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春季合宿

五月某个国定假日的傍晚,绯水的家自从露修罗住进来后,第一次有其他的访客造访。

「……打扰了。」

「我也打扰了~」

面无表情的枝璃和堆满笑容的芽依带着强烈的对比踏进了绯水的家中。

两人的行李也同样形成强烈的对比。枝璃只带了塞满最低限度必需品的中型行李箱:但芽依却一副像是要出国旅行似地,拖着一箱看似十分笨重的大型旅行箱。

「你那堆行李是怎么回事!?等等,为什么连你也一起来了!?」

站在玄关严阵以待的露修罗,一脸不悦地指向芽依的行李箱质问道。

由于绯水的提议,众人决定在他的家中收集整理关于『魔女』的情报——不过露修罗似乎对这个决定十分不满,从一早起就处于心情恶劣的状态中。

「唉唷~人家可是小枝枝的助手呢。而且让几个年轻男女单独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万一发生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我个人倒是更担心你会做出什么莫名其妙的事呢……」

绯水和露修罗站在同一阵线,难掩不安的神色。

枝璃虽然毒舌又会诉诸暴力,但整体而书算是个易于了解的女性。可是芽依却会把性骚扰当成武器,就某种意义而言反倒是最难掌控的人。

「讨厌啦,这次我只是纯粹来工作的,然后顺便完成和绯同学同居的目的而已喔!」

「……我就知道。算了,先进来吧。」

绯水表情苦涩地领着芽依和枝璃进到了家中。

芽依兴致勃勃地环视着室内,确认各个细节。

「喔喔……看来你对家中布置的品味还不错嘛。打扫也做得很彻底呢。」

「那是当然的!这里可是我的家耶!」

「你在得意什么呀?反正家事还不都是绯同学一个人做的?」

面对露修罗得意洋洋的态度,芽依只是淡然自若地吐槽道,然而露修罗也依然未见动摇。

「仆人帮我打理生活起居是理所当然的事吧?所以那家伙的功绩,就等于我的!」

「……这样呀—对了,既然家事全都是绯同学做的,那么当然也包括洗衣服在内啰?还有像是晒衣服或折衣服之类的事。」

「废话!像那种下贱的工作,当然全都是那家伙的责任范围。」

「……难道你一点都不在意吗?」

「在意什么?」

芽依刻意用吊对方胃口的语气说着,露修罗则是不解地歪着头。

  接着,芽依维持一张扑克脸,然后低声地说道:

「像是你的内衣裤之类的——不都是绯同学帮你拿去晒或折的吗?」

对话顿时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而后——脸庞变得通红的露修罗不分由说地一把揪住了绯水。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这家伙!竟敢做出这种事…………”」

「咦————你到现在才发现吗!?我以为你早就允许我去碰那些衣物了耶!?」

「少啰唆,给我闭嘴!你、你竟敢随便去碰我的内、内、内衣裤…………!」

「搞不好绯同学早就在暗处拿来做了其他事呢?欸,你确定内裤的数量没有变少吗?」

芽依乐在其中地继续在一旁煽风点火,而露修罗则是红通着脸,双手不停地狂挝着绯水。

「好、好痛,不要打了啦!巢道,你也不要再火上加油了啦!」

「哎呀,对思春期的男生来说不是挺刺激的吗?实际上你到底都拿她的内衣裤来做什么?」

「……因为我觉得帮忙折还是不太好,所以只有把它收好送到她的房间而已。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对吧?」

绯水像是要安抚露修罗似地说道,而她也开始回想到目前为止的状况。

「……嗯,他的确会把我的内衣裤收好后一起送来给我,然后我才自己折的……」

「对吧?你看,我不是考虑得很周到吗?在清洗的时候,我也会确实放到洗衣袋里才洗呢……」

「………………!!」

就在绯水如此说道的瞬间,露修罗的拳头也命中了他的下颚。

只见绯水晃着脑袋,同时大声地发出抗议:

「你做什么啦!?」

「吵死人了,闭上你的嘴!」

露修罗略微噙着泪水斥道。

看着这一幕的芽依满意似地点了点头,而从方才起就一直静静地袖手旁观的枝璃,也跟着加入了对话之中。

「我觉得刚才是绯同学不好呢。」

「你实在是太不细心了。」

「你们的反应是怎么回事!?我也很不好意思呀,但我可还是很努力耶!?而且我在洗之前,都会在心里默念几十次『这是亲人(蜜拉露卡)的内衣裤,这是亲人的内衣裤,这是亲人的内衣裤…………』,极力避免去看它们,你们也站在我这么努力保持平静的立场想一想吧!」

绯水语气激昂地强调着,芽依则是继续用戏谵的语气回应:

「你真的很辛苦呢。原来如此,因为你以前帮养育自己长大的亲人洗过内衣裤,所以或多或少已经习惯了对吧。」

「……算是吧。那家伙总是像吸血鬼般穿着偏向成人风格的红色或黑色的内衣裤,露修罗则是走白色或粉红色系的可爱路线…………」

……就在绯水的话说完前,泪眼欲滴的露修罗又给了他猛烈的一拳。

看着疼痛似地按着脸颊的绯水,芽依和枝璃只能受不了地耸了耸肩。

「……我觉得刚才的错完~全都在绯同学身上呢。」

「我也有同感。一个人再怎么没神经,也应该要适可而止才对。」

「…………我嫁不出去了啦……………」

露修罗双手掩面,同时用微弱的声音嘟哝道,看到这状况,绯水也总算领会到自己的错误。

「……………………对不起。」

然而即使他已经低头道歉,女性们责难的视线依然没有改变。为了闪躲三双直瞪着自己的眼睛,绯水决定提出根本性的改革方案。

「……如果你不想让我看见你的内衣裤的话,那洗衣服这种小事就由你来啦!反正要洗的衣服又不多!」

「……说的也是。虽然很麻烦,但至少比让这家伙碰我的私密衣物要好…………」

露修罗一边擦拭眼泪,一边表现出倾向绯水方案的态度,但芽依却不愿善罢干休似地,再度煽风点火起来。

「可是那么做你不是也会很困扰吗?我劝你还是再仔—细想一想比较好喔?」

「怎么说?」

看见面露惑色的露修罗,芽依立刻露出了小恶魔般的笑容。

「因为这么一来,就会换成由你来洗了呀?你可得帮绯同学洗内裤喔♡」

芽依指着绯水的双腿之间说道。

而循着芽依指示的方向移动视线的露修罗——双颊也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晕红,并且再次出拳痛殴绯水。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这家伙!你到底打算让我做什么呀!?」

