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用手电照亮室内。还有一些物品残留。既有玄关垫,鞋柜上还放着大概是某次旅行带回的伴手礼:招财猫、桌上日历、冲绳狮子摆件、立在木质支架上的明信片、手掌大小的拼布工艺品。这些东西给人以「连同房屋一起被遗弃」的印象,积着厚厚的灰尘,有些部分甚至已结成白色的硬块。

  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慌忙照亮脚边,只见水泥地上留着一双女孩穿的小码浅口鞋、一双运动鞋和一双凉鞋。即使照亮整个玄关地面,除了这三双鞋也别无他物。因此,单单留着这三双鞋,直截了当地给我一种异样的印象。它们看起来已许久未穿,在我踢动移位之前的位置上,清晰地残留着鞋底形状的灰尘印痕。

  转眼看向冥,她已向屋内深处走去。我连忙追上。冥没有脱鞋,我也就照做。踏上布满灰尘的玄关垫时,怀着打扰了的心情,感受到了脚下因灰尘而产生的滑腻感。

  穿过敞开的房门。里面是一个起居室、餐厅和厨房一体的大空间。除了窗帘、一个碗柜和房间深处另一个柜子外,没有其他家具。复合地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尘,勾勒出波浪般的纹路。这个房间「空置」的感觉尤为强烈。不过,或许当初搬走得很仓促。柜子里似乎还留有一些东西。

  厨房里,恰好在水龙头下方,泥土般的黑色霉菌正缓慢地蔓延滋生。旁边是洗漱间和浴室,但黑暗中的水区域总让人莫名不安。所以我没靠近。冥则走进了浴室,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我等她出来。但心情无法平静。明知除我们外空无一人,黑暗却总能唤起人类根源性的恐惧。

  冥出来后,我松了口气。我们穿过走廊,登上楼梯。

  到达二楼。二楼除厕所外有三个房间。最靠外的房间,从格局看似乎较小。是储藏室吗?

  冥迟疑地走着,在第二个房门前停下。

  握住门把手。冥紧闭双眼,仿佛在与某种恐惧奋力搏斗,最终还是下定决心的样子,推开了门。

  那是一个女孩的房间。一个与我同龄的女孩的房间,覆满尘埃,原封不动地保存着。

  直觉告诉我,这是佐藤明里的房间。

  恐怕三年来,佐藤明里的房间就这样未经触碰地留存着。

  紧闭的粉色窗帘。窗边是书桌。桌上的书架排列着旧课本。毛绒玩具。两个相框。笔筒。卡通图案的铁罐。各类字典。地球仪。书桌侧面的挂钩上挂着一个托特包。所有一切都蒙着薄薄的灰尘,在手电光下泛着白光。

  整个房间铺着白色地毯。一个插排从房间角落延伸出来,上面还插着手机的充电器。房间角落有一台小型吸尘器。迪士尼乐园的塑料袋。地毯一角堆叠着教科书和讲义。

  靠墙放着一张矮桌。似乎兼作梳妆台,上面摆着一面较大的台式镜。当然,覆满灰尘的镜子已无法履行其功能。桌角有一瓶廉价的芳香剂。肯定空了。还有几样化妆品。不过她可能并不热衷于化妆,物品的摆放方式比起书桌上来,略显散乱随意。

  有几组衣柜。对面是一张木制床。铺着米色床单,枕套上印着卡通化的羊脸。枕头微微凹陷。那凹陷的形状甚至让人联想到女孩头部的轮廓,但这也太巧了,大概是心理作用吧。床上盖着似乎是这个季节使用的薄夏被。表面起了皱褶,灰尘就在那皱褶的形状上堆积着。

  我心想,佐藤明里曾住在这里。

  当然其他房间也曾有人居住,但唯有这里鲜明地留存着主人的气息。甚至给人一种错觉:仿佛直到昨天还有人住在这里,仅仅一天之内,便积攒了足足三年的尘埃。

  有一会儿,我们只是茫然地呆立在房间里。起初还稍微走动了一下,观察房间的细节,但最终又回到了门边,两人都动弹不得,目光停留在房间中央附近。

  那里确实存在着某种存在感。有谁的呼吸、谁的气息、谁的温度。但这房间的主人已不在这世上。据冥所说,佐藤明里在三年前已自杀身亡。所以那里存在的,是存在感的反面,可谓是一种「缺席感」。我们面对着压倒性的缺席感,只能不知所措地呆立着。

  「佐藤明里是个怎样的人?」我问。这是在这房间里,我唯一能说出口的话。在佐藤明里的「缺席」面前,似乎无法进行正常的对话。

  「很温柔」冥说。

  言辞简洁,却饱含着真切的情感。

  离开房子。

  我们走出佐藤明里的房间后,便再没说话。仿佛嘴巴被蜡封住了一般。

  外面的空气很清新。没有了空房子里的尘埃味和湿气。但我们确实将某种曾在屋内的沉重感带了出来。

  冥锁上家门。我不由得注视着她的动作。六月月光下的她,显得比平时更精致,尚在成长期的、仿佛即将消逝的纤细四肢微微颤抖着。

  不知怎地想起了和冥一起看过的电影《伴我同行》中,四个沿着铁路步行发现尸体的小学生,各自怀揣着心事回家的场景。虽然只是模糊地浮现在脑海,但仔细想来或许切中要害。所见的究竟是具体的死亡还是抽象的死亡……不,还是别想了。死亡肯定各不相同。既然每个人都面对各自不同的死亡,由此产生的情感也该迥异。

