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魔物会议
「……话说回来,我不记得这个社团有被认可过喔?」
正当四人一如往常,各依己意聚集在「社办」的教室里漫无目的地消磨时间时,一个女孩毫无预警地闯了进来,劈头便这么说。
她斜眼瞥了一下表情讶异的四人后,继续娓娓道出不带一丝慈悲的尖锐话语:
「所以,请你们立刻把这个场地交还给我。你们现在这样可是非法占据教室喔?」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的社团活动没获得认可?只不过是还没决定社团名字跟要做什么而已吧!?」
「不,光是这样,便根本无法称之为社团,甚至连同好会都算不上。」
眼前的少女毫不犹豫地将其他三人没说出口的话一语道破。
这位释放出有别于露修罗的另一种气势,把一头微带波浪卷的长发高高束起,将符合校规的制服穿出独特时尚感的少女,在校内可说是个无人不晓的名人。
她正是学生会副会长,羽乃希璃华。
她从一年级起便担任学生会干部,升上二年级后通过了选举的考验,因而当上了副会长。
从方才简短的几句对谈即不难看出,希璃华是个好强自负的女孩,不愿谄媚他人,重视既定规则;当初之所以错失会长宝座,也被认为是因为那种个性而无法获得女学生投票支持的缘故。然而另一方面,才色双全的她,据说也因此创下了至今为止男学生最高支持率的记录。
由于她是目前学生会当中唯一拥有干部资历的成员,加上那一丝不苟的强硬个性,使得她「早已实质坐上学生会第一把交椅」的这种传言甚嚣尘上。
而面对那样的她毫无妥协余地的宣示,露修罗作出反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的社团没有得到认可!?」
「不管你再怎么不满,记录上没有就是没有。而且原本这个社团就连名字和活动内容都还没定案,要怎么申请核准?这根本就是获得认可之前的问题了吧?再说,要设立一个全新社团门坎本来就不低,就算顺利获得核准,如果没有一间固定的社团办公室,大多数都只会被当成没有社团经费的同好会之类的组织而已。」
真是一段完美无暇的正确论述。
即使扣除掉学姊身分和副会长的威严,依然找不出任何能够反驳的空隙。
「唔唔唔……你竟敢用如此狂妄的口气对本小姐说话……」
「不,她说的话都相当正确。话说回来,你到底有没有把申请程序当一回事啊?仔细想想,一般来说,如果不先决定好名称和活动内容,本来就没办法成立社团吧?」
听完绯水的质疑,露修罗也不高兴地答道:
「我早就向校长说过了喔!?还是我亲自跑到校长室,向他宣示『我要创立一个社团!!』然后他两眼无神地亲口答应我『一切都遵从您的意思…………』的耶!!」
「你根本是用魔眼逼他这么说的嘛!!听起来比靠关系还要糟糕耶!!」
「少啰唆,既然最上位的人都认同了,不就没问题了吗!?」
「也许是那样没错啦……可是,魔眼的效果顶多也只能撑一天不是吗!?你潜入高中假扮学生这件事也是,因为你每天跑到校长室用魔眼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才拜托狩夜帮忙处理申请手续的呀…………
「唔——那、那社团的事也比照办理不就好了…………」
「一旦遵照校规创立了正式社团,国家权力的介入就太引人注目了。再继续增加你放学后行动的自由度,对我们来说也会有点困扰,所以再怎么样也不能帮你这个忙。」
枝璃用冰冷的语气回绝道。
枝璃在社团活动时虽然不常表达意见,但只要一开口,往往是一针见血,不给对方留下任何情面。
事实上,她之所以会待在这间学校里,只不过是为了监视露修罗和绯水而已。
身兼警视厅非公开部署搜魔课的特别顾问,同时也是对付吸血鬼的专家——这就是狩夜枝璃的真正身分。
绯水不理会碰了硬钉子而不悦噘起嘴的露修罗,径自向希璃华开始进行现实层面的交涉。
「呃~我们先别讨论关于社团的事了啦……我比较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敝校因为少子化的影响,学生人数曾一度处于持续减少的状况。但是由于车站前的更新开发计蠢,使得这几年下来学生人数再度止跌回升。虽然那本身是件好事,可是于此同时,从几年前开始的、校内社团活动的不透明管理状况也渐渐浮现。我今天之所以会到这里来,也可以说是为了进行视察。」
「……然后呢?」
「体育社团虽然没什么特别的问题,但是文化性质的社团和同好会的数量以及社团人数等,都无法确切掌握。另外像是实际上明明处于停社状态,却还是呈报预算;或是活动内容大同小异的同好会毫无节制地胡乱设立之类的状况也存在着。此外还有连活动内容或是社团本质都不够明朗的问题组织。这些恶质社团很可能躲藏在其他正派社团的背后,非法从学校方面窃领社团经费。」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个满严重的问题呢。」
「担任社团顾问的老师也由于有部分因为退休或调职而离开了学校,使得校方也无法全盘掌握目前的状况,因此我们学生会才会一起协助调查社团。这样子说明你们理解了吗?」
「………………是的。」
换句话说,就是没有丝毫交涉余地的意思。
如果硬要忤逆对方的话,恐怕会演变成和学校为敌的状况也说不定。
「即使是没有特殊用途的空教室,由于明年以后的学生人数预估将会增加,因此必须好好加以管理。之后也会确实让每间教室派上用场,或是可以在社团活动的视察结束之后,再将这些教室分配给获得学校正式认可的社团使用……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你们这种连社团都称不上、毫无生产力可言的活动群体使用。」
「……只不过是区区一个渺不足道的人类,竟敢对我这个吸血鬼大放厥词…………既然如此,我就让你成为魔眼的俘虏吧…………!」
希璃华语带高压的口吻,使得方才沉默了好一阵子的露修罗按捺不住地嘟哝起危险的话语。
绯水察觉到状况不对,立刻拉住她的手并且好言安抚起来。
「笨蛋,住手啦……就算你现在把她赶离了这里,她迟早还是会回来的啊?」
「可是……!」
「红城同学说的没错。即使你用魔眼将她一个人化为了俘虏,只要学生会和其他教职员没有停止行动,就得面对不特定的多数对手。加上魔眼的效力无法持久,最后还是只会重蹈覆辙而已喔?如果弄巧成拙的话,搞不好连你的真实身分都会曝光。」
枝璃再次藉由分析现实状况,阻止即将暴走的露修罗。
露修罗则是毫无反驳的余地,只能紧握着拳头。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如果没其他事的话,你们就快点离开…………」
「啊,学姊~请先等一下。」
芽依出声喊住了准备就此打住话题的希璃华。