「呃,我又没有什么不良意图!而且洗个衣服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啊!!你不要那么容易被煽动好吗!!你到底是有多纯情啊!?」

「吵死人了,给我闭嘴!!」

绯水被露修罗硬生生地压制在地板上,同时拳头也如雨般地落在身上。

芽依则是一边按着腹部强忍笑意,一边以魅惑的表情在绯水耳边嗫语。

「……我看你们两个人根本没办法同居下去嘛?不如换成和我一起住如何?」

「…………我才不要。」

「我和这个女人可是完全不一样的喔?就算绯同学把皱巴巴又黏答答的内裤丢进洗衣机里,我也会帮你拿起来仔细地再用手洗过的喔♡」

  「拜托你住手。你可不可以不要随便踏入男生最不想被人发现的禁区啊!?」

「喂,我话还没说完耶!你这个无礼的家伙!!」

……之后绯水又持续被揍了好一阵子,等到好不容易逃出露修罗的魔掌后,始终带着轻蔑表情的枝璃才走到了他的身旁。

「幼稚的闹剧就先到此为止吧……你亲人收集的资料在哪里?能快一点拿出来让我看吗?」

「……你现在就要看?晚一点应该也没关系吧?而且现在差不多要吃晚饭了,等吃完饭后再说吧。」

「我希望能够尽早进入解决问题的程序中。」

「我了解你的心情,可是如果吃饭的时间不照规矩来的话,露修罗一定会抗议的,所以麻烦你先配合我们的作息吧。」

「……我明白了。」

枝璃不太情愿似地同意了绯水的要求,然后和芽依一起坐到了餐桌前。

由于难得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吃饭,所以今天午餐绯水也特地准备了火锅料理。

这是以鸡骨熬煮的白汤为汤底的鸡肉丸火锅,赏心悦目地铺满汤面的绿色蔬菜,令白色的汤头更显高雅。

「好了,大家开动吧。」

绯水将火锅放在短脚桌上。对露修罗而言,这是自从她觉醒之后——第一次四个人一同用餐。

「……欸,我怎么觉得今天的料理比平常更丰盛?你该不会是因为这些家伙要来家里,所以才刻意这么用心准备的吧!?」

「我才没有刻意用心准备—火锅料理虽呈现出适度的豪华感以及饱食感,但是只要懂得要诀,其实根本不需要花上太多时间,算是一道相当省时省力的料理,而且还可以顺便消耗多余的蔬菜。我说啊,你给我多吃一点蔬菜啦。」

绯水等人不搭理噘着嘴闹别扭的露修罗,径自吃起了眼前的火锅。

放入火锅料的工作由绯水一手负责。只见他灵巧地用有着细网眼的工具捞起汤汁上头的泡沫和多余的油脂,接着谨慎地放入主要食材鸡肉和鸡丸子,然后再持续放入更多的蔬菜。

「绯同学,你放火锅材料的动作很熟练耶。让我真的好想现在就把你娶回家喔♡」

「我觉得那应该是男生的台词才对。」

「哎呀,人家可是很认真的喔?可以的话,我现在就想把你吃掉呢♡」

芽依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舔那对水嫩而闪着艳光的嘴唇。

因为知道芽依是认真地这么说,因此绯水也不作回应地撇开了视线。正如同露修罗所说的,决定让她登门入室或许真的太过轻率了也说不定。

「哼……味道倒是还不错。你今天真的没有特别用心在做吗?」

尽管露修罗对火锅的味道感到十分满意,心情却似乎并未因此而好转,依然用一副酸溜溜的口气问道。

「我不是说过没有了吗?我只是像平常那样随便弄一弄而已。而且其实当我决定要煮火锅的时候,以某个意义而书就已经算是在偷懒了。」

「你骗人!如果只是随便弄的话,怎么可能会这么好吃!」

「我才没骗人。如果真的要说理由的话,应该因为是吃火锅的关系吧。」

「…………?」

「或者应该说大家一起吃,所以才会这么好吃。」

「那和味道有什么关系?」

「因为吃火锅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绯水伸手将露修罗的盘子拿了过来。接着,他将锅里煮好的材料均衡地放到盘里,当然也确实地放入了露修罗不太会主动夹取的蔬菜。

「你在做什么!不准随便帮我夹蔬菜!」

「所以说了,你也给我多吃点蔬菜啦。还有,你可以不要一直把锅里的木棉豆腐夹坏吗?如果不太会用筷子的话,就用滤杓捞吧。」

绯水说完把盘子递还给她,盘里就躺着他刚才好好舀起的木棉豆腐。

「……因为那很难夹嘛…………谁叫你要挑那么难夹的火锅料!」

露修罗一边抱怨着,一边将绯水帮自己捞的菜塞进了嘴里。

而在用餐过程间几乎不说话的枝璃也不断地动着筷子。看来她似乎对火锅的味道挺满意的样子。

「可是……为什么到目前为止,你都不曾煮过火锅给我吃?」

被露修罗这么一问,绯水的脸上瞬间跟着蒙上一道阴影。

「……因为我不太想做两人份的火锅。」

「什么意思!?你对于和我单独吃饭有什么不满吗!?」

「因为火锅……会让我不小心想起以前。」

绯水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着,然后接着站起身来。

「……差不多该煮最后的杂烩粥了吧。」

为了拿取材料,绯水朝着厨房走去。

露修罗则是一边望着他的背影,一边想象着他和自己相遇前的餐桌光景。

八成——与现在没什么差别吧。

只有两个人——面对着面用餐。

他和谁?