  思绪漫无边际。想着什么,又自我否定,始终无法形成连贯的想法。这时,冥的脚步转向了房屋旁边的一块地皮。

  那是与冥家以小矮墙隔开的一块地。地皮大部分用作停车场,角落有一座单层的小屋。这里也空置着,似乎和冥家一样荒废了很久。

  只是一个长方形小屋加上平坦屋顶的极简设计,反倒显得别致。外墙是苔藓绿,窗户宽大洁白,这种配色给人一种北欧风或DIY风格的情调。细看之下,在阿加田镇算是相当有品位的建筑。之前没注意到,大概是因为周遭蔓生的杂草和爬满外墙的藤蔓破坏了整体印象。

  「这边的房子是做什么的?」我问。转念一想,刚才那座房子,冥也并未直接说明「这是我以前的家」。

  「这边啊,是妈妈以前经营的咖啡馆」

  冥说道,语气一如往常。虽不知她内心如何,但她语气平静,确实让我稍感安心。

  「咖啡馆?」

  「嗯。我家这房子,原本是一对夫妇建的。

  」冥说着,掩口打了个小哈欠。

  「那对夫妇搬去了别的房子,换了一位议员租下这里作了议员事务所。用了一段时间后,事务所需要增建停车场,就顺便买下了隔壁正好出售的这块地,建了个停车用的棚子,用钢骨柱子搭的,能很好地为车子遮风挡雨的那种」

  她边说边望向眼前的小屋。仔细看,小屋的屋顶确实是停车场棚常见的锯齿状折板屋顶。

  「后来议员退休了,把房子还给了那对夫妇。那时顺便以低价把隔壁带棚子的地皮也卖给了他们。那对夫妇转手就把自己的房子连同地皮一起卖了,被我们买了下来」

  「原来如此」感觉像是用房子玩了一场传话游戏。「但眼前这个小屋,看起来和『停车棚』差别很大啊」

  「改建过。利用了原来的屋顶和柱子,在原有墙壁的基础上加入了水泥和隔热材料。也通了水电燃气,因为有地基,听说比从头新建便宜很多」

  「算是软装的?」

  「不,妈妈说实质上和普通房子一样」

  冥自己似乎也不太了解,用的是转述的语气。

  她取出钥匙,打开了建筑物的门。这次她的手没有颤抖。

  再次闻到灰尘和潮湿的气味。不过或许因为建筑本身较小,不如刚才房子里的气味那么淤滞。有大窗户,里面也不算太暗。没有太凄凉的印象,只觉得是个被闲置的小屋。

  进去一看,找不出与所谓「普通房子」的区别。当然有地板,墙上贴着松木板。顾客的座位原样保留着,白色灰尘在桌面形成了斑驳的图案。里面有柜台,柜台旁有两根柱子,柱间装有带窗户的隔墙。窗户对面大概是厨房。

  「能看出来这里曾是咖啡馆」

  我说。虽然几乎只剩下建筑格局,但从布局上看只能这么认为。

  「是吧」冥回答。

  冥一手拿着亮着手电筒的手机,说要到小屋里面走走。

  「对了,这里以前放着龟背竹盆栽。这里有块白板,妈妈每天早晨在上面写当日的特价午餐。这个陈列柜里总是摆着好吃的蛋糕,有时放学回来会让我吃——」

冥暗与光明(二)

  崭新的松木板铺满了整个房间,每一寸都沐浴着阳光,闪闪发亮。天花板上垂下几盏小巧的吊灯,下面是未经涂饰的原木桌子。设有柜台,放着从东京带来的龟背竹,深处是厨房。厨房的碗柜里,收藏着身为餐具迷的母亲精心挑选的诸多品味不俗的盘子。

  佐藤明里在开业前的店内。待在里面心情就会变好,甚至想转几个圈。真要这么做的话,怕是要被嘲笑「都高二了还在干嘛」。

  「这是妈妈的梦想之店呢」昨晚明里对妈妈这么说。

  于是妈妈便絮叨起来:其实本想主打甜品,但咨询了个人业主窗口后,被建议以主食为主才改成这样的;为了减少损耗设计了不易有剩菜的菜单,开发了夏威夷汉堡排盖饭;因为成本考量没能用上特别讲究的食材……尽是些诉苦的话,但明里清楚地看到,妈妈的脸颊放松了。

  父母辞去工作后,家里曾短暂地弥漫过一丝紧绷的空气。有种从所谓的「普通人生」中脱落的感觉。但那种气氛没持续三天,就开始谈论「嘛,就算不顺利,就当是人生放个长假好了」、「反正存款也不少」、「爸爸的副业投资还挺顺利的」之类的话了。或许我们家天生乐观。不这样的,大概只有妹妹冥了。

  而且,我完全赞成他们的决定,明里想。爸爸三年前升任部长后,就没好好休过假。几乎每天都要加班到深夜,甚至有段时间回不了家。据说还在公司哭过……当然,这种往事爸爸并没直接告诉明里,是晚上偶然听到父母谈话才知道的。据说是上司安慰了哭泣的爸爸,听完他的烦恼后问道:「那明天能来上班吗?」

  在餐饮店工作的妈妈,职场环境也很恶劣。两人都忙于工作时,有时还得明里替父母给冥做晚饭。至少经营咖啡馆期间,应该不会再过那种手忙脚乱的日子了。

  看到家人受苦的样子,理所当然地,明里很讨厌。她想,在阿加田镇的话,或许家里的每个人都能开朗地生活。

  不安当然有,但超越不安的希望充盈着她的内心。


  四月八日。

  明里骑着自行车前往阿加田高中。冥则去了阿加田中学,方向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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