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Angelica計畫
第三章 Angelica計畫
１
八月六日。
天氣預報大姊姊一早就反應超大。
『第十一號颱風，這個強勁的大型颱風終於登陸東京！現在風速超過每秒四十公尺，降雨量每小時達到兩百五十毫米。嗚，學園都市這裡如各位所見，狂風暴雨持續不斷，不抓住東西根本站不穩，哇啊啊！剛、剛才的看到了嗎？有東西飛過去，嗚哇好像是風力發電機的螺旋槳脫落後旋轉著撞進了大廈三樓！颱風的動作遠比前些天的預報慢，如果沒有非常要緊的事，請各位今天一整天最好不要外出～！！！』
「看吧～搬進來避難的牽牛花得澆水才行。結果還要再加上這個黑光燈。如果不想辦法代替太陽公公讓花照到紫外線，花可是會沒精神的喲～？」
小學的學生宿舍，走廊的公共空間處於悠閒模式。
天下無敵的芙蘭達姊姊，在一堆拿進室內避難的牽牛花盆栽前照顧小學生的暑假作業，然而那位年僅七歲，頭戴貝雷帽，用腰帶固定寬鬆Ｔ恤連身裙，下半身穿著紅色內搭褲的可愛公主卻充耳不聞。
暑假作業的內容，似乎是用牽牛花製作染料把白Ｔ恤染色。到了第二學期還要去某間很閒的研究所，用電子顯微鏡觀察細小的纖維產生什麼樣的變化──據說整個流程都是同一套教材。
（以不能告訴別人的『暗部』姊姊之力將監護功能超級強化過的）兒童手機的小小畫面正在插播臨時新聞，幼小的妹妹一邊聽，一邊踮起腳尖從關緊的窗戶往外看，非常興奮。
「喔喔，說起來好厲害……這就是颱風！姊姊妳看妳看，三葉螺旋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轉動耶！好～厲～害～世～界～末～日～！！！」
「對、對啊。今天就待在屋裡別出門吧。哇……」
妹妹的朋友眼鏡少女杏美也趴在妹妹旁邊往窗外看。
……為什麼小鬼一看到颱風就會興奮啊？芙蘭達感到疑惑。現在是暑假，學校又不會因此停課。
猛烈的暴風雨讓外面看起來一片白茫茫，不過這裡地勢偏高，看起來不用擔心淹水。或許小孩子的學生宿舍在挑選地點時有經過一番考量。
「結果獨角仙呢？今天餵過了嗎？」
「說起來，米開朗基羅和潔拉汀都活蹦亂跳所以沒問題！不過只需要每天換一次用來餵牠們的樹汁袋，有點無聊就是了～」
就像這樣，妹妹算是相對能接受昆蟲的那種人。按照妹妹的說法，她拿爬蟲類沒輒，受不了那種獨特的溼滑表皮。與其說她害怕，不如說她覺得手指稍微戳一下就會破才保持距離。明明鱷魚皮和蛇皮都很硬。
女舍監向芙蘭達搭話：
「這種天氣還讓妳特地跑一趟真是抱歉。我早就告訴他們要在昨天把牽牛花盆栽搬進室內避難，但還是有不少孩子嫌麻煩沒這麼做。真是的，據說今天就連警衛機器人和清掃機器人為了避免被風吹走都要撤進屋裡，那些孩子真是……本來這些全都該由我處理，還讓妳特地幫忙，陶瓷花盆相當重數量又多，應該很辛苦吧？」
「結果不算什麼啦。」
身為「暗部」的人，受到活在陽光下的人再三感謝會感到內疚。
女舍監是個在八月暑假期間穿迷你裙聖誕裝的女性，給人非常不協調的感覺。什麼萬聖節魔女、新年和服之類的，她完全不在意，一年到頭都會穿。按照當事人的說法，似乎是因為每年只穿一次會染上防蟲劑的氣味，而且沒辦法去除。
「啊，要不要沖個澡？我會趁這段時間把溼衣服拿去洗一洗再烘乾。」
「啊哈哈～結果不用麻煩……」
手機響了。
芙蘭達大致瞄了一下電子信件內容。
「啊，有不少動靜呢。結果那麼我先走了。」
「哎呀，外面有颱風，妳可以在這邊待到風雨平息啊……」
要是留在這種為小學生安排的超溫暖宿舍，會永遠離不開名為「女舍監膝枕」的泥沼。要抵抗，怎麼能變成連筷子都不會拿只能等著餵食的人呢。
「沒關係啦。結果只要灌點能量飲料下肚再跑一跑就到了。這裡是小學宿舍，我不能給妳們添麻煩，不露面也會讓那邊的同伴擔心。」
「哦，妳果然是住在外國留學生比較多的第十四學區宿舍嗎？不過那幾乎是在城市的另一邊……」
芙蘭達曖昧地笑了笑，沒有回答。
在這種暴風雨裡頭撐傘也沒意義，所以金髮碧眼的姊姊套上雨衣，然後轉向妹妹。
拉開能量飲料的拉環，露出淘氣的笑容說道：
「要是一直幫颱風打氣，它會一直留在學園都市裡喔～？結果這麼一來，就連廟會說不定都要停辦了呢。」
「咦！說、說起來這樣就不好了！」
「那就多感謝和平的日子吧，這麼一來姊姊也能陪妳去廟會了。那我走嘍～☆」
芙蘭達笑著投身風暴之中。
電子郵件來自「道具」。下一階段已經開始了。
２
充滿高級感的山中小屋。
客廳裡，有張將巨大香木砍下一截做成的桌子，五臺筆記本尺寸的平板直立擺放在桌上，排成Ｃ字形。
「這就是芙蘭達說的那個ＵＡＶ啊？」
「沒錯沒錯。」
瀧壺以毫無起伏的聲音說道，右手握住遊戲用操縱桿。
五個畫面是為了確保前方一百八十度的視野與機體資訊。另開的視窗可以顧及後方與下方的視野。
以前控制無人飛行載具需要像貨櫃那麼大的電腦，近年納入平行處理架構之後變得用一般設備也應付得了──似乎是這樣。全都是聽不在此處的某人講的，所以瀧壺沒什麼自信。
順帶一提，操縱的ＵＡＶ也是芙蘭達親手製作。
全長約兩公尺，銳利的外型就像園藝鏟或者雙刃劍。雖說兩側有小小的機翼，應該都是靠衝壓噴射發動機的推力。飛行方式大概類似幫沖天炮加上一對象徵性的機翼吧。
「這與其說是無人飛機，不如說比較接近搖桿操控的地對地飛彈吧？」
「據她所說，颱風和大樓風讓上空變得非常恐怖，所以一般ＵＡＶ會被風掀翻根本派不上用場。」
不過嘛，畢竟是炸彈專家芙蘭達做的玩具，感覺能夠對地面進行精準轟炸或是往敵對戰鬥機撞下去後引爆。
「擅自把這種東西放出去不會讓無人控制的攻擊直升機『六翼』找上門嗎？」
「據說因為颱風，到處都是自行車、招牌之類的大型金屬反應，所以容易躲過機場的雷達和警報程式。」
實際上ＵＡＶ在大樓之間穿梭也沒被擊墜，應該可以信任吧。
ＵＡＶ此刻位於第十四學區。
模仿義大利街景的橘頂白壁矮建築與高科技大樓奇妙地共存，相當不可思議。如果把鏡頭轉向別處，就會發現遠方因為中華街、韓國街、印度街等諸多小型區塊讓景色為之一變。這裡是外國留學生最多的學區，宛如一座公園裡每個花壇都綻放不同種類的花，整體構成一個巨大的圖案。
而道路已經被水淹沒了。
「欸，麥野，即時新聞好像說排水不良的區域積水達到一公尺以上耶？」
「變得像是每年都會季節性淹水的威尼斯。」
處處都能看見風力發電機組毀損、倒塌。學園都市的電力不是由特定的大型發電廠提供，而是讓大量分散的風力發電機組分攤，所以就算出狀況也不用擔心發生大規模停電……官方是這麼說的，可是照這樣看來搞不好有危險。
「話說麥野，時間趕得上嗎？」
「沒播出比颱風更嚴重的即時新聞吧？那就沒問題。」
麥野沈利輕輕嘆了口氣。
「鮎魚女卡洛琳雖然從我的皮膚碎片……體細胞弄到了ＤＮＡ圖譜，但是只有這個沒辦法應用到能力開放上面。我好歹也是僅有七人的超能力者之一耶？比方說為了保密，能力開發的醫療機器只能使用研究所自製的。既然不能拿別的替代，要用我的ＤＮＡ圖譜惡作劇只能去襲擊研究所嘍。」
既然是在密室裡製造又不會外流，就能隨心所欲地搞些無視安全標準的器材。照理說鮎魚女卡洛琳她們很難從別處弄到同樣的東西。
「原來如此，所以才要用網路結婚詐騙這種兜圈子的方法從外面一點一點地把研究資料偷出來。像是醫療機器設計圖等很難從麥野那間研究所搶走的技術，就從其他設施竊取機密再組合，想盡辦法用替代的機器補上。」
「不過反過來說，這就表示鮎魚女卡洛琳也很難硬闖研究所，她們還在觀望。所以我們只要搶先襲擊研究所躲進去，就能守株待兔。結婚詐騙？能靠這招搞定全部的話她們早就收工了，到頭來只靠詐騙還不夠。很顯然地，她們一定會忍不住採用強硬手段。既然『蜂蜜女王』遲早會衝進去，就要在那之前控制住現場。」
只不過就像前面說的，那是連鮎魚女卡洛琳和太刀魚瑪莉都不敢毫無準備就衝進去的機密設施。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都不可能是什麼正經的研究所。
「呼拉圈。」
麥野沈利這麼說道。
「學園都市外圍，沿著『外牆』埋設於地下深處的巨大圓形加速器，輸出功率全世界最大。哈，很適合開發電子射線超能力者的研究設施對吧？」
「嗯？不過呼拉圈的控制設施不是在第二十三學區的地下空間嗎？」
「官方說法是。但是這種大型設施通常都會有暗中插手的高階研究機關先一步卡位。書面事務推給別人，但是祕密使用我要優先。」
充滿國際色彩的留學生地區，有個和周圍格格不入的異物。
高牆圍繞的廣闊用地、近似機場航廈的近未來風格建築。破壞景觀的功能美集合體。巨大設施座落於此，卻沒對居民解釋其用途。