和他的亲人。

也就是和吸血鬼。

  之后,他成了孤单一个人。

而最能唤起那份深刻孤独感的料理是什么?

想必应该是至少必须两人以上一起享用的料理。

例如……火锅料理。

即使换成了另一个人,即使自己上了餐桌——绯水的孤独依然不会因此消散。

「……真是个软弱的家伙。」

露修罗不悦地嘟哝道,然后将锅里剩下的料夹到了自己的盘中。

接着,众人将最后作为收尾的杂烩粥吃完后,绯水便开始收拾起餐具和洗碗盘。

当他在流理台洗着餐具时,枝璃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旁。

「我来帮忙。在别人家里接受招待后却什么也不做,这样子和我的个性不合。」

「谢谢……虽然我想这么说,但是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耶?」

「我对今天的料理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见,不过,我想也差不多该进行这次来到这里借住的主要目的了。」

「我知道啦,洗完餐具后就开始吧。」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帮忙的。快点把这些洗好吧。」枝璃洗碗的速度和技巧确实值得称许。在两人共同作业下,不一会儿就将碗盘洗好,如此一来便没有借口再阻扰她进行工作了。

「……那我们走吧。东西在地下室。」

在绯水的引导下,两人连袂走出了客厅。

然而眼睛锐利无比的露修罗也立刻发现了他们的举动,并且劈头发出斥问:

「你们两个要去哪里!?」

「哎呀,你们又走在一起啦?最近两个一起行动的次数很多呢?」

芽依跟着加入质问行列,鼓着脸颊盯着两人,但绯水并不打算多加理会。

「我们是要去工作啦,工—作。我不知道她打算怎么样,但我会马上回来的。你们就先去洗澡吧。」

「我知道了,那我会在床上等你,你要快点回来喔?」

「……今天我应该会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吧。」

绯水没好气地虚应了芽依挑逗的话语,然后便领着枝璃前往地下室。

在下楼梯的过程中,周围的照明设备也从电灯泡换成了古式的烛台,令枝璃不禁兴致盎然地环顾起四周。

「看起来……的确就是这里呢。我总算有种来到了吸血鬼根据地的感觉了。」

「那也是从前的事了。现在这里是人类的家。」

「可是现在也有吸血鬼在你家不是吗?她也会到这里来吗?」

  「怎么可能会有吸血鬼想住到插着十字架的地下室?虽然她一开始也挺感兴趣的,但一听我这么说,立刻就打消来这里的念头了。」

「…………」

绯水的话令枝璃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因为她同样会对十字架感到恐惧。

「放心吧,今天我已经把那东西藏到其他地方去了。」

「……谢谢。」

「我们到啰。」

绯水停下脚步,伸手指向某个位置。

在蜡烛的光源映照下,可以看出那是一处被难以计数的书柜所掩没的书库。

另外,地板上还散放着许多无法收入柜子里的书。眼前的光景,正写实地游说着当中惊人的数量及无尽的历史。

藏书内容包罗万象,可是几乎部是外文书籍,不难想见这座书库的主人学识之渊博。

「这是…………」

「算是我的亲人留下的遗物吧。因为她很喜欢书,有时候也会一个人窝在这里。呃~应该是在这一带吧?」

绯水朝着书库的一角走去,然后指着其中某一个书柜。

「和魔女相关的书……应该就在这一区才对。」

枝璃集中精神,寻找书背是否有写着『魔女』这个单词。即使以她过人的语学能力,对于眼前鳞列的书名仍只有一知半解,不过她还是能看得出来,当中确实有许多写着相关字样的书名。

「想不到吸血鬼也会收集和魔女相关的书……她的目的是什么?」

「应该单纯只是兴趣而已吧?只是,听说她也有亲眼看过『狩猎魔女』的现场就是了。而且她还说自己曾经因为被认错,结果因此差点遭到审判呢。」

「我曾听说过一种说法,吸血鬼和魔女会被视为同一种存在。那该不会是因为你亲人所导致的吧?」

「这件事我还真的没办法否定耶…………总之,你就尽管调查吧。如果需要,把书借走也没关系。」

「那我就不客气了。」

只见枝璃直接坐在地板上,然后就近拿起书开始翻阅了起来。

看起来似乎是件费时耗工的大工程,但她的眼神中却不见一丝迷惘。

「你……可不要太勉强喔?」

「你多虑了。」

听见枝璃冷淡的回应,绯水只能苦笑以对,然后独自先行离开了地下室。

  在绯水离开地下室,露修罗为了洗澡而前往浴室的时候——芽依正一个人待在二楼。

她打从一开始就对枝璃的工作不感半点兴趣。

当然,她还是会帮忙,并且提供相对于报酬的劳务——但是今天会造访绯水的家,完全是为了自己的目的。

没错,这一切——都是为了和绯水生小孩♡

「今天不但是假日,而且还待在他家——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呢…………」

芽依露出邪恶的笑容,开始着手探索二楼。

她已经确认过绯水的房间位于二楼。

对于将作为两人缠绵之地的主战场,自然有必要尽早进行确认。

「呃…………是不是这里呢?」

芽依径自打开了第一眼看见的房门。光是古风盎然、精工雕琢的门把就已十分吸睛,一踏进房里,映入眼帘的房中景象更是令芽依惊讶不已。

「唔哇…………」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间宛如王公贵族居住的宫殿里的高雅房间。

房里有一张附有顶盖的特大尺寸床铺,加上许多看似要价不斐的古董家具。地板上铺着质地柔软、质料不差的红色地毯,加上置放在房内各处的小饰品及墙上的壁纸,都强烈地贯彻着美学的概念。

