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四日(周五)

十二月四日(周五)

  今天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也有一点急切。希望学校快点结束。

  第四节课是伦理,内容是『基督教基础』。由于枫花町的来历,学校会开设关于基督教的课程。老师朗读着福音书中的记述。真白几乎没有听课,只是在脑中模拟该如何向父亲说明紫音的事。只要能说服父亲,紫音父亲的恶行就到此为止了。

  这时,有一句话忽然传进真白耳中。

  「耶稣回答他们说,『所有犯罪的人,都是罪的奴隶』」

  真白抬起脸。老师朗读的是『约翰福音』中的一节。

  老师继续讲解圣经。

  「我认为圣经的解释是自由的。有些教派甚至禁止解释本身,但那多少偏离了本意。如果能从读到的内容中找到人生的路标,或者获得内心的平静,我认为那才正是神所期望的事」

  真白的意识集中在刚才那一节上。

  ——所有犯罪的人,都是罪的奴隶。

  多么好的话。真白的背脊震颤起来。

  正是如此。必须如此。无论什么罪,都绝不可能逃脱到底。真白这样解释。即使像信幸那样一直到今天都巧妙地隐藏着罪,总有一天,也会因为那份罪而迎来被裁决的时刻。

  等一切结束之后,就去向紫音道歉,为前天早上的事。然后,如果可以的话,想重新做回朋友。

  老师又开始朗读『马太福音』。

  「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们被论断。因为你们怎样论断人,也必怎样被论断;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

  不久,下课铃响起,到了午休。

  一到午休,真白的意识就不由自主地转向教室入口。她觉得如果紫音来了会很尴尬,幸好,自从那天被她推倒之后,紫音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放学后。