握住操縱桿的瀧壺，嘴巴噘成了小小的三角形。
「……完全就是個研究所。」
「這是最棒的偽裝喔，在學園都市這算得上隨處可見的無趣景色對吧？」
然而瀧壺遙控的ＵＡＶ沒能抵達研究所上空。
它才剛脫離玻璃帷幕大廈形成的山谷。
啾哇────！！！
某種東西蒸發的聲音響起，五臺平板圍成的前方一百八十度影像全都變成一片黑。
麥野稍稍探出身子。
「出事了吧。」
「那裡不是為麥野安排的研究所嗎？沒有防衛設施的情報？」
「保護研究所又不是我的工作。」
「還有，沒問題。」
五臺平板立刻切換到其它機體的視野。飛行中的ＵＡＶ不止一架。感覺上或許很接近一個人操縱全隊的足球遊戲。
「ＵＡＶＣＡＭ02，手動模式。這孩子剛剛飛在一起，應該全都看見了。」
瀧壺在確保視野開闊的狀態下，打開小視窗將影像高速倒轉，很快就來到方才操縱那架ＵＡＶＣＡＭ01被擊墜的瞬間。話雖如此，得到的情報卻不多。無人機突然爆炸，迸出像是相機閃光燈或焊接那樣的光芒。
「是雷射兵器。」
麥野沈利立刻得出結論。
「而且不是單發的直線型光學兵器。我本來還以為他們是用高牆保護機密，但周圍的高樓大廈也未免太多了……看來是沒徵求許可就偷偷上了塗料，由大廈的玻璃帷幕擔任反射鏡，讓看不見的光線一再轉向。」
「這麼一來，即使從大樓之間或天橋下方靠近，一樣會被毫不留情地打穿。」
「最糟糕的情況下，說不定躲進下水道也逃不了。」
就在這時候。有個黑影從左斜上方遮住了無人機，傳出「沙沙」雜訊的同時，ＵＡＶＣＡＭ02也失去聯繫。
「ＵＡＶＣＡＭ03，嗚，不行嗎？ＵＡＶＣＡＭ04擔任無人誘餌上前，ＵＡＶＣＡＭ05轉為手動模式。」
主動犧牲一架之後，瀧壺勉強保住了行動自由。
除了己方的ＵＡＶ之外，還有未確認機在暴風雨中飛舞。造型類似氣象衛星，圓筒狀物體側面有一圈太陽能板和噴射裝置，尾端突出三根長長的金屬桿。全長約五公尺吧。沒有主翼也沒有螺旋槳，只靠細膩的噴射切換讓機體精準地維持在一百公尺高，而且到處亂飛看不出規則。整體動作就像一條膽小的魚。
「衝撞型兵器嗎？」
「ＵＡＶＣＡＭ05失聯，ＵＡＶＣＡＭ06切換為手動模式。」
「剛剛那下不是用撞的。」
「畫面的雜訊比方才更嚴重，被擊毀之前操縱桿就沒反應了。」
「應該還有電磁波兵器能直線發射眼睛看不見的微波層……被擊毀前一刻迸出詭異的橘色火花，就是電磁波幹的好事。」
即使將比較接近火箭而不是飛機的多架ＵＡＶ飛往不同方向，被擊墜率依舊這麼高。從淹水的地面接近會怎麼樣就不用說了。難怪那麼囂張的鮎魚女卡洛琳會儘量避開正面衝突。
以結論來說就是這麼一回事。
３
「歸化ＳＤＩ。」
第十一學區。在相當寬敞的巨大倉庫正中央，一手拿著手機的芙蘭達．塞維倫斬釘截鐵地說道。
使用複數反射鏡讓戰略性雷射兵器能夠偏折的中繼鏡實驗。
以重金屬人造衛星進行衝撞攻擊的智慧圓石方案。
另外也已確認有電磁波兵器，不過照這樣看來恐怕還藏著能用電磁鐵將金屬砲彈發射出去的線性槍、專門破壞攝影機與偵測器一類的紅外線兵器等等。
也就是說，把這些全部加起來──
「好歹聽過ＳＤＩ吧？這是美國在冷戰時期的防衛計畫，他們打算用雷射和衝撞衛星之類的東西在宇宙空間迎擊來襲的彈道飛彈。理所當然，盟友日本……換句話說學園都市也提供了科技層面的協助。雖說結果因為預算膨脹太多導致沒能實現，為了回本，他們提出幾個將宇宙用技術轉為在地面使用的『傳說』，這就是歸化ＳＤＩ。」
『衛星？這裡又不是無重力的宇宙，那東西卻在這附近飛來飛去耶！』
「兩者沒什麼關係。結果，我幫大家製作的飛行裝置其實也差不多吧。使用多組噴射推進系統讓金屬塊固定在空中的實驗到處都在做，只是因為燃料消耗不划算所以沒量產而已。我的玩具為了彌補這點，採用比空氣還要輕的不可燃氣體，讓它提供額外浮力喔。」
真要說起來，這項戰略軍事技術的開發目標是確實擊落以超高速在宇宙空間亂飛的彈道飛彈，還花上幾十年祕密更新了好幾個世代。試圖接近的人類或車輛顯然會被多重防禦網撕成碎片。
當然，這抵觸了槍砲刀類管制法和航空法，但是那又怎麼樣？
畢竟那是專門研究學園都市七位超能力者之一的機密設施。出現歸化ＳＤＩ這種水準的東西反倒顯得理所當然。
「這裡和一般把空調室外機放屋頂，像在說請來放毒氣的高樓大廈不一樣，隱蔽措施做得很好。既然設計師安全意識十足，應該還會有什麼祕密武器。結果，假如這裡的防備規模與他們的合作對象南極基地水準相同，迎擊率應該會有個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吧～？」
『這要怎麼解決？飛行無人機沒有一架能抵達研究所上方耶。』
「可惡的瀧壺，居然因為是無人機就隨便浪費人家的玩具。結果妳以為一架要花多少啊！那些全都是我親手製作的耶！」
『對策呢？』
「結果是有啦。」
沉重的金屬聲響起。
絹旗最愛從黑暗中拖出某樣東西。
全長七公尺，重量在二十五公噸以上的金屬物體。絹旗無視那東西有如挖土機履帶的底部，以「氮氣裝甲」強化過的體能硬是把它拖出來。
「啊啊真是的，超重……！這樣就行了吧，芙蘭達小姐！」
「ＯＫ～☆結果就這樣把它放上外圍組織的拖車。」
芙蘭達看著堆了笨重貨櫃的軍用車輛，滿意地點點頭。
「……芙蘭達小姐，妳平常都是超窩在這種地方做炸彈嗎？」
「這裡只是單純的倉庫，調合和組裝是在貨櫃實驗室做的。炸彈使用的器材和處理方式會依種類有所不同，結果與其找這種又大又堅固的屋子，不如找自己就能輕鬆改裝的便宜空間比較方便。或者該說這樣才能靈活地順應潮流。」
「為什麼炸彈魔可以超這麼自由地亂跑啊……？」
「妳說禁止，我倒想問該怎麼禁止？結果這年頭啊，航空燃料從水邊漂浮的藻類就能精煉出來。假如遭到濫用，可是會造成相當嚴重的爆炸喔？」
一早就這麼亢奮想來不是因為新出的能量飲料。芙蘭達是學園都市的炸彈魔，只要有炸藥氣味就能興奮的變態。
「還有抱歉啦。結果東西我倒是有，但我不會開車☆」
「蒐集自己沒辦法用的東西超到底要做什麼啊……」
「嗯～平常貨物進出都是交給自動搬運臺車啦，結果就是這場颱風和閃電嘍。鋪在地板上的電波式車輛管理標記似乎受到雜訊干擾，沒辦法正常運作～」
她們從裡面搬出來的東西，就是所謂的多管火箭。
這種戰術兵器，如果抬起發射箱將十二發巨大火箭一口氣射出去，每一發火箭都能在空中散布七百發子炸彈。換句話說按一次發射按鈕就能毫無死角地灑出八千發以上的爆裂物，澈底殲滅敵軍地面部隊。
「就算歸化ＳＤＩ能精準地在入侵者抵達之前擊破目標，一次能夠打下來的數量還是有限。既然如此，只要將危險物品灑滿整片天空，他們自豪的迎擊兵器就必須全部拿去應付那邊。畢竟漏掉任何一發都會有生命危險。」
「……也就是說，如果能趁這段時間從地面衝過去，我們就超安全嘍？」
「不過嘛，結果也只是能提供給外界合作對象的科技罷了。迎擊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換句話說只要一次轟出一萬發，它就無法負荷啦。」
HsMLR-05，通稱「流星雨」。
而且內部從固體燃料到彈頭部分全都是芙蘭達製作的原創版。
看著結合了火藥與鐵球的流星雨發射裝置，芙蘭達．塞維倫揚起嘴角。
「結果，可別小看學園都市的炸彈魔啊。」
４
飽和攻擊開始了。
磅！兩輛近未來風格的流線型水上摩托車彈跳著駛過泥水浪濤，橫越學園都市的第十四學區。麥野與瀧壺、芙蘭達與絹旗，兩對搭檔會合後並肩奔馳。
當然，在颱風中前進不可能輕鬆。
「好猛！結果把手要被帶偏了耶？」
「別只看水流，還要注意風，芙蘭達！不然會被強勁的側風吹倒喔！」
被狂風扯下來的三葉風機螺旋槳旋轉著飛來。芙蘭達不由得縮頭，緊接著螺旋槳就在她身邊不遠處「砰！」地衝破水面，濺起的泥水少說有十公尺高。要是被那種東西從下面往上頂，鐵定會當場翻車。恐怕是雨水排水系統撐不住導致人孔蓋移位，因此產生嚴重的倒流，但是路面已經被泥水淹沒，根本看不出來哪裡是危險地帶。
後座似乎也面臨不小的問題。
「瀧壺小姐！雨這麼大，不好好抓緊會超滑下去喔！」
「絹旗禁止用『氮氣裝甲』喔。否則芙蘭達的腰三兩下就會被妳折斷。」
在這種情況下，一道細長的噴射煙從她們頭頂飛過。
這是透過散播大量干擾電波進而癱瘓敵方雷達的干擾彈頭飛彈。效果如何還是個未知數，而且遲早會被打下來。一旦對方從混亂中恢復應該就會發現，使用自動衝向訊號來源的反雷達飛彈能瞬間解決目標。話雖如此，只要能多少打亂研究所方的迎擊航空管制讓他們懷疑起自家裝備的性能，也就綽綽有餘了。
緊接著，鉛色大軍追過兩臺水上摩托車，飛向上空。
