚银币收买,出卖耶稣一事。)
「…………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在一片惨白的病房里,绯水醒了过来。
他伸手扯掉了那些插在身上的点滴管线,身体摇晃地起身下床。
「明明、人都、已经不在了,还要跑到我的梦里说教吗…………我真的那么靠不住吗?」
绯水换上叠放在桌上的便服,带着微弱的呼吸走向房门口。
缠在右臂上的绷带,依然断续地渗着鲜血。
自己已经濒临极限了。
生命即将因失血过多而画上句点。
血压、脉搏,全都即将停止。
因此——他才会自然地觉醒。
即使诅咒尚未解除,身体却已经可以行动。
因为他那强韧如吸血鬼般的肉体,此刻已经转化成了反吸血鬼模式。
「我知道、啦…………如果把这种事情、交给女人处理、的话…………我一定、会被你骂的…………对吧。」
绯水拖着濒死的身体,脚步踉呛地步出了病房。
他走到医院外面,叫了台出租车……准备回到自己的家中。
而在搭车的时候,他拨了通电话给芽依。
虽然连打电话的动作都不甚灵巧,但是他仍奋力拨出了电话。幸运的是,芽依很快地便接起了电话。
「绯同学!?等等,你没事了吗!?」
「等一下再说……露修罗呢?」
「啊,对了,现在这里的状况不得了了啦!她把动物都聚集起来……啊,可是这么一来,应该就能找出魔女的……」
「她用了魔眼对吧?」
「咦…………?」
「她应该用了魔眼打听情报吧。把结果和状况详细告诉我,不管再怎么小的细节都好。」
「………………」
「拜托…………」
「我知道了。」
从芽依那里听完必要的情报后,绯水便挂上了电话。
拼图的零片已经凑齐了。再来只要将它们正确拼凑起来就行了。
在绯水一个人离开医院不久,枝璃也立刻收到了绯水失踪的消息。
她从目击情报推敲出绯水回到了家中,于是便开着警车朝着绯水的家狂飘而去。
「红城同学!?」
绯水的家大门敞开,枝璃毫无窒碍地便进入了室内。
里面并未传来任何回应。为了寻找绯水,枝璃便直接朝着地下室而去。
幸好,绯水确实就在那里。
他人就在十字圣剑的前面,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像是正在忏悔一样。
他跪在被插在地板上的银十字架前,额头抵着它中央的红色宝石。
「你在做什么……?」
由于枝璃无法直视十字架,于是只能将头撇开问道:
「我……算是在推理吧。这里是我最能够专心的地方。」
绯水回过头说道。他的额头上正浮现一个如同荆棘般的纹样。
枝璃对该纹样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难道……?住手,这不过是回光返照,即使觉醒也只是稍微延长生命而已!」
「没关系……那样就够了。我要把还能用的血液全都转到这里来。」
绯水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在脑中循环流动的血液量,大约占整个身体的百分之十五。
绯水藉由反吸血鬼模式操纵血流,进而提升其分配比例和血液循环的速度。
将剩余的血液所拥有的力量,全数运往脑中!
「只要在这种状态下思考,就能找出比较合理的答案了。由我亲手把魔女揪出来。」
「这么做太愚蠢了…………而且也没有时间了。你打算让她们的努力变成泡影吗?」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就快点回医院去吧。我忘了东西在那里。」
「什么?」
「麻烦你去帮我拿来。我想应该会派上用场。」
听到这里,枝璃也理解了绯水的用意。
只见她略微点了个头,接着便转身朝楼梯走去。
「请你……不要作出太勉强自己的事。」
「我已经在做了。」
送走枝璃后,绯水再次全种贯注。
他集中所有的神经回想。
分析过去至今所收集到的情报。
进一步摸索所有的可能性。
无论身体其他部位会变怎样都无所谓——只要将还能用的血液运向脑部就行了!