「我已经了解目前的状况了。但是这样就要把我们赶出去,难道不会太过分了点吗—?虽然还没获得学校认可的非正式社团或同好会是不太好。可是我们的活动说穿了,只是陪着一个自以为是社长的难搞女孩玩社团扮家家酒的游戏。也就是说,实际上我们单纯是在闲聊而已耶?」
「你……虽然我听不太出来你真正的意思,但是你应该是在说我的坏话吧……?」
露修罗站在枝璃身后,露出一副凶神恶煞般的表情咬牙切齿,而芽依则是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反过来说,我们的所作所为,并不会造成任何人的困扰。校规中应该也没有『放学后不可以在空教室里聊天打屁』这一条吧?」
缺乏生产力。
浪费至极。
而且没有半点内涵。
老实说,跟无所事事没什么两样。
在这种状况下,即使加以规范也毫无意义。
因此芽依才会对此一悲哀的现实加以反向操纵,藉此舍弃虚无,来追求更加切实的解决之道。
至少在这间空教室决定正式的用途之前——能够让我们继续留在这里。
而希璃华似乎也看穿了芽依的意圜,她稍微压低音调,用沉稳的声音答道:
「……说的也是。校规中的确没有这一条规定。虽然有类似的校规,要求没事的同学放学后尽早离开学校,但并不是强制性的规定。过时无用的校规与其盲目遵从,更应该加以改善导正才对呢。」
「对吧对吧?那么,我们也可以继续使用这……」
「……今天我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并非只是为了视察社团活动和调查教室的使用状况而已。这一星期以来,我在学生会的投诉箱里,发现了许多关于这间教室放学后之状况的匿名举发信函。」
「举发信函……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
以绯水为首的四人,全都歪着头问道。
希璃华则是逐一打量着每个人的表情,缓缓地开口说道:
「这个嘛……首先第一封信函的内容是——有个巨乳美少女,把另一个身材纤瘦的男学生推倒在地,然后还伸出舌头舔起他的颈部……这是目击现场的学生所作的证词。另外也有像是用咬的方式攻击男学生的颈部,或是出现宛如西洋电影里的床戏般的激情动作等……这类的投书。」
「什么……!?竟然有人胆敢在学舍里做出如此不知廉耻的行为————!?」
「嗯,不好意思,那个人百分之百就是你本人。那应该是某次体育课,在不须顾虑日光的体育馆里打篮球时,你突然像是进入无敌状态一样大显身手后,跟我说:『我快累死了,好想吸喔!你快让我吸!!』,接着在放学后二话不说就扑上来咬我时的事吧?」
面对语气愤慨的露修罗,绯水露出遥望远方的空虚眼神吐槽道。
虽然是基本上不会引人注意的空教室,似锵时绯水的抵抗还算激烈,或许真的有哪个学生听见吵闹声而靠过来一探究竟也说不定。
「另外,据说还有个绑着马尾,散发着不像是高中生的性感氛围的美少女,主动把一个身材细瘦男学生的手拉到自己胸部、大腿甚至是裙子内侧,接着用那令人难以把持的性感胴体做出宛如钢管舞的动作,一步一步地缠压在男学生身上。」
「唔哇……竟敢在学校里作出这么大胆的事。根本就只是个欲求不满的痴女而已嘛!」
「嗯,不好意思,那个人百分之百就是你本人。那应该是你之前自己说过『我好像每几个月都会有一天莫名地感到欲火焚身』,然后就开始发春时的事吧?那一天你为了要夺走我的贞操,几乎快把我的背脊折断了呢?」
面对耸着肩膀的芽依,绯水顶着一张扭曲的表情吐槽道。
后来虽然因为露修罗及时赶到而得以死守住贞操,但之后露修罗和芽依也陷入一触即发的对峙局面,并且还展开了类似最强魔物王座决定战之类的对决,如此吵闹不休的状况,就算引来他人也不足为奇。
「除此之外,还有人表示,曾经看见一个身材瘦弱的男学生,被另一个比他更娇小苗条的女学生痛殴。虽然男学生看起来已经跪下磕头道歉了,不过对方反而愈打愈狠,甚至还把脚踩在他身上的样子。」
「听起来真是可怕呢。不过话说回来,会被打得那么惨,那男学生也实在太难堪了一点。他应该是个弱不禁风的胆小鬼吧?」
「嗯,不好意思,那个人百分之百就是你本人。那应该是当时我为了阻止露修罗和巢道继续吵下去,所以上前劝架,最后反而被她们打飞出去,才会在无可回避的情况下碰到你的胸部,结果你二话不说就痛扁了我一顿时的事吧?」
绯水铁青着脸色吐槽道。
由于自己当时曾经挣扎着放声大叫,或许有人听见了惨叫声而好奇地靠过来一探究竟也说不定。
「其他还有像是『红城你这个现充,去死』、『红城是混蛋』、『我一点都不羡慕!!』之类的投书。另外有一些零星的声音,像是『不过……红城其实长得满可爱的呢?』、『如果换成是我和他独处一室……我可能也会忍不住喔』、『他的身体……感觉很香呢』、『老实说……我已经觉得他是男是女都好了』、吗欸……可以吧?』……也有这之类的意见呢。」
「太可怕了吧——!!最、最后那个人的留言是怎么回事啊!?他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虽然我不想变成被人讨厌的对象,可是我更不想被人用有色的眼光看待!咦,投书的人到底是谁!?」
「基于保护个人信息的观点,关于投书者的一切全都无可奉告。」
「开什么玩笑啊!这可是关系到我的贞操耶!而且学生会也不能袖手旁观吧!?」
「先不管不纯异性交往这件事,毕竟校规中并没有关于不纯同性交往的罚则。同为『B』所进行的『L』行为,学生会并不会插手干涉。」
希璃华毫不犹豫地将绯水仅存的希望狠狠地践踏在脚下。
而崩溃的绯水只能无助地双手抱头。
希璃华并未多看他一眼,只是接着用冷静的语气向呆伫的三人继续说道:
「总而言之,这间教室禁止使用。如果想进行社团活动,就必须按照校规规定,至少凑齐五个人,决定好社团名称、活动内容和指导老师,再以规定的格式向学生会提交申请书。我们则会针对内容进行审查,比如你们是否和其他社团的活动内容重复,活动本身是否适当等,审查后再将你们的申请列为干部会议的议题。关于上述内容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绯水代表所有人,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作了答复。
毕竟芽依和枝璃从一开始就看不出有受到打击的样子。
当中只有露修罗顶着一张扑克脸,不屑一顾似地把头撇向一旁。
「那么,今天就此解散。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就请各位立刻离开学校。」
学生会副会长羽乃希璃华语带威严地说完后,便径自转身离开了教室。
原本就还没开始运作的社团,在如此这般的阻力下,于正式跨上轨道之前便碰上濒临废社的危机。
而隔天,绯水等四人为了商讨解决危机的对策,一如往常地再度聚集在这间空教室里。
