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决裂
次日清晨。
午前的路面仍有几分寒意,是光漫步通往五之宫宅邸,同时闷闷地思考着昨天的事情。
「是在想“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可以加深和式部小姐的关系”吗?」
「不要把我和你混作一谈,你这色情幽灵。」
是光以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回答光的玩笑话。
(才不是那么一回事呢……只不过,式部以那样的表情、问了那样的事,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觉得我喜欢上你也可以吗?
被那般孱弱的表情发问,任哪个男孩子会狠心拒绝?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自己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地回答「可以」。是光虽然向式部问过,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啊,但是是光自身又想怎么做呢。
(我只是在想,到底要和式部发展成怎样的关系……)
继续保持这样单纯的同班同学的关系么?还是说自己在寻求一种更进一步的关系呢?
(说到底我是把式部当做异性来喜欢吗?)
在夕雨身上感受到的苦痛和在帆夏身上感受到的困惑,虽然很相似却又感到不同,但是果然还是很像,每想到这里脑袋就一跳一跳的生疼,心里也像被扭紧的抹布一样绞痛。
(啊——混蛋,这比暑假作业还要难啊。)
在是光正想要去挠一挠那乱糟糟的思绪的时候、
「那,那个,赤城君。」
身边传来一声紧张十分的声音。
「诶?」
是光转身一看,一个红着脸的少女从后边跑过来。轻飘飘摇晃着发梢微卷的及肩长发的娇小少女。
「花里」
「早,早上好,赤城君,真,真真真是巧呢」
美智留一边喘着气,一边腼腆地打招呼道。
今天的美智留依然放下了头发,取下了眼镜,身上穿的却是学校的制服。
「在学校有事,现在正要赶过去呢,能遇上赤城君真是不虚此行了。」
美智留抬头看着是光,嘴角流露出喜悦的神采。
「班长的工作真是辛苦呢。」
「不会啊,我也是因为喜欢才做的。」
「这样啊,说起来花里的目标可是全日本第一的班长呢。」
「嗯。」
要不跟美智留商量一下帆夏的事情吧?美智留是帆夏的朋友,身为男孩子的是光不知道的事情,说不定身为女孩子的美智留能理解呢。
「我说啊,花里。」
「其实,并不是偶然的呢」
是光正要开口的时候,美智留低着头,害羞地说。
「哈?」
「我一直在等赤城君呢。」
「哈啊?」
(等一下,你说等我什么的,在哪等的啊?)
我家的门前?
还是去往五之宫宅邸的这条路上?
(从我家走到这里,距离可不近呢。要是在我家门前等着的话,一直跟踪我跟到了这儿么?我和光的对话该不会被她听到了吧?要是在这附近等我的话,那还真是有耐心呢。)
找是光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如同昨天一回到家就看到穿着印有花纹的围裙的帆夏一般,是光和昨天一样感到困惑。
(女人都是那么的唐突么?要是有什么事的话直接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短信就好了嘛。)
「这样啊,有什么事呢」
是光一这么率直地询问,美智留就和昨天的帆夏一样移开了视线。
「那,那个……」
然后又扭扭捏捏地,迟迟答不上话。
「是光。我想这里不要追问太多的话,你的幸福会保持得更久哦。还有,不要用那样有男子气概的炙热的眼神去等待对方的回答嘛。」
光苦着一张脸,给出了谜般的建议。
「难道是式部的事情?」
「诶」
美智留吓了一跳似的抬头看着是光。
要说美智留和是光的交集,无非也就是同在一个班级,还有帆夏了。
埋伏等待,并向一般学生都会避开的自己搭话,这其中一定有着相当的理由吧。
说起来帆夏语气变得奇怪,也是从之前被美智留叫出去,三人在图书馆做暑假作业的时候开始的。
没准美智留同样担心帆夏,才来找是光商量的吧。
这么一想,事情就变得合乎情理了。
「我也发觉到帆夏变得奇怪了。昨天也是,忽然跑到我家来。」