  真白准备回家,打开鞋柜时,发现鞋子上放着一张纸片。那是备忘纸的碎片,上面写着字。

  一瞬间她以为是情书,但如果真是情书,这也太粗糙了。而且内容也不像情书。

  ——我有事想商量。放学后,请到体育仓库来。我希望你救救我。

  她的目光被「希望你救救我」这句话钉住了。

  「难道……」

  如果是紫音在求救的话……。等真白察觉时,她已经朝体育仓库跑了过去。

  体育仓库在操场一角。不是很大的建筑。

  真白拉开门。飞舞在空中的灰尘闪着光。阳光从小小的采光窗照进来。

  「紫音,你在吗?」

  她喊出口的声音里,不由得渗出急切。

  声音只是被仓库里的微暗吞没了。没有回应。她想,也许在里面,于是踏了进去。她连装着球的筐里和记分牌后面都看了。然而没有人在。

  真白正要先出去,走向体育仓库出入口时,那里出现了一个人影。因为逆光,一时看不清是谁。

  她凝神看去,才发现是紫音。

  「真、真白……」

  紫音似乎有些害怕真白。

  「我来……帮忙了」

  真白不明白紫音这句话的意思,露出疑惑的神情。

  「帮忙?什么意思?」

  「咦……?」

  「紫音。你既然来到这里,果然那封信是你写的吧?」

  「信……?什么信?」

  这次连紫音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就是写着救救我的信」

  「咦,我不知道」

  两人的话似乎对不上。紫音一脸困惑地走进体育仓库。

  「我是听樱子同学说才来的」

  「樱子?」

  那是个不熟悉的名字。可是,又觉得在哪里听过。过了一会儿,真白猛然想起。

  那不就是曾经霸凌紫音的那群人之一吗。

  「她说真白在体育仓库叫我。说你想让我帮忙收拾……」

  真白刚刚察觉到,紫音身后的门就动了。门发出摩擦声,慢慢关上。真白立刻冲向门边,但已经迟了。

  那里有个女生。是某天被真白赶散的那群男女中的一个,也是最后一直瞪着真白的学生。女生露出一张阴险的脸,把门关上。

  这是报复。

  门在真白眼前关上了。她想拉开,却纹丝不动。也许是上了锁,或者用了顶门棍之类。真白一边拍门,一边喊道。

  「打开!这种事不是开玩笑就能过去的!」

  可是,没有回应。门外的气息似乎也消失了。

  「居然中了这种招……」

  紫音向焦躁的真白搭话。

  「我、我们被关起来了吗?」

  「看来是。紫音,你带手机了吗?打给办公室就能出去了」

  「手、手机……在教室的书包里。对不起」

  这并不是需要道歉的事。自己懒得修坏掉的手机,根本没有责备她的资格。

  真白寻找是否有能出去的地方,但除了门之外,和外界相连的只有小小的采光窗。根本不可能出入。

  她也想过能不能用体育仓库里的东西把门打开,却没有找到派得上用场的东西。真白正想方设法和门较劲时,紫音朝外面喊了起来。

  「有人吗!有没有人在——!」

  「没用的」

  真白劝道。

  「这间体育仓库的墙是隔音规格。据说原本预定要做成音乐教室……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

  「怎么会……」

  紫音垂下肩膀。

  尽管如此,两人还是继续徒劳挣扎,想办法出去。她们仍旧拉门,寻找其他出口,试着组合工具看能不能帮助开门,也明知无用却大声呼喊。然而越是挣扎,出不去这个事实就越发明确,最终只剩下放弃。真白在厚厚的体育垫上坐下,说道。

  「这样一来,只能等有人来开门了。最坏的情况,也许要等到明天……」

  「嗯……」

  紫音只是盯着真白身旁,没有坐下。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坐下怎么样」

  「嗯……」

  紫音这么说着,坐到了体育垫上。她坐在离真白有一个人距离的位置。

  那段空隙让真白觉得难受。可是,制造出那段空隙的人,正是真白自己。

  被关起来之后,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体育仓库里的气温低了下来。太阳也落了,四周一片漆黑。

  真白看向身旁的紫音。她小小的肩膀因为寒冷而发抖。

  她已经决定不再牵扯。可是现在不是还能说这种话的状况。

  真白脱下西装外套,披在紫音身上。肩上忽然传来的触感让紫音吃了一惊,看向真白。

  「会冷的」

  「可是,真白你」

  「我有锻炼,所以没事」

  「真白……」

  视线交会后,两人都移不开了。

  两人的嘴同时动了。

  「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为什么要道歉」

  「真白才是……」

  真白看着自己和紫音之间的那段空隙。

  「那天早上,我把你推倒,还把便当……」

  「那是我不好」

  「怎么可能。推倒你的人明明是我……」

  「可是,让真白推我的人是我。因为我做了坏事,所以才惹真白生气的吧。……对不起。我太笨了,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坏事」

  「不是这样」

  真白朝紫音探出身子。

  「你没有做任何坏事。是我……擅自发火而已」

  「……真的?」

  「真的」

  「你不是讨厌我了吗?」

  「怎么可能。倒是你……不是已经讨厌我了吗」

  「怎么可能」

  这次是紫音朝真白探出身子。

  「我还想一起吃午饭。想一起出去玩。要怎么做,你才愿意和我在一起?」

  「那是……」

  真白也是一样的心情。她想和紫音在一起。可是,和现在的她在一起,真白会很痛苦。

  然而还有希望。今晚,真白打算把一切告诉父亲。之后状况也许会好转。如果那样的话……

  「明天……明天我还想一起吃便当」

  她是想着,等告诉父亲之后,再和紫音在一起,也许就不会那么痛苦,才这么说的。

  紫音高兴得不得了。

  「好开心!那我明天做年菜带来」

  「笨蛋」

  真白苦笑。

  「又不是过年。而且根本吃不完」

  「可是和过年一样值得庆祝啊」

  「太夸张了……」

  两人之间的空隙,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被关起来之后,大概已经过了三小时。寒意越来越重,真白和紫音正靠在一起时,体育仓库的拉门哗啦一声打开了。现在几点了她不知道,但肯定已经很晚。是校工,还是练习到很晚的社团学生?不管是谁,都是光明。月光一点点照进来。和光一起涌上来的,还有「得救了」的明亮心情。

  门被打开。真白正想向救了她们的人道谢,却惊住了。青白色的光里,站着润。

  「抱歉。来得太晚了」

  润看起来很慌张。额头上冒着汗,肩膀也在喘。

  「润……!?你怎么会在这里」

  真白从垫子上站起来。

  「我偶然知道你们被关在体育仓库里了。你们两个,没事吧?」

  幸好,真白和紫音都没有身体不适。真白身后,紫音发出安心的声音。

  「太好了。我还以为就这样回不了家了」

  真白说道。

  「谢谢你,润。要是在体育仓库过夜,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被关起来的?」

  他虽然说是偶然知道的,但真白觉得不太可能。究竟要有什么样的偶然,才能知道她们被关在这里?