「…………话说回来,过不到一天就跑回这间教室来,应该不太好吧?那个副会长是出了名的爱刁难人,加上成绩顶尖,品行优秀,几乎已经成了老师的代理人了呢。如果忤逆她的话,事情可能会变得难以收拾喔?」
「赞成。其实我更想问的是,为什么你这么坚持要进行社团活动呀?」
绯水和芽依原本就对社团活动显得兴趣缺缺,他们纷纷露出毫无干劲的表情问起露修罗。
「还不都是因为你们几个太不认真的关系!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热心协助本小姐的校园生活,也不愿意积极地去调查关于我的记忆呢!?」
「可是就算不创立社团,你的食衣住行还有日常生活的大小杂事,也全都是我在打理的啊。还有,我们可是有好好地在调查你的记忆耶。我说的没错吧?」
目前正和美少女吸血鬼处于火热同居状态中的绯水,用斜眼瞄向一旁的枝璃征求同意。
枝璃始终专注地盯着眼前的笔记本电脑,听见绯水的问题,轻轻地点了个头。
「我们已经倾搜魔课的全部力量在进行搜索了。只是因为原本人手就不足,所以到现在还看不出太明显的成果。但是根据在这一带打听出的情报,确实有吸血鬼横行的线索。」
「什么?你的意思是这附近有我的同族吗!?」
不只是露修罗,枝璃的发言令一旁的绯水和芽依也兴致勃勃地将耳朵凑了过来。
「有——正确地说,应该是,曾经有过』才对。这一带在这十年之间,确实有过许多目击证词,说是看到皮肤极度白皙的女性,即使炎炎夏日也戴着深黑色手套,刻意避免肌肤外露之类的。而且目击时刻大多是在夜晚——所有人.致表示,对方是个大美人,美到在乍见的瞬间就几乎令自己的心跳停止。据说基本上该位女性总是戴着墨镜,但还是不难看出隐藏在墨镜之下的美貌。而在夜晚目击到该位女性的证人当中,似乎也有人看见对方拿下墨镜后的『素颜』,还表示那简直是个不存在这世界上的绝世美女——对此十分肯定。」
「唔唔唔……既然是如此美丽的女性,那确实是我的同族……不,对方或许和我有血缘关系也说不定。除了这些遗有没有其他的特征!?」
「据说该位女性有着如血一般鲜红的嘴唇,一对偶尔会泛起赤红色的眼瞳,加上一身近乎
透明般的雪白肌肤——看起来和吸血鬼的外表不谋而合。另外,据说对方也会随身带着洋伞,加上那身穿着打扮,和你属于同族的可能性确实相当高。顺带一提,根据目击者表示,她的年龄目测约在二十岁前后。虽然这十年来陆续都有目击证词,但关于年龄方面,所有目击者的见解都相当一致。」
「过了十年外表却没有任何变化……也就是说,对方是不老不死的吸血鬼?想不到竟然真的曾在这一带出没呢……」
芽依感慨似地点头应声。
露修罗曾说过,她是某一天忽然在山中的棺木里醒来的。虽然她的话真实性仍有待商榷,不过至少应该可以确定她的同族的确存在于这附近。
「那个女人还有没有其他特征?只要仔细调查这件事,或许可以找出和我记忆相关的事也说不定!」
「我所说的一切全都是目击者的证词,而且多少都掺杂了一点聊天的成分,当中并没有和你本身相关的情报。不过,里面倒是有几项令我有些在意的证词。」
「是什么!?」
露修罗凑上前去,而枝璃依旧态度淡然地继续说着:
「对方并非总是一个人单独行动……据说她还有另一个同伴。根据最早的目击证词表示,她似乎常常牵着一个年幼的小孩走在路上。」
「……难道那个小孩也是我的同族!?」
「不,后来目击证词持续更新,那个小孩确实逐渐成长茁壮。虽然听说还不到吸血鬼的程度,但是小孩也是个皮肤白皙、五官清秀端正的少年,给人一种偏向中性的感觉。从成长后的外表和长相来推测,可以判断那女性带在身边的同伴应该一直是同一个人。」
「和我等吸血鬼在一起的人类……!?那人类也令人匪夷所思……他到底是什么人!?」
「……抱歉,我猜那个男孩,八成就是我。」
绯水表情苦涩地举起了手。
突如其来的自白,令在场所有人全都不自觉地将视线集中在他身上。
「是你……?也就是说,那个被认为是吸血鬼的人难道是…………」
「……应该是我的亲人吧。因为当事人也知道,一旦被发现自己不会老化,事情可能会变得难以收拾,所以才刻意避开其他人……不过现在看来,这么做好像也没什么意义就是了。」
绯水面露苦笑地说道。
在绯水道出这段话时,他脸上的神色也跟着泛起了微微的悲伤感,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察觉了那些微的变化。
在众人之中,唯一身为纯人类的绯水——事实上却背负着一项和一般人类不同,甚至可称为决定性的出身差异。
那就是,他其实是被吸血鬼养育长大的。
幼小时的绯水曾一度差点被亲生父母带着一起走向绝路,后来他就被杀了欲置绯水于死地的双亲的吸血鬼拉拔长大。
吸血鬼——既是绯水的救命恩人,也是杀了亲生父母的仇人,同时更是养育自己长大的亲人。
而在生命最后一刻——吸血鬼甚至舍身救了绯水的性命,自身则步上了灭亡之路。
「我早就猜到是这么一回事了。毕竟证词中的目击地点也大多是在你家附近。我想,应该是你陪吸血鬼在夜晚外出散步吧?」
「……有时候晚上不是会突然想到便利商店逛逛,或是到路边摊吃个披面吗?吸血鬼在这方面好像也和人类差不了多少。」
绯水一边闪避着少女们的视线,一边呢喃自语似地答道。
他那仿佛沉浸在某处回忆似的口吻,确实渗露着宛若面对亲人般的亲昵情感。
「……哼,原本以为找到了一些线索,原来只是些无趣的闲聊呀。」
露修罗露骨地用不悦的口吻嗤鼻应声道。
一旁的芽依则像是要安抚她的情绪似地,提出直率的疑问,藉此缓和现场的氛围。
「……可是,养大绯同学的吸血鬼未必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吧?毕竟你们都身在同一片土地上,而且在不同的时间住过同一栋房子。这么一想,搞不好你们有血缘关系也说不定呢?」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她们两个人脸长得一点都不像。真要说的话,大概只有那对大得夸张的胸部,还有态度嚣张这两点比较接近而已。而且那家伙也说过她没有其他血亲。」
绯水不加考虑地否定了芽依的推测。
自己的掩护说词被绯水彻底推翻,芽依无奈地耸了耸肩,而露修罗则是将一张臭脸凑到绯水身边。
「你说那个绝世美女和本小姐一点都不像,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是说你是想形容我的姿色无人可及,那个美女连我的脚边都构不到?」
「虽然我觉得芙丑的基准因人而异,不过真要比较的话,性感度和常识方面……应该还是她略胜一筹吧。」
绯水再度毫无保留地道出自己的看法,但下一刻他便体认到自己的失言,瞬时采取了防御姿势。
然而……露修罗出乎意料地并未对他发动攻击。
只见她将脸从绯水面前撇开,然后缓缓回到原本所站的位置。只是她始终没有再和绯水对上视线。
「……她怎么了?」
绯水疑惑地朝身旁的芽依问道。
「天晓得~」