這是以定時裝置往固定目標發射的多管火箭流星雨。數量龐大。十二發大型火箭兵器在空中自己分解之後，便放出了裡面像魚卵那樣裝得密密麻麻的炸藥。總數少說也有八千發。這些形狀近似保齡球瓶的爆裂物，利用自身偏移的重心穩定彈道，精確而均勻地灑出去。
「很好、很好、很好。沒在釋放前被打下來就ＯＫ。結果，我本來擔心颱風天會出狀況，不過軌道修正也沒問題。看來不用擔心被風吹向完全無關的學生宿舍啦！」
幾道焊接般的光亮閃過，緊接著頭上就是一波又一波的橘色爆炸。包含能多次轉變方向的中繼鏡式雷射兵器在內，讓歸化ＳＤＩ全力運轉的迎擊作戰似乎也開始了。但是多達八千發的子炸彈不會那麼快就消失。
迎擊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換句話說只要一次轟出一萬發以上就能讓處理能力過載而放過炸彈，但要是真的把研究所夷為平地也沒辦法埋伏。八千發左右正好能讓敵人疲於奔命又不至於真的出事。
瀧壺抓著麥野的背，面無表情地仰望天空。
「好壯觀。」
「麥野，在煙火大會結束之前衝進去！結果要是不這麼做，那個玻璃雷射就要把我們燒成灰燼啦！」
風勢宛如生物一般時時刻刻都在變化，但是強行對抗風向無法縮短時間。麥野用「原子崩壞」將暴風撕開也只是杯水車薪。兩臺水上摩托車利用大樓牆壁、大型招牌、卡車載貨臺等障礙物擋風，向前狂飆。
「哇。」
瀧壺不由得叫出聲來。
途中有外形近似氣象衛星和電晶體的智慧圓石落在附近，應該是沒打下火箭雨的啞彈吧。但就算它沒爆炸，裡面依舊有大量火箭燃料和氧化劑。兩臺水上摩托車靈活地躲開現成的水雷，以路邊半泡水車輛的引擎蓋和擋風玻璃當跳臺高高躍起，正好出現於這一瞬間的順風在她們背後推了一把。
「還有麥野，防錄音裝置借我。就是連位置和編號也能一併蒙混過去那個。」
「──？」
「南西南和東北有反應。屋頂上還有學生。若要用手機通知一一九，應該會需要比平常更『強』的干擾配件。」
「那又怎麼樣？芙蘭達不至於波及他們吧。」
「但是會待在那種地方不動，很可能是因為手機留在樓下或泡了水沒辦法用。假如我們不打一一九聯絡消防隊，恐怕不會有人注意到。」
「所以說為什麼要我們聯絡？他們又不是掉進水裡，待在屋頂就代表暫時不會死吧？真要說起來，留下多餘的痕跡對我們根本沒好……」
輕微的「喀嚓」聲響起。
後方緊貼著麥野沈利的瀧壺理后，用手槍抵著麥野。
面無表情。
「妳──」
「昨天，在普利尼烏斯裡撿的。大概是絹旗或芙蘭達的東西。」
由於貼得太近，從旁邊將泥水濺得老高的水上摩托車上看不見兩人的動作。
瀧壺在麥野耳邊低語：
「而且，雖然誰都贏不了麥野的『原子崩壞』，在這種距離，槍已經抵著妳的狀態下，妳擋不了普通的子彈。畢竟連讓妳把『原子崩壞』張開成盾狀的空間都沒有……我負責支援妳，所以妳的弱點我也很清楚。比誰都清楚。」
「……」
滋。
在水面奔馳的麥野，背上開始冒出危險的電光，但瀧壺依舊面無表情。
「麥野的『原子崩壞』，基本上遇到任何強敵都能一擊必殺，這點我也承認。」
在劇烈的搖晃之中，體育夾克少女始終將手槍抵在那個格外危險的後背上。
「……但我可是百發百中喔。而且，人如果『只是』要殺人，根本不需要那麼強大的破壞力。妳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吧？勝敗的關鍵會隨著條件改變。」
「妳為他們做到這種地步又能怎樣……為了搜索那些人妳連『體晶』都用了，妳想拿壽命換什麼？」
「沒什麼特別想換的。剛剛說過了吧，我只是負責支援麥野。彌補妳絕對做不到的部分，就是我的工作。所以這不是背叛。其實麥野妳自己也想試著說這種話吧──儘管沒意義沒價值，也不想就這樣放著有困難的人不管。畢竟我們和『蜂蜜女王』的對立與那些人無關。」
麥野沒回頭，只是嘖了一聲並豎起中指。
但是從她沒抱著自我毀滅的心理準備把手朝向正後方發射「原子崩壞」來看，姑且算是同意了。重新抓緊同伴的瀧壺，把借來的裝置插到手機底端，然後聯絡某處。
高聳的圍牆就在眼前。
雖然和所謂的正門有一段不小的距離──
「結果由我領頭。絹旗麻煩預備！」
「超好好好。」
說完，絹旗就把原先摟住腰際的手改放到芙蘭達雙肩，在高速移動的狀態下，以跳馬般的動作翻到握住把手的芙蘭達前方。
坐到前方的引擎蓋上張開「氮氣裝甲」，並且在衝撞瞬間以雙腳往厚重的圍牆踹下去。
一舉突破。
兩臺水上摩托車鑽過大洞，闖進設施用地。
煙火大會聲勢漸衰。明明灑出了那麼多爆裂物，對方卻好像真的要把它們全部打下來。
要是來不及就完了。
一旦當成誘餌的多管火箭用完，對方就有餘力應付「道具」四人。這麼一來就會被雷射、線性槍、衝撞衛星等歸化ＳＤＩ的多重迎擊網玩弄至死。
形似機場航廈的近未來風格建築就在前方。當然了，就算按門鈴，那道極為堅固的正門想必也不會為她們敞開。
「麥野，不要從正面，建議稍微左邊一點。」
「嘖，包在我身上！」
啾哇──！！！激烈的蒸發音響起，厚重的防彈玻璃窗開了約兩公尺的洞。麥野沈利的「原子崩壞」強行轟出一條路。
四人騎著水上摩托車衝進屋內，將擦得閃閃發亮的地板磨掉一層後停了下來。
裡面穿著白袍的高智商理科女性們起先嚇了一跳，一看見麥野沈利更是臉色慘白地舉手投降。
「哇！怎、怎麼，這不是大小姐嗎！」
「啊啊真是的，早知道對手是大姊頭就不做什麼無謂的抵抗了……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勝過這種怪物嘛！」
「哼哼～」麥野得意地撥起溼漉漉的頭髮，其他「道具」成員的嘴巴都噘成小三角形。
負責麥野沈利的研究所。
原來如此，看來教育得很好。
「要求只有一個。從現在起把設施的安保權限全部交給我。我們進得來就表示別人也進得來。鮎魚女卡洛琳這個名字有印象嗎？那個默默別開目光的，你該不會在網路上被十歲小孩欺騙感情了吧？不過，她已經不再搞網路結婚詐騙這種小打小鬧了，要是放著不管，『蜂蜜女王』那兩人會闖進來占領這個設施喔！所以動作快！」
５
颱風直撲學園都市。
偏偏就是這種日子，頂著亞麻色頭髮穿窄裙套裝的「電話之聲」在諸多藏身處之一──特地挑的第七學區破公寓叫了Muber。就是想吃哪家店的東西只要手機按幾下就會有人騎自行車幫忙送過來的那個。
「哇哈～能在這種下暴雨的日子吃到麵屋池田的特濃豚骨拉麵簡直就像作夢一樣嘛，說到這傢伙啊☆副餐的明太子飯也很好吃呢。」
「……」
儘管渾身溼透的自行車打工仔眼裡滿滿恨意，這本來就是「在不方便外出時幫忙送餐點過來」的服務。而且「電話之聲」多半把「欣賞遭到暴風雨蹂躪的悲慘打工仔」也當成享受的一部分。
以「個人評價給五星」為條件趕走了看似大學生的打工仔後，「電話之聲」將碗端到四張半榻榻米房間的矮桌上。既然餐點到了，工作就丟一邊吧。總之冰涼的罐裝啤酒不能少。她給叼著的薄荷味香菸點了火，拿遙控器打開電視，購物頻道一如往常悠哉地吆喝。儘管她對新推出的微波爐完全沒興趣，感覺很熱鬧就姑且看下去了。
就在這時，臨時新聞上方跳出一條冰冷的字幕。
『第十四學區發生集束彈恐攻？正在調查與該學區的研究設施有何關係。』
……「電話之聲」臉色和聲音頓時變得慘白。五百毫升啤酒帶來的醉意頓時全消。那是負責超能力者之一「原子崩壞」的機密研究所。照理說那個地方應該埋沒於風景之中，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該登上主流媒體。
或者該說──
（怪了？這該不會是……不妙。糟、糟糟糟糟糟糟糕，身為「道具」負責人，難道麥野沈利相關情報的安保事宜都該由我管？說到這傢伙啊！）
手機響了。
對方是統括理事會的亡本大人（甚至有未確認謠言指出他是個會吃人的超級美食家）。
對方只說了一句話。
『妳打算怎麼辦？』
「華野超美」不過是變裝之一。那只是一張設定用來讓對方大意的「臉」，平常她不會這樣唯唯諾諾地說話。
儘管如此，眼眶含淚渾身發抖的少女（？）依舊本能地發出了小狗般的聲音。
她的身體判斷，不討好對方會沒命。
「……小、小的會盡力試著解決問題……」
６
鮎魚女卡洛琳和太刀魚瑪莉。機密資料竊賊團「蜂蜜女王」馬上就來了。原本聽到的是這樣，然而……
「沒來耶。」
雖說這裡是研究所，並非每個房間都是門上貼滿注意事項和警告標誌的危險實驗室。被領到員工娛樂室的「道具」四人開始討論。
瀧壺理后一邊用毛巾把頭髮和體育夾克擦乾，一邊面無表情地說道。
麥野沈利毫不掩飾自己的煩躁，又說了一次：
「鮎魚女卡洛琳和太刀魚瑪莉。『蜂蜜女王』沒來。」
「搞不好她們是宮本武藏的信徒喔？話說，她們也沒超講好什麼時間來。資料被燒掉會讓她們很頭痛，所以就算知道有埋伏也一定會來啦。」