血液开始在绯水的体内奔腾激荡。
他的心脏逼近极限般地狂跳,舞动着紊乱的节奏。
一会儿后——实际上几乎是连一瞬间都不到的极短思考,让绯水的脑中忽然窜过一道闪电。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他的血流恢复正常,并再度流回了体内。
接着,绯水勉强撑起摇摇欲坠的孱弱身体,将插在地板中的查拉之刃拔了出来,扛在自己的肩上。
他一步一步勉力前进,好不容易离开了地下室。
当他步出门外,扶着围墙缓步前进时——枝璃也正好回来了。
她的身后还多了一台载送人犯的囚车。
「这台出租车也太豪华了点吧…………」
「如果要载运那把剑,就应该开这样的车子才安全,不过请你不要拿那把剑接近我。」
绯水点点头,然后便坐进了车子里。
我还在学校里。
但我不知道这么做究竟是好是坏。
无论如何,不用多久我应该就会被发现了吧。
一开始是一只迷了路跑进教室里的狗所发出的远吠声。
那宛如咆哮般的叫声,就像是在呼唤着同伴一样。
接着,到处传来狗和猫的叫声,仿佛在相互传令一样。
我朝窗外望去,有许多虫正来回飞着。
起初我还搞不太清楚状况。
我甚至无法理解周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随着脚步声传入耳中,而且是吸血鬼独有的无声步伐,我立刻明白了理由为何。
如果换成其他人的话可能无法了解,但自己却能清楚地听见。
被发现了。
她派出小动物作为使者,找出我的所在地。
仔细想想,魔女和动物之间确实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连。
像是我对巢道芽依和狩夜枝璃放出的使魔,还有警告红城绯水的黑猫。
关于动物的事,问动物应该是最有效率的方法。
只要使用魔眼来控制和牠们亲近的对象,或是看到牠们的对象,自然能找出『魔女』的真面目。
就连目前的所在地,只要派出狗,应该就能马上找出来才对。
反正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隐藏身分的意思。
准备差不多完成了。
「你做好觉悟了吧。」
过去的社团教室——同时也是被我所夺走的房间的门被打开,吸血鬼——露修罗·妲姆·德古拉从外面踏了进来。
她的同伴——巢道芽依则紧跟在后。
「你——就是魔女吗?」
听见芽依的质问,我不禁泛起了微笑。
「没错。你们就是吸血鬼和她的同伴对吧。」
「我一定会让你彻底后悔对我的仆人做出那种事,羽乃希璃华。」
「呵呵……那我们就来做个了断吧,吸血鬼。」
我像是要附和对方似地微笑以对。
「副会长是魔女!?」
在车里,绯水的发言,令枝璃不禁讶异地瞪大了双眼。
「没错,虽然我没有物证就是了。」
「可是我也听了巢道同学给我的报告,报告指出她也中了魔眼的控制,而且亲口表明自己不是魔女。这到底是…………」
「魔眼对她是没有用的。就如你所调查的,对方其实已经早有准备,而且露修罗好像也没有发现魔眼失效的样子。」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她假装被魔眼控制,然后说了谎是吗?」
「没错。魔眼虽然方便,但是当对方装出被魔眼控制的样子时,使用者想要看穿假象也很困难。不过我认为班长和老师当时确实是被魔眼控制住了才对。」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班长的情况就如露修罗所说的,如果她真的是犯人,那么她所做的事也太过没有意义而不自然。虽然我也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她要放曼陀罗的叶子就是了。」
「那件事巢道同学也没有提到呢……她到底为什么要放叶子进去呢?」
即使在这种非常时期,芽依似乎仍然没有忘记保护玲奈的隐私。
这是懂得观察男女之间细微情感变化的她所做出的贴心举动。