「……小帆她去了赤城君的家?」
美智留大睁着眼睛,直直地盯着是光看,一副十分吃惊的表情。光在一旁将手按在额头上,嘟囔着「啊~~还是说出来了」。
(怎么了?式部来我家的事情,说出来很糟糕么。)
「这……样啊。小帆,去了,赤城君家啊……」
美智留的表情渐渐变得阴暗起来,并悲伤地低着头。
「喂,你怎么了」
「……小帆她果然」
「?」
美智留越发地低垂着脑袋,光的表情也变得更苦闷起来,就在是光感到非常坐立不安的时候。
前方,一股杀气迎面而来。
冰冷的视线想要贯穿是光似的盯着是光的脸。
(诶,斋贺)
朝衣也是在前往五之宫宅邸的途中。
偏偏那么凑巧,居然在这种乱成一团的时候出现,是光皱起了眉头。
而且今天早上的朝衣的眼神比以往都要尖锐,是光感觉到朝衣身上散发出的,对自己的杀气和寒气比平时的十倍都要多得多。
「小朝,表情好可怕哦」
一直偏袒自己表姐的光也为朝衣那可怕的表情而颤颤发抖。
朝衣以那样的表情来回看了看是光和美智留。
注意到朝衣的美智留屏气吞声,僵在原地。那就好像是,遇到了被称为热带草原杀手的鬃鬣狗的可悲的家鼠一样。
朝衣的背后散发着一股寒气,迈着冰冷的脚步发出“啪嗒…啪嗒…”声音向着是光逼近。
(喂,这魄力,是哪门子的恐怖片啊。)
是光也像美智留一样屏住呼吸。
朝衣首先以尖锐的目光盯着看的不是是光,而是美智留,并发出冷冰刺骨的声音。
「你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年级班级是什么?学号多少?和这条野狗的关系呢?兄妹?亲戚?青梅竹马?女朋友?」
朝衣似乎没认出美智留就是那个三股辫的班长,接二连三地发出炮火般的质问。
美智留则是太过恐慌而答不上话。
「喂,斋贺,不要那样」
「如果是女朋友的话,请让我说一句“节哀顺变”」
「不是啦!」
「说的也是,人怎么会和畜生的狗交往呢。这么说你是这个野狗的主人吗?如果是的话,请把它牵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都怪你放任这可憎可恶的畜生不管,竟让我成为了这条狗的未婚——」
话说到一半的朝衣让目光附上寒冰,恨恨地咬紧牙关。一阵风吹乱那光泽艳丽的黑发,让发丝一缕一缕摆过朝衣的脸庞。那光景,真是名副其实的恐怖片。
脸色铁青的美智留,结结巴巴地震动着双唇,然后说。
「那,那个,我我我我只是偶然碰到赤城君。接下来还,还有要要要紧的事情。」
我先告辞了~~~~~~美智留高喊完,便以平常一样的速度头也不回地逃走了。一圈圈的卷发,还有那小小的背影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留下来的只有凶神恶煞的朝衣,和同样面相狰狞的是光。
经过一阵沉重苦闷的沉默,是光低声说道。
「……喂不要吓坏了善良的学生啊。因为你的表情本来就很凶了。」
朝衣一边散发着那冷冰冰的气场,一边用苛责的声音回答。
「不想被你说呢。都怪你,我尝到了人生最大的屈辱。」
「那是什么啊」
是光一问,朝衣身边的空气就愈发寒冷,眼里饱含的杀意也变得愈发浓稠起来。
「跟你没关系」
「那刚才你还怪我」
「没错。这世界上的灾害,全部都是你的错。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大祸害,既招来苦难又带来灾祸,呆在你身边就会大凶。然后我的神情也变得和你一样凶神恶煞。比起被你侮辱,被你小看,我反而中意这让你惧怕的表情呢。你别来管我。」
在是光快要招架不住朝衣的迫力的时候,他发觉到了。
对着眼神冷得慑人,说着辛辣话语的朝衣——光看着她的表情仿佛满是罪恶感的痛苦。
——要是……我哭出来的话……就好了
(别摆出那样的表情啊,不要摆出那样的表情啊。不要让自己摆出那样的表情啊,小朝)
每当朝衣说出一句恶语,光的眉间就越发的皱在一起,眼神里的光泽也渐渐变得昏暗。让是光看得不忍心,脑袋充血大叫起来。
「才不是那样吧!!」
朝衣停了下来,只是眼神依旧锐利。光也瞪大了眼睛。
「你小时候,不是那种在暑假计划表里写下去找槌之子的可爱的小屁孩嘛」
朝衣的右眼皮轻轻一跳,好似感受到了新的屈辱一样,心中的憎恶更上一层,微微颤抖着双唇,以含糊不清的声音说。
「你到底……让我说几次才甘心。你就那么想要侮辱我吗?」
回瞪着是光的眼眸,爆发出寒气。就好像对那寒气产生反应一样,是光的脑袋渐渐发热起来。