房间的面积让人感觉几乎涵盖了二楼绝大部分,十分宽阔,怎么看部不像是绯水的房间。

倒不如说,随处可见的各种布置构田下怎么看都散发出居住者是女性的感觉。

然而房里却少了女性房间必备的化妆台和镜子之类的家具,这点虽然有点不自然,但当芽依看见放置在床铺旁边的漆黑棺柩时,她立刻领悟了真相。

「这里是…………」

简而言之,是一处专为吸血鬼所设的房间。

因此才看不到任何一面镜子。因为即使房间的主人是女性,镜子也无法映照出她的身影,亦即毫无意义。

吸血鬼的特性——无法在镜中看见自己的身影,以及不耐日光照射。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房里的窗帘也特意用了布料厚重的遮光窗帘。

「看来是猜错了呢。」

当芽依耸了耸肩步出房门的同时,很不巧地和刚洗完澡的露修罗碰个正着。当然,她的身上正穿着平时拿来当成家居服的白衬衫。

「你这家伙跑到我的房间里做什么!!」

「没什么啦~不过话说回来,你的房间看起来还真是耗费巨资呢。该不会是你用胁迫的方式,逼绯同学拿钱出来布置的吧?」

「那个房间原本就是那个样子!不过我也因此挺满意的就是了。」

  露修罗似乎对房间并没有任何不满,双手抱胸地点了点头。

另一方面,芽依则是绷着脸仰头微叹。

「干嘛,怎么了吗?」

「这也就是说……即便是在那个吸血鬼(养母)死后,绯同学一直把房间维持成那个样子吧?」

[…………!」

被芽依这么一提点,露修罗也不禁茫然地呆伫在原地。

这么说来……的确是这样。

仔细想想,自己当初开始使用这间房间时,房里的家具就保持在一尘不染的状态,房间也被打扫得十分干净。

可以想见——这一定是绯水勤于维持房间整洁的关系。

「真糟糕…………」

「什么很糟糕…………?」

「你听说过光源氏吗?」

「上课的时候曾经学过。就是那个成天追着自己继母的屁股跑,同时又对好几个女人出手,甚至还诱拐幼女,然后打算将她养育成自己理想女性的混蛋男人的故事对吧!?」

「……呃,嗯,你说的内容确实也有正确的部分…………不过再怎么说,那毕竟还是日本能够对全世界夸耀的古典文学。而且,当中还隐藏了许多即使在现代也能通用的真理喔?」

「例如像是什么?」

「例如男人总是无法远离母亲的影子。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吧?」

芽依像是看穿真相般地盯着露修罗。

露修罗将脸转过去,像是要撇清似地低声回应。

「……我不知道。」

「……这样呀。总之,假设绯同学对*藤壶没有兴趣,但对方又是怎么想的呢?搞不好她曾经在策划倒。若紫计划呢。」 (译注:均为紫式部所著小说《源氏物语》中的人物。「藤壶」为光源氏的继母,亦是光源氏的初恋:「若紫」为藤壶的侄女,长相与藤壶相似,因此受光源氏青睐进而抚养,后成为光源氏之妻,是个才貌兼具的完美女性。)

「什么意思……?」

「你觉得吸血鬼可能在没有打任何算盘的情况下,养育人类的小孩吗?如果换成是你的话,会这么做吗?」

「………………」

「我想正常来说应该不会吧。但是,如果是不老不死的吸血鬼,即使耗个十几二十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所以——我猜她应该是在等待。」

「等待什么?」

露修罗用微弱的声音问道。那是种虽不想发问——但却又十分在意答案的矛盾声音。

「等待绯同学长成自己所期望的模样。到时只要吸了他的血,就能轻松让他成为自己的同伴。不过,我觉得绯同学应该不可能察觉不到她的意图才对……只是,万一绯同学早就察觉,但却依然选择和她在一起的话…………」

芽依露出别有意涵的眼神斜望着露修罗。

而露修罗只是紧握着拳头,一动也不动地伫立着。

为了避免再继续刺激她,于是芽依决定回归到自己原本的目的。

「如果这里是你的房间的话……绯同学的房间就在那边对吧!?」

「啊,喂,你给我站住……!」

露修罗还来不及阻止,芽依就已经闯进了绯水的房间里。

这个房间是一间平凡无奇的西式房间,面积也属于高中生一人使用的标准大小,并没有特别值得一提的地方。

房里放置着一张书桌、单人组合床,床上则散放着漫画、CD和衣物。怎么看都是一间再平凡不过的高中生房间。

「喔……乍看之下没什么异常呢。」

「我问你在做什么!?你到那家伙的房间里到底想干嘛!?」

「只是单纯的侦察而已。为了让我们顺利地生个健康的小孩,当然必须确实地了解对方的性癖才行。这应该是一般的常识吧?」

「谁、谁知道呀!」

听见「生小孩」这样的词句,令露修罗明显地羞红了脸。

芽依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并且瞥了她一眼后,便径自继续探索房间。

「看来如果要深入了解绯同学的话……关键就在这里了!」

只见芽依用宛如棒球跑垒般的气势,迅速地滑进了床铺底下。

而露修罗也持续紧跟在她的身后。

「钦,你为什么要跟过来啦!」

「闭嘴!我要做什么用不着你管!对了,这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哎呀,讨厌啦,你不知道吗?说到床铺底下可是男人的私密圣地呢……即使说是性癖的集大成之地也不为过!哎,说穿了,就是色情书刊的宝库。」