「什么啊,难道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请继续往下说吧。关于老师又是如何?」
「就如同你先前的忠告一样,露修罗趁其不备,成功地使用了魔眼,而且当时老师正好拿下了眼镜。我想,有一些具备强大精神力的人,确实有可能防止魔眼的控制。但是,先决条件是必须做好预防措施,以应付魔眼即将来袭。也就是拥有让魔眼失效的强韧意志——可以算是一种心理准备吧。不过,露修罗也早就想好了对策。她从身后叫住对方,再趁对方转头时突然使出魔眼,如此一来,就能避开精神层面的防御,让魔眼确实发挥出效果。」
「原来如此——不过为什么要特别提到眼镜?如果是墨镜我还能理解,但是以一般眼镜或隐形眼镜的穿透率来看,应该无法防止魔眼的效力才对——难道说,她的眼镜经过什么特殊的处理吗?」
枝璃说完,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眼镜镜片。
「你说的没错。护身符派不上用场,结界又不够实用,所以如果想要直接防御魔眼的话,在会和对方视线有交集的眼镜或隐形眼镜上做特殊处理是最好的做法。如此一来,即使不小心疏忽大意,也能确保自己随时都处于防御状态中。而老师主动拿下了眼镜。虽然也有那只是无度数的眼镜,实际上她选配戴着隐形眼镜的可能——但这种想法毕竟猜疑心也太重了。」
「我也有同感。揍着再以删除法删除不可能的人选后,就只剩下副会长了。这么一来她就是有戴隐形眼镜了,不过这也只能算是推测而已。你还有其他根据吗?例如她到底是怎么让露修罗同学吃下毒药的?」
「副会长能够随意进出家政科准备室,她只是在事前对我们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动手脚罢了。」
「这一点我也调查到了,不过料理本身应该是无害的对吧?」
这是两人一起查到的证据——然而绯水却在此提出了异见。
「但我们忽略了一点,『事前调配水』是什么意思呢?」
被绯水这么一说,枝璃才忽然回想起当时的对话。
那时候希璃华确实曾经那么说过。
「在料理实习课上会拿出装进水壶里的水。照一般常理来说,顶多只要在矿泉水里放入冰块就行了,这么单纯的工作,有必要特地先行完成吗?我觉得只要上课前再做就行了。而从当时和她的对话及文脉来推敲,我想那应该是副会长用了她对于香草的知识,调配出了只有她才做得出来的水,所以家政科老师才会拜托副会长先把水调配好,然后放到冰箱里等待取用。」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水…………难道她从香草里抽出某些成分掺进了水里?也就是说,当时你们那组喝的水,里面掺有魔女之药吗?」
「如果真的是那样,大家应该会立刻察觉到味道不对,所以真相应该就像你调查的一样。不知道你有没有在一些贴心的西餐厅或餐馆看过,就是水壶里会浮着柠檬或是香草之类的水。」
「啊,你这么一说…………」
「她所调配的就是所谓的香草水。和使用香草束是相同的原理,只要事前将香草浸泡到水里,就能让水具有一种清爽的风味。但与其说是果汁,其本质还是比较接近水。如果直接拿起来喝,顶多也只会觉得是特别好喝的水而已。加上副会长为了让大家毫不起疑地喝下,又用了更多工夫进行调配,所以才连我也完全没发现。只是,经过她精心调配的香草水,却足以造成吸血鬼的身体不适……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
符合事实的推论,令枝璃也不禁感叹地点了点头。
「而且,副会长一看到我被那只猫抓伤的手臂时,她还提醒我,要小心细菌跑进去。。但是当时我明明还戴着护肘遮住了伤口,照理说,正常人应该会怀疑我是扭伤或挫伤才对吧?这代表……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受的是什么伤了。」