芽依则是以明显知情不报的口吻,没好气地应声答道。
绯水似乎无法完全厘清眼前的状况,他一边搔着头,一边忸怩地开口道出对于今后的展望。
「总之,关于你的记忆或是过去发生的事,只要继续采取目前的方式,按部就班地调查就行了……没必要非得组成社团吧?毕竟学校内也未必找得到线索。」
听见绯水一针见血的论违,使得露修罗的眼神瞬间跟着飘移不定。
接着,她用相较于方才似乎少了几分气力的声音,向着绯水开口提问:
「你……该不会有其他想做的事?或是已经参加了其他社团之类的……」
「不,也没有啦……我之前不是说过,我希望参加的是回家社吗?」
「……可是,那个…………你也有可能突然改变心意,然后跑去加入其他社团不是吗?」
露修罗收起方才桀骛不羁的高傲语调,转成了宛如在试探绯水心情般的温驯口吻——就连双眸的眼神也跟着变得娇滴可怜。
然而绯水并未察觉露修罗的转变,只是语气淡然地接着答道:
「呃,也是啦……如果交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而且对方主动邀请我的话…………我可能会稍微考虑一下吧。啊,不过我应该不会参加运动社团才对。就算是文化性质的社团,我应该也会坚持走幽灵社员路线吧。只是那么一来,十之八九会变成那个副会长取缔的目标。我反而比较想找份打工,考个驾照买辆机车。」
「……那个,这么一来,不就有机会和其他女生……譬如那边那个冒牌货……打得火热之类的吗…………」
「啊?呃,这个嘛…………我的确也是有『真想交个女朋友~』的想法,不过也不需要到打得火热那么亲密啦……该怎么说呢,只要能够放学后一起回家,或是像一对情侣一样相处就很好了…………」
当绯水心神倘佯在自己所描绘的充实学生生活中时,身旁的芽依和枝璃纷纷无奈似地摇了摇头。
「果然没错!!你想那样子把我丢到一旁对吧!?」
「啥——!?不,我的意思只是…………」
「不、不管怎么样,你已经是我的仆人了,所以放学后也得跟着我走!听懂了吗!你要专心和我一起经营这个社团!!」
露修罗咄咄逼人地跨步向前说道。
然而面对对方的强势态度,绯水依旧不甘示弱地向控制欲极强的主人提出抗议。
「那你到底想要我怎样!?应该说,为什么搞得我好像非得和你独处才行!?你的意思,是要我连放学后都陪在你身边侍奉你吗!?」
被绯水劈头连串质问的瞬间,露修罗的双颊也跟着变得通红。
「我、我的意思是、那个…………」
只见她顿时退缩了起来,双手的手指也开始不安地相互交缠起来。
「结果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难道你又打算在放学后对我做什么吗!?」
绯水不罢休地继续追问,露修罗则是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
「我、我才没有打算对你做什么,只是…………」
「只是?」
「只、只是…………」
「只是什么?」
绯水再次跨步向前,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两人就处在和平时早晨相差无几的超近距离——也就是近到任何时候被露修罗吸上一口血都不足为奇的距离。
虽然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但为了进一步确认露修罗的表情,绯水并未因此退开身体。
「…………你、你很烦耶!!不要事事忤逆我!你既然是我的仆人(所有物),就只要乖乖待在我身边就行了!!」
「啥——那是怎样!?」
就在绯水歪头不解时,露修罗也回过神来。
她满脸通红,畏畏缩缩地将视线投向绯水——以及站在他身旁的两位少女身上。
她们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若有所思的表情注视着露修罗。
正因为彼此都是女人,才能够理解的情感。
微不足道的共鸣和顾虑。
如果要更清楚地形容的话——
这女孩吐露了潜藏心中的那份情感呢。
她们的双眸正倾诉着这一切。
「住、住手,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别担心,我什么都没听见。」
「这间教室有点闷呢,我来把窗户打开吧。」
两人卖力地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但是,连绯水也能轻易看出她们其实正强忍着笑意。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这时候,露修罗发出不成声的哀叫,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啊,你要去哪里啦!?」
「少、少啰唆,不准追过来喔!!绝对、绝对不可以来追我喔!!」
露修罗抛下这些话后,便使尽全力沿着走廊冲刺而去。
突如其来的奔驰所刮起的余风扫过教室,绯水一头雾水地回到了座位上。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也就是说……爱是一种独占欲。就像人总喜欢帮宠物套上项圈束缚牠对吧?」
芽依用达观的语气感慨地论述。
总觉得这些话听起来格外沉重。
「不,我实在搞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咦,难道说,那家伙不只是把我当成粮食,甚至还把我当成玩耍用的宠物吗!?」
绯水铁青着脸,芽依则是耸了耸肩,然后将话丢到了枝璃身上。
「小枝枝,你听见他现在说的话了吗?」
「嗯,我确实听见了,巢道同学。这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废渣呢。」
「呃,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又没有对她做什么!?」
「……虽然我极度厌恶吸血鬼,但是同样身为女性,我对她多少还是感到有些同情。尽管我觉得,那顶多就是比一整天抱着喜欢的布偶不放之类的行为再更严重而已。」
「咦咦,我已经被当成无机物了吗!?你们到底把我的尊严摆到哪里去了!?」
「从一开始那种东西就不存在你身上。应该说,你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少了所谓的尊严。」
「你竟然从我出生的时候开始一概否定!?」
「反正她已经回去了,那我也就此告辞。你们如果不想再被副会长臭骂一顿的话,最好赶快离开学校比较好喔?」
枝璃将计算机电源关上,并且站起身来。
绯水和芽依则是互看了一眼,然后各自收拾东西准备离校。