  「嗯?啊……」

  润稍微停了一下,才说。

  「……偶然就是偶然。没什么好说的。算是商业机密吧」

  他没有回答。于是,真白对润产生了疑念。可是自己毕竟是被他救了,也不便追问。

  「这样啊,那我就不问了……」

  「嗯。谢谢」

  「为什么是你道谢。反了吧」

  「真的不用感谢我。……我也欠你人情」

  「人情?」

  真白没有头绪。

  「你看,中学的时候……」

  「啊……那么久以前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总之,你们两个没事就好。那我还有工作」

  说完,润匆匆离开了。

  真白望着润远去的背影,紫音开口叫她。

  「回去吧,真白」

  「……嗯」

  两人一起隔了数小时才走到外面。操场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校舍一楼的窗户里还零星亮着灯。大概是教师或事务员还在工作。

  「咦……」

  紫音在真白身旁低声说。真白看去,发现她正像发呆一样看着校舍。

  「过六点了……」

  紫音看着的是校舍外墙上安装的时钟。

  指针指向六点十五分。

  「平时到六点,我一定会变成妈妈」

  回去的路上,紫音嘟囔道。

  「这种事还是第一次。爸爸会生气吧」

  「你父亲经常对你发火吗?」

  「嗯。爸爸啊,很喜欢妈妈,但不太喜欢我」

  那是当然。如果喜欢女儿,就不会矫正人格,把她做成妻子。真白不想把紫音送回那样的父亲身边。

  「……紫音。现在来我家吗?」

  「咦,真白家吗?」

  「是。反正已经过了门禁。再和我一起玩一会儿吧?」

  「听起来好开心」

  今晚,真白要把紫音遭受虐待的事告诉父亲。若是紫音也在场,就再好不过。真白信任父亲身为警察的能力。只要父亲和紫音稍微谈一谈,绝对会察觉不对劲。那样一来,要让父亲相信虐待的存在也会容易些。

  「好不容易和好了,我还想和紫音多待一会儿」

  这并不是谎话,但也是为了说服紫音的借口。

  「谢谢你。可是我不能去。因为我本来必须在六点以前回家的」

  真白直觉,想说服她会很难。紫音会顽固地遵守别人说过的话和日常规则。

  两人说着话,到了一之濑家。窗户里没有透出灯光。

  「太好了。爸爸今天好像也加班」

  紫音安心地说。真白对她说道。

  「……今天回家,果然不太妙吧?平时陪你父亲的人是怜吧?可是今天……」

  「没关系。我会努力模仿妈妈的」

  真白不觉得那会顺利。

  「你会讨厌吧?明明还没有变成怜,却要和你父亲……那个……」

  只要能让她说出讨厌,事情就会简单得多。

  紫音把手指抵在唇边,仰头看着夜空思考。

  「唔,怎么样呢。大概不讨厌吧。妈妈做的时候,我一直都在看」

  果然没那么简单。尽管如此,真白还是试着追问。

  「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就算爸爸不喜欢我,我也喜欢爸爸」

  之后又变成了一贯的拉锯,真白很快便打住了。

  真白提出一个建议之后,这样说道。

  「听好了,紫音。要是发生什么,就叫我。你能约好吗?」

  「嗯。要是发生什么,我就叫你。约好了」

  紫音朝真白伸出小指。真白回应她,把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

  拉过钩之后,紫音走进一之濑家。

  紫音回到家,把书包放进自己房间,立刻开始准备晚饭。时间接近七点,信幸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她好不容易做好饭时,玄关门打开的声音响了。