「虽然我不想承认,不过确实是完美的推理。即使少了物证,但能够这么明确地找出事件脉络,再来就只要厘清她身边的关系就行了。当然,也可以直接去盘问她。只是,为什么你那么急着去找对方?接下来交给我们处理不就行了吗?」
即使是在方才的对话过程中,绯水脸上憔悴的神色也变得愈来愈明显。
那并非来自于他对生命的焦虑,而是在担心其他的事。
「因为状况很糟糕……不再快一点不行。露修罗一定又会乱来的。」
「原来你就是魔女呀……告诉我吧,要怎么样才能治好绯水的伤?」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吸血鬼之类的生物,应该从学校里彻底根绝才行——当然也包括你。」
「我了解了……那我就用蛮力逼你说出来吧。」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此刻的希璃华正穿着那身红色的长袍。
当她发现对方正在搜索自己时,就已经开始在进行准备了。
此处并非是自己被逼到穷途末路后的绝境,而是为了擒杀吸血鬼所精心设置的狩猎场。
「什么?这个味道是…………」
芽依忽然察觉到了逐渐在教室里扩散开的毒气芳香。
过去曾一度夺走露修罗身体自由的香气,此时正从置放在教室四周的精油蜡烛飘散而至。
「没错……这正是吸血鬼无法抵抗的香气。你打算怎么办?」
希璃华露出有恃无恐的笑容。
然而露修罗依然不见动摇地展开了行动。
看见对方毫无犹疑的动作,希璃华也立刻察觉了一件事。
这家伙——竟然屏住了呼吸。
只见露修罗以迅雷般的速度,挥出了手中的短剑。
长袍应声裂开。
坦露而出的纤瘦肢体上,原来还裹着另一件漆黑的衣装.
如同邪恶的魔女所拥有的形象一样,她的身上只有必须遮掩的重要部分覆盖着刻有咒文的紧身黑皮革,其他的肌肤则是毫无遮蔽地暴露在外。
此外,她的肌肤还闪着看似光滑而又散发着异样蛊惑感的奇特光泽。
上头涂了某样物品。
露修罗毫不在意地再度朝希璃华逼近。
而希璃华则像是要玩弄对方似地,不受拘束地在教室内部奔驰起来。
其速度之惊人——竟然连芽依都无法追上!
「你知道魔女的软膏吗?这是我们为了在空中飞翔,用来涂在身上的秘药。虽然实际上并没有这么强的效果,但是要甩开你已经绰绰——!?」
希璃华忽然怀疑起自己的双眼。
因为露修罗竟然已经来到了自己的眼前。
而她的双眼正闪烁着慑人的赤红光芒。
魔眼。
但是,覆盖在自己双瞳上的隐形眼镜代为阻挡了她的视线。
事先涂上了秘药的隐形眼镜,能够将露修罗的魔眼无效化。
可是露修罗的眼力似乎压过了镜片的防御能力。只见镜片上迸出了龟裂,使得配戴镜片的希璃华也感到一股宛如视野破裂般的感觉。
「没用是吗?」
露修罗简短地道了一声,然后一把抓住了希璃华纤细的脖子。
她毫不在意滑腻的软膏,只是径自将指甲嵌入对方的颈部肌肉中。
「立刻告诉我。」
「我绝不会听从吸血鬼的命令……绝不会!」
「既然如此,你就成为我的人吧。我虽然不想吸你的血,但现在也没得选择了。」
露修罗的牙齿逐渐地逼近了希璃华的脖子。
事情十分简单。
如果对方不愿屈服,魔眼也无法发挥效果的话——那改用吸血的方式就行了。
「不行!」
芽依的制止声并无法让露修罗停下动作。
因为——她已经完全失控了。
「不要…………」
希璃华的表情也开始因恐惧而扭曲。
眼前的她已不再是魔女,而是个极为平凡的少女。
然而露修罗并不理会泛着泪光的希璃华,仍继续用尖锐的长牙逼近她的脖子。
「……………………!!」
就在此时,教室入口忽然闯进了一个不速之客。
露修罗反射性地闭起双眼,并且松手放开了希璃华。
十字架。
有个人将一个巨大的十字架扔了进来。
而且对方还趁着混乱时——将自己重要的猎物掠夺而去。
希璃华的触感顿时从手中消失无踪。
「不要阻碍我!再不快一点的话,绯水会…………!!」
为了排除突来乍到的敌人,露修罗不由分说,抽出短剑就朝对方刺去。
剑端确实地传来了刺中肉身的触感和微弱的呻吟。
「笨~蛋。」