「什么叫做『色情书刊』!?」

「……你的问题也太基本了吧?」

「难道是那种名为『同人志』的薄型书本吗?」

「你的理解应该只能算答对了一半吧。同人志大多是适合所有年龄层的读者阅读的刊物,所以拜托你不要有那种奇怪的偏见。话说回来,我得赶快确认绯同学的癖好才行……!」

芽依说完,便将手伸向昏暗的床底下摸索起来。

而受到好胜心驱使的露修罗,也不甘示弱地做起了同样的动作。

  「为什么连你也跟着找!?」

「闭嘴,我有义务了解我的仆人的所有秘密!」

两人在床底下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攻防战。

有着优雅体态的两位美少女双手互不相让地交缠着,只为了寻求名为「色情书刊」的至宝。

然而,最终并未有任何一方得利。

因为绯水的床铺底下原本就没有藏什么。

「……猜错了?难道他把东西藏在更难找的地方!?」

「哼,这代表你也只有这种水平而已!我可是已经找到了喔?」

露修罗露出胜利者的得意笑容,并且从床底下钻出来,再将手中的战利品高高举起。

「那是什么?」

露修罗手中高举的物品,并不是色情书刊或同人志——而是一个能够被掌心所包覆的小瓶子。塞住瓶口的是一个旧式的软木栓,至于瓶内所装的——则是毫无异状的灰粉。

「哼,你来猜猜这是什么吧?」

「拜托你不要用问题来回答别人的问题好吗?一开始先提问的应该是我吧?」

「可是我也看不太出来呀…………」

两位美少女一同陷入了沉思中。

而就在此时,房间主人以感到怪异的表情注视起两人。

原来绯水将枝璃带到地下室后,便自行回到了房间里。

「……你们两个,在别人的房间里做什么?」

「「………………」」

两人尴尬似地纷纷垂低着双眼。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

难以言喻的气氛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绯水发现露修罗手中拿的瓶子时,状况突然急转直下。

「还给我…………」

绯水走到露修罗身旁,像是用抢似地一把抓过她手上的瓶子。

面对绯水突如其来的激烈动作,露修罗也像是反应不及般无从抵抗。

而绯水只是瞥了表情呆滞的露修罗一眼后,便径自将瓶子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你们到底要在别人的房间里待到什么时候?如果没事的话就快点出去吧。」

被绯水冷漠的声音这么一说,露修罗才像是突然回过神似地展开了反击。

「你那口气是怎么回事!?话说回来,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嗯~该不会是和她一起去海滩时装回来的沙子吧?」

芽依像是要缓和现场气氛似地,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然而绯水却只是表情僵硬地否认了芽依的揣测。

「……以人类的说法来说,这东西应该叫做『骨灰』吧。」

绯水的回应,令露修罗和芽依面面相觑。

她们都知道他有着什么样的过去。不过正确地说,其实只大约知道概略而已,因为本人并不曾深入谈及自己的事。

但是,她们仍知道拉拔绯水长大的吸血鬼已经不在了。

而两人也很清楚,等待着吸血鬼的末路为何。

那就是完全的消灭。

原本应是永久不灭的肉体,化为灰烬并四散于虚空之中,不再剩下任何残肢余体。

「我……最后只收集到这些而已。」

没错。

留在绯水掌心间的,只有这么一些。

当时,一阵残忍的风将她的亡骸吹散扫尽,并就此回归到虚无之间。

「真无聊。」

毫无怜悯的评论,令绯水身体不禁为之一颤,连芽依也用一副错愕的表情望向发言的露修罗。

「已破灭者的残骸到底有什么意义?你打算……被她囚禁到什么时候?」

「……我没想那么多。这只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做法,或者算是一种礼节吧……就这么单纯。」

「我的房间……也是保持那个女人还活着的时候的样子对吧?那表示你一直都有在打扫吧?就算像个女人也该有个限度吧。」

露修罗依然不罢休地骂着。

芽依虽然试图用视线劝告她「不要再说下去了」,但露修罗却不加理会。

「那些家具和床……我要买新的来换。再说,为什么我非得用别人用过的中古货不可!?」

露修罗语气傲慢地继续说道。

可是,她注视着绯水的眼神,却不知为何显得有些空洞。

绯水径自转过身,并未注意到她的视线,只是语气平淡地回应道:

「好啊,随你高兴。」

「………………!?」

「如果你想那么做,你就尽管做没关系。反正我自己也觉得很丢脸。」

「…………」

「不过,买新家具的钱你得自己出。当然,旧的家具你也得自己报废。不过既然要汰旧换新,不如把旧的拿去卖掉比较好,这样还能贴补一些费用,而且我想应该可以卖到不错的价钱。」

重重的沉默降临在现场。

芽依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眼神飘移地交互看着两人。

最后,露修罗用呢喃般的口吻打破了沉默:

「我开玩笑的。要是再随便乱花钱,就没办法继续在人类的社会活下去了。」

「这样啊…………」

绯水心不在焉地应了个声,然后便步出了房间。

其他两人并没有跟上来。

他走到空无一人的客厅沙发上坐下,稍微看了一会儿电视后,才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方才的小瓶子。

这个是先前枝璃曾提过,自己从国外带回来的两项物品——当中的另外一项。

对绯水而言——他并不会刻意珍惜地保管,或是偶尔因此沉浸在感伤之中。

他将骨灰收集起来,装入瓶子当中,带回国内并放置在床铺底下——就仅是如此而已。

说不定自己内心其实根本希望眼不见为净。

就如同露修罗所说的,自己简直就像个女孩子似地。

这种东西不过只是灰罢了,并不是蜜拉露卡呀。

绯水将感伤从心中驱逐出去,站起身来。

  再继续被无可奈何的事所束缚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去洗个澡,洗个头,让脑袋清醒一些吧。毕竟自己也还是有些担心一个人待在地下室的枝璃。

厘清思绪后,绯水便朝着浴室走去,并且先在更衣处褪去衣物。

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气息,露修罗和芽依应该还在二楼吗?