一阵兵荒马乱后,众人依旧无法讨论出对策能够合理解决废社危机——此一由吸血鬼主宰的社团,在尚未定案成形之前,就已经迈入了自然灭亡的道路。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没为什么~」
枝璃明显表情不悦地转头问道,但绯水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依然故我地走在她的背后。
方才跑出教室的露修罗没有再回来,芽依也直接返家了。
可是,枝璃却仍留在学校里。
而绯水则是紧跟在她的身后。
他们之间的距离说是绯水跟踪她又太过靠近,说是同行却又显得若即若离。
「如果你没其他事的话,早点回家去如何?应该说,你不去追露修罗没关系吗?」
「是她自己说不要去追她的耶?为什么我非得特地追上去……」
「你听过『*不要推啊!绝对不要推啊!』这样的说法吗?」 (编注:典出日本搞笑艺人团体「鸵鸟俱乐部」的著名段子「热水浴」。「绝对不要推啊」即是准备好被推的暗号。)
「咦?不,可是如果我追上去的话,一定又会被她臭骂一顿,要不然就是对我暴力相向,甚至还可能吸我的血呢…………」
「我不否定你的推测,但是如果你不去追她的话,事情可能会演变得更难收拾也说不定。」
「到那时候我会叫你的,记得来救我。要先准备银色子弹和手枪嘱。」
「我会先把你设为拒接来电的。」
「……其实你根本就联手机号码都还没告诉我耶?」
两人的距离明明相隔不远,但彼此间却有着决定性的隔阂。
毕竟一边是自小被吸血鬼拉拔长大,目前身为吸血鬼仆人的男性,另一边却是厌恶吸血鬼的半吸血鬼女孩。
「能请你立刻停止跟踪狂的行为吗?再继续下去的话我要报警了喔?」
「你自己不就是警察吗?而且你明明说过要回家,为什么遗留在学校里?」
「我想做什么和你没有关系。这就是你跟踪我的理由吗?」
「你…………真的把调查那家伙所得到的情报全都说出来了吗?」
双方之间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紧绷。
枝璃回过头,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绯水。
「……你是在怀疑我说谎吗?」
「就算不是说谎,你也可能刻意没有讲出全部事实。」
绯水毫不畏缩地回应道。
尽管绯水不认为枝璃是会面不改色地欺骗他人的人,但他也不觉得在面对吸血鬼时,她会将一切真相据实以告。
「你还是一点也没变,是个狡猾的人呢。原来你就是为了问我这些事,所以才刻意跟在我身后的吗?」
「我还有另一个问题……你今天也去上了体育课对吧?」
「唔……?就算是又怎么样?」
枝璃无法读出绯水的意图。
事实上,她的确出席了下午的体育课。
而授课内容则是平凡无奇的室外教学。
由于几乎都在跑步,光就运动量而言可能有些过多,但也仅止于此。
「我去上体育课有那么奇怪吗?我的本分确实应该是监视你们而非学业,但我也因此必须扮演好普通学生的角色才行,所以去上体育课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我家的食客今天只是在旁边看着上课而已。」
「那还用说吗?在阳光灿烂的烈日下,吸血鬼怎么可能动得了身体?」
好个一针见血的见解。
露修罗在一旁观摩体育课,确实是理所当然的事。
害怕太阳光的她,日光可说是她的致命弱点。
没错——日光正是吸血鬼的弱点。
那么——流着一半吸血鬼血液的人又会如何呢?
由人类和吸血鬼混血所生下的半吸血鬼——也就是狩夜枝璃难道就能撑得住烈日的照射吗?
「你……最近看起来好像特别疲倦的样子耶。该不会都没在睡觉吧?」
「我和你这种逍遥过活的学生不一样,我可是很忙的。你可别小看公务员……」
枝璃的话还没说完,双腿就忽然一软。
接着她的视野一阵摇晃,意识也跟着远离。
那身比绯水来得更加白皙的肌肤上头,原本所剩无几的血色也渐渐褪去。
最后,枝璃不支地昏厥倒下,就在即将瘫倒在地的时候,绯水及时抱住了那娇弱的身躯。
「……我就说了吧。」
枝璃听见绯水的嘟哝,眼帘中也映入他担心地望着自己的表情,就在那一瞬间,她的意识沉入了深邃的黑暗之中。
「………………?」
清醒过来时,枝璃发现自己正身处校舍后方的长凳上。
长凳设置在树木茂密、枝叶丛生的后庭里。即使是日正当中的白天,这里依然显得十分昏暗,傍晚放学后时,树荫间更几乎透不进半点日光。
「你醒了啊。」
绯水的声音急远地将枝璃的意识拉回了现实之中。
她向周围环视了一阵,虽然身处的地方不同,但此刻太阳所在的位置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看来自己失去意识的时间应该只有短短的几分钟而已。
而就在这段时间里……绯水将自己带到了这个地方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竟然把女性诱拐到这种四下无人的地方来……难道你……!?」
「…………你怎么会有那种出人意料之外的想法啊?我只是把你带到尽可能不会被日光照射的地方,在这边照顾你而已。还是说——你希望我把你带到保健室,然后把状况告诉老师比较好?」
绯水的反驳令枝璃哑口无言。
因为他所作的判断才是最正确的。
事实上被带到现在所处的这个地方,也是枝璃自身最希望采取的因应措施。
「你应该已经知道自己之所以昏倒的理由了吧。多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吧。」
「…………」
虽然知道绯水是出自于关心,但是此刻再一次体认到自己异于常人的体质,令枝璃心有不甘似地将脸从绯水的面前撇了开来。
半吸血鬼的特性——他们和吸血鬼一样,无法承受日光的照射。
但是,该族并不会在被日光照射到的瞬间某部位就立刻化为灰烬。
只是在日光——尤其是强烈的阳光照射下,身体仍会确实地遭到腐蚀,体力也会因此削弱。即使短时间内用精神力量勉强抑制住伤害,仍往往会在几个小时后不支倒地。
只要极力避免日光照射,或充分休养和适时适当补充营养,基本上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但是,枝璃得同时兼顾学生生活和本业,在蜡烛两头烧的状况下,睡眠不足的情况变得更为严重。
加上出席体育课而导致体力消耗——累积的疲劳一口气爆发,结果就是如同方才突然昏倒。
「我知道你和吸血鬼一样,体质上适合夜间行动,熬夜对你来说更是家常便饭……可是毕竟学校上课的时间是白天,所以我劝你还是睡饱一点比较好。还有,当体育课是在室外上的时候,我看你还是请假吧。」
「你想说的是……因为我是半吸血鬼的关系吗?我不是纯种人类还真是抱歉呢。」
枝璃语带讽刺地应声道。
绯水并未再继续回嘴,而是把方才在自动贩卖机买的运动饮料抛给了枝璃。
「喂,拿去暍吧。本来应该拿口服复水溶液给你的,但很可惜没卖那种东西。」
「………………」