即使听见对方的声音,此刻的露修罗依然紧闭着双眼,尚未恢复原有的冷静。
她的脑中充斥着绯水的事。
而这份思绪和吸血鬼的本能同化,驱使着她将眼前的敌人屠杀殆尽。
就在下个剎那,有样东西覆盖在她的唇上。
当她察觉到那是另一双嘴唇时,一阵怀念的气息已经在口中蔓延开来。是血的味道。
而且是自己已十分习惯,觉醒后第一次所吸到的血的滋味。
比一切都来得更加深厚的血之羁绊,将露修罗的精神导回了正常状态。
「啊…………!」
只见她带着若干畏缩,缓缓地张开了双眼。
将唇贴叠在自己双唇上的,竟然是绯水。
他像是要保护希璃华似地,伫立在她的前方。
而露修罗的剑则不偏不倚地划过了他的胸口。
「为…………什么?」
绯水没有回答,不,应该说他无法回答,无力地当场跪倒在地。
「为什么?」
露修罗噙着泪水抱住了绯水,而绯水则是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这么做果然有效呢。我拜托狩夜帮忙,把我自己输血的血液拿来……果然是正确答案。」
「…………!?」
「有人告诉过我要未雨绸缪啊。因为我的血型很少见,所以我平常就会稍微将自己的血抽出来储藏,才能应付突然受重伤之类的状况。哎……也算是在帮你储藏一些备用食品吧。」
「你…………!」
露修罗泪眼婆娑,哭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绯水则是一边断续地喘息,一边勉强挤出接下来的话:
「我…………没事的。你看,我的胸前口袋有放这个呢。」
绯水拿出装着蜜拉露卡骨灰的小瓶子。瓶身被露修罗的短剑划过而破碎,里面的骨灰也随之逸散在空中。
「这是、你重要的…………」
「没关系啦。虽然是当做护身符带在身上……但我还有其他的东西可以代替。」
绯水说着,拿起了一枚金币。
那是充满纪念价值的物品。
那正是决定和露修罗同居的那天,她送给自己的金币。
「那种东西…………!」
「……话说,我觉得你好像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呢…………你居然想从我以外的人身上吸血啊……?你这么做的话,我会真的讨厌你喔。」
「可是、可是,因为你…………!」
「啊,不过算了,这次我就算你勉强过关吧。不过你应该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吧?」
绯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露修罗。
他燃烧着自己最后的生命之火,对露修罗如此说道。
而露修罗则是点点头,噙着泪水开了口:
「……………………不起。」
「我听不见喔…………」
「对不起………………」
她的眼泪宛如决堤般地一涌而下。然后,她不断地重复起相同的话语,并且将脸埋在绯水的胸口。
接着,绯水用无法成串的断句,对着茫然看着眼前这一幕的希璃华道出话语:
「就是这样……所以……你就原谅她吧。她也已经…………道歉了…………」
「你、你……到底是…………」
「我只是普通的人类。不是吸血鬼。是你弄错了。不过你大概是看过我被吸血鬼咬,所以误解了吧。至于日光,只要涂上像是魔女软膏之类的东西就行了。」
没错。
一切都是误会。
只要亲眼目睹,自然能轻易判断出露修罗的真实身分。
更何况绯水一天到晚和她共同行动,而且又曾被希璃华目击遭到吸血的场面。如此一来,被当成受到诅咒之血洗礼的魔物看待也不足为奇。
「从学姊的个性来看,只要是出现在这间学校里的吸血鬼……你一定会设法将其消灭的。因为你是魔女。而且,你也拥有足够的力量。可是,我不懂的是,杀害猫的意义在哪里?烧毁记录簿的意义又是什么?还有……你又是为什么要刻意把曼陀罗埋在花坛里?」
「那是因为——」
「这些动作和露修罗……并没有关系。我想,那应该只是警告,对以不成熟心态随便使用魔法者所发出的。学姊从很久以前,就一直为学校尽心尽力。因此我一直想不通,没办法把你和邪恶魔女的形象串连起来,所以,才会在花了这么多时间后才能确定是你………………」