至于枝璃大概还在地下室。

就这样在更衣处碰个正着——这种事应该不会发生。

更衣处的拉门目前是开启的状态,而电灯也没有亮。预防万一,绯水还先出了个声,确认里面确实没有人在。

完全没问题——应该是这样才对。

直到绯水坐到浴室椅上为止,一切确实如预期般风平浪静。

但当他坐下的瞬间,身后却忽然传来「啪唰」一声,听起来像是某种东西从天花板落下的声音。

「……什么?」

当他准备回头确认时,背上却有一股柔软且充满弹性的触感阻挡了他的动作。

  紧接着,有只纤细的手臂,从身后勾绕住他的腰部。

再加上——耳边传来阵阵甘美的呼气。

「呃~巢道小姐?」

「哎呀,你是从我抱你的触感判断出来的吗?」

「应该说只有你会做这种事吧!你刚才到底躲在哪里啊……::」

「我只是一直贴靠在天花板的边缘而已呀?而且我光靠静止摩擦力和肌耐力黏在上面,其实还挺累的呢♡」

「你那没有意义的执着和力气是怎样!?:你根本就把人造人的力量用错地方了嘛!?」

过去在那寂静的实验室中被创造出来的「弗兰肯斯坦的被造物」,因憎恨而以超越了现代跟踪狂般的执着,强行介入了创造者的人生——而随着时序更叠,如今其执着的对象竟换成了想共同孕育婴儿的对象。

地点是在浴室,双方则都是一丝不挂的全裸状态。

「我一直都在等待绯同学自发性地脱个精光的这一刻呢……!好,你觉悟吧!!」

「原来你从一开始就在等待时机啊…………想不到魔女竟然就在我身边!?」

「绯同学,你太天真了……每个女人其实都是魔女喔?」

芽依说完,便将自己的身体更加紧密地贴靠过来。

充满弹性而宛如丰腴果实般的触感,正透过背部一阵一阵地传来。

绯水让所有神经总动员,遮断来自背上的感觉,并且将那带着魔性的体温赶出自己的意识之外。

什么都没碰到。

自己的背上什么都没碰到。

自己说什么都没碰到,就是什么都没碰到!!

「呀,讨厌,绯同学,你不要乱动啦…………你这样子动,前端会一直被摩擦到的耶…………」

「你到底在说什么呢,巢道小姐……我什么都感觉不到耶?虽然我背上一直有种柔软又温暖的触感错觉,但那其实应该是肉包之类的东西吧?还有,肉包的前端好像愈来愈硬,不过我想那应该是类似烧卖上头的豌豆之类的食物,绝对不会是小婴儿在吸的那种东西对吧!?」

「……你明明就很清楚嘛。欸,你都让人家变成这样子了呢…………你好坏喔。」

芽依的魔手接着伸入了绯水的双腿之间。由于上头原本就盖着一条毛巾,才使得绯水得以勉强死守住关键地带。

然而,芽依柔嫩的手,却更进一步地抚摸起绯水拼命按住毛巾的手和周边区域。

「哎呀……你还在忍耐吗?绯同学的这里也应该要充血膨胀才对呀……不如干脆转换成反吸血鬼模式如何………… ?」

  「拜托你不要拿别人的体质讲黄色笑话好吗…………那家伙和我本人很像,个性都一样怕生,碰上这种突发状况的时候都会措手不及啦!」

即使想要逃走,但芽依却已用单手紧紧地缠绕住自己的腰部不愿松手。人造人的臂力和抵触在背上的魔性嫩肉恰恰相悖,她拥有的力量,足以将忤逆己意者的肋骨轻松折断两三根。

「欵……你也差不多应该要放下衿持了吧?」

「住手……不要在我耳边吹气啦!啊、啊啊、住、住手啊…………不要含我的耳朵啦…………」

芽依原本只是轻含着绯水的耳垂,慢慢地开始改用牙齿轻咬起来。

随着耳垂被芽依的舌头和嘴唇恣意地玩弄,绯水的意识也跟着渐次远去。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可是内建四十八种快乐功能的充气娃娃呢…………只要被我魔性的嘴唇含住,意识就会渐渐变得模糊喔。」

「你的发言才是最污辱你的祖先嘛…………」

绯水抵抗的声音逐渐地没了劲势。

而芽依则宛如看见了胜算似地,比方才更加激烈地蠕动着身体。

她让肥皂滑进自己丰满的胸部之间,并且搓揉出许多泡沫。

接着,她开始上下摇晃那对覆盖着秾纤合度的雪白泡沫的胸部为绯水擦拭起背部。

「在浴室里果然就是要这样玩才行呢♡你就好好享受一下连专业的。泡姬也会吓一跳的技术吧♡」(编注:日本风俗泡泡浴店中的性工作者。)

  「……————!!」

这也是四十八种快乐功能之一吗?绯水确实为此而感到通体舒畅。

令人陶醉的泡沫和柔软的乳房所交织而成的协奏曲之中,偶尔穿插着两处尖挺的突起物带来的摩擦效果,使得绯水的背部不断地窜过阵阵痉挛般的快感。

糟糕。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这下子真的糟糕了!

绯水驱使最后的一丝理性,勉强将手伸向一旁的脸盆。接着,他使劲地扭转就在旁边的水龙头,让水尽可能地蓄注在脸盆里。

下一刻,他将整个脸盆捧起,直接朝身后的芽依泼了下去!