「欸欸麥野。」
溼透的芙蘭達此時開了口，她毫不在意已經嚴重透光的條紋胸罩。
「這裡是研究什麼啊？只說是『原子崩壞』計畫也太籠統了。就算是棟很花錢的大型建築物，也用不著守住每一個角落吧。前主任研究員鮎魚女卡洛琳會盯上什麼地方？如果事先知道最重要的目標，防守起來也會比較容易。」
芙蘭達所說的防守，大概是在必經之處擺滿炸彈和偵測器狠狠地惡整對方吧。
「……真心話呢？」
「結果我想知道麥野的祕密☆」
麥野往某處瞄一眼，本來在牆邊檢查濃縮咖啡機的女性研究員連忙轉身走開，臉上彷彿寫著「妳問我也沒用」。
麥野沈利大概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地盤了吧。她用雙手夾著乾毛巾擦掉長髮上的水，語氣輕鬆地說道：
「隨便妳查吧。」
「話說，麥野本人也超不知道這裡在做什麼嗎？」
「身為研究成果的妳，知道『黑暗的五月計畫』最終目標是什麼嗎？同樣的道理。能力說明和應用性研究目標，兩者是完全分開的。」
於是她們展開行動。
「咦？這種祕密設施也有桶型警衛機器人超巡邏耶。」
「它們應該是隸屬於研究所而非警衛，所以就算出了什麼事，自動通報功能也不會啟動。我們被當成麥野自家人，所以不需要在意。」
瀧壺面無表情地說完，目光轉向別處。
「麥野。可是那臺機器人好像配備了火箭砲？還有霰彈槍。」
「解說交給芙蘭達。」
「結果應該是從殺手衛星那邊流用的吧？美國表面上沒有碰用來破壞衛星的殺手衛星，不過機制和ＳＤＩ的反飛彈衛星一樣。」
她們進了幾個房間調查裡面的電腦，當然，無論是紙或電腦檔案，「原子崩壞」相關的極機密資料都不可能隨便亂放。要是這麼做就得被狠狠地訓一頓了。
然而要找的並不是那些東西。
「這裡。」
瀧壺從旁伸手，指向麥野操作的畫面。
「剛剛也有跳出錯誤。我們用了三臺電腦，所有者的權限和單位都不同，但只有這個伺服器誰都無法登入。也就是說，這裡是安全措施最嚴密的地方。用途說明是線路壅塞時的平行機，然而這不可能。」
「話說，結果意思是設施裡沒人能打開它？代表這是連員工也沒有密碼或訪問權限的特別區域？」
「……只有被趕出去的鮎魚女卡洛琳才能連線的個人伺服器嗎……」
若是這樣，整個研究所的計畫早在半年前趕走主任研究員時就因為有名無實而停擺，鮎魚女卡洛琳也沒辦法用網路結婚詐騙竊取資料。畢竟能騙的人選都摸不到所需的資料。
「蜂蜜女王」會直接闖進來的可能性更大了。即使透過念寫知道有埋伏，她們也不得不來。
「那麼，這個祕密個人伺服器就是整座設施的超大魔王嗎？」
想當然爾，從一開始就設計成無法連線的話，再怎麼動手腳也沒辦法閱覽裡面的資料。「道具」裡也沒有專業駭客。
不過反過來說，只要毀掉一開始的設計，就能突破這面厚重的牆壁。
「哼哼♪」
芙蘭達哼著歌拆掉牆上面板，將幾條纜線連接到自己的手機。由於要製作精密的定時炸彈和轟炸用的ＵＡＶ等等，電子零件和軟體也是她的強項。身為一個澈底的無能力者若要在「暗部」生存，想來得學會各式各樣的技術。
「我從錯誤回應找到了阻擋連線的訊號繼電器開關，結果可以用物理旁路癱瘓它。這麼一來應該能用手動切換解決。」
「如果不是自言自語就講得好懂一點。」
「有個專屬的守門員，會檢查使用者之後判斷是否放行。不過只要重新接線繞過這個裝置，就可以避開守門員直接交流訊號，祕密資料也能隨便看。」
事不宜遲。
儘管麥野這麼認為，說出這番話的芙蘭達不知為何沒有起身。
「怎麼了？」
「呃，作業地點是個問題。」
芙蘭達搔了搔臉，說道：
「結果，必須潛到超級電腦用的冷卻水池裡作業才行。」
「咦？芙蘭達小姐超不會游泳嗎？」
「這不是普通的水喔，它是冷卻用粒子的液體，密度比水大。要是穿著衣服潛下去，沉重的粒子會像碰到濾網般吸附在布料的纖維上面，於是人就再也浮不上來了。」
所有人面面相覷。
只有依然表情呆滯的瀧壺歪著頭說：
「那麼把衣服全脫掉光著身子跳進冷卻水池不就好了嗎？」
所有人再次沉默。
她們在颱風帶來的暴雨之中，騎著水上摩托車橫渡泥水抵達這裡，因此早已渾身溼透，肌膚和內衣都看得一清二楚。即使如此，「道具」成員們依然同時冒出這樣的念頭。
「「「即使如此我也不要在這種地方脫光。」」」
「──？」
雖然有個同步率不太高的體育夾克少女，但是方針已定。
下水作業的人一個就夠了。找個人當犧牲品把她剝光吧。
於是──
「好啦，那就用摔角決定吧。」
「慢著慢著太恐怖了太恐怖了！麥～野～結果妳突然就撲倒別人再接個巨人鞦韆也太果斷了吧──！」
儘管麥野抓起芙蘭達腳踝轉圈圈讓她的迷你裙變得像颱風天的陽傘，問題依舊沒有解決。只靠格鬥就讓擁有「氮氣裝甲」的絹旗最愛相形失色，這個失控的魔王也未免太瘋狂了。
瀧壺理后再度歪頭。
「麥野，我覺得用更公平的方式決定勝負大家才不會有意見。」
「怎麼，要比學力或女子力嗎？這樣的話又小又瘦什麼都不夠的絹旗也太可憐了吧。絹旗，要用我的手帕嗎？」
「……有人超擺明了來找碴是吧，要比摔角我也沒差喔……？」
被人家隨手戳了一下的絹旗，一臉陰沉地低下頭（以危險的第一名屠殺模式）嘀咕，然而瀧壺似乎不是這個意思──儘管她好像也沒幫忙緩頰。
瀧壺拿起一副放在娛樂室的紙牌，說道：
「這個如何？撲克牌。抽鬼牌大家都會，而且我覺得運氣比戰略更重要。」
７
四人按照麥野、瀧壺、芙蘭達、絹旗的順序圍成一圈。
「好～那麼結果我放一張鬼牌進去嘍～」
芙蘭達迅速洗完牌，然後依序發給四人。一開始每個人會是十三張或十四張，但通常不會全部留在手上。因為手中成對的牌要棄掉。
「嘖，意外地分散。」
「哎呀，結果這個能丟掉耶，梅花三和紅心三。」
「唔……不，超沒事，我起手還不錯喔？」
「還有這個，方塊Ｊ和梅花Ｊ也丟掉啦。」
「麥野，妳會不會很在意這張稍微凸出來的牌？就是這張。」
「慢著慢著～☆別急著開始啦，這張和這張，結果不好意思啦，黑桃八和方塊八也丟掉嘍～」
……其他三人的目光集中到芙蘭達身上。
還沒開始就顯得很可疑。隨機性和運氣成分再怎麼重，也不該只有這傢伙在遊戲開始前的理牌階段就棄得這麼多。本來十三張的手牌一下子只剩兩張，實在可疑到極點。照那樣下去，恐怕芙蘭達被抽走一張後就能直接湊齊最後一對提前離場。
或者該說──
「一開始洗牌發牌的人，記得是芙蘭達對吧……？我還在想怎麼明明沒人要求她卻罕見地這麼好心……」
「在非法賭場時超芙蘭達小姐也給了我很多關於詐賭的建議喔！啊啊真是的，剛剛看起來有洗牌其實根本沒洗吧？妳該不會從一開始就只是把整理得對自己超有利的牌發給大家而已吧？」
「詐賭？」
「哎呀～我聽不懂妳們在說什麼耶～結果詐賭只要沒當場抓到，就只是單純的藉口啦啊哈哈！」
在場所有人視線交錯。
就在這一刻。公平有趣而且讓三明治伯爵情有獨鍾的撲克牌，它的精神毀了。
芙蘭達淚眼汪汪地說：
「欸，這是怎樣？結果這一局沒完沒了，棄掉的牌不管怎麼想都已經超過五十三張堆成了一座小山，而且剛剛扔掉的黑桃Ａ現在又來到我手上了耶！我確認一下，這是抽鬼牌對吧？是誰混了好幾副同一個廠商的牌進來！」
「哦～世上超多不可思議的事呢。」
「麥野。妳是不是用放在後面的手弄了個『原子崩壞』的小球，把礙事的牌清理掉？」
「妳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喲。」
牌的張數顯然時增時減，不知為何還有鬼牌和鬼牌湊在一起棄掉等恐怖景象，然而這場壯觀的抽鬼牌大會依舊到了結束的時候。
明明沒輪到自己，手牌依舊會不自然減少的麥野率先宣告收工，不管多礙事的牌都能讓它增加成兩張湊在一起丟掉的絹旗第二個離場。
剩下芙蘭達和瀧壺。
實際上，結尾才是抽鬼牌的精髓所在。就是要到雙方只剩下一張或兩張，展開「哪張才是鬼牌」、「要不要抽這張牌」的心理戰，氣氛才會熱烈。
手牌剩一張的芙蘭達挑戰還有兩張牌的瀧壺。
從擺出「身體往後仰」這種防守重於進攻的姿勢來看，鬼牌多半不在芙蘭達這邊。面無表情向前傾的瀧壺則是積極地要讓對方抽到地雷。
問題在於，左右要選哪一邊。
「唔唔唔，結果比起撲克臉還是瀧壺最強。看眼睛也什麼都看不出來……」
「芙蘭達的事我倒是什麼都知道。」
「這傢伙難道從ＡＩＭ擴散力場讀出了什……不！結果這也是用來讓我動搖的詐術！」
「芙蘭達，我不會說謊。右邊，右邊那張是鬼牌。」
「結果妳確實沒說謊。但是要說清楚是我的右邊還是妳的右邊啊！」
「啊，忘了。」
「結果毫無心機的天然呆最難猜……！」
芙蘭達滿頭大汗，手指游移不定，最後抽了從自己的角度來看是左邊的那張。