「那种事情我一点都没想过。只是想让你想起和光的最初的约定罢了。光他是真的是一直在意着和你的订下的约定。他跟我说,要是就那样长大的话,你一定会长成一个善良的,爱笑的,可爱的女孩子。」
站在是光和朝衣之间的光,因为光的话语一瞬间变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然而清澄的眼眸里并未流出泪水,只是,想要对朝衣诉说一些什么似的,端详着朝衣。那是一种担心朝衣担心到留下心结的一种目光。
朝衣听到光的名字的一瞬间,一丝动摇掠过眼眸,细长的双眉悲伤地聚在一起。但是不一会儿,就变回了那副强势的表情。朝衣喉间挤出几声呢喃,说道。
「……要是变成了可爱的女孩子,不就守护不了光了么?」
意识到这是朝衣第一次展现自己的真心话。
是光心里忽然一惊。
同时也感到违和感。
「光不是死掉了吗?」
朝衣所说的话好像光还活着一样,那冷冷的视线定睛看向是光。
「对于你来说是那样没错,但我不是。正是因为光现在已经不在了,我才不得不去守护,不然的话光就会——」
果然朝衣很奇怪。
朝衣也应该出席了光的追悼会才对,难道说在朝衣心中难道光还没有死去?她到底要守护光的什么东西?
光那凝视着朝衣的眼里,清澄的色彩渐渐被悲伤所取代。薄茶色的细软头发在微风中羸弱地摇摆,透明的身体好像快要融进无色的空气里一样。
(光,你知道斋贺那“想要守护的东西”吗?)
到底过了多久呢,三人就这么一直站着。
夏日的酷暑渐渐化去了霜冻的气氛。
朝衣的表情也变得镇静,一丝后悔的神色浮现出来。
「……」
朝衣用细小的声音诉说着些什么,尔后转开面庞,迈出步伐。毫无迷惘的脚步直指五之宫宅邸。
「等等啊」
是光追上那过于匆忙的笔直的背影。
「不要跟上来」
「我拒绝」
「消失吧」
「我拒绝」
「去死吧」
「我拒绝」
是光像一只喘着粗气的狗,跟在头也不回的朝衣身后。
「你这不懂事儿的家伙,光每晚可是在我的枕边哭着说,不找到槌之子的话就不能升天啊」
走到五之宫宅邸前,朝衣以险恶的目光回转过身来。
「光是不会哭的!你要是再缠着我,就杀了你」
听到这,光悲伤地伏下睫毛。
这时候,门的另一边传来柔和的声音。
「杀了你什么的,不要把那么危险的话挂在嘴边啊,小朝衣」
一听到那和光很像的声音,朝衣板起面孔,是光也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用轻松的笑脸接下那个——让大多数人都会感到恐惧的凶恶的视线,帝门一朱说道。
「难得想要在这静谧的庭院里看一看清晨盛开的朝颜花,要是发出那种冷冰冰的声音的话,只怕朝颜花也会误认为是冬天到了,紧闭着花瓣不绽放呢。」
◇ ◇ ◇
在临着能够一览朝颜花的走廊的房间里,是光和朝衣都直直地瞪着光的哥哥一朱看。
(这家伙,到这儿干什么来了。在犯下那么变态的事情后,居然还能笑眯眯地坐在我们的面前喝茶。)
在进入暑假的不久前。
一朱披着假发,穿着学校的制服徘徊在校庭里,还把光一直照顾的花朵全部扯了下来。而且他所戴的假发又黑又长,制服也是从月夜子那里强夺而来的女式夏季制服。
看来一朱的女装癖已经根深蒂固了。从很久以前开始,一朱就曾经抢过月夜子的连衣裙和帽子,穿戴在身上后,跑到葵家的窗边投掷老鼠的尸体,还把葵和光从球根开始培植的郁金香全部破坏粉碎。
光死后,他那扭曲的性格更是升级,不仅绑架了葵,还想要强迫葵和自己订下婚约。在飘散着芥子香的白烟的房间里,一朱爆发出那蜘蛛的后裔的本性。
『不管我做什么都会得到原谅』
如此般瞎说胡诌的一朱,被是光狠狠地揍了一拳。
一朱一边淌着鼻血,一边神经错乱地大叫着『脸,我的脸啊!』。
只有那时候,朝衣并没有责难是光的行为。
『那一拳本是我想要打的』
朝衣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低声说。表示出朝衣和是光的心情是一样的。
虽然在那之后,朝衣把是光丢在了深山里,好像那是理所应当的。
不管怎么说,是光也好朝衣也罢,都认为一朱是个不可饶恕,不能理解的变态,这一点是不会有错的。
(这家伙该不是忘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吧?一般人要是暴露了自己的女装癖好,都会觉得害臊吧,哪会像这样若无其事地品茶啊。还是说一朱就是如此地厚颜无耻吗?)