「喂,好冰喔!」

芽依遭到预期之外的反击,反射性地松开了缠绕住绯水腰部的双手。

而绯水则宛若看到了一丝曙光,立刻打开浴室的门准备起身逃跑。

然而,追上来的芽依再度缠抱住绯水的腰,使得他只有上半身到达浴室隔壁的洗手处,整个人呈现俯趴在地板上的状态,距离重获自由依然十分遥远。

「等一下啦,绯同学……你打算让女生丢脸吗!?」

「拜托你先顾虑一下我的羞耻心好吗!喂,快来个人救救我啊~~!!」

当绯水不顾一切地发出求救的哀号后,出乎意料地,救援竟迅速赶到了。

而他也不禁对自己草率的吶喊感到后悔莫及。

「发生什么事了!?难道魔女跑到家里来了!?」

「怎么回事!?我只是稍微休息一下而已,怎么马上就发生状况了!?」

洗手处的门被猛力地拉开,露修罗和枝璃也一前一后冲了进来。

原本足以以一当千的强势救兵,在看到狼狈地从浴室爬出来的绯水裸体后,也不禁僵伫在原地。

而绯水依然留在浴室里的下半身虽然尚未进入她们的视线范围内——但两人却立刻就了解出芽依正紧抱着他。

「啊、呃,两位,这、这是有原因的…………」

「都是因为绯同学要我帮他洗背,所以我才…………」

只见芽依的语气忽然变得楚楚可怜,并且委屈地交缠起两手的手指。

而绯水的脸上表情则是顿失血色。

「我明明说了我会害羞,但是他却强迫我…………!」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你、你也太会扯了吧!?你以为这么说她们会相信…………」

她们似乎全盘采信了。

面无表情的露修罗拿出了爱用的短剑,枝璃则是解除了对付吸血鬼用的圣枪「银枪」的安全装置。

「呃,先等一下,这样太奇怪了吧!?差点丧失贞操的人是我耶!你们应该猜得到过程是怎么回事吧!?喂,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为什么要面无表情!?冷静一点,住、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之后,唯有芽依趁着刚洗完澡的身体尚未冷却时,先一步离开了浴室。

而在后来,原本能容纳两、三人的宽阔浴缸里,只剩下宛如浮尸般在水面上载浮载沉的少年——严格说是遭到两人痛殴一顿的绯水。

从他的身体渗出的血,将浴缸里的水染成了微淡的红色,惊悚的画面显示出惨剧的结果。

红城绯水,如今的他正如其名,已沉入了被名为鲜血的入浴剂所染色的血池之中。

深夜。

露修罗和芽依已经沉入了梦乡,只有枝璃一人依然独自待在地下室进行作业。

也许是她体内一半的特殊血液的力量,她不露疲色,仅藉由复古烛台微弱的烛火来阅读数量繁多的古书。

已经记不得究竟读了几本。只见枝璃又读完了其中一本,并且将书放在地板上。

就在此时,有阵脚步声逐渐接近,使得她未加掩饰地露出紧蹙的表情。

「请问有何贵事吗?把我当成诱饵邀其他女性到家中,甚至还将对方叫到浴室里的红城同学?」

「你讲话有必要那么酸吗?早知道我就听露修罗的话,别让你们进我的家门就好了。我到现在还是全身都痛得要命耶。」

差点成了。土左卫门状态的绯水一边转动着肩膀,一边抱怨地嘟哝道。(译注:「土左卫门」为日本享保年间的相扑力士。因身体过于肥胖,被世人戏称为如同溺水死亡的尸体。)

想不到自己现在还能活得好好的呢。

「已经很晚了,你要不要去休息比较好?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和巢道同学睡同一张床。」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样的人了啊……?这么做等于是把小红帽扔进饥渴的狼群之中一样耶?」

「你就直接被她吃掉不就行了。对了,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只是来看看你的情况而已。还有,这个给你。」

绯水将放了盘子和咖啡杯的托盘拿到枝璃面前。盘子上头放着三明治,杯子里则装了热咖啡,其中已经加入牛奶和砂糖,还持续地冒着白烟。

「这是宵夜。你可别专注过头,结果反而累倒了喔?」

「我和你的同居人一样,夜晚活动反而比较健康。不过……我就接受你的好意吧。」

枝璃接过托盘,然后又径自回头开始作业。

只是,为了回应绯水让自己能够一边吃东西一边继续作业的那份贴心,枝璃的一只手拿着三明治。

「那么——有什么成果了吗?」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进展。收藏在这里的资料确实都是一级品,但是顶多也只算是第三者研究魔女所整理出的内容而已。考虑到执笔当时欧洲的识字率、魔女的秘密主义之类的因素,这也是没办法的…………」

「这样啊…………」

和期待相悖的答案,令绯水不禁失落地垂下了肩膀。

看来魔女的力量,果然还是仅会藉由亲子或师徒之间的秘密仪式来传承而已。

「不过,资料里倒是有很多令我十分感兴趣的记载。例如关于对付吸血鬼的对策中,就有提及让魔眼无效化的方法。而执笔者似乎也曾做过许多尝试的样子。像是设下结界,并且躲在里面的话,就不会受到魔眼的影响。不过因为自己也会变得无法动弹,因此实用性并不高。虽这么说,但像是戴在身上的护身符之类的东西,也没什么效果。为了破解吸血鬼的魔眼,必须找出能够直接加以对抗的方法——结论就是如此。」

「还是得等待实用化啊。不过既然是几百年前写的书,或许已经有方法了也说不定。还有其他的吗?」

「其他至少能作为参考的部分,就是关于魔女调合出的各种药物的记载吧。虽然每一种药物的效果各异,但是似乎没办法做出完全无味无臭的成品。就算为了不让对方察觉,将药物掺进食物或饮料之中,也必须考虑避免改变食物或饮料的味道,否则立刻就会被对方发现。另外药物的原料如果是药草类的话,也要考虑掺入的料理种类,选择能够让药草香气充分发挥的料理才是上策。」

「原来如此。就像是如果要让对方吃下魔女的毒苹果,就应该把它加工成苹果派……的样子吗?」

「就是那种感觉。药物的效力会和浓缩度成正比,所以只要是不具备强烈效果的药物,应该就没有必要在掺入的料理上做太多的考虑。」

「如果只是要掺到水里的话,还是得下点工夫才行吧。可是这么一想,『魔女』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呢………」

当绯水坐在地板上沉思时,枝璃将应该是警察证物的塑料袋拿到了他的面前。

绯水对装在袋里的物品也有印象。

那是在家政科准备室的垃圾桶里发现的纸袋。

「在来你家叨扰之前,我们已经完成了这项物品的分析作业。」

「哦——结果呢?」

「……其实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吧?你知道这是什么,而且也很清楚这东西的用途。」