明明先前拆除定時炸彈都是靠邏輯，卻在最後關頭落得要看運氣決定剪紅線還是藍線的下場。
於是──
「輸了。」
「好耶──！結果我拿到紅心八和梅花八收工啦──────────！」
芙蘭達把兩張牌甩到桌上，擺出勝利姿勢。
這麼一來，瀧壺理后就得脫掉體育夾克跳進冷卻水池裡了。
只不過──
「（……妳超怎麼看？）」
「（總之可以確定她沒用「體晶」也能讀到某些東西。）」
「（意思是瀧壺小姐讀得到卻還是輸了？她看起來超沒有不甘心的樣子耶。）」
「（或許是為了讓事情平息，才在完全掌握芙蘭達思緒的情況下故意輸掉。）」
８
冷卻水池在研究所深處。
這個方形池子深度在兩公尺以上，面積比便利商店還要大。
池中液體看起來像透明的水，從表面的波紋來看黏性略大。按照芙蘭達的說法，要是穿著衣服掉進池裡，密度比水大的冷卻用粒子似乎會像碰到濾網一樣卡在纖維上，導致那個人再也浮不上來……
「這是無線電對講機、這是需要的工具。結果，妳只要按照我的指示用鏡頭對準設備再作業就能搞定。」
「了解。芙蘭達，作業需要多久？」
「結果應該十分鐘左右吧。」
「喂喂喂，氧氣要怎麼辦啊？」
絹旗扔來一個像是卡式瓦斯罐的東西。芙蘭達為這個罐子加上了形狀有點複雜的金屬管──她當場拿健身房的氧氣罐改造，弄出了應急用的氧氣桶。
形狀比用來烤肉烤魚的簡易噴槍還要複雜一點。
「撐不到一小時，所以結果不要大意，畢竟不曉得有怎樣的麻煩扯妳後腿。」
「嗯，了解。」
「這東西不只能讓妳吸到氧氣，還加了閥門讓妳在吐出二氧化碳的時候不會進水喔～」
「嘿咻。」
瀧壺毫不猶豫地脫掉體育夾克。
正面看見那身雪白肌膚的絹旗和芙蘭達，有些尷尬地別開目光。
「（……這、這個超穿衣顯瘦派的浪費巨乳女。）」
「（別在意別在意。結、結果？大家喜愛的芙蘭達終究以整個身子實現了奇蹟般的平衡。單純胸部大只會破壞平衡，我才沒哭呢。）」
「──？」
連內褲都脫掉的瀧壺理后先在泳池（？）邊緣坐下，含住應急氧氣桶的管子，然後從腳尖開始慢慢沒入冷卻水。照理說池中液體透明度很高，然而只要把頭也埋進去，待在池畔就什麼也看不到了。
芙蘭達透過無線電說道：
「首先用右手摸著牆壁緩緩移動，前方十五公尺的角落有維修面板，結果妳就以那裡為目標。」
『了解。』
聲音之所以聽起來含糊不清，想來不是對講機性能太差，而是瀧壺含著管子說話。
待在上面的三人，和冷卻水池裡的瀧壺往同一個方向前進。
「打開操作面板之後，就用鏡頭對準裡面。我要確認線路和開關的排列。」
『這個？』
芙蘭達一邊看著傳來的影像一邊擺動右手，仔細一看，才發現她拿著原子筆要把線路圖畫到筆記本上。
旁邊探頭過來看的麥野，指著某處說道：
「二號和七號是陷阱所以別碰。順帶一提這玩意兒不是用簡單易懂的線路傳遞訊號。」
「麥野？」
「五號和六號的線不自然地鄰接對吧？這東西傳遞訊號不是靠電，而是導線周圍的微弱磁場。它屬於非接觸式，如果只用眼睛追蹤線路圖的走向，永遠沒辦法讓訊號抵達終點。」
相較於熟悉電路板的炸彈魔芙蘭達，麥野的反應要來得更快。
再怎麼墮落（甚至整個黑掉了），超能力者終究是超能力者，換句話說她同時也是個腦部結構異於常人的天才少女。
『麥野，到頭來我該做什麼才好？』
「把九號的線拉去貼住六號的線。完畢之後就可以拿鉗子剪斷五號。」
麥野的手機響起了小小的電子音。
仔細一看，發現這支連上研究所內無線區域網路的手機，已經通過先前無法突破的畫面，發現一個裝有大量檔案的資料夾。
資料夾的名稱叫做──
Angelica計畫。
９
「嘿咻。」
瀧壺從高黏性冷卻水裡爬了上來。
「超清爽的全裸耶，來吧，幫妳擦乾。」
「哇，妳幹什麼啊絹旗。」
「因為妳在我面前總是擺出一副姊姊的樣子嘛，偶爾要超回敬一下。」
「頭髮都亂了～」
本來還（裸著身子）任人擺布顯得很享受的瀧壺理后，沒多久便噘起了嘴。
「嗚嗚～要把溼衣服穿回身上好難受。又冷又黏。」
「超是是是。」
在瀧壺擦身體換衣服時，麥野和芙蘭達忙著操作手機。
Angelica計畫。
「安潔莉卡？結果只看字面有點像天使耶。也有可能是像安潔拉那樣的人名……」
「哪裡像？應該只是繖形科的多年生草本植物，用在裝飾甜點之類的地方。」
對於芙蘭達的過度解讀，（如果有必要）意外地不排斥穿上圍裙進廚房的麥野有些無奈地回應。
「……而且老實說，文字的排列多半沒什麼意義吧？這種項目都會起個可疑卻容易讓解讀者誤入歧途的名字。像這次就是ANGEL，也就是天使類。看似藏了什麼東西，但追究下去只會迷失方向。」
「如果是真的真的很不妙的計畫，就會取一個全世界通用、簡單易懂，而且容易讓人誤會的名字？」
「就是這麼回事。之後找到偷偷調查那個字詞的笨蛋給他一刀就好。畢竟超自然方面的東西在學園都市實在太顯眼，很容易發現。」
但話說回來，這間研究所究竟要用麥野沈利的「原子崩壞」做什麼呢？
『完美電子顯微鏡。
以Angelica這個臨時名稱推動的本計畫，主旨一言以蔽之就是完美地讓電子顯微鏡與手術電刀兩者同時實現。
用途在於完全以物理性或說工業性方法進行基因操作。
亦即能力者的設計開發。』
能力者的開發。
如果只是這樣，在學園都市不足為奇。
但特地加上「設計」的理由是什麼？
「……這玩意兒，超真的是鮎魚女卡洛琳寫的文章嗎？那個曬得很黑的小辣妹寫得出這種東西？她寫文章時換了一個人嗎？」
「麥野，這邊的檔案裡好像有目的與基礎理論概要。」
「……」
『傳統的基因操作，是利用限制酶的生物性、藥學性的方法。
這種方法需要嚴密的計算，其中也包含用以運送限制酶處理畢序列的ＤＮＡ分子在內，然而不能否認這麼做實際得到的宏觀結果某種程度來說是「碰運氣」。以目前的技術，修改基因仍舊無法百分百做到返老還童或天才化，也創造不了有羽翼或鰓的人類。更重要的是，成為學園都市招牌被大肆宣揚的超能力者，實際上非常依賴基因的原始序列……換言之後天進行的各種開發重要性不如原本就具備的「才能」，這點也說明了現有方法的不確定性。
除了需要稀有的才能之外，開發也不見得會按照研究人員的期望進行。這與其說是學術研究，倒不如說更像是基於理論的投資或賭博。待在這個業界，必然聽過許多早期就投入莫大資源卻因為無法回收成本而放棄的同行。我們做的是學術研究，必須排除俗世的資金風險，但只要繼續使用傳統的方法，就永遠無法避開這個問題。
Angelica，可以從根本改善這種只能聽天由命的狀況。
問題解決不了，是因為將生物當成生物看待。如果更純粹一點，改用工業性的方法，將基因視為零件以物理手段處理，就能澈底解決。』
「結果，那個又物理又工業性是指……？」
「機器人之類的嗎？」
「超不會吧。錫人擁有自己的心可以隨意施展能力的時代要來了嗎？」
「暗部」有一群想要讓生化人和仿生人實用化的異端研究員蠢蠢欲動，但就算是這樣也不太可能直接連結到麥野沈利的「原子崩壞」。
「機械……我記得麥野的能力不只是純粹的破壞力，還有固定電子狀態的性質，所以在量子電腦和數據通訊的領域也有進行應用研究？」
「不過，工業性看起來不是這個意思。看這個檔案，裡面有詳情。」
『如前所述，所謂Angelica就是完美版本的電子顯微鏡與手術電刀組合。
這種「裝置」能夠精準地對人類基因特定位置下刀，切下想要的量。
換句話說，不需要使用藥品或ＤＮＡ分子再等待反應出現，能自己觀察、自己動手直接切割基因的時代將會來臨，就像剪輯舊電影膠卷那樣。
為了做到實用化，一定要有能操縱電子的強大能力者協助。
雖然另有報告指出，「超電磁砲」能夠使用電磁波做到宏觀角度的反射波雷達，但並未聽聞其直接使用電子進行切割作業，較為傾向「以磁力讓鐵砂振動」等方式。至於是因為被認定為超能力者的時日尚短，或者存在某種永久性的問題，目前仍未明瞭。既然需要讓電子顯微鏡與手術電刀結合，那麼從適合程度而言，基於直接用電子焚燒目標的「原子崩壞」推動本計畫應該較為妥當。
只要有一名超能力者，所有的基因與其進化狀況就能全交給她。
理論上，這樣能夠讓全世界的人都進化為超能力者，反過來也能將任何超能力者退化為毫無力量的無能力者。
Angelica，能夠讓人獨力做到所有學園都市想做的事。』
眾人一語不發。
就連「那個」麥野沈利也一樣。
叫做「Angelica」的東西，已經脫離操縱電子或操縱精神之類的範疇。不是要讓偶然誕生的超能力者以個人身分登頂，而是要創造出動一根指頭就能輕鬆調整超能力者總數的存在。
假如這種東西完成，從無能力者到超能力者的六階段評價體系就會崩潰。學園都市僅有七人的超能力者恐怕也會變得一文不值。
能讓任何自己看上的人進化為超能力者，看不上的則全部剝奪能力一個也不留。
毋庸置疑的學園都市女王。