  信幸回来了。她跑向玄关。怜平时都会到玄关迎接信幸。

  紫音对回家的信幸微笑着说。

  「欢迎回来,爸爸」

  信幸没有说「我回来了」,而是抱住紫音的身体。紫音知道他会做这种事。平时,她是在身体深处看着母亲被他抱住。那时什么都感觉不到。像是在看电视。可是现在,被抱住的是自己,所以她感觉到了很多东西。比如气味。有大叔的气味。并不是不能忍受,但她觉得那不是很喜欢的味道。

  信幸像是在尽情品味一样抱了紫音一会儿,说道。

  「你今天话很少啊」

  「我睡眠不足」

  紫音打算用这个借口撑过今晚。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像怜那样机敏地交谈。所以她想了一个尽量不必说话的理由。只要说睡眠不足,也许还能期待他早点让自己睡觉。

  信幸终于放开她。紫音说道。

  「饭做好了。一起吃吧」

  她想起母亲的笑容,尽可能模仿。应该不会太差。小学时,她曾和信幸一起练习过许多次,重现母亲的表情。为了在自己体内创造出母亲的人格,她看了许多母亲的视频,也看了许多母亲的照片。她努力让自己能够重现一之濑怜的表情。做不到的时候会被打,会被骂。也有直到做会为止连水都不给的日子。所以,即使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做了,她也一定能很好地重现母亲的笑容。

  她把信幸带到客厅。餐桌上摆着姜烧肉、拌菠菜和味噌汤等菜。

  紫音从冰箱拿出冰好的瓶装啤酒,打开瓶盖。这是紫音的武器。只要他喝醉,就不容易发现自己在假扮母亲。

  「今天也辛苦了」

  紫音正要往杯子里倒啤酒,信幸用湿黏的眼神看着她。他低声说。

  「是紫音吧」

  紫音不由得松手,瓶子掉下去,把啤酒泼在了信幸胸前。

  「果然是这样」

  信幸说。紫音迟了一步才察觉,自己被试探了。

  信幸的眼中明白显露着不快。然而,那并不是因为被啤酒泼到。而是因为眼前的人不是妻子,而是女儿。那是投向工具的眼神。紫音觉得身体深处都冷了下来。

  「爸爸抱住你的时候,你的身体有一点僵。妈妈不会那样」

  「对……对不起」

  紫音立刻道歉。她不想再继续蒙混过去。也觉得自己做不到。

  「为什么会是紫音呢?」

  「今天六点以前没能回家。我被关在体育仓库里……」

  信幸根本不听紫音的说辞。

  「最近的紫音是坏孩子啊。好像还擅自交了朋友」

  「那是……真白主动和我说话……」

  信幸站起身。啤酒从他的指尖滴落。

  「紫音,去爸爸的房间」

  信幸从座位上站起来,朝有夫妇卧室的二楼走去。紫音缩着身子,跟在信幸后面。

  信幸坐在卧室里的双人床上。紫音没有坐。没有许可,她不能坐。父亲用没有温度的语气开口。

  「紫音根本不在乎妈妈吧」

  紫音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明白了。你是觉得妈妈消失就好了吧?」

  「才……才没有……」

  紫音用快要消失的声音反驳。

  「我最喜欢妈妈了。现在也是……」

  「那你为什么没有在六点以前回来」

  「那是因为……体育仓库……」

  「我不想听借口。你是不想把身体交给妈妈吧?」

  「不是!我的身体是妈妈的东西。因为这是妈妈拼了命救下来的东西。我的命是妈妈的东西」

  那是这些年来,信幸不断灌输给紫音的话。

  「没错。其实呢,紫音的人格还留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任性。全部都应该被矫正成妈妈的人格才对。可是,紫音的人格居然还剩下一半。紫音,你知道为什么紫音的人格还会留下来吗?」