枝璃目不转睛地直盯着绯水。

  那不容许绯水打迷糊仗的锐利眼神,迫使他只能沉重地作出回应:

「我想……那大概是香草束对吧?」

所谓的香草束——顾名思义,正是各种用于料理之上的香草组合。

主要用途为消除肉类或鱼类的腥臭味,进而添加料理的风味,可说是在欧洲随处可见的一种香辛料。

随着料理的种类不同,香草的组合也会有所差异。而将所需的香草用绳子捆绑做成香草束后,就会直接放入一般汤头或高汤里和食材一起熬煮。

一般而言,香草束在市面上就能买到。如果到超级市场去的话,也能很容易地找到用纸袋包装的简易版香草束。

「我的亲人也是欧洲出身,所以平常做菜的时候就会用香草束。而先前料理实习课做的是法式炖锅,拿香草束来添加风味应该也很正常吧?」

「可是至少我们这一组并没有用到这个。我想……其他组应该也一样才对。不过,你那一组又是如何?既然你们都实际把料理吃下肚了,应该知道有没有用到香草束吧?」

「………………」

没错——当时法式炖锅的滋味,如今依然鲜明地留在脑海中。

而且美味的程度,也明显超出了学校料理实习课的等级。

如今想想,当时的炖锅味道确实有着另一番不同的工夫,而且遗飘着淡淡的香草风味。枝璃拿在手中的,肯定是绯水那一组所使用的东西。

「就算我们那组真的用了这个……又有什么问题吗?我们用的是市面上也有卖的产品,而且实际用了之后,也没发生什么问题。只有在炖煮时加进锅里,调理结束后就拿去丢掉而已。这样应该很正常吧?」

「问题是,谁拿香草束来用的?除了不大参与调理过程的露修罗·妲姆,德古拉之外,是你拿来用的吗?还是巢道同学?」

面对毫不客气的质疑,绯水也不禁噤口语塞。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用了香草束。

当时负责炖煮作业,并且进行整体调味的人是谁?

就只有世罗玲奈了。

「……应该是班长拿来用的吧。但是那又怎么样?为了做出美味的法式炖锅,下点工夫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根据分析的结果显示,里面除了香草之外,还检测出了曼陀罗的『叶子』。」

「…………!?」

绯水难掩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为什么!?

玲奈怎么会用那样的毒花!?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只是,根据传说,曼陀罗的『叶子』并不具有任何药效,而实际上你和巢道同学也没有因此受到影响。照理说,应该也不会对吸血鬼产生影响才对——」

关于这点,枝璃的论点似乎连假设都还算不上,连她自己都只能疑惑地微歪着头。

但是,已经确定的事实却毫无扭曲的余地。

「可是她是怎么取得曼陀罗的『叶子』的……难道是昨天的那个吗?」

「很有可能。后来我将你拔出来的花带回去,检查后,发现好几片叶子上有切划过的痕迹。我想,她应该是把用完的花拿来作无性繁殖的实验——所以才会放在花坛里的吧?不过即使如此,如果要追求药效的话,至少应该把『花』带回去才对……」

枝璃持续地推敲着,但绯水却只是陷在自己的思惑之中。

玲奈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应该是个不久之前才成为吸血鬼手下牺牲者的天真无邪少女才对。

据说她的父母是虔诚的基督徒,而她本身也是出身自天主教学校的样子。

按理说,她和『魔』。之间的关系应该最为浅薄,总是在隔壁座位上散发着安详和平氛围的少女,为何会做出这种事?

「我了解你一时无法接受的心情,不过这已经是不可动摇的严肃事实了。我也做过了许多验证,至少关于她将曼陀罗的叶片加在料理之中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

「……然后呢?你的意思是班长就是魔女吗?那么其他被你没收的证物,像是副会长的香草茶、精油蜡烛之类的东西又怎么样了?」

「我当然已经进行了分析。就成分上来看,每一样都是很普通的物品。我也实际泡了香草茶来喝,就只是喝起来味道不错,并没有任何异常。至于精油蜡烛——我现在已经点在那里了,一样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枝璃指着设置在墙上的烛台说道。

听她这么一说,绯水才闻到空气中隐约飘着一股轻柔的芳香。

「……我说啊,你别乱来啦。万一发生什么事的话怎么办?你知道夏洛特·福尔摩斯中一部短篇作品《恶魔的脚》吗?福尔摩斯在故事里为了检验毒物,自己的下场可是很惨的喔?」

「事前我都已经分析过成分了,而且由我来试的话,不会有任何问题。无论是人类的毒物或是针对吸血鬼制造的毒物——对我来说都只会有不上不下的影响。」

「不要把自己说成那个样子啦。」

绯水的话,令枝璃的脸上瞬间闪过了阴霾。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要忌讳自己体内所流的诅咒之血。

「……这是事实,没什么好否认的。」

「………………」

  「我已经调查过了,会进出家政科准备室的学生,几乎只有副会长一人而已。但是,她所带进教室里的物品并没有任何问题。最后应该再调查过当时我们曾锁定的堀江老师就行了。」

「包括我们那组在内,老师曾确认过进行调理的过程,而且虽然只是尝味道,她也实际吃了一点料理。她在当时或许做了什么事呢。」

更重要的是,堀江老师是过去存在的社团——超自然现象研究会的一员。

绯水和枝璃对于她的名字被大刺刺地写在记录簿上一事,依旧记忆犹新。

「这件事等假期结束后,我会立刻进行调查。总之现在得先继续进行数据检证。」

「我知道了。那……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吗?」

原本预期枝璃应该会冷冰冰地回应「没有」、「你待在这里只会碍事」,但她不但没有直接拒绝,还出乎意料地将空的咖啡杯递了过来。

「……请再给我一杯。」

「好——」

  绯水微笑应诺,然后便暂时离开了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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