舉例來說，只要將一百個信奉自己的人培養為超能力者，而且把剩下兩百三十萬人全部貶為無能力者，就能支配整個學園都市。就算碰上內亂也能以「能力剝奪」迅速鎮壓。無論規模如何，都會在一瞬間解決。
不，恐怕不止這座城市。就連更遼闊的「外面」，也只是人口比例的問題。其他六七十億人，沒有一個能夠對抗這位「率領一百人的女王」。
只要這個計畫實現。
只不過──
『備註。
麥野沈利不適合需要精準切割基因的Angelica。
輸出功率過強。
需要相同系統但控制更為精密的新能力者。』
只有最後一段文字的顏色不同。
這段文章散發出藏不住的焦躁。與其說它是基於理論的研究論文，倒不如說更像是個人看法。
「……」
鮎魚女卡洛琳稱呼麥野為「失敗作」，可能就是因為這樣。
不是實力不夠。
而是因為她出乎主任研究員的意料，培養得太過頭了。鮎魚女卡洛琳的研究追求精密，所以不適合。
毀掉了好幾個別的能力者而被趕出研究所，大概是之後的事。也不知是調整得太過極端，還是因為鮎魚女卡洛琳的焦躁。
「原來如此。」
不久後，麥野沈利輕聲說道。
「然而Angelica是道具，不是目的。它是能對現有人類進行個別調整，也能從受精卵開始進行分割創造的方便工具。鮎魚女卡洛琳那個小鬼把人類基因當成積木擺弄，到底想做什麼……？」
10
「準備好了嗎～？太刀魚。」
「唔，嗯。等一下，我換個新口罩……」
「噗哈哈。那麼～我們差不多也該行動了。想研究生命果然還是要看基因啊～ＡＣＧＴ再也沒有偶然或空白。只要有Angelica，就能觸及那個領域。發育、分裂、老化、死亡。觀察細胞和染色體的所有活動之後，如果發現了某種無法以簡單加減法循環說明的成長或九死一生，也就是『看不見的趨勢』，那麼引導這種不自然現象的東西，應該就是某種被稱為生命的有感存在啦☆就讓我好好研究一下是不是任何生命都有靈魂吧。搞不好能輕而易舉地證明人類連蟲子都不如就是了～」
「為了姊姊，對吧？」
「沒錯。姊姊的靈魂確實存在，而且平安地上了天堂。即使這裡是學園都市，我也不准任何人嘲笑這點。我要用科學步驟證明它。」
11
四人吃了晚飯，輪流洗完澡，時間已是晚上十一點左右。
瀧壺突然開口：
「來了。」
「唔！」
「南南西不對勁。這種震蕩不會錯。」
既然瀧壺理后講得這麼肯定，就用不著追問理由或邏輯。
真的來了。
轟！
宛如機場航廈的巨大建築，劇烈地縱向搖晃。一整面的窗戶都出現了裂痕。
並不是有什麼東西正面撞上來。
正確說來，是被掀開了。正上方。恐怖的力量貫穿研究所屋頂的某一點，於是颱風造成的狂風暴雨一口氣掀翻整個屋頂，宛如從牢固塑膠袋上的小破口將整個袋子撕開一般。
但是不能忘記。
整件事的開端，是「某人」打穿了強度勝過戰車裝甲的屋頂。
（那個口罩女……）
「太刀魚瑪莉嗎！」
麥野大吼著往正上方釋放「原子崩壞」，但是沒命中。太刀魚瑪莉毫不猶豫地從三層樓高的位置往下跳，靠全身堪稱恐怖的肌肉和結實的骨骼硬是頂住墜落的衝擊，然後重新扛起某樣東西。
那是武器，在長槍那樣的長柄前端裝上比青龍刀還要寬的長刃而成。
有點像中國的長柄刀，但是本質不同。
她找了一塊扁平金屬，將大半塊搓成像長槍那樣的握柄。
「直升機的螺旋槳？妳到底從哪邊超扯下來的啊！」
「從、從停在附近大樓樓頂的『醫院』。」
很有禮貌地回答完畢後，太刀魚瑪莉的高挑身影消失了。
她抱著重量至少一百公斤的物體，以純粹的速度逼近絹旗最愛。在絹旗擺出以雙臂防禦的架勢之前，太刀魚搶先以臨時製作的長柄刀撕裂空氣，水平掃向絹旗的身軀後猛力一甩，令絹旗狠狠撞上附近的牆壁。
巨響與破碎。
那批配戴全自動霰彈槍（裝填了大量不到一毫米的毒針，針上帶有黃綠龜殼花毒液的凝血成分與虎頭蜂的乙醯膽鹼等等）的打藥兵，會被擊潰也是難免。
但是絹旗強行用雙手抱住直升機螺旋槳，封住了對方的動作。
只要有「氮氣裝甲」，就不用擔心被這點程度的攻擊攔腰斬斷。
「超現在！」
太刀魚瑪莉沒有繼續死纏爛打。
麥野的踢與芙蘭達的拳趁機從左右夾攻，但是太刀魚瑪莉放開長柄刀，雙手各抓住一根附近的無線區域網路用室內天線，將兩人的攻勢同時化解。隨著破風聲響起，太刀魚瑪莉握著兩根分岔成山字形的天線，重新擺出架勢。
「結果這回換成筆架叉？中國版格擋匕首！」
芙蘭達的喊聲突然中斷。
腳踝。上面纏著比食指還粗的鋼索，一頭帶有重錘，另一頭連著一塊至少三十公分長的鋒利金屬片。大概是車庫裡用來把工業電腦和資材等貨物從卡車上搬下來的橋式起重機。
太刀魚瑪莉踢出犀利的一腳，金屬片正中芙蘭達，讓她旋轉著飛出去後重重摔在地上。不，芙蘭達在中招之前主動用了少許炸藥把自己往後彈，勉強抵消了部分威力，要不然她應該會失去半張臉。
暴雨自掀翻的天花板傾洩。溼衣服黏在身上令人非常不舒服。考慮乾脆把衣服脫掉的麥野忍不住咂嘴。
「嘖！連繩鏢都有，這個中華武器狂沒完沒了啊！」
「雖然妳們剛剛說了一堆，但是很抱歉，我不知道它們叫什麼名字……」
從口罩底下傳來有禮卻含糊的回應。
這話的意思是，即使不知道名字和機制，身體也會自動從周邊環境選出能當成武器的東西並採取行動嗎？就如同人用不著多想也能隨手拿張傳單摺紙飛機或紙鶴。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鮎魚女卡洛琳到底在實驗對象關於反射動作與生活習慣的腦與神經寫入了多少東西？
「無妨。」
雙方可能想到同一處了，但是太刀魚瑪莉並未有所動搖。
陰沉女高中生正面看著麥野沈利的眼睛，開了口。
明確地說道：
「卡洛大人為我毀掉了這個和平到無聊，卻又讓人窒息而死的普通世界。儘管如此，卡洛大人沒要我服從。在『蜂蜜女王』這個框架之中，我和他都一樣，大家平等。我喜歡這個小世界。只要能沉浸在邪惡的世界裡我就心滿意足，不會總是嫌多嫌少，和妳們不一樣！」
「哈，當個壞蛋還真浪費啊！」
轟！
「原子崩壞」自麥野沈利的手掌竄出。
儘管如此，沒命中位於正面的太刀魚瑪莉，而是從她臉頰旁邊擦過。
不是麥野沒瞄準。
而是因為太刀魚瑪莉用比火藥爆炸還要強的力道，將兩隻手裡的臨時筆架叉高速扔出去，其中一根刺中了麥野的大腿。
「嘎！」
「說過了吧。如果卡洛大人要求，就算要和妳正面對決我也會贏。」
（膽子真大。沒想到還有這種會在遠程攻擊間距正面挑戰我的笨蛋……！）
麥野咬牙忍受宛如被大樓鋼筋刺中的痛楚，同時揚起了嘴角。
露出凶惡的笑容，展現出無視利害得失的戰鬥狂那一面。
她開始承認，對方有讓自己這麼做的價值。
空氣的呼嘯聲響起。由上而下。
連著粗鋼索的巨大金屬片──繩鏢落向麥野頭頂。
這麼一來，只能無視腿痛往後跳。
連接鋼索能產生一般遠程兵器做不到的奇特路徑，所幸射程也會因此受限。
「嘖！」
麥野舉起右手試圖為「原子崩壞」瞄準，太刀魚瑪莉則是甩了甩纖細的腳踝，將必殺繩鏢棄置在溼答答的地板上。
赤手空拳的太刀魚瑪莉緩步向前。她毫不猶豫地正面逼近麥野沈利，被雨打溼的長麻花辮左右搖擺，上頭的水滴灑落一地。
這傢伙不是什麼正常人。
真要說起來，敢在毫無掩體的開闊空間站到麥野沈利面前，就證明了她的精神異於常人。任何人都知道這是自殺，她的能耐卻足以讓她存活下來。能夠隨心所欲使用任何東西的空手狀態，威脅遠比手持凶惡武器時來得大。
真愉快。
這種竄上背脊的死亡惡寒，令人無比愜意。
好久沒體會到了。這傢伙想必能讓麥野沈利發揮超越百分之一百的實力！
（太刀魚瑪莉。既然敵人的選擇不受限制，那麼多想反而容易輸！）
「哈哈！」
得到結論後，露出凶惡笑容的麥野舉起手掌對準正面。
尖銳的金屬聲接連響起。太刀魚瑪莉踢起溼地板上的破銅爛鐵，將它們抓到雙手裡。
以大型紙飛機裹住某些使用方式下會爆炸的鋰電池，這是神火飛鴉。
把噴霧罐強行開洞後塞紙巾進去，應該是老式手榴彈震天雷吧。
「喔喔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既不逃也不躲。
雙方正面對決。閃光迸發，在空中引起爆炸，噴出煙火般火光的爆炸型紙飛機畫出曲線穿梭其間，直撲麥野而來。
和這傢伙交手，真愉快。
殺傷力的集合體，激發令麥野沈利愉悅的腦內分泌物，讓她化為極限戰鬥狂。這麼一來絹旗和芙蘭達也就沒辦法提供半吊子的支援。爆炸導致狀似猛禽利爪的金屬碎片劃破空氣飛散，擦過麥野沈利的臉頰，刺進上臂，但是麥野還在持續修正「原子崩壞」的準度。這次不是單純瞄準要害，她已經預測到太刀魚瑪莉會跳向右邊。
然而──
「──嘖！」
偏了。
「原子崩壞」的閃光不自然地偏移，從一旁試圖偷襲太刀魚瑪莉的絹旗最愛身邊掠過。
（不是單純的失誤，被動了手腳？）
「彼此都全力以赴，那就無需保留。我能用的可不止遠程兵器。」