枝璃不发一语地接过保特瓶,然后打开瓶盖喝了一口。
补充完奔后,她再次用带薯敲意的实现望向绯水,
「……你准备得还真是周到呢.你该不会早就料到我会昏倒了吧?」
「饮料是我在你昏倒的时候去买的。而且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清楚吧?即使是一般的人类,疲倦到极点时还到处活动,无论是谁都会撑不住的。加上今天阳光又这么强烈,那就更不用说了。」
「那又怎么样?你想说正因为我是半吸血鬼,所以当然更必须掌握好自己的身体状况吗?」
「没错。不管是人类还是半吸血鬼,如果不搞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不断穷忙,然后给周围人们带来麻烦,只能算是不成熟的小鬼而已。」
虽然绯水的语调毫无起伏,但内容却是句句刺耳。
只见枝璃的细眉微微蹙起,可是绯水依旧毫不介意地继续说着:
「这些话可不是我自创的,而是我那至少已经拥有一千年以上社会人士经历的吸血鬼(亲人)说的喔。」
「……我可不想被区区一个吸血鬼教训说怎么当一个社会人士。基本上吸血鬼一族不都躲在暗处,算是茧居族的祖先不是吗?」
「据说她可是从酒店小姐到便利商店店员,所有夜晚的工作全都经历过的老鸟喔。甚至有一阵子还被称为是银座夜晚的蝴蝶呢。」
「…………」
枝璃似乎是在脑中描绘着那幅画面,不禁无言。
如果那位吸血鬼真有着如传言中美若天仙的容貌,想必指名的人会蜂拥而至吧。
而就算换成便利商店,她也能为防盗保全带来绝大的帮助。即使强盗带枪闯进店里,也能轻松地将其击退。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吸血鬼……!?难道真的是『真祖』吗!?你的同居人听见的话,应该也会大吃一惊吧!?」
「虽然说是吸血鬼,但为了在这个世界里生存下去,似乎还是得迎合资本主义的样子。因为人生经验实在太过丰富,所以她有时也会说出一些听起来颇深奥的哲理。比如说『在工作方面不应该有所妥协,和了解自己的极限在哪,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从你的嘴里说出来,说服力就跟着大打折扣。我想你那位所谓的亲人在九泉之下肯定也在叹气吧。」
「吸血鬼一旦消灭了,就等同于虚无……难道不是这样吗?还是说吸血鬼死亡后也会变成灵体,然后前往天国或地狱?」
原本那份游刀有余的轻松态度,已从绯水的表情消失无踪。
吸血鬼一旦消灭,就不会留下一丝血肉,只会化为由无机质所构成的灰烬而已。
绯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切。
枝璃无法直视他的双眼,刻意地将视线撒向一旁,
「疏于管理自己的身体状况……确实是我的错。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啦。」
绯水毫不在意似地也拿起方才在自动贩卖机买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而枝璃则是用侧眼窥望着他,挤出有些难以殷齿的问题。
「你……不会害怕吗?」
「什么?」
「我……确实需要补充水分才行。如果可以的话,我还需要适量的盐分。」
「…………?那应该是类似中暑的症状吧。干嘛,你是想抗议运动饮料没什么用吗?」
「这个毕竟是人类专用的饮料。对于半吸血鬼(我)来说,还有更适合我的液体。」
枝璃的视线落在绯水的颈部。
他的颈部既纤细又白皙,甚至比一般的女性来得更加美丽诱人。
而在透晰可见的血管中流动的液体,正是目前枝璃最需要的补给品。
水分、盐分,以及寄宿着生命的鲜红色汁液。
「虽然我的症状并没有那么严重…………但是万一我因为过度疲劳而忘我地冲上前咬你,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嘛……我倒是比较在意你吸完我的血、回过神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感觉你会沮丧到无法自已吧。」
「……你是笨蛋吗!?在照顾别人之前,应该先考虑会面临什么样的风险吧?而且你不是应该已经很熟悉应付半吸血鬼的方法了吗?」
「如果只是咬两下倒是没什么关系啦。只是拜托你不要把我脖子上的肉咬下来,血量方面也请顾虑一下我的生命安全。」
绯水一派轻松地提醒着对方。
以他的体质来说,这样的发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更重要的是——他确实一点都不害怕身为半吸血鬼的枝璃。
「你真的是个大笨蛋。我可不管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喔?你该不会以为这种误谬的博爱主义,可以化为两个种族之间的交流桥梁吧?」
「我才不是那种圣人。事实上,如果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被吸血鬼吸血或是被杀,我也不会有什么意见。而渴望鲜血的吸血鬼即使因缺血而奄奄一息,我也不会有什么想法。」
「你说起谎还真是一点技巧都没有。假设眼前有个无可救药的大坏蛋就要命丧在吸血鬼的毒牙之下,你一定会出手相救的。而如果眼前有个渴求鲜血的吸血鬼,你也一定会伸出脖子让对方吸血的。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你现在是在夸奖我吗?」
「我是在讽刺你,劝你最好认清眼前的现实。」
两人的对画在此告一段落,枝璃也接着从最凳上蛞超身来。
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行动上也没有任何问题。加上此刻太阳已渐次西沉,正是半吸血鬼的生物周期开始活性化的时间带。
「给你添麻烦了,不过我已经没事了。」
「那你也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要留在学校里?如果要监视我和露修罗,只要我们一离开学校,你应该也没有任何理由留下来才对。反倒说,你应该离开才合理吧?然后你也许会进行跟踪我们的行为。可是无论今天……还有昨天,甚至是前几天,你都留在学校里。明明社团活动结束的时间一样,却没有在鞋柜前碰到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绯水表情认真地注视着枝璃。
枝璃放弃顾左右而雷他地转移话题,只得无奈地耸了耸肩。
「你的观察力还是一样敏锐呢。这是工作。虽然监视你们也是我的工作之一,但是我之所以会特地用转学的名义进入这间学校,也是为了调查这间学校——应该说清堂市这一带的状况。」