一朱眯起眼镜下文静的眼眸,在嘴边流露出平静的笑意。
在别墅里看到的那股狂气,现在一点都看不到。
光也以复杂的眼神看着这样的兄长。
一朱对光的执着,让他不惜盗出葵为光所画的肖像画,不仅如此对葵也是纠缠不休。
『因为小葵是光的‘最爱’』
『而我则是想要得到光的‘最爱’』
这到底是出于对同父异母的弟弟的偏爱,还是憎恨呢。
对于光来说,和正妻的儿子一朱的交谈本来就少,一朱就好像是另外的世界的人一样。这么看来,一朱在某种意义上还是很可悲的。当然,给一朱的同情心是光可是一点都没有。
织女从是光和朝衣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上也看得出来,两人和一朱的关系并不是很好,之所以能够摆出如此平静的态度,这也都是多亏了长年来资深的阅历吧。
之前那个只要是光他们呆得太久就会跑出来说『吃药的时间到了,祖母大人』,露骨地表示出希望两人离去的态度的孙媳妇,现在则是十分欢迎一朱的样子,还亲自端上了茶点。
「这是让人特地为一朱先生买来的,请慢用」
如此般向一朱献殷勤。
为此,一朱也是一副教养性格都很好的少爷姿态,说出客套话。
「真的吗,真是太感谢了。这家店做的水羊羹是我很喜欢的茶点呢。里子小姐真是通情达理啊。」
这样的客套话也让孙媳妇笑了起来说「你太客气了」。
(这双重人格的混蛋。)
如果说可以用视线把人烧穿的话,一朱的脸一定会在是光和朝衣的炮击下被打得全是窟窿眼了。但是不管是光他们怎么盯着看,一朱还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不仅如此,一朱还笑着掷出了‘炸弹’。
「小朝衣还有赤城君,你们两人从刚才开始就一副可怕的表情沉默着呢。就算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吃醋吵架,但是在长辈的家里,那样的态度可是很失礼哟。不过也没办法呢,两人都还是高中生,都还是小孩子啊。」
是光和朝衣的肩同时惊得一跳。
(谁在吃醋吵架啊!)
「没想到小朝衣和赤城君在交往的传闻居然是真的,要不是我这双眼亲自看到了我也不敢相信呢。」
(你说谁和谁在交往啊啊啊啊?)
是光的脖颈上唰地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是光心中的叫喊,估计和朝衣心中的叫喊共鸣了吧。
只见那朝衣眼里闪着寒光,腰板笔直地挺着,可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在微微地颤抖。
虽然是光想要大吼一声“开什么玩笑”,只是在织女的面前也不好发作,只好克制住自己的声音,低声说道。
「和她的事都是无稽之谈」
朝衣也用冷冷的声音断言道。
「没错,无凭无据的风言风语罢了。」
但是,一朱还是当做没听到似的笑着说道。
「啊哈哈,不用害羞嘛。没在交往的人是不会做出说出那样让人微笑的口角的。只是在一边听着,我都觉得害羞起来了。」
(哪有什么让人微笑的口角啊?我可是被威胁说“杀了你”哦!)
「要是赤城君见异思迁了,就把赤城君杀掉,然后自己也跟着去死什么的。小朝衣是如此地喜欢赤城君啊。」
太过无耻的话语让朝衣和是光都说不出话来。
浮在空中的光也「呜哇……」地吓得后仰。
一朱扮成一副温柔的,亲族的大哥哥的嘴脸典雅地微笑着说。
「太好了呢,小朝衣。像小朝衣这样自立心很强的,聪明的女孩子,让周围的男孩子都敬而远之,作为表哥的我很担心这样的小朝衣嫁不出去呢。但是关于这点,赤城君并没有那样的常识,和小朝衣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小朝衣今后也应该把心思放在新娘修行上,帝门还有葵交给我就好了。」
一片绯红染上朝衣的脸颊。放在膝上的双手又一次颤抖起来,连嘴唇都不停地哆嗦。
是光也紧紧地握着拳头,正要站起来的时候,身后传来光的牵制声。
「要忍住,是光。」
(可恶……那个变态哥哥,还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啊)
是光真想打叫一声“你这女装变态”,然后一脚把他踢到走廊的对面去。
「身为女孩子的小朝都忍耐下来了,是光也要忍住啊。」
(可恶,可恶!)