說到底，這是能力者之間的正面衝突。
太刀魚瑪莉隨手戳進附近的牆壁，強行抽出粗大的鋼骨。破裂的前端就像椰子樹那樣張開，宛如中國的抓子棒。鋼骨一旦打中必死無疑，就算只是被前端的無數「爪子」擦到，也會像挨了熊掌般少掉一大塊肉。
這一下打個正著。
友軍的「原子崩壞」導致絹旗行動受限，側腹遭到鋼骨擊中後當場倒地。要不是有「氮氣裝甲」，上下半身就真的要分家了。
「將軍。」
說完，沒考慮命中只想著牽制的麥野放出第二發，閃光卻在她掌中炸開。
走火。
太刀魚瑪莉無視飛出去撞到牆壁的麥野，對碩果僅存的瀧壺說：
「這麼一來就動不了了。妳是負責索敵的吧？沒、沒有攻擊手就無法發揮。」
「妳……」
「Angelica實行者。不止能升級，也能降級。這就是我的能力。換句話說我體內的分泌物很危險，這點和叫做『體晶』的東西一樣。只要接觸我的分泌物，基因序列就會毀損。現在就算只是流過肌膚的雨水飛濺，恐怕也有危險。不過比起之後基因毀損全身細胞發生病變，能、能力失控應該還算輕微吧？」
「──」
「開、開玩笑的啦。」
太刀魚瑪莉丟下臨時弄來的抓子棒，輕輕吐出舌頭。
這人可能不太會說笑話吧，只是開個玩笑就讓氣氛變得很尷尬。
她方才自稱被鮎魚女卡洛琳解救，這沉重的用詞看得出她先前的生活有多糟。
渾身溼透的高個子女高中生，輕易而舉地推翻了自己講的話。
「實際上應該還做不到那種程度啦。反正我的『遺傳崩壞』，頂多只到大能力者的水準……畢竟真要說起來，我是為了讓Angelica完成才會踏進這裡嘛。剛、剛剛只是用能夠穿透頭蓋骨的電子射線照射腦部打亂腦內分泌物的平衡而已。和電解不太一樣喔。要確實讓能力失控，這樣就夠了。」
太刀魚瑪莉沒去看瀧壺，而是抓起身邊的某樣東西──看起來像鐵絲版聖誕樹的帽架。不過，只要用防水膠布把它綁在立燈的細長支柱上，就成了叫做狼筅的中國長槍。要是刺在無法動彈的麥野背上，那些分叉的粗鐵絲就會在麥野體內攪動，將骨頭和內臟攪得一團亂。
「我要從殺人處女畢業了……」
她明白這代表什麼。
太刀魚瑪莉下定決心，鄭重地踏出一步。
「那個和平卻由班上中心人物控制，連空氣分子都動彈不得的教室，並非這世間的一切──是卡洛大人讓我明白這一點。只要能待在邪惡的世界，我就心滿意足了，殺個人才不算什麼。」
「……妳認為不想殺人卻還是下手的自己高尚又特別？如果是這樣，不就表示妳知道自己正在犯錯嗎？」
「閉嘴。我不會再讓人叫我殺人處女。我要永遠和卡洛大人活在同一個世界。若是為了這個目標……」
「真遺憾。妳的羞恥心與內疚，可是奢侈到能夠讓每個只能活在『暗部』的人感到羨慕。若是連它的價值都沒弄清楚就扔掉，那麼妳永遠成不了大器。」
體育夾克少女瀧壺，在暴風雨中平靜地說道。
她手裡有個小盒子。手背上的白色粉末正是「體晶」。
「我不會讓妳殺掉麥野。」
「所、所以呢？說大話也沒用。若是沒有攻擊手，負責瞄準的妳不管削減多少壽命都無法造成新的傷害。誰能聽從妳的正確指示？一個也沒有吧。有瞄準鏡卻沒有子彈，現在的你做得了什麼？」
「沒問題。」
瀧壺語氣肯定。
「麥野一定會爬起來……我相信超能力者『原子崩壞』。」
嘶嘶嘶──摩擦聲響起。
臉被瀏海遮住的麥野沈利，右手在地板上滑動。
不過……她有意識嗎？
「……我是輔助麥野瞄準的人員，這點妳們在襲擊之前就調查過了吧？」
超能力者的手掌對準了太刀魚瑪莉。
照理來說，不該有這種事。
不可能發生的現象就在眼前。
「做、做不到。」
「妳這麼認為？」
「靠著能夠穿過頭蓋骨干涉腦部的電子射線，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分解麥野沈利的腦內分泌物。所以她就算發射『原子崩壞』也只會走火！」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放著不管一樣是妳贏吧？」
有件事千萬不能誤會。
瀧壺理后絕對不是什麼善人，也不是人畜無害。
「道具」個個是奇葩，她也是其中之一。
這名土氣的體育夾克少女，也是除了「暗部」以外無處可去的壞蛋。
也就是說──
「──唔！」
太刀魚瑪莉猛然回頭。
她首次意識到瀧壺理后。
被迫這麼做。
瀧壺理后的瞳孔，此刻不自然地放大。她已經用了「體晶」，藉由刻意的失控，讓「能力追蹤」發揮足夠的效果。
或者應該說──
「妳那是……」
儘管瞥見凶暴閃光正在蓄積，太刀魚瑪莉卻無法將視線從瀧壺理后身上挪開。
沒空理會一目了然的超能力者。
她只能以更令自己恐懼的對象為優先。
「難道說……它根本不是什麼觀測、追蹤ＡＩＭ擴散力場的能──」
轟──！！！
理論上絕對會失控的閃光筆直射出，不自然地貫穿了太刀魚瑪莉。
12
擊破太刀魚瑪莉了。
瀧壺理后一時之間默默看著這個結果，臉上帶有些許鬱色。
「麥野？」
沒有回應。
那隻手無力地落在溼地板上。沒有回應呼喚。麥野沈利昏過去了。也不知是因為放出最後一擊而精疲力盡，還是在那之前就……？
（剛剛那到底是……）
這件事必須保密，就算是「道具」的同伴也不能說。正當瀧壺這麼想時──
「嘎啊！咳、咳！」
瀧壺甚至來不及捂住嘴邊。她反射性地彎下腰，吐出一大口血。
畢竟剛剛用了那麼多「體晶」。
不可能沒有代價。削減自己壽命的聲音，透過體內的骨頭傳來。
即使如此，她依舊撐下來了。
少女能夠為了自己重視的人使用這種能力。
太刀魚瑪莉，想必也是以同一個山巔為目標。雙方激戰到這種地步，卻還是看不出那名軟弱的女高中生有什麼利益可言。實現Angelica計畫，那又怎麼樣？肯定不在於此。這個怪物多半只是想要和鮎魚女卡洛琳度過相同的時光。
正如瀧壺理后，即使得不到利益依舊毫不猶豫地消耗自身壽命一樣。
太刀魚瑪莉也是。
「嗚……」
「麥野快起來，她還活著。」
「好痛……那是致命傷。只不過被打穿的肚子碳化後不再出血，所以她沒有當場死亡。勝負已經分曉了。」
芙蘭達和絹旗……起不來了嗎？
麥野和瀧壺確認那兩人還有呼吸和心跳，然而輕拍她們的臉頰也沒反應。畢竟在暴風雨之中淋得一身溼依舊沒動靜，如果要讓她們立刻恢復意識，恐怕需要更專業的催醒劑。
「瀧壺。這裡畢竟是研究設施，好歹該有碳酸銨，我們這就分頭……」
「麥野。」
溼頭髮還貼在臉頰上的瀧壺打斷麥野，出聲示警。
隨後麥野沈利也注意到了。
突然間。
方才掀翻屋頂的狂風暴雨停了。
儘管多半只是因為「進入颱風眼」這種無聊的自然現象。
然而看上去就像是連巨大的自然災害都被她嚇得屏氣斂聲。
沒錯，有個身影自走道深處接近。個頭非常嬌小，卻濃妝豔抹到不怎麼協調的十歲天才少女。
鮎魚女卡洛琳。
「咦？太刀魚，天啊～妳該不會被幹掉了？那就沒意思啦～果然讓妳一次對付四個人還是太吃力了嗎？」
「……嗚……」
連站起來都做不到的太刀魚瑪莉發出呻吟。
然而口罩下的那張臉，依舊浮現了虛弱的笑容。
「找到了吧，卡洛大人。」
「嗯。」
「那就好。那麼，這個結果應該也多少有些意義……」
太刀魚瑪莉面露微笑，沒去理會被打穿的內臟。
在這種狀況下，她依舊能展露笑容。
嬌小的褐色辣妹也輕輕點頭。她從超短裙的口袋裡，掏出某樣與最尖端研究所不太相稱的老東西。
卡式磁帶。
「我趁著太刀魚大鬧的時候，成功連進了裡面那臺屬於我的個人伺服器。大企業雖然也會將上千萬人分的點數卡等個人資訊進行大規模備份，但真的要複製那些不能消失的資料時，還是會用可愛的數位磁帶對吧～☆家電量販店拋售的硬碟只有名字硬，實際上裡面都是非揮發性記憶體，根本不能信任。」
原來鮎魚女卡洛琳有本事用任一臺研究所內的電腦操作自己的個人伺服器嗎？
她就像表演撲克牌魔術那樣把玩著裝滿研究機密的數位磁帶，然後塞進比基尼單薄胸口正中央用鐵絲纏住的位置。
「哈哈哈，超好笑。這下子設施原創的醫療機器設計圖也到手了。付出那麼多努力居然只有這麼小一個磁帶的分，好難過啊～有了這個搭配麥野沈利的ＤＮＡ圖譜，我就不需要這種研究所，到任何地方都能繼續研究，有希望完成Angelica了。剩下的就交給時間解決～」
「妳打算怎麼爭取妳所謂的時間啊？時間就是生命，那可是很寶貴的東西喔。又不是路邊隨便一個打工大姊姊都會發放。」
即使渾身溼透露出裡面顯眼的內衣，麥野依舊毫不在乎地放話。
「雖說肚子開了個洞，她的重量還是將近妳的兩倍喔。妳以為能用那雙瘦弱胳膊拖著剩下一口氣的她，逃離我的『原子崩壞』嗎？」
鮎魚女卡洛琳微微歪頭。
她拿出兔耳手機轉了幾圈，然後指向下方。
「太刀魚。」
「嗯。」
「這段時間謝謝妳了。」
啾哇──！！！
宛如要在大腦打下烙印的刺耳聲音，確實傳進了有段距離的麥野耳裡。
口罩的鬆緊帶從太刀魚瑪莉耳邊脫落。