  「因……因为我努力得不够……」

  「这也是原因。但最重要的是,妈妈很温柔。妈妈爱你,所以才给你留下了半个人格。紫音有感谢妈妈吗?」

  「有」

  「明明感谢,紫音却还是任性啊。想一天有一半以上都保持紫音的样子。不想交给妈妈。想让妈妈消失」

  「不是……不是的……」

  紫音几乎要哭倒下去。可是她靠颤抖的双腿勉强撑住,双手捂着脸哭。

  「我想变成妈妈……我现在就想变成妈妈……」

  「你反省了吗?」

  「反省了。真的反省了……」

  「那就必须接受惩罚」

  「嗯。我会努力。要怎么做才好」

  信幸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什么,扔在地上。那是一根电源线,中间有开关,前端带着夹子。信幸看着自制的通电装置说道。

  「那里有电线吧」

  「嗯」

  于是紫音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她把通电装置插进插座,撩起衣服。青白的腹部上,有许多被烫伤留下的小小旧疤。

  「电流强度该怎么办?」

  紫音问。

  「那要看紫音反省到什么程度」

  「嗯……」

  开关旁边的旋钮可以调节流过的电流。她把它调到最大。

  她用夹子夹住单薄的腹部,拿起开关。

  对不起,我没有变成妈妈。对不起,我给爸爸添了麻烦。对不起,我没有遵守门禁。一边道歉,一边让电流通过自己的身体三次。那是紫音违反家里规矩时,必须对自己做的事。很痛,也很烫,但错的是紫音,所以没有办法。

  她用手指碰到写着「开/关」的开关,张开口。

  「对不起,我没有变成妈妈……」

  紫音的话在这里断了。

  不知为什么,她说不下去了。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并不是因为害怕疼痛。

  不知道为什么,真白的脸浮现在脑中。担心着自己的真白的脸。

  我是坏孩子。害死妈妈的我,除了代替妈妈以外没有价值。明明是这样的我,真白却那么生气地为我担心。

  她想再说一遍反省的话。

  「对不起,我没有……」

  可是,后面的话接不上。平时明明能轻易说出口的话,这时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被人那样认真地生气责备之后,她忍不住会想,也许不是妈妈,而是我自己,也有价值。

  紫音好几次张合嘴唇之后,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对不起」

  紫音松开了开关。电线无力地垂到地上。

  「我说不出口」

  她已经很久没有把反抗说出口了。信幸用没有感情的眼睛看着紫音。

  「紫音,你真是任性。你从爸爸这里夺走了妈妈,还说这种话吗」

  「对不起。对不起」

  「没办法。今天爸爸特别帮你吧」

  信幸从紫音手中夺走带开关的电线。

  「来,说吧。开关由爸爸来按。我们一起为了妈妈努力」

  「呜、呜呜……」

  泪水不断掉下来。

  「你喜欢妈妈吧?」

  「喜欢。喜欢,可是我说不出口……」

  她已经不想要这样了。我想作为我自己,和真白在一起。

  紫音哭了。痛的不是身体,而是心。

  「救、救救我。真白……」

  她用细弱得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说道。可是,那不可能传到任何人那里。就算那是尖叫,恐怕也没有用。一之濑家建在宽阔庭院中央,是为了和邻居拉开距离。怜事故之后搬来的这栋房子,是为了矫正紫音的计划而建的。幼小的紫音也曾经哭喊求救,但从来没有人听见过。

  可是,只有那一天不同。

  信幸即将打开通电装置开关的瞬间,他的身体被什么东西从后方撞飞了。

  真白像子弹一样从衣柜里冲出来。然后,她用猛烈的飞膝踢击中了信幸的侧头部。信幸被踢得撞上墙壁。

  真白盯着信幸,对紫音怒吼。

  「笨蛋!早点叫我啊!」

  「真、真白……」

  真白一直潜伏在卧室的衣柜里,等待紫音发出信号。

  在一之濑家门前,真白和紫音陷入拉锯之后,真白并没有回家。因为她注意到,可以利用紫音没有变成怜这一点。人格没有交替,信幸也许会因此生气,对她施加虐待。那样一来,就能由私人进行现行犯逮捕。所以她才藏进衣柜里,并叮嘱紫音「发生什么就叫自己」。