朝衣好像把自己的心情都冻结起来一样,用冷冷的声音说道。
「……那还真是太过远离实际,远离事实,连笑话都算不上呢。而且现在葵还没搁下对光的恋心,还没有一朱先生出场的机会。」
「嗯—这样啊。但是我还是想让小葵做我的新娘呢。对了,织女大人,能不能赠与我织女大人的几个字呢。这样一来,葵也好,左乙女的家主也好,一定会认同我的吧?因为你看,能成为帝门的当家妻子的,要么是左乙女的女儿,要么是右楯家的女儿呢。」
(你说什么!)
朝衣一直想得到的就是织女的字,这是是光所知道的。
为了那字,朝衣可是每天都来拜访五之宫宅邸。
光也说了,织女的字是十分特别的东西。
帝门现在的当家,还有上一任无不收到了织女赠与的字。
要是织女把字给了朝衣的话,帝门的势力会一边倒向朝衣支持的藤派吧?
光大大地瞪着双眼,朝衣也一副险恶的表情向前探出身子。
「是我先向织女大人求字的——」
一朱温和地,但却又明确地打断了朝衣的话。
「就算小朝衣拿到了织女大人的字又能怎样?能接受朝衣姬的祝福,接受朝衣姬的字只有继承帝门家的男人哦。那说的不正是我吗?还是说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的人有资格继承帝门家?」
听到这,一边的光就一副吃惊的样子动摇起来。是光悄悄地将视线移过去,只见光的神情紧张得发白,非常的不安又非常的痛苦。
朝衣也和光一样,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纠缠纷扰,紧张的神情暴露无遗。
「呐,到底是怎样呢?小朝衣?」
一朱的口吻渐渐变得粘稠起来。眼神也像是在胁迫着朝衣一样,闪烁着淫靡的光芒。
是光没听说过光还有除了一朱以外的兄弟在。在光死后的现在,能继承帝门当家的儿子应该就只有一朱一人了。
但是。
(难道说,还有其他人吗?)
好像一直在忍耐着一朱的追问——又好像在脑里拼命进行思考一样的朝衣的表情。还有,战战兢兢地守望着朝衣是否会把‘那个’说出口的光的表情。
就这么看着两人的表情时候,是光心里冒头的疑问渐渐变成确信。
那个斋贺朝衣,一直在进行着毫无胜算的战斗么?
如果说,有着能够和一朱对抗的继承人,而那个继承人又被朝衣悄悄地匿藏起来的话——
为什么朝衣和光的表情会变得如此的紧张,如此的严峻呢。现在不正是把话题引向那个隐秘着的‘继承人’身上的时候么。
朝衣轻启紧闭着的双唇。
「帝门家的继承人并不只有一朱……」
光的表情扭曲起来。
「还有其他——」
朝衣的眼里浮现出像是要对抗一朱似的猛烈的光芒。在光正要把头转向一边的时候。
一直沉默不语的织女,发出平静的声音。
「一朱先生言重了。我的字并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
织女的一席话解开了一触即发的气氛,在场的视线也全都聚向她身上。
只见织女一副自在的神情,继续说道。
「我只是写出自己想写的字,然后把它当做小小的礼物送给那些一直关照我的贵人们罢了。所以我并没什么拥权自重的意思,我的字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如果只是说想要我这个老太婆写的字的话,我很乐意为你们写下中意的字,送给你们也无妨。」
◇ ◇ ◇
(织女大人包庇了我呢)
离开五之宫宅邸,朝衣一边走在快要融化鞋子的炙热的步道上,一边为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羞耻,轻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要不是织女打断了自己的话,在那个时候或许就已经把重要的事情向一朱和盘托出了吧。自己向织女寻求帮助的意思已经绕着远传达到了,所以织女才会提出让朝衣和一朱进行竞争,胜者将获得赠字的提案,借此阻止了朝衣的短虑,还有一朱的追问。
一朱大概也隐隐约约察觉到握在朝衣手里的杀手锏了吧。