「什么啊……你的意思是,这座城市里发生了有必要惊动警视厅的事件吗?虽然之前也发生过一次就是了……」
「在那次事件发生之前,其实我们就已经展开秘密侦察了。我们搜魔课之所以会常驻在这座城市的警察署内,就是为了这件事。」
「…………!」
原来如此。枝璃和绯水初次相遇的地点,就是在距离最近的警察署——清堂警察署。
绯水原本以为,枝璃是因为露修罗出现而被派遣到这里来的……看来顺序似乎和自己的认知正好相反的样子。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阵子,这座城市的犯罪件数以及失踪人数都持续增加中,但是大约也只比平均值再高出一些而已,所以这个状况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之处。可是,当我们深入探查后,发现当中有一部分的事件,很可能是魔物所犯下的恶行。另外,也有一些案件的受害者只能说是遭到吸血鬼吸血——也就是尸体呈现干枯状态。」
「难道你在怀疑……是露修罗做的吗?」
「这些事都发生在她醒过来之前。虽然我并不全盘采信她所说的话,只是她并不是那种会刻意说谎掩饰某些事的个性,我想这些事件应该和她没关系才对。不过,棘手的状况依然没有改善。毕竟,这背后有着连搜魔课都无法掌握身分的吸血鬼在胡作非为。」
「说的也是…………不过,我被蜜拉露卡领走之后,就一直住在这座城市里,但却是第一次听见这件事。我从小就几乎没听过任何像是怪谈一般的传闻,这座城市里应该也没有像是灵异地点的场所。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
面对双手盘在胸前陷入沉思的绯水,枝璃阐迤起自己的意见:
「的确……我们所着眼的这些事也是最近才发生。然而,如过换个角度的话,不也可以这样思考吗?养育你长大的亲人——也就是那位名为蜜拉露卡的吸血鬼,她的存在本身起了什么抑制作用呢?」
「………………!?」
「你再仔细想一想。一座城市里有着『真祖』等级的吸血鬼存在,普通的吸血鬼自然不会
想要接近。如果和对方没有主从关系的话,反而会尽可能避免与之接触才对;换成其他的魔物应该也是一样。当一座城市栖息着最高等级的不死族(undead)——也就是拥有『黑夜之王』名号的存在时,不会有任何魔物会想接近。虽然我不清楚她是不是有那种意图,但是她本身留在这座城市,其实就已经让这里成了一处安全区域。而在这样的庇护下长大的你,当然也不会察觉到魔物在背后蠢动的恶行。这么说明你理解了吗?」
「……确实很有道理。」
绯水的内心大致已认同了枝璃的推论。
自己虽然不太了解魔物的内情,但是可以想见不会有魔物刻意接近『真祖』级的吸血鬼。
即使有魔物误打误撞地来到了这一带,只要稍有不轨的恶行,必定就会立刻遭到处决才对。
「顺带一提,在你和你的亲人住进这座城市之前,这一带曾经有过各式各样的奇异传闻呢。」
「真的吗!?是什么样的傅闻!?是那种类似地方的轶事,还是像每个地区都有的怪谈或恐怖的谣传!?」
「和你说的那些都不一样。与其说是一般民俗性质的奇闻轶事,不如说更接近所谓的都市传说——另外传闻不知为何多偏向西洋的魔物,而非日本的妖怪之类。」
「那是怎样……我曾经听说这座城市从前和外国的交流贸易十分频繁,原因会不会是出在这里?虽然我对乡土历史不太熟悉就是了。」
绯水双手盘胸,开始回忆这座自懂事起便居住的城市。
「看来……你果然不知道呢。不,我想只要是和你年纪相仿的人,对这些事恐怕都没什么意识才对。」
「……在蜜拉露卡来到这座城市之前,这里就已经有着某种不具名的存在。而在她到来之后,该存在则选择了离开,或是化为黑影潜伏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大概是这样,不过那个吸血鬼已经不在了。而她消失的时期——正是你国中三年级的那个暑假。」
绯水的脸色跟着一变。
那再也不想亿起的光景,又再次浮现眼前。
「我查过你的出国履历,在国中三年级的暑假之前,你似乎去了许多不同的地方呢。与其说是到国外旅行,不如说更像是反复到各国进行短期留学的样子。然而自从升上国中三年级之后,你就没有再踏出国门一步了。」
绯水没有回应。
他早已料到对方会调查自己的经历档案。这的确像是枝璃会做的事,而绯水本身并不在意。
问题在于,自己因为她的话而被唤醒的记忆。
「你最后一次从国外准备返国的时候,是受到某国的大使馆保护,并且经由第三国才顺利回到国内的。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你所去的国家,当时正因突然爆发的内战而处于极度混乱的状况中。如果是吸血鬼或许还能应付,但身为人类的你,想必应该很难熬吧?」
「………………」
「返回国门后……你就变成了只身一人。根据记录显示,你在出国时也是独自一个人,所以一个人回国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一个人有可能独自前往情势那么不稳定的国家吗?虽然没有留下出国记录……但应该还是有监护人陪你出国的吧?」
监护人——没错,自己确实有个比自己年长许多的亲人。
她既是自己的母亲,又像是自己的姊姊一样,是个比任何人都要来得亲近的亲人。
「然而即使如此——你还是独自一个人回到了国内。然后,在你回国的时候,还多带了两样出国时没有的行李。」
「……别再说了。」
「其中一样是巨大的十字架,我想应该就是目前放在你家中的那把剑。另一样则是——」
「我叫你别再说了!!」
尖锐的吼声令枝璃停止了话语。更正确地说,她是被对方的气势压倒而噤口。
因为——绯水的声音确实令她心惊胆战。
「这话就先谈到这里吧。难道你还想继续被当成跟踪狂吗?」
「……抱歉,我似乎说了太多不必要的话。总而言之,这座城市正在发生某些事情。在你的亲人……也就是那位吸血鬼还在这里的时候,始终潜伏在阴影中的存在,如今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顶多就是别于常人的吸血鬼,加上弗兰肯斯坦的被造物而已吧。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还有,你跑到我们学校里,到底是在调查什么?」
枝璃没有回答,只是径自朝着长凳后方的林子走去。
绯水不解地歪着头,并且跟在她的身后。
不一会儿,枝璃便停下脚步,接着蹲下了身体。
「今天也出现了。」
「……什么?」
绯水伸长颈子,探头朝枝璃视线前方的东西望去。
当他一看见眼前的物体,他的脸色跟着一蹙,并且立刻撇开了视线。
等到心情稍微恢复平静后,他才再一次将视线移向土堆上的物体。
被放置在土堆上的——是一具黑镰的尸体。