  真白把紫音抱到怀里。力道很强。紫音一定很痛,可是真白无法放松力气。

  紫音紧紧抓住真白。那股力道不输给真白。

  「真白是对的。我一直……在被人做讨厌的事……」

  真白没法看紫音。因为她的注意力正放在试图起身的信幸身上。他看着真白和紫音。

  「请不要动。我要以暴行现行犯逮捕你」

  真白举起从厨房拿来的牛刀菜刀。她练过柔道,一对一的话,大概不会输给身形纤细的信幸。可是,如果还要保护紫音,就不知道会怎样。因此,她认为需要一件能清楚威吓敌人的武器。大马士革钢的大型刀刃,放出无慈悲的光。

  然而,信幸看起来并没有被它压倒。他的眼睛很安静。

  「是吗。逮捕啊」

  那双眼里浮现出奇异的感情。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放弃了,却又有明确的邪恶。真白第一次见到会露出这种眼神的人。

  「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有这种日子。这种事不可能永远瞒下去。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见妈妈」

  他一边说,一边拿着电线向两人走来。

  「我说了不要动」

  真白发出格外响亮的声音,像威吓一样把菜刀向前伸出。

  「我没有进监狱的打算。没有妈妈的地方,我待在那里也没有意义」

  说完,信幸蹬了一下地板。他朝两人冲过来。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完全没有害怕菜刀的样子。那对真白来说完全出乎意料。她也不能让信幸受伤,只得把菜刀放低。就在那一瞬间,眼前迸出了火花。她似乎被手肘击中了头部。真白瘫倒下去,头重重撞在床头柜边缘。

  她听见紫音喊道:「真白!」

  真白没法立刻站起来。她勉强想撑着桌子起身,腿却使不上力。头也晕得厉害。

  意识朦胧的真白耳中,传来了什么被压倒的声音。

  「不要!不要!住手,爸爸!」

  真白勉强抬起脸。闯进视野的,是骑在紫音身上,正在脱她上衣的信幸。他正要把电线碰到紫音裸露胸口的正中央。

  不妙。如果电线碰到胸口,电流会流过心脏。电流若是很大,就很可能因心室颤动而死亡。

  信幸说过。他没有进监狱的打算。明明已经放弃一切,却带着邪恶的眼睛。真白觉得自己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

  他打算同归于尽。

  「……开、开什么玩笑」

  她这样呻吟时,腿上有了力气。愤怒驱动了真白。

  把紫音玩弄到这种地步,还想连她的命都随意摆布,休想。

  真白已经在奔跑了。电线就要碰到胸口。已经没有一刻的余裕。她听见了悲鸣。紫音哭喊的声音。她在向自己求救。救救我,真白。既然如此,自己就有义务回应。

  这一次,绝对不能输。

  所以,真白举起了手。

  「要死就一个人去死」

  然后挥了下去。

  鲜红的飞沫扬起。

  那一刻的感觉,真白一生都不会忘记。切断肉的手感。体液的温热。染红脸和制服的红。带着美丽波纹的刀刃,像切开水一样柔软地剖开肤色。

  牛刀菜刀割开了信幸的脖子。

  信幸没有惨叫就倒了下去。脱手的电线没有碰到紫音,滚落在地。他在地上只蠕动了几秒,很快就完全不动了。

  从脖子里汩汩流出的红色。血泊一点点扩大。

  「啊」

  隔了一小段时间,真白才明白,刚才切断的是生命。下一瞬,身体猛地颤抖起来。某种令人发寒的东西掠过背脊。握着牛刀菜刀、染得通红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明明不热,也没有运动,呼吸却变得急促。她无法压下去。

  「哈、哈、哈、哈」

  心脏怦怦直跳。涌上来的感情无法整理,脑袋像要炸开一样。她感到血管跳动似的剧烈头痛。

  真白大概茫然了很久。只是不断进行浅浅的呼吸。

  好不容易呼吸平稳下来,真白才终于向倒在地上的信幸开口。

  「信幸……先生……?」

  不可能有回应。他早就死了。脖子被切到很深的地方,裂得很开。血海已经很大。

  「啊、啊……」

  牛刀菜刀从真白手中滑落,发出哐当一声。

  结束了。

  杀了。

  杀了人。

  不,不对。这是没有办法的。是为了救紫音的正当防卫。只要报警,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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