但是就算如此,也不应该在那个场合下由愤怒推动把事情全部说出来。
(明明想着要冷静下来,却还是中了一朱的激将法,变得那样感情用事。)
都怪一朱不光死缠着自己和是光的事情不放,还狂言说要娶小葵作新娘什么的。
(不,那并不能成为自己失误的借口。)
都是因为自己缺少忍耐力和冷静,才会被一朱的话语所激怒。接下来为了继续和那个油腔滑调,谎话连篇的一朱对抗,不得不进行更多控制情绪的训练呢。
虽然自己也有了悔意,也做了反省,但是织女给出提案无疑是个天大的机会。
——四天后的星期日,请在我的面前写下你们各自喜欢的字。
——要是我喜欢上了你们写的哪个字,作为收下那个字的谢礼,我就把自己写的字送给他。
然后说。
——为了以示公平,我还会邀请除了我之外的其他裁判员。
朝衣和一朱都没有提出异议。
一朱平和地微笑着说。
——那还真是饶有风情雅趣呢。让我不禁想起了平安时代的对歌。那是说在大家的面前通过吟咏歌唱和歌的方式进行优劣的竞争。这样看来,我们的竞争也可以说是“对字”吧。请务必让我参加,小朝衣。
一朱以满是自信的眼神看向朝衣。
——好吧,我也接受这一提案。
朝衣也挺直身子回答道。
要是在这次对字中取得胜利的话,就能获得织女的字。不仅如此,通过到场的各位裁判,也能向各位帝门关系者传达织女到底是支持一朱还是支持朝衣的立场。
这样一来,势力图就会立刻发生变化。
但要是事与愿违,织女把字给了一朱的话——
一朱基本上就当上了下任帝门当家,要是事态变成了那样,要翻盘就是近乎不可能的不易。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取得胜利)
在炙烤着脑袋的烈日下,朝衣以修长的双足支撑起要是一有什么大意就会摇摇晃晃地倒下去的身体,并笨拙地将视线移向身边。
朝衣最讨厌的红毛狗正弯着腰,板着脸走在一边,好像在配合朝衣的速度一样,在同一瞬间迈出和朝衣一样的步伐,一下又一下地踢出细长的腿。虽然跟在身边,那狗还是紧紧的闭上嘴巴沉默着,给人看他那副傲慢无礼的侧脸。
从五之宫的宅邸出来以后,朝衣和是光谁都没说一句话。是光绝不向朝衣搭话,连看都不看朝衣一眼,但还是一直跟了上来。
是不是应该拜托是光代替自己来写呢,这一疑问一直萦绕在朝衣心头,让朝衣感到十分不快。
织女十分喜欢是光写下的字。要是让是光来写的话,赢过一朱获得织女的字的几率也会大大提高。
是光本身就是织女给予孤身和蔷薇派奋战的自己的优势。
(但是要我拜托这条狗什么的。)
只是想一想身体就变得冰冷起来,脸上的表情像被冰封一样僵硬,心里则是火冒三丈。
这对自己来说除了屈辱什么都不是,谁要请求诈称光的朋友的男人的帮助啊。
要是让我把请求说出来的话,我宁愿咬舌自尽。
(但是……那是为了守护光而必须的东西。)
这几个月来,朝衣和光在浅浅的梦中不知相遇上了多少次。小时候的光,上了中学的光,成了高中生的光——
无论是哪一个光,都是一副悲痛的表情并用嘶哑的声音低声对朝衣诉说“我哭不出来”。
为了不让光在露出那样的表情。为了不让任何人对光说“你要是没生出来的话就好了”。
为此,自己可以连心都舍弃,可以将自己的心情全部冰封起来,不再去感受一些什么。
对了,这不是请求,而是利用。
(只要是为了光,对着一条狗低头也不算什么)
是光也一定不会拒绝。
虽然他一直沉默不语,但是就好像是在等着朝衣开口一样,撅着嘴走在自己身边。
对。
我不会乞求帮助。
这是蛊惑和利用这只愚蠢的狗,用完了就丢掉罢了。
朝衣屏住呼吸,幻想自己是一具尸体。尸体的话,就不会感受到屈辱和憎恶。但是这非但不能灭去心中的那份怒火,反而让怒火燃烧得更加剧烈起来。朝衣不觉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样最差的心情下,朝衣拼命的挤出一两句话语。
「对字的时候……」
是光的耳朵轻轻地抽动了一下。
「能不能……替我……」
真恶心。
最近这几天,明明只喝了几瓶营养剂,喉间却不断地痉挛,想要吐出来。为了光,在这儿一定要忍过去。为了守护光的训练,应该已经做了不少才对啊。