看起来像是被车辗过般的躯体,腹部上头有着严重的凹陷,死状显得极为凄惨而不堪入目。
从身体大小看来似乎只是只小猫,但也因为如此而更令见者深觉痛心。
「你……就是在找这个吗?但你怎么会知道有尸体在这里?」
「因为加上今天这个已经是第三只了。」
「什么!?」
「大概在一个星期前……我在学校散步的时候,正好经过了这一带。因为闻到了血腥味,所以就走过来看个究竟……结果发现这里有和现在同样的黑猫尸体。当时黑猫的死状比这个还要残忍,腹部几乎是完全被撕裂的状态。」
「…………」
枝璃语气平淡地说道。可以想见当时的她应该也和今天一样,并未将脸转开,而是自始至终都注视着猫的尸体吧。
「三天后,我再次经过这里时……又一样在这里发现了尸体。虽然没有明显的外伤,但从牠嘴边却飘散着异样的臭味判断,我想应该是遭到下毒杀害。接下来……今天又再次发生了一样的惨剧。」
「这是怎么回事……我真搞不懂…………这间学校里,竟然会有这么狠心杀猫弃尸的疯子!?不,等等……既然连你都加入搜索了,表示这起事件很可能是魔物所为的啰?」
「还不能确定。我只能告诉你,这些猫可以算是所谓的活祭品。」
「…………!? 」
枝璃突如其来的发言,令绯水再度注视起黑猫的尸体。
放置着小猫那遍体鳞伤的身躯的土堆上——竟然刻着奇特的图纹。
仔细一看,那是一个圆形,正好能将小猫身体包围起来,而圆内则有着象征性的文字,以及以三角形为基础的数种图形作为衬托。
即使缺少专业知识,绝大多数的人应该也能轻易理解该圆形所代表的意义。
换言之——那是一个魔法阵。
也就是为了施行魔法所刻意绘制的图形。
看起来并不像只是单纯的恶作剧,而是精心绘制的精致图样。
而且更令人在意的,是魔法阵的绘制方法。
眼前的魔法阵并不是用树枝在泥土上画出线条,也不是用体育课上使用的石灰铺洒而成。
从些微泛着的赤红色,以及缓缓飘升的腥臭味,绯水立刻就察觉了那材料的真面目。
是血。
将土石微染成赤红色的血迹,清晰地将魔法阵烙印在地面上。
「品味也太差了吧……这是什么?是猫的血吗?还是说…………」
「是人的血,闻味道就知道了,虽然我不想承听,但我对血确实特别敏感,所以要判断出这点并不是难事。而且这个……」
枝璃抓起一把地上的土石,然后朝魔法阵的边缘扔去。
土石顺势掩盖住了圆形的一部分。
然而——红线却又立刻再次浮现在新铺盖上来的土石上方。
原本看起来已经渗入地面土石中的鲜血,按理说只要盖上新的土石,或是朝原地挖掘,应该就能让血迹消失不见才对——可是魔法阵却依然毫无变化。
「那是怎样……难道说……这不只是普通的恶作剧吗…………?难道真的是…………!?」
「我想……应该是某种魔法吧。而且是所谓的黑魔法。无论如何,都必须再详加调查才行…………咦,你要做什么?」
绯水不理会枝璃的制止,径自地将小猫的尸体拿了起来。
「请别随便乱碰!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做和你一样的事。」
绯水伸手指向林子的深处。
「反正还是得把牠埋起来吧,就像先前那两只一样。如果有花的话,我还想摘来放在牠们的墓前呢。」
「你…………」
枝璃的脸颊忽然有些泛红,并且急忙将脸撇了开来。
绯水则是面露微笑,开始准备挖掘小猫的坟墓,就像枝璃一直以来做的一样。
然而就在此时,小猫忽然张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闪烁着灿烂辉光的黄金色眼瞳。
瞳孔细长的猫眼,用宛如要贯穿绯水的视线直视着他。
「什么…………!?」
「恣意踏进邪途之人…………必将…………受到诅咒…………」
「你…………」
小猫确实这么说了。
可是小猫明明已经断气了。
按理说应该连叫声都无法再发出才对。
但是,牠却用沙哑的人类声音——说了话。
那满是憎恨和怒气的言语,此刻依然零落地持续着。
「受到…………诅咒。受到………………诅咒¨」
小猫不仅发出声音,而且还抬起了前脚,开始抓起绯水的右手手腕!
「呜…………」
绯水不禁反射性地将小猫甩落在地。
同一时间,小猫也再度闭上了眼睛。
而后,牠并未再有任何动作,回到了那寂静的「死亡」之中。
「…………先前那两只,也说了同样的话吗?」
绯水战战兢兢地问道,但枝璃露出沉重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并没有发生这种状况。」
接着,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后,绯水才伸手摸了摸被抓伤的手腕。
上头并没有留下太过严重的伤口。
方才被抓到的范围包括手腕到前臂,但因为绯水体质特殊的缘故,出血也得以立刻止住。
「……我该不会真的被诅咒了吧?」
「不知道…………」
枝璃用不甚肯定的语气应声道。
在难以形容的诡谲氛围之中,绯水慎重其事地再次将小猫抱了起来。
手中的小猫已经不再有任何动静。
「你……明明已经被诅咒了,却还想要继续挖墓吗?」
「拜托你不要说那种会让人丧失动力的话好吗?不过……如果以猫的立场来想,牠会怨恨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在牠们眼中,人类看起来都是一样的。再来的事就交给我吧…………」
「不,我要帮忙。」
之后,两人合力为猫完成了简单的坟墓,便踏上返家的路途。
道别之际,枝璃对绯水如此说道:
「今天发生的事,记得要对你的同居人保密。我不想被她追问一些没必要回答的事。」
「了解。」
「之后我或许也会寻求巢道同学的协助……所以请你不要随便擅自行动。如果发生什么事的话,记得马上向我回报,可以吗?」
「…………我知道了。」
话毕,两人便各自踏上了归途。
在返家的路上,绯水不经意地想起了先前亲人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被蜜拉露卡接过去照顾后,他便开始了居住在这座城市、这个家里的生活。那时他曾向她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要选择住在这座城市。
因为当时自己认为,对吸血鬼而言,深山里的古城之类的地点应该更适合才对。
而她稍作思索后,如此回答了绯水的问题:
——这个嘛,其实有很多理由呢……不过最重要的一点,应该是这里很有意思吧。
「很有意思?」
——嗯,因为有很有趣的家伙也在这里。
「什么样的家伙?」
——其实这座城市里呀……
她露出隐约别有含意的笑容。接着,柔唇的边缘透出闪着美丽辉光的白牙,并轻声在他耳畔说道:
——这座城市里有魔女。她的血脉尚未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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