绯水发现了。
从希璃华的思考模式,以及片段零散的证据,可以判断出她除了击退吸血鬼之外,必定还有其他的目的。
「我想一切的开端——应该是超自然现象研究会的文集。那虽然不是魔法书,却能算是魔法书的代用品,记载着许多实行魔法的方法。而后来某一天,有个笨蛋接触到了这本书,并且照着书中记载加以实践,而结果就是造成一开始两次出现的猫尸体。发现尸体的人不只有狩夜,学姊也是目击者之一。你决定阻止犯人的行为,因此才会亲自尝试同样的魔法以作为警告之用。由于你的魔女身分,魔法当然会成功施展,你打算利用猫,让试图探究魔法的人害怕而收手。只是想不到是我中了陷阱就是了…………」
「……没错。我不能容许对方继续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所以我……」
「……巧合的是,因为你正好在某处看到了被车辗过的猫,于是便实行了计划。我从露修罗那里听说时,一直觉得很不合理。做出那么残忍事情的人,会在墓前供上花吗?我想,放花的人,应该就是学姊你吧…………?」
「…………」
「那本文集也一样,为了让有人想要拿起来阅读的时候,能吓到对方迫使其放弃……你在书上施了一点魔法对吧。真抱歉,结果第一个拿起书、中了陷阱的人还是我…………」
「你…………!」
「至于曼陀罗…………应该,只是意外而已。堀江老师好像说过……『标本少了一个』。我想……那指的就是曼陀罗吧?那是魔女的遗产吧?是超自然现象研究会所留下的物品吧…………与其说被偷走,不如说学姊为了不让它被发现,所以主动将其回收了对吧?」
「…………是的。可是,我却把『花』的部分丢弃了。这是我的失误…………」
「……后来某人偶然捡到了它,然后抱着实验性质将它种在花坛里,只是后来被我拔起来就是了。仔细想想,这种像是骗小孩的把戏,不可能会是、真正的魔女所为。班长也只是碰巧看见,却不知为何把叶子拿来当成了香草的替代品、使用………………」
绯水的声音变得愈来愈小。
事实上,他真的已经来到了极限。微弱的生命之火正朦胧地飘荡着。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只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能了解、你想从吸血鬼手中守护学校的心情……不过,我想露修罗是不要紧的。还有…………这间教室、可以让我们使用吗?就当成、我拿这条命、来交换的吧。」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噤口不语。
而绯水的脸色也在此时急速地褪去了生气。
「虽然,我有很多想抱怨的事,不过,我已经没时间了…………这下真的糟糕了…………我也不想、带着怨恨死掉…………拜托你们,不用在意我、没关系……」
绯水才一说完,整个人便应声倒下。
直到最后一刻,他依然担心着别人的事,留下的也只是些片段破碎的遗言。
露修罗的情绪顿失消失无踪,整个人也陷入了茫然的状态中。
而芽依则是取而代之地采取了行动。
「快一点……把解毒剂拿出来!你应该带在身上吧!」
芽依一把抓住希璃华,然而她却也同样处于恍惚失神的状态。
「拿出来……快点!」
枝璃抽出不该朝向人类的手枪,用枪口抵住了希璃华的太阳穴。
因为这是她此刻唯一能为绯水做的事。
「啊,我、我知道了啦!」
希璃华总算回过神来,掏出了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小瓶子。
露修罗立刻一把抢了过来,迅速打开瓶口,并将瓶内的液体倒入口中,以口对口的方式沿着双唇将液体注入了绯水的嘴里。
醒过来吧。
露修罗灌注了全身灵魂的吻,既深邃且漫长地持续着。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