从旁边传来是光侧耳倾听的悉索声。
忽然,是光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朝衣也停了下来。
是光直直地盯着道路的尽头看。
而葵就站在那儿。
葵穿着棉质的白色连衣裙和女式凉鞋站在那儿。那是葵平时在家里喜欢穿的衣服。但是,一直被丝带扎在头上的头发,就这么凌乱地散落开来。脸色苍白,眼里噙着泪水,两眉孱弱地耷拉着,与此相反双唇则是紧紧地阖起。那姿态看起来不仅削瘦,而且总有一些危险的感觉。
「葵」
朝衣担心着走上前。
立刻就听到葵那颤抖的声音。
「一朱说的事情居然是真的呢……。小朝和赤城君感情很好呢。」
朝衣不禁一惊。
「你遇见一朱了?什么时候?」
葵在打工的时候,朝衣也派了人去监视才对,可是却没有接到葵遇上了一朱的报告!应该已经掌握了葵一切的行动,还有和谁接触的情报才对啊。
「一朱对你说了什么?」
朝衣不觉过于惊慌,死死地抓住了葵那弱小的双肩,口气也变得好像在严厉地叱责葵一样。
是光从后边赶了过来,说「喂,斋贺」,想要借此阻止朝衣。
但是在是光把朝衣的手从葵身上拉开之前,葵就已经把朝衣的手甩开了。
朝衣右肘之下,微弱——但是尖锐的刺痛感到处袭走啪地发出小小的声响。朝衣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反复看着葵。
葵居然甩开了我的手……?
葵吊起眼角,眨巴着眼睛,两手紧紧握拳,用险恶的声音大声叫道。
「请不要装作一副担心我的样子。」
葵像这样将怒火发泄在朝衣身上还是第一次。
就算朝衣说了是光的坏话,葵也只是闹别扭说『太过分了!再也不要和小朝讲话了』,那也只是小孩子对大人的愤慨,可爱的任性撒泼罢了。
而现在,葵以一副平时不敢想象的阴险的表情瞪着朝衣看。然后大声叫喊出让朝衣更为愕然的话语。
「派人监视我,假装在守护我,其实你一直都在轻视我吧!」
监视曝露了?
而且不仅如此。
(轻视——难道说!)
朝衣回想起在暑假进入中盘的时候,和月夜子在学校学生会会议室里的谈话,全身上下奔流的血液一口气变得冰冷起来。
月夜子责备朝衣不该派人监视葵。
与左乙女相对,生为右楯家的长女,月夜子一直都是一个奔放自由的人,不仅解除了和一朱的婚约,还不断和光引发着丑闻,就是那样的她居然对朝衣的所为感到生气。
——你又知道些什么呢。
朝衣一对她说出冷淡的话语,月夜子就用她那娇艳的双眸直直地盯着朝衣看,然后回答说我当然知道。
——我们两个,很相像呢。
月夜子的语气和眼神满是怜悯,而后又变得严厉起来,明确地告诉朝衣说。
——朝衣小姐,你总是这样,假装是在守护着葵,其实你一直都在轻视着葵小姐吧?
「你听到我和月夜子的说话了么?葵?」
对朝衣来说,那仿佛是将整个世界冻结起来一般的打击。
葵咬着嘴唇,低下了视线。
那就是葵的回答。
忽然间黑暗突袭了朝衣的视野,失去了光明。
葵的叫喊,强烈地侵袭着朝衣的耳朵。
「请不要再管我了!要是你讨厌我的话,就不要再和我扯上关系了!」
葵噙着泪水跑了出去。
「等一下!葵!」
是光慌慌张张地想要叫住葵,只是葵早已不顾前后地跑掉了。
「斋贺,到底怎么了?你和学姐说了什么?喂,斋贺?斋贺!」
在失去了表情,愣愣地站着朝衣身旁,是光大呼小叫着。只是朝衣早已失去追赶葵的,赶走野狗的气力了。
现在的自己正如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一样。
(被葵……知道了)
朝衣的本心。
还有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轻蔑着葵,一直呆在她身边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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