然而身體動也不動。
紅色血液，自露出的嘴角靜靜滴落。
這是某種「念寫能力」。將開車的混混送去「醫院」時，曾經提到過這是以特殊鐵質墨水將隨機圖案烙印到大腦表面，隔絕腦神經使人失去意識的必殺一擊。
太刀魚瑪莉本就腹部洞穿內臟缺損，無從挽救。
即使如此，依舊下手得太乾脆了。
「啊哈哈☆這麼一來，嬌小可愛的我也能靈活地逃跑了吧～？」
「妳這傢伙……」
「真遜～造成致命傷的是誰？太刀魚吐血可不是我害的吧。殺害她的凶手本人裝什麼正經嚴肅啊。說實話真是有夠無趣～」
鮎魚女卡洛琳把玩著裝了防爆兔耳外殼的手機，表情冰冷。
一次還不夠。
聽似蒸發的聲音接連響起。對象換成倒地的芙蘭達．塞維倫，以及絹旗最愛。趁著敵人還沒起身補上最後一擊，在「暗部」或許算得上常識。
這麼一來，就沒辦法選擇撤退了。
在設施裡找到碳酸銨類的催醒劑也沒用。除非這個混帳解除能力或者從世界上消失，否則她們再也不會醒來。
「麥野。」
瀧壺有話想說，然而麥野只是抬手制止，並未看向她。
此刻輕笑的，只有一切的罪魁禍首。
「這也是不得已嘛。太刀魚已經無法很有感覺地成為完整版Angelica，途中就壞了。既然失去了值得信賴的功能，那就沒必要留在手邊了吧～」
「……」
看著倒在地上不再動彈的太刀魚瑪莉，麥野陷入沉思。
雖然造成致命傷的當事者似乎沒資格感傷。
不曉得為什麼，她會將太刀魚的身影和總是站在自己這邊的管家貉山重疊在一起。
根本沒什麼利益。
即使完成Angelica計畫，太刀魚瑪莉大概也不怎麼在乎。
儘管如此，太刀魚瑪莉依舊奮戰到最後，就算自己無利可圖也一樣。正確說來該歸類為友誼、人情還是什麼的，麥野不清楚。不過追根究柢，太刀魚瑪莉能夠一直笑著承受風險與損失的理由，說穿了用一句話就能概括。
想和她在一起。
Angelica計畫受挫，焦急之下毀掉了好幾個有前途的能力者而被研究所拋棄，逐漸在「暗部」失去容身之處的幼小研究員。這就是太刀魚瑪莉遇上的鮎魚女卡洛琳。見到身心俱疲的小女孩，太刀魚瑪莉的反應不是同情，而是因為對方具備自己沒有的東西而單純感到尊敬。所以抓住了那隻伸來的小手，相信那個值得自己抬頭的鮎魚女卡洛琳會因此對自己展露笑容。那個內向軟弱的女高中生，為了自己以外的人擠出勇氣。
人生怎麼運用，由自己決定。
這個壞蛋就像這樣拋棄了可能性，無視法律和條例，直到最後關頭仍舊是鮎魚女卡洛琳的同伴，甚至願意擔任誘餌。
這傢伙。
這個該死的笨蛋，沒有一絲猶豫或留戀。
「雖然太刀魚是貴重的樣本，但只要有了妳的ＤＮＡ和卡式磁帶裡的器材設計圖，就能創造新的Angelica嘍～我剛剛說了『剩下的就交給時間解決』對吧？只不過稍微延後一點而已。生命和靈魂的定義，只要研究肉體最小單位──基因之中的不規則部分遲早能找到。嘻哈哈，超好笑的～拿回自己創造的東西還真花時間呢☆」
既然無法理解生命和心靈，別去碰就好。然而這傢伙選擇踐踏，踐踏了那些在「暗部」靠自己找到賭命奮戰理由的人，不管他們是敵是友。
真正惡劣的騙子，在說謊時甚至不需要有自覺。
割捨自己人的時候，不會猶豫也不會後悔。
這樣不夠嗎？
這樣還不構成「暗部」開始同類相殘的理由嗎？
就算是該死的「暗部」，也不會容許這個齷齪的混蛋存在。
即使太刀魚瑪莉並不希望有這種結局。
「……妳把人類當成什麼了，混蛋研究員。」
「功能的集合體。妳想想看～我那個死去的姊姊就是日復一日早起為我做角色便當的人。她具備這項功能，所以是個值得尊敬的人。」
少女誠摯地想了解何謂生命。
對此仍然一無所知的她，露出令人不舒服的笑容。
無論背後的故事多麼賺人熱淚，怪物從根本上就是個壞蛋這點依然不變。這種貨真價實的混帳，就算有什麼特別的遭遇也不會因此痛改前非。
就連麥野沈利也不會欺騙自己託付性命的同伴。
會毫不留情地制裁叛徒，反過來說也就證明她多麼痛恨謊言和虛偽。
不，真要說起來，鮎魚女卡洛琳恐怕並沒有懷抱惡意欺騙敵人的決心，也不會因為背叛友軍而產生罪惡感。她只是缺乏道德標準，說謊的扳機鬆到手指一碰就會走火。
像她這樣的人，連壞蛋都不能當。
只是純粹的醜惡。
要是真讓她完成Angelica這種能自由增減超能力者的鬼東西並拿到手，又會怎麼樣呢？
邪惡的世界不會因此降臨。
就連「勝者為王」都算不上。只會見到醜惡的存在隨意玩弄、消耗生命。
只剩這種令人不忍卒睹的混沌景象。
「就連我這種人都顯得相對正常，妳這傢伙的興趣也未免太惡劣了吧……」
鮎魚女卡洛琳是研究人員。
沒有她那天才般的故障腦袋，麥野沈利的「原子崩壞」大概也不會完成。無論兩人多麼憎恨彼此，都不得不承認這點。能夠成為稀有的超能力者站上「暗部」巔峰，進而保住性命與生活，照理說麥野必須感謝她。
然而，這是兩回事。
無論超能力者和研究人員之間有怎樣的因果關係，都無法讓這裡發生的事一筆勾銷。身為活在「暗部」的壞蛋，這點絕對免談。
麥野沈利不能容許自己認可的人遭受愚弄。
太刀魚瑪莉是個像樣的壞蛋，這點麥野承認。
芙蘭達．塞維倫和絹旗最愛的實力足以讓人託付性命。這點麥野同樣承認。
那麼該怎麼辦才好呢？
此時此刻，就在這裡，還想說什麼「不知道」嗎？
「瀧壺。」
「什麼事？」
「芙蘭達和絹旗交給妳。如果用碳酸銨也叫不醒，就先讓她們躺到不會被波及的地方。預測動線和射線是妳擅長的領域吧？別在一個地方停留，有必要的話就拖著她們倆移動。」
「麥野怎麼辦？」
「幹掉那個混帳，連一粒灰塵都不讓她留下。」
麥野當場回答。
她扭了扭脖子，留下這句話。
「……畢竟，抹消學園都市的危險分子，是我們『道具』的工作。」
行間 四
日復一日早起為我做角色便當的姊姊。
日復一日早起為我做角色便當的姊姊。
日復一日早起為我做角色便當的姊姊。
到頭來，對鮎魚女卡洛琳來說，姊姊的定義僅此而已。
功能的集合體。
對於無法理解沒有形體的心靈、生命的她而言，輸出的結果就是那人的一切。具備「很有精神地打招呼」、「為路邊困擾的老人帶路」、「把掉在地上的零錢送到派出所」等功能的人，就會被當成正直的善人。
實際上，「不好好打招呼會被老師罵」、「因為老人是這一帶的富翁」、「錢多到花不完所以對這點小錢根本沒興趣」等沒表露出來的理由，誰也不在乎。
同時，至少在紀錄上是五歲就大學畢業並參與超能力者開發的鮎魚女卡洛琳，一樣也只是功能的集合體。理所當然。世界上哪個人會特地去觀察自己的內在？自己會變成這樣，是因為插槽裡、列表上的功能出了問題。
侮辱我的同伴就是瞧不起我，我絕對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這句話同樣能解釋成親手創造並且賦予同伴的功能遭到否定，所以創造者也生氣了。
直到現在都無法拋棄角色便當照片的妹妹是善人吧？
直到現在依然把遺物吊帶穿在身上的妹妹是善人吧？
直到現在仍舊為了姊姊而孤軍奮戰的妹妹是善人吧？
只要將這些功能湊在一起，照理說任何人都會給出一樣的評價。
人類是功能的集合體。
既然誰都無法直接確認到心靈或生命，到頭來無論人的腦袋裡想什麼，都只能根據表露在外的行為給予評價。將具備的功能依序排列，最後將某些東西輸出到外面的世界──對於個人的定義，不過就是這樣。
講得極端一點，人類只是追加了思考功能的無毛猴。
決定生命有多少價值的是功能。
知曉心靈性質的手段也是功能。
所以照理來說，完成最優秀的功能賦予別人，就是最了不起的善行。理論上，如果對功能的集合體進行改裝，以「好的功能」填滿某人的所有插槽與清單，一定能讓那個人幸福。
自己能做到這點，就該被認定為具備善人功能。
這樣有錯嗎？
如果錯了，她想知道答案。這個答案，照理說只要完成Angelica就會明白。
觀察基因的一切，排除偶然與空白。基因真的可以只靠簡單的加減法控制嗎？Angelica能澈底捕捉細胞和染色體的活動，出現些許不自然都能立刻偵測到。這麼一來應該可以逮住「生命」的尾巴才對。一旦成功，就連「所有的靈魂是否等價」這個問題，照樣能輕鬆得出結論。雖然有可能不止找到靈魂，搞不好連地位高低都會因此改變。
不過，在那之前就打開手機，看看姊姊努力為自己做的角色便當的照片，沉浸在美好回憶裡吧。反正剩下的就交給時間解決。
心愛的姊姊。
但願能夠有個好夢，讓這種以奇蹟般的平衡湊齊種種功能的人出現在夢裡。
日復一日早起為我做角色便當的姊姊。
日復一日早起為我做角色便當的姊姊。
日復一日早起為我做角色